十一 江湖如旧,一步一杀
江遗恨不知是怒急攻心还是如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望向李忘忧:“你刚刚说什么?”
“在下,红莲峰北邙教,‘幽篁君’。”
“不对,你不是沈空明。”沈空明化成灰他都能认得出来,这个李忘忧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不止一次,他绝不是!这人在这里提红莲峰,提北邙教,提“幽篁君”,莫非以为能乱他心智?笑话!
李忘忧从容不迫道:“我当然不是沈空明,只不过,沈空明也不是‘幽篁君’。”
江遗恨微怔:“你说什么?”
别说这位前武林盟主,就是在场这些前来助力的江湖人士也起了一阵**,当年魔教‘幽篁君’隐瞒身份,结交少年江野的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无人不知,如今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出。
“江盟主没听清?”李忘忧笑了笑,“我说,他不是‘幽篁君’。”
“可笑,他怎么可能不是。”这世上有冒充名门大派的,有冒充名侠名士的,可魔教在武林是什么风评,岂有人冒充魔教中人的?
“他若不是‘幽篁君’,我为何要杀他!”下意识的话一出口,江遗恨就知道自己终究是乱了心绪,不知不觉捏住手中锦囊强行道,“他对魔教了解甚深,一杯‘千年碧’下去知无不言,不可能不是。”
“孙默也了解北邙教。”孙默,一见“红莲圣女”误终身的青岩涯弟子,孙掌门侄儿,当年也曾出入红莲峰,却不是所谓魔教中人。江遗恨眼线遍布江湖,更何况还有当时并未反水的韶九宵,不可能不知道孙默其人。李忘忧言下之意,甚是诛心。
江遗恨表情有些狰狞。先前即便看到这么多门派反水他仍不动摇,现在却忽然觉得不安宁起来。沈空明不是“幽篁君”?他不是魔教的人?怎么会,怎么可能。“千年碧”下无虚言,喝了的人不能撒谎!是了,当初他认定对方是魔教中人,一心只管探问魔教地形与守卫分布,哪里会再问他身份?
不可能!这个什么李忘忧必定是在胡言乱语,是想让他不战而败。但他转念又一想,魔教的“幽篁君”,深居简出,神秘非常,与喜爱张扬的“红莲圣女”不同,江湖上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沈空明也完全可以冒充“幽篁君”?
“不对!”江遗恨忽然跃下屋檐,没人看清他的动作,转眼已到李忘忧眼前,楚姿一惊就要出拳,李忘忧却淡定如昔,摆手让他不要动作:“哪里不对?”
“当年攻上红莲峰,魔教中人被一网打尽,我没有见过你。”江遗恨盯着李忘忧的脸,确信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眉眼,红莲峰大火中每张扭曲哭号的面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没有这个人。
李忘忧叹息:“你当然没有见过我,当时我与教主有些龃龉已离教出走,侥幸逃得一命。”解释入情入理,但江遗恨不信。
他不能信。二十年来他步步为营走到今天,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已无法停下,沈空明是也好不是也好,相思谷那杯酒、那一刀都已出手再收不回来,干脆不要去想。
“反正他永远在骗我!”
曾经最年轻的武林盟主、江湖百年不世出的练武奇才,亲自加入战局,用一把绯红色的刀,沈空明的刀。
前来助阵的武林人士也纷纷翻身下马,迎向将碧波镇围得水泄不通的傀儡与死士们,一时刀剑厮杀声四起,连碧波镇上空的云霞都被熏成一片血色。
因有了援军,费劲与韶九宵都再度打起精神,继续与眼前这些武功高绝又不知疲倦的怪物们厮杀。从前韶九宵在碧波镇上往来时从未感觉这些镇民身怀武功,如今想来,说不定都是像应自暖一样用了“化功水”。
“忘情水”对武林人士用,能将他们变成听话的傀儡,而“化功水”却可以给不会武功或武功低微之人服下,运气好便能成绝世高手,至于运气不好的,想来江遗恨也不在乎。
韶九宵如今回想,果然少了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不知那些未能变成高手的普通镇民究竟是死是活。
眼前丢过来一块抹布,是那个说要与自己一战的小二。这抹布被灌满内力,坚硬如钢铁,只要稍稍碰到就会皮开肉绽。但他不能躲开,此处全无生路,身后同样有致命手段,能选的无非是多受一些伤或少受一些伤,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斧头斜刺里劈来将抹布一劈两半,径直甩了回去,干脆利落毫不迟疑。抹布被撕裂时竟发出了哀鸣般的断裂声,像某种凄恻的惨叫。
“你!”没想到耗费十成功力的招式被一斧破解,那小二面色骇然连连后退,却因为身后都是人而根本挪不动脚步,最后被自己的抹布糊了一脸,也不知是被打晕还是熏晕,总之是晕了过去。
可怜他晕倒也无法好好躺到地上,依旧被拥挤的人群甩来甩去。
韶九宵惊异地看着费劲,觉得这个人与先前哪里不同了:“小费,你的武功是不是……”话未说完已被抢断。
“血还在流吗?小红,疼吗?”费劲焦急地问韶九宵,血腥味好浓,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分辨不清是谁散发出来的,他不喜欢这样。
韶九宵笑着安抚费劲:“没事,已经不流了,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那么多血。
韶九宵吃力地转移话题:“先前你话还没说完,你师父为什么叫你下山做武林公敌?一百朵剑花又能怎的?”
费劲随手击飞了跟前八个人形障碍物,丝毫不觉自己刚才一招有多强,也看不到韶九宵专注的眼神,只忙着回答他:“他说只有当了武林公敌,才能领悟剑术的最高境界。”
韶九宵心中一动。关于剑术的最高境界,江湖上其实一直都有传言。他自己就是个剑客,也时常研究武功的化境究竟在何处,自然听说过那个说法:“一步一杀?”
费劲点头:“对,‘一步一杀’。”
韶九宵声音透着古怪:“他对你说想要学‘一步一杀’,就要当武林公敌?”这又是什么说法,听上去万分不靠谱。
“不是。”费劲耳边仿佛响起师父的谆谆教诲,“他说要学会‘一步一杀’,就要保证自己每步之内都有敌手,我想着只有武林公敌才会每步之内都有敌手,所以……”
就算是命悬一线,此刻韶九宵都有些哭笑不得。所谓“一步一杀”,最重要的是保证每步之内都有敌手,咳,沈空明真是个妙人。他苦中作乐地调侃:“那小费,我们现在可算是每步之内都有敌手了。”以现在被围攻的程度,岂止能一步杀一人,完全可以一步杀十人。
费劲听闻却如醍醐灌顶:“对啊!”这不就是师父说的,练习“一步一杀”的最好机会么?而且刚才用过归来式后,不知怎的,丹田内力源源不尽,像是根本不会枯竭一样。
他可以!他能带着小红杀出去!
“看那边,怎么回事?”
“下雨了?”
“不是雨,有人在哭。”
“好多人在哭。”
“怎么回事,那是费少侠和‘夜魔’在动?”
“好快!”
“喂!你们没事吧?”
所有声音都在某个时刻远去。费劲耳边一片寂静,他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见,此刻唯有手中的渻砾剑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仿佛能够体会到“剑锋”上的每一处变化。
身边一切都变得好慢,只有自己是快的,快得仿佛在一群耄耋老人中跑过。轻轻一撂,他们就倒了。
原来这就是“一步一杀”。费劲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轻盈过,也从未感觉渻砾剑真的这么省力过,眼前密密麻麻的高手仿佛变成了落叶,他只要剑尖轻挑,对手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师父说的是对的,只要每步之内都有敌手,就能在每步之内将他们击杀。
江遗恨培养多年的高手们被打哭了,是真的哭,不知是吓哭的还是不甘心而哭,总之泪洒当场,呜咽声铺天盖地。若此刻有个不知情的人在场,恐怕还以为江遗恨与他的手下们才是被欺负的一方。
一步,两步,三步。
九十八朵剑花,九十九朵剑花,一百朵剑花。
费劲就这么带着韶九宵,势如破竹般杀到了江遗恨面前。
江遗恨此刻的眼神微妙而奇特,看向费劲时不知在看些什么,仿佛审视的不是一个并无多少交集的年轻人:“好,很好,你不愧是他的弟子,总给人那么多惊喜。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战胜我!”
空明刀在费劲头顶划出无数道绯红残影,费劲不知道江遗恨一瞬间出了多少刀,也根本来不及数,这个人的武功太可怕。费劲不是没有与江遗恨交过手,当时虽然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至少没有这种“我绝无一线生机”的感觉,但现在的江遗恨已然不同。
透过狂舞刀锋看向他的眼眸,众人都意识到,这位前武林盟主已经破釜沉舟,或者,走火入魔。
哪怕看不清江遗恨眼神的费劲都有瞬间心生退却,但韶九宵在身后,他不能退。
“义父!何劳义父亲自动手,让小柳儿替你杀了他们!”急急奔来的少女鬓发散乱、满身尘灰,血色污迹沾了大半衣裙,犹满面怨毒狠厉之色。自七灵子随武林众人同来助阵,被五花大绑扔在酒肆中的少女竟脱身出来赶到战场。
如今她跌跌撞撞冲至人群中,左手扭出一个十分古怪的姿势,竟像是连骨头都被绞碎一般。韶九宵一望即知她做了什么,这丫头从小就狠得下心,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与江遗恨倒真是同路人。
只眼下四处都在混战,江遗恨与费劲、韶九宵更在人群中央,她想要突破重重障碍并不容易。尽管如此,她望向江遗恨的那双眼睛仍旧满是光亮,似乎那就是她的所有。
可惜江遗恨充耳不闻,刀刀直逼费劲,手起刀落间利落到令人胆寒,只要是拦在他眼前的,无论对手还是自己人都直取一个“杀”字。他大约是走火入魔了,真的强横无比,因为那是纯粹的刀意。
纯粹,是一种境界。与是非善恶无关,恶有恶的纯粹、错有错的纯粹。江遗恨现在挥出的每一刀,都是纯粹的刀意。
此刻,他理智已失,什么都没有再想,只有手中的空明刀。
费劲“嘶嘶”地倒吸着气,手忙脚乱招架刀光。现在放眼天下,也只有费劲一个人能与江遗恨战上一战,但他也不知能挡多久。“一步一杀”固然是剑道化境,可他终究新伤加旧伤还要保护韶九宵,顾虑远比江遗恨多。
韶九宵轻轻叹息。随后的厮杀声中,忽然响起悠扬的竹哨声。楚容等人都是面色一变,纷纷抬头去望中央,却见江遗恨与费劲仍在对招,竹哨不是他吹的。而听到竹哨声后那些傀儡并没有更加疯狂,反而逐渐停了下来。
“小红?”费劲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关心韶九宵一下。
韶九宵并没有停下吹奏,只抛了个眼神给对方,却又想起小费是个睁眼瞎。算了,看不到便看不到吧,费劲肯定能懂他。
费劲懂,但他还是担心,只要江遗恨不倒,小红又能撑到几时?而看江遗恨这刀意无穷无尽的模样,仿佛就算把现场所有人都杀光还能继续。
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自己就算练成了“一步一杀”都只能堪堪与他打个四六开,还是对方六自己四,他的能力真能支撑起他的野心。而面对这样一个恐怖的男人,师父当年却能次次胜他,果然师父才是最强的。现在要是师父在这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可惜师父内伤那么重,不可能出现的。
只有靠自己!
“江伯伯,你清醒一点!”
江府有人见费劲左支右绌想要偷袭,不料才出手反而被江野一刀拍飞,费劲忍不住想劝他一劝,连自己人都打也太凶了,说不定现在他要是抽身退开,江遗恨会把手下全解决了。
厮杀声慢慢小了下去。竹哨让傀儡渐渐不再动作,各大门派之人对上江府门徒,总算能占些上风,可些许优势只要江遗恨一人就能全数破去。
如今众人眼看着的,只有江遗恨与费劲,以及韶九宵。
无论场中局势如何变幻,韶九宵始终执一柄断剑、一只竹哨,站在费劲身后。他本该倒下去的,但任何时候都能倒,唯有现在不行。
“喂!”楚姿踢开脚边那个还想动作的家伙急切要冲上前,却被一把拉住,回头就看到楚容凝重的面容。他踌躇片刻,本来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母亲的,三分坞里那些事以及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一时半刻也无法讲清楚,幸好现在情势不容人寒暄,本以为很难出口的那声“娘”也断然叫出了口。
楚容心情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不要过去。”
“小费和韶九宵都是我朋友。”
“我知道。”楚容顿了顿,解释道,“你现在过去,不是在帮忙。江盟主和费少侠的功力已远超越在场诸人,他们之间刀意、‘剑’意绵绵不绝,你上去帮不了他,只会破坏平衡。”还会送死—楚容心里想。
她始终不是什么大义无私的人,她担心自己的孩子,就算伤这个孩子最深的曾是自己。
楚姿迟疑片刻:“可是……”他知道他娘说的没错,现在上去谁也帮不上忙,只会破坏费劲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但看着好友深陷危局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不要着急。”李忘忧来到他身边,“先等一等,我们现在该想办法。”总有其他路可走的,他们的武功是无力阻止江遗恨的,但他现在不是已经疯了吗……
“嗯。”楚姿看到李忘忧依旧淡定的模样后不知为何也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妄动。
渐渐地整个碧波镇安静下来,唯有战局中三人依旧在继续,直到忽然插入个小柳儿。
楚姿被他娘和李忘忧安抚住了,小柳儿却觑到机会,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不仅逃过众人无眼刀剑,还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江遗恨与费劲交战之处。
刀风拂面。
她血泪流淌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义父,我来帮你了,我替你杀了这个叛徒。”女子死死盯着韶九宵,眼中有无法熄灭的火光。江遗恨有执念,她也有执念,韶九宵就是她无法越过的一个坎儿,只要没有韶九宵,义父最宠爱的孩子一定是她。
“义父。”她拖着碎了的左臂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义父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的。”少女展开一个笑容,却露出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白森森的牙齿。
费劲见状不得不回身去救韶九宵,连自己露了绝大破绽都不顾,反正他中一刀应该也不会死,而那姑娘眼见是疯了。这山下风水真不好,一个两个的都爱发疯。
“咯咯……咯咯咯……你去死。”小柳儿双目赤红,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然后众人听到刀刃入肉的声音,半空中绽开几朵血花。心很凉,是真的凉,因为胸口已被捅穿。
小柳儿怔怔地、艰难地转头,望进一双没有波澜、漆黑如深井的眼睛:“义父?为……什么?”
江遗恨手中握着空明刀,绯红的刀身穿透小柳儿身体,刀尖上没有蒙上一丝血迹。空明刀总是这样,无论杀了多少人,都不沾血,瑰丽如初。
而江遗恨不会回答她。现在江遗恨心中只有杀意,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小柳儿挡在他身前,所以他杀了她,仅此而已。
韶九宵竹哨声一顿,继而又响起。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江遗恨第一次将小柳儿带到他们面前,说这将是他们的新妹妹。那时这个小姑娘怯怯地躲在江遗恨身后,死死握着他的手,对他们露出好奇又探究的神色。
那天小柳儿听话地叫了他一声“哥哥”,也是今生唯一一次。
江遗恨抽出空明刀,再度挥刀向前,绯红色的刀身映着天光,反射入他眼中。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他舍弃一切所追求的世界,近在眼前。
“当啷”一声,他听到了兵戈相接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依旧横亘在他前方,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去路—是一柄斧头。
稍一失神间,有什么东西温柔地拂过他的身体,将他狠狠震退数步,腹部像是破了一个洞,冰凉的风穿过他,呼啸着,又像在哭。
使出那一招的费劲也整个人向后仰去,但他没有被震退,也没有倒下,因为韶九宵在他背后,他不是一个人。
江遗恨疯狂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清明,在恍惚间听见有人咳嗽。
太遥远又太熟悉的声音,已是阔别经年,又在回忆里日夜相见,陌生的、熟悉的、令人恨意横生的、又似乎难以决断的。最不应该出现的声音。
“沈空明?”
江遗恨已是受了重伤,却毫无预兆地停下刀锋,正冲上来的费劲反应不及,又在他腰腹处留下一条长长的伤口,那人却似不觉般自顾自说着:“你听见了吗?”竟开始左顾右盼。
在场众人都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除了费劲四人与柳可人之外并无人知晓沈空明还活着,只当江遗恨入魔甚深产生幻象,心中满是忐忑,怕他的幻觉越发令他暴躁,也有人眼神暗示费劲,趁此机会尽快将其消灭。
可惜费劲接不到什么眼神暗示,更何况即便有人明示他也无法动手。不在局中之人根本不明白如今状况,江遗恨虽说停了手,费劲也重创了他,但此人身上气息比先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趁他出神置他死地根本是妄想。且费劲已是强弩之末,别看撑得若无其事,再要动几根手指也不能了。
咽下喉头那抹腥甜,费劲也有些疑惑:“仿佛听见有人咳嗽。”只是除了他和江遗恨,武林高手们却全无所觉,不免叫人怀疑真是幻听。
唯有韶九宵缓缓停下竹哨。这只竹哨原本是小柳儿所有,被他所夺,一路上也千般思量竹哨声究竟如何控制傀儡,却还是江遗恨一曲解了惑,唯有正确的音律加以内力,才能使傀儡听令。
刚才他吹了这般久竹哨,内力已是透支,如今还未说话嘴角先沁出血来,脸色却反而红润无比,显是强行催动内力气血上涌的征兆:“小费既然听见,那肯定是来了。”
费劲的耳力本就比众人都强,江遗恨则不用说,武功任谁都不能比。别人当他们做梦,他们却清楚沈空明是真没死,只是韶九宵也好奇,这位引得江遗恨发疯又教出费劲这般徒弟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费劲最熟悉他师父,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又闭眼听了听,突然兴奋地朝东南方向叫:“师父,真是你来了。”此言一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包括江遗恨都睁大了眼睛,原本混沌一片的双眸竟有些清醒征兆。
沈空明就在这万千注目中行来,穿过千军万马,晃晃悠悠地骑着头牛,来到他徒弟和搅弄武林风云的江遗恨面前。
那显然是头老牛了,目光温顺,神情温和,动作也跟老人家一样慢慢吞吞,“哒哒、哒哒”一下一下走入人群,尾巴还徐徐甩着,十分闲适,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
牛背上的男人苍白清癯,一身宽大的素色衣裳更衬得人单薄,仿佛来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中年人,脸上犹带着二十来岁青年才有的灵动和天真,以及某种无可奈何的悲悯。相比之下,江遗恨真是苍老得多。
当然,即便苍白病弱,这个男人依旧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他很好看,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柳可人是春风中叫人怜惜的杨柳,韶九宵是夜月里最浓烈醉人的酒。
而沈空明,他不是月光照耀下任何美丽的景色,他就是月亮本身。既清且寒,温雅中带着一丝凉意,凉意里又透出淡淡的暖,高天在上、遥不可及,又溶溶流淌在指尖树梢。清澈却不透明,永远让人想要探究他心中的秘密。
只是他如今显而易见的身体很差,那么几步路就听他咳嗽了不下三次,脸颊泛上病态的嫣红,偏又更多一丝艳色。倒是让不少人忽然明白为什么世上还有“病西施”这般说法,只是他也太单薄孱弱了些,叫人甚至想屏住呼吸,生怕吹口气都能把他吹倒。
他就这么坐在老牛上,进入战场如走在落花小径,闲庭信步便到了正中央。即便那些还有行动力的江府手下都怔在那里,一时未能出手,待清醒过来,却已是不好出手。
沈空明走到了江遗恨面前,他神情恹恹,似乎下山一趟觉得劳累,对眼前这情状也颇有些无奈,想了想,竟开口说了个冷笑话。
“你们这是抢亲呢?”
江遗恨与费劲各率人马对峙,中间站着一身红衣的韶九宵,乍一看倒真有些抢亲的风采。
只这当口,谁会笑?
大家还没在心中嘀咕完,从小给师父捧场捧到大的费劲已经“哈哈”起来,谁知他声音还不是最大的,江遗恨愣了片刻,不知怎的也笑起来,还越笑声音越响,越笑越张狂,最后笑得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弯着腰在那一抽一抽的,怕是此时给他捅上几刀都不能让他停下。
他笑了多久,沈空明就静静看了他多久,直到江遗恨再直起身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我们好久不见了。”他说。
沈空明却不理他,招呼费劲:“好徒儿,还不带着你朋友治伤去,别杵在这里当傻子。”随手丢给他一包东西。
费劲知是伤药,忙捡了去扯韶九宵,不忘跟沈空明告状:“师父,武林公敌我当成了,‘一步一杀’也练成了,就是这个江伯伯不肯把‘晓笼霞’给我。”
“省的了,我替你打他,去吧。”
费劲挠挠头:“师父你现在打不过吧?”自从受了内伤,他师父连柴都劈不动,还能打得过江遗恨?小费心中十分怀疑。
沈空明恼了,作势要打他:“有你这么拆台的徒弟吗?去去去。”
“哦。”
他们师徒俩耍嘴皮子耍得十分欢快,围观之人却都是目瞪口呆,本来想着如此天外之人平日生活不知何等模样,没想到……接地气得很。也是,骑牛本来就挺接地气的。
只是这么一闹,原来肃杀惨烈的氛围几乎被完全冲散,更奇的是江遗恨被晾在一边也没骤然发难,就是脸色十分难看。
“你……”江遗恨欲言又止,迟疑地把手上拽着的锦囊伸出去,“抱歉,我没能找到‘晓笼霞’。”
“那本就是我哄徒弟玩的,你找不找得到,有没有去找,都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段心血**而已。
当年沈空明混入中原武林,与江野结伴同行,他生性好玩,听到什么野史传言都要去一探究竟。有回听说世上有种叫“晓笼霞”的奇药,无论多重的内伤都能治愈,甚至能起死回生,那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地点都清清楚楚,就在相思谷附近,沈空明便与江野说要去找出来,以后谁受了伤正好能治。
可惜他们的寻药之旅还未能成行,两人便已反目,于相思谷中一决生死。
听沈空明说得轻描淡写,江遗恨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又急切地解释道:“小沈,我知道错了,他们已经告诉我,你并不是魔教中人,是我轻信谣言重伤于你,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能治好你的药,我已经快成功了,你信我。”
沈空明听了露出些微讶异的神色,回头在人群里望了一圈,最终落到李忘忧身上:“是你?”
李忘忧冲他眨眨眼:“我们也是好久不见。”
沈空明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确实久了,当年你非闹着要走,如今想来倒是好事,那事儿是我不对,我如今也想明白了。”
“对不对的,反正也那么久了,我看你也吃尽苦头。”
楚姿听他们两人打哑谜般说话,满腹疑问却说不出口,只好拼命拿眼神觑李忘忧。李忘忧笑着安抚他,又冲沈空明道:“我已经告诉江盟主,你不是‘幽篁君’的事了。”
似乎挺正常一句话,然而沈空明听了神色更加奇怪,回头上下打量着江遗恨,蓦地一笑:“这么说,你做这一切岂不都是为了我?”他指指那些神色漠然的傀儡。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江遗恨垂下眼睫喃喃道,“没事,现在也不晚,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小沈你看。”
沈空明敛了笑意。他原本一直在笑,此刻却忽然收了笑容。他静静地盯着江遗恨,直看得对方渐没了声音,才冷然道:“江野,你是天然的野心家,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你从前与以后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你自己。”
“我……”
“便是今日让你回去重选一遍,你仍会选择杀了我。”
“我没……”
“你想要‘磨刀不误砍柴功’吧?那是唯一能克制你的功法。”沈空明不容他辩解,自顾自接着说,“其实当年我早已将这功法秘籍夹在我俩的传书里送给了你,只可惜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书信,所以你根本没有发现,对不对?”江遗恨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他最爱的永远是他的大业。
江遗恨怔住了,他似乎没听明白沈空明在说什么,或者听明白了只是无法相信,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原来他想要得到的秘籍,沈空明早已送给了他,只是他并没有认真去看。
看着江遗恨五味杂陈的表情,沈空明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些年,他真真切切险死还生,又落下副弱不禁风的病体。
当年纵马扬鞭欲快意江湖的年轻人,如今连稍微多走几步路都要咳嗽上一整晚。江遗恨此人,最后还是得他来了结。相思谷那一刀,沈空明总觉得,到现在才落了下来。
“江野。当年最后一战前,我本还有一封信想给你,已错过了这么多年,现在,你还想看吗?”
江遗恨不可能说不。
于是他看着那个苍白孱弱的人咳嗽着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着递到他眼前。他的伤竟然有这般重吗?江遗恨脑子里一片混乱,茫然地接过那封信来拆开。
那天的沈空明,到底想对他说什么呢?
他低头看信。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写,这是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纸上有着幽微的香味,仿佛曾经两个少年在月下纵马连夜去西湖赏曲院风荷,闻到的满湖荷花香。
江遗恨想抬头问沈空明为什么,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咚。”这位一手掀起腥风血雨的前武林盟主栽倒在地,僵硬得仿佛一尊雕塑。
沈空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这是你当年赠我‘千年碧’的回礼。”是了,小沈可不是什么别人欺负他还不敢回手的胆小鬼。
沈空明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李忘忧,见对方眼中有促狭神色,也狡黠地眨眨眼,又凑到江遗恨耳边说:“对了,我确实不是‘幽篁君’,不过我的确是你所谓的魔教中人,很不巧,我还是魔教头子,在下北邙教教主,沈空明。”
江遗恨瞳孔骤然收缩,却无法言语更无法行动,只能任由沈空明像拎鸡仔一样将他捆了挂在牛背上,悠然从战场离去。
呃,倒也没有那么悠然。
江遗恨虽然倒了,整个碧波镇上下却仍充满他的手下和死士,见他落入沈空明之手,立刻涌动着围上来。
沈空明扬声道:“好徒弟,快让师父看看你的‘一步一杀’。”自己则交叠双手,一副“孩子不能惯着”的家长模样。
李忘忧叹气,他为什么离教出走,其实真的很能理解,真的。这人当年就整天如此没个正形,又喜欢捡娃养娃,又喜欢冒充他在武林里瞎逛瞎玩,是可忍孰不可忍。
反正他不忍。
但费劲乖巧得很,眨巴着无用的大眼睛应了一声,刚裹完伤药立刻仗“剑”再入敌军,兴致勃勃地给他师父展示自己这趟下山领悟到的剑术至高境界。
韶九宵紧随其后,两人配合默契无间。
不远处,楚姿又看了一眼楚容,这次,母亲没有再阻止他,于是他往前冲去,终于来到了他的朋友身边。
然后前来助阵的武林同道们也纷纷向前,厮杀声又起,却再也没有了那种压抑之感。
“师父,这边走,这边走。”明明气质凶恶的少年,灿烂地笑着劈开一条路,快乐地让他师父以及被师父扔到牛背上的那位离开。
沈空明摸摸他脑袋:“乖。”
从此再无人见过前武林盟主江野的踪影。
有人说沈空明还了他一刀将人葬了,也有人说沈空明没杀他,将他带回去日夜折磨,不知真假。
江湖总是传说覆盖着传说,风雨紧接着风雨。当费劲与韶九宵带领众人将剩下的江府同党逐一制服后,剩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拯救诸多被变成了傀儡的武林同道们。
“化功水”“忘情水”贻害无穷,谁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亲朋好友永远只能是傀儡,同样谁也不愿让他们如此无知无觉地死去。
李忘忧拱手向众人道:“在下当年在北邙教也是司职医毒,这些日子以来追查‘化功水’有些心得,又有对用毒极为精通的七灵子的帮助,以及淮海帮所赠的黄金,定能研究出解药,诸位请放心。”
旁人也不能不放心,毕竟也不会有比眼前更差的情况发生了。尽管有人对李忘忧的身份有微词,但有七灵子在,他的朋友也中了毒,想来在解毒上总会尽心,剩下的也只有等着。
如今江湖百废待兴,大家便分了工,几个门派带走傀儡们去安顿,再派些人去解救江遗恨囚禁在他处的江湖人与百姓,以及分出人手押走江府余孽审问,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倒是许久不见的景象。
等众人渐渐散尽,韶九宵忽然走到李忘忧跟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
“这是义父他多年来研究那药水的配方,虽然都是失败版本,但最后那张配方想来也就是在这上面增减变化,应该对你们研究解药有帮助。”可惜到后面那位前武林盟主已不再信任他,他没能拿到最终的方子。
李忘忧挑眉,接过来放在袖中:“怎么刚才不拿出来?”要是韶九宵能在前来助拳的那么多武林人士面前拿出配方,功劳就是他的。
韶九宵潇洒一笑:“何必提醒他们我是什么出身。”他又不在乎那些虚名浮利,更不愿太多人记得,他曾是那个疯狂计划的一分子。
风流剑客转身望着费劲。
费少侠正有些苦恼。他的师父来去匆匆,总共只来得及说上那么几句话,也没说要他回山上去。可如今他武林公敌也做了,“一步一杀”也练了,“晓笼霞”看来是不需要了,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呢?山下流行的东西他都不太明白呀,真的好迷茫。
不久前差点儿见阎王的韶九宵哭笑不得:小费还真是万事不萦于心,刚才的生死之战说放就放,已经开始考虑明天干点啥了。要是被江遗恨知道,八成会气吐血。
沈空明也是个不靠谱的,那么大一个徒弟说放手就放手,也不怕他再引起什么风波。不过也只有那样的师父,才会教出费劲这样纯粹的徒弟吧。
幸好,如今的费劲再不是一个人,他已经有朋友了。
“夜魔”向李忘忧和楚姿摆摆手,过去拍费劲肩膀:“小费,你不是喜欢稀奇的功法吗?这江湖上可还有许多比‘一步一杀’更有趣的武功,想不想见识?”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我们走?”
“走。”
至于走去哪里,江湖那么大,岁月那么长,何必太在意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