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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经年生死,终有一见

小柳儿就在人群中。她淡然地站在那里,任由无数傀儡从她身边经过,无人向她发起攻击,但也无人会为她目光停留。她不在意,她不需要这些人的注目。 自从她舍弃自己的名字,改名为小柳儿开始,她的一切,都是为了义父。 她生平有三恨。 一恨这世间对女子太过残酷,让她从小遭受非人磨难,以致绝望走上死路。 二恨柳亭与和舒。恨柳亭能够得到这姓名,光明正大成为江遗恨的义女,光明正大喊江遗恨义父,光明正大为他裁衣做袜、同吃同住;更恨和舒不知好歹,恨她得到江遗恨无处不在的关心与爱护。 三恨韶九宵。恨韶九宵被江遗恨夸赞为他最出色的孩子,恨韶九宵得到能够自由行走在江湖上的特权,恨韶九宵在江遗恨眼里永远是最特别的。 为什么是他们呢? 小柳儿常常这么想。她以为义父喜欢那个姓柳的未婚妻,于是强行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小柳儿,她希望义父用看韶九宵那样慈爱的目光看她,希望义父用看柳亭那样温和的目光看她,希望义父用看和舒那样专注的目光看她。 希望义父只看她,只夸赞她,只抚摸她的头顶。 可是没有。义父对“小柳儿”这个名字无动于衷,似乎无论她叫小柳儿、小花儿或者小草儿都没什么区别。柳亭那讨厌的女人死了,和舒依旧不明白义父的好,而韶九宵就背叛了义父。 现在义父总该明白谁才是他真正乖巧的孩子了吧? 江遗恨下的命令是活捉二人。费劲当然要活捉,她知道费劲关系着某样义父十分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过韶九宵嘛,死活其实无所谓,这背叛者死了一定比活着可爱。 可惜她无法更改傀儡们得到的命令,所以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韶九宵明白“这可是他自己找死”。小柳儿扬起脸,嫣然一笑,伸手握住韶九宵劈来的剑锋。是的,伸手握住,就用这双柔软白嫩的手,“你不该如此冒进的,还是说没了义父,你什么都不会?” 韶九宵没有说话,在用剑的时候,他向来不怎么爱说话。 小柳儿空手接白刃那一刻,他立即明白对方练的是外家功夫。在大多数人眼中,练习金钟罩、铁布衫一类外家功夫的人多半是精壮男子。女人如此柔弱,跟这些功法半点都不相配。她们也吃不了这个苦,受不了这个累。 只是,世间万物不是以“人们以为”这种东西来运转的。女人但凡自己不觉得自己柔弱,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终究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小柳儿就做得很好,她向来倔强,永远都要比韶九宵强,多苦多累都无所谓,只要江遗恨能多看她几眼。只可惜即便她金钟罩练到第十层,江遗恨也没有给她特别对待。 她曾经真的很不甘,不过现在不会了,现在她已经明白,韶九宵那样的特殊对待,不过是义父没放在心上的证明。她们这些不被放在明处的孩子,才是义父真正的保障、真正的撒手锏。 想要重视一些东西,重视一些人,就去忽视他们,原来是这样的。就像她清楚韶九宵练的是什么剑法,一共有多少招式,其中有多少破绽,从什么地方下手就能克制,韶九宵却不知道她的底牌。 “叮—”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在小柳儿掌心,韶九宵那柄风流剑的剑刃断成两截,彻彻底底成了一柄废剑。她知道的,她知道这柄名剑破绽在哪里,义父已经告诉了她,风流剑当初在锻造时,内里有一处小小的裂痕。她只需要让那处地方扩大,名剑就会断。 轻松扔掉断了的剑尖,小柳儿巧笑倩兮,用手肘狠狠撞向韶九宵的左胸。这家伙连轻功都不会,没了剑,根本不堪一击。 然而小柳儿未能如意撞断对方心脉。剑挡住了她的手肘,韶九宵并没有扔掉那柄只剩下剑柄和一小截剑身的风流剑,他仍旧握着它,并用它挡住了她的肘击。 面对小柳儿惊疑的眼神,韶九宵回应得轻松:“你以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叫剑客?” 也许遇见费劲前的韶九宵,断了佩剑会茫然失措,毕竟他像所有江湖剑士那样确信“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些年里,他的剑法惊艳江湖,但也是这很多年里,其实他的剑术已经毫无寸进。 瓶颈是每一个习武之人必将面对的。韶九宵其实一直不知道,剑术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自保—直到费劲的出现。 这个眼神不好、神情天真、浑身却自带凌厉气场的单纯青年,指着一把斧头说那是他的剑。他用剑,却不用剑法,随心所欲地挥洒着,能从任何地方,用出任何招式。 于是韶九宵在某个时刻明白了,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模样。剑不在身外,剑也不在心中。剑是风、是云、是飞过的群鸟、是连绵的群山、是砍柴的斧头、是他自己。 风流剑不是一柄利剑,韶九宵才是。他还活着,怎会没有剑呢? 小柳儿将守的功夫练得咄咄逼人,韶九宵却将攻的剑法练得圆融婉转。无论她怎么用劲、怎么逼迫、怎么冲撞,韶九宵都能用那柄残剑借力打力,轻轻巧巧将她化解。这人不是她曾认识的韶九宵,他已经脱胎换骨,超越了她以为的那个境界。 “这也是义父教你的吗?”她心中涌起一团火,“为什么?” 韶九宵叹息:“不,当然不是。你醒醒吧,他不值得你追随,妹妹。” “不要叫我妹妹!”小柳儿抬腿一个膝袭,用上了全身力气。 韶九宵踉跄后退数步,心想果然不能惹妒火中烧的人生气。自己对阵小柳儿并没有看上去那样轻松,她这金钟罩可是从小扎扎实实、夜以继日练出来的,怎会不高明。 若这份毅力能用在不盲目的地方多好。可惜江遗恨迷惑人心的本事跟他的武功与野心一样强,便是韶九宵自己,若非遇到了费劲,恐怕都下不了决心离开义父。小柳儿痴狂已深,且本性固执,怕是不会再回头。无法讲理,只能制住她。 单打独斗,他们暂时谁都奈何不了谁,但双方都不是一个人。费劲已然解决掉拦路之人,而那些傀儡们,随着他的移动也争相涌来,一群人挤成一团。 小柳儿脸上露出不屑神色,一群没脑子的蠢货,挤成这样还如何施展得开?偏这是义父的得意之作,她还不能多说什么,眼前韶九宵已经趁机脱离她的臂长范围去敲那些傀儡后颈了,小柳儿心一横,举起手腕吹响了腕上戴着的一只竹哨。 她并不能命令傀儡,但为了以防万一,义父还是给了她这只竹哨。她当然知道义父给她竹哨的原因是怕药性失控的傀儡暴走伤了费劲,但现在这些傀儡虽没有失控却妨碍她杀韶九宵,一个个蠢笨如猪,动还不如不动。 反正没有他们自己也完全能应付自如,哪怕就与这些人耗着最后胜出的也只会是她。而她,真的很想让韶九宵从自己眼前消失。 竹哨声清透尖细,穿过刀枪剑戟之声落在傀儡们耳畔,他们立刻就定在当场,茫然不知所措。小柳儿随手把挡在跟前的两个人踢开,冷笑着向韶九宵攻去。韶九宵不知是久战力竭还是有所疏忽,居然脚下踉跄了一下,露出了巨大破绽。 面对这种**实在很难不心动,小柳儿手握成拳,见机就捣他腰侧,毫无抵抗就听到拳肉相击声,却也在同时发现对方表情不太对劲,不是惊恐也不是剧痛,而是怜悯。 小柳儿只觉得又可笑又愤怒,手上还要用劲,背上却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偷袭?是那个睁眼瞎还是那个小矮子?至于李忘忧,她根本没把这个平庸的男人放在眼里过,也就韶九宵这种眼光差劲的人才会见谁都当朋友。自以为偷袭就能破掉她的金钟罩?可笑,在这世上除了义父,还有谁是她这身硬功夫的对手! 小柳儿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想看看那个人偷袭失败后的表情。她太自信,信自己能完全掌控局面,于是就在看到费劲的斧头时,被韶九宵用残剑轻轻点在咽下三寸处,浑身一怔。金钟罩不攻自破。 韶九宵眼疾手快地挑落她腕上竹哨,以免她再度催动这些傀儡。本来比起小柳儿就是这些无心无情又功力暴涨还不能一杀了之的人更麻烦,现在还得多谢她停下一切。 至于感谢她的方式,就是楚姿扯了几个傀儡的外衣打结当成绳子把小柳儿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在地上。楚姿可半点都不怜香惜玉,他总觉得这丫头看他的眼神像在嘲笑他矮,哼! 死里逃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有小柳儿目光呆滞,喃喃地盯着韶九宵看:“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罩门。义父说过罩门是我们练外家功夫之人唯一的弱点,不能给除自己之外的人知晓,我不曾告诉过你,除了我和义父,明明谁都不知道我的罩门所在……你怎么会……” 韶九宵正在查看费劲的伤势,刚才这一番恶斗他们身上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该敷药敷药,该包扎包扎,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觉得还应该上几碗爆炒猪肝补补血。 多亏有七灵子在,这位的毒在车轮战中发挥了不小作用,使得大家的伤都没原本预计的那么严重。恩是恩怨是怨,费劲他们纷纷向七灵子道谢,可惜这个最最注重颜面的男人如今却完全不顾自己形象,他把封无路和秦嫣放在一起,焦急地围着他们团团转。 韶九宵不由得叹息:“我若是成了傀儡,有这样的朋友也不枉了。”他还没感叹完,费劲就打断他,“不可能,我不会让小红变成这样的。” 他说得那么坚定决绝,韶九宵眼睛一亮,欣喜道:“小费你—” “还有师父、小楚、李大哥、柳姨、山脚下的王大叔王大婶、小黑小青……我都不会让他们变成这样的!”他歪着头认真地数了起来。 “别的还罢了,小黑小青是谁,你朋友?” “对,是我山上的朋友,小黑是条野狗,小青是条蛇。” 真是谢谢,和王大叔王大婶相提并论也就罢了,跟野狗野蛇还是同一地位那你当我是啥?路漫漫其修远兮,韶九宵心里不是滋味了半天,走到小柳儿面前:“既然只有义父和你自己知道你的罩门所在,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 小柳儿愣了愣,眼中露出愤怒的光:“不可能!你骗我!义父不可能把我的罩门告诉你,你瞎说!” “那你是如何知道我剑中弱点的呢?” 当然是江遗恨告诉她的,小柳儿顿时哑然,韶九宵是想提醒她,既然义父能把他的弱点告诉她,也就能把她的弱点告诉他。听上去合情合理,可是她不愿意相信。女子冷笑一声:“我们怎么能一样?” “真的吗?”韶九宵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种时候已经用不着更多言语。他说得越少,小柳儿就会想得越多。希望她能就此想通,继续跟着江遗恨是错的。 至于小柳儿的罩门到底是不是江遗恨告诉他的—当然不,只是小柳儿再自负都会下意识掩护自己的弱点而已,她也许被好好教导了要保护自己的罩门,只是这种习惯反暴露了罩门所在。 不过韶九宵何必说出真相呢,要能让小柳儿清醒清醒,这个锅江遗恨背的不冤。 韶九宵捏着那只竹哨举过头顶细细查看,很普通的哨子,市集上一买一串,不知这些傀儡究竟是只听从这只竹哨号令,还是所有竹哨都可以。或者,关键不在竹哨而是吹出的音调? 如今小柳儿动弹不得,他们总算能歇口气,但眼前这么多茫然散在各处的傀儡却不知该如何安置。若放着不管,江遗恨再派个心腹过来又能驭使他们,可若是要管,如今江湖之大,又有哪处安全? “哪儿都不用去。”众人踌躇间,七灵子说话了。他把封无路和秦嫣都推进酒肆里按着他们乖乖坐好,此时人已经平静许多,“当务之急是制止江遗恨,只要他不再出幺蛾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救这些人。若是制不住他,干什么都是白忙。” 费劲正在东张西望,闻言道:“小柳姑娘应该知道江伯伯的行踪。” 楚姿看他瞪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猛瞧有些无语:“小柳儿在这呢。”真怕他到江遗恨面前砍树去,到时候他们还没跟姓江的决一死战,对方就先被笑死了……咦,这结局好像还挺好? 可惜小费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我不是在看小柳姑娘,是在找柳姨,她刚才是不是去了红溪城的方向?” 楚姿惊呆,往日费劲对着颗石头寒暄都是寻常事,今天居然没有看错?说到柳可人,她去的的确是红溪城方向,不知道过程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此时却听小柳儿冷笑一声:“别看了,她回不来了。” “你什么意思?”楚姿心一沉。 “能有什么意思。”小柳儿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义父在碧波镇苦心经营多年,红溪城离碧波镇那么近,怎可能不在他掌握之中,那女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知道你们是喜欢尸体呢?还是傀儡呢?她那么美,死了可惜,义父大概会把她……”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韶九宵打断:“江遗恨在哪儿?” 小柳儿瞪着对方,语气怨愤:“你连义父都不肯叫了?” 韶九宵居高临下看着她,面色凝重,“现在制止他,他还有机会活。等他杀孽造得太多,就不知道会怎么死了。还是你觉得他真能一人掀翻整个武林?” 不甘心的女子挣扎起来,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冷笑道:“义父什么都做得到,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懂什么?不过,我的确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义父本来就没打算瞒你们,他光明正大,看你们敢不敢去!” “说重点。”楚姿听了半天耳朵都起茧了,结果还没听到江遗恨在哪儿,真的很耗耐心。 小柳儿被噎了下,气得差点忘记呼吸,不情不愿地咕哝出声:“碧波镇。” 江遗恨竟是哪儿都没去,还留在他碧波镇的宅子里。 韶九宵闻言说道:“他在碧波镇经营日久,那里一定早已固若金汤。” “那我们还要去吗?”楚姿皱着眉,对方网都张开了,他们几条鱼还得自己往里游,姓江的可真是懒。 “去呀。”韶九宵还没说话,费劲先开口了,“反正我们总要跟他打一架的不是吗?” 能轻松探出江遗恨所在,替他们节省了不少时间,七灵子从酒肆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催促他们:“你们赶紧,这些人。”他指指那一大片傀儡,“还有这个。”他指指被五花大绑的小柳儿,“留在这儿我看着就行。他的目标是费劲和韶九宵,只要你们俩不在这里我们这儿就不会很危险。” 韶九宵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干脆利落地与七灵子道了珍重就与费劲上马,低头环顾那些傀儡与小柳儿,最后目光落在七灵子身上:“来日江湖再见。” 七灵子咧了咧嘴:“那你把江湖第一美男的名号让给我。” “……” “开玩笑的,来日江湖再见。” 等到四个人三匹马绝尘而去,七灵子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又回到酒肆中看封无路和秦嫣,两位昔日好友眼神空洞,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复往昔的神采。七灵子暴跳如雷,一连串脏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这么多年来,有江遗恨在的江湖,他们这些武林人士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连句难听的话都不敢说,如今可终于骂个痛快。 舒服。 江湖人不痛快还做什么江湖人?活要痛快,死也要痛快,憋憋屈屈的像个什么样。这时候七灵子就有些想念傅小扇了,那个酸唧唧的家伙肯定能当场做一百八十首酸诗,翻着花样骂江遗恨。 不知道傅小扇现在在哪里,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应该没事吧。七灵子想着想着,又忍不住骂起江遗恨来:“我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放马蜂咬死你!” 外面传来小柳儿尖利的叫声:“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那边两人隔空对骂,这边费劲四人快马加鞭往红溪城赶去。这条路只通红溪城,他们要去碧波镇,就只能先穿城而过,而红溪城里现在还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 路上李忘忧瞥见楚姿犹豫的神情,轻声安慰他:“你若是想告诉他们就说吧,其实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当年和那个江野认识的‘幽篁君’……” “不是我。” 楚姿咬了咬牙:“我相信你,先对付江遗恨再说。” 红溪城眨眼就到,同样的城墙同样的城门,只是没有了往昔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空****如一座死城。虽然早知红溪城离碧波镇太近,恐怕早已落入那人手中,但亲眼看到这番情景依旧感觉沉重。 柳可人是往这边来的,现在却无影无踪,城里柳家的宅邸也死寂一片。上回韶九宵与费劲来时柳家虽也闭门不出,至少里面还有活人,还有终日燃烧不断的香烛,如今他们推门进去,只见落叶满地。烧残的香烛还留在香炉里,早已没了热气,冷硬而滑腻,像无数条死去的蛇。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韶九宵推开最后一扇门。 这不对劲。 就在这时,费劲却忽然飞身而上,将手中的“大宝剑”用力劈出去:“出来!” 某道影子轻飘飘从他斧下闪过,又转而黏上他身,飘忽鬼魅得如同被风卷起的枯叶。 韶九宵皱眉,这等轻功,他便是想帮忙恐怕都帮不上,得把那个影子引下来!他手握残剑正要动作,心头忽生警兆,已然递出去的风流剑硬生生回招从自己肩旁穿过,架住了什么东西。 匕首。 红色的匕首。 不带丝毫声音和杀意直取他要穴的匕首。 若是韶九宵刚才没及时招架,现在恐怕已经是个死人。如今被架住攻击的黑衣人无声后撤,手腕轻轻一抖,匕首又从另一个方向刺来。 偷袭者并没有蒙面,所以韶九宵一眼就认出了他,也只有他才有这样堪称完美的偷袭身法,“风雷血杀”凌未迟。 他也成了江遗恨的傀儡?不,韶九宵招架数招后已经看到对方清亮的眼神,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在战斗,没有服下“忘情水”。韶九宵皱眉:“凌未迟,江遗恨已经把你的朋友们都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你还要给他卖命?” 凌未迟声音冰冷,言简意赅:“我是杀手。”杀手受雇于人,只看钱够不够,什么都杀。 韶九宵眉一挑,十分干脆:“我不信。” 这种话骗骗旁人还行,韶九宵知道江遗恨绝对不会为杀手出钱,而凌未迟,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还只看钱的人。 凌未迟的血刃依旧在攻:“你不信,与我何干?” “若你还是为钱而战,你的匕首,不会这么软弱。”软弱到对不起“风雷血杀”这个名号。 血刃一顿,凌未迟额前飘过几缕发丝,他握着匕首的手指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眼神沉寂若死:“傅小扇的兔子在他们手里。” “什么?!”韶九宵惊异地望着屋檐上与费劲对战的飘忽身影,“那是傅小扇?”看来确实是,除了“轻罗公子”傅小扇,江湖上几乎没人拥有能与费劲追逐这么长时间的轻功。 傅小扇叹气。 傅小扇险而又险地躲过费劲当空一斧,继续叹气。 傅小扇摆着生无可恋、毫无斗志的臭脸,连连叹气。 而费劲听着折扇拍风的声音,眼睛亮得让人完全不相信他其实啥也看不清,一脸很高兴的神情:“咦,原来你不傻啊。”先前遇见的那些傀儡可不会叹气,这是个活的! 对比他的兴奋,“轻罗公子”就显得很消极,恹恹回嘴:“微斯人,吾谁与归……” 费劲听不懂。字他基本认得,诗词也听师父讲过一些,话本听了不少,但是这种文绉绉的句子就不大清楚到底啥意思了,不过也令他再度确定,这是个活的—因为傀儡不会说话。 他不喜欢那些人变成傻乎乎的模样,更不明白江遗恨为什么会觉得所有人变成那个样子江湖就会好了,江湖好不好,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费劲深深同情江遗恨,真的,比起其他人对江遗恨或憎或怨或不耻,他倒觉得江遗恨挺惨。这位江伯伯又孤独又寂寞,脑子也坏掉了,一门心思钻死胡同。当然同情归同情,见到人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原则的武林公敌。 此时,有原则的武林公敌正把傅小扇追得抱头鼠窜。 本来“轻罗公子”武功就不如轻功好,现在心里存了事,动作又敷衍,自然更不是费劲对手。偏他又不肯投降,依旧缠着费劲絮絮叨叨说些对方根本听不明白的话,什么“君子行多露”,什么“游云倏无依”,什么“离期定已促”,一句比一句难懂。 费劲就很为难了:“这到底是傻还是疯了?” 谁知他刚嘀咕完,先前还含糊念诗的男人忽地勃然大怒,指着他骂起来:“你才傻,你跟韶九宵都是傻中傻!你们来这儿干吗?天下那么大,哪里不好去,你们来送死!我念了那么多送别诗,暗示你快滚快滚,别跟我装傻充愣!”骂完傅小扇干脆停手往屋檐上一躺摆了个“大”字,一脸自暴自弃不肯再动弹,大有你要去死你就踩着我去死吧的风范。 这几句费劲总算听懂了,感情傅小扇刚才唠唠叨叨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是在暗示他赶紧跑路:“那你说清楚呀,你不说清楚谁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傅小扇真是被这粗人气个半死,果然没人懂他,哼,“等等,谁告诉你我是个好人,好人能清醒地站在这儿?” 在这种时候能保持清醒,毫无疑问是投靠了江遗恨,若不是投靠了江遗恨,他也不用挖空心思暗示费劲,谁知这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刚才来的路上我们遇上你朋友了,那个用大锤子的和用鞭子的,还有一个用毒的。”费劲见傅小扇不想打了,就扛着“大宝剑”蹲在他脑袋边上说话。 傅小扇睁眼就看见他的大脑袋,嫌弃地转到一边:“谁跟他们是朋友。” “用锤子的和用鞭子的已经傻了。” “我知道……”傅小扇忽然叹了口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天傅小扇与几名黑衣人追逐奔走,最终还是落入他们手中,但他们并没有杀他,一个个木头似的就把他拎到了某个地牢里。在地牢里他见到了秦嫣和封无路,但那两个人不是在牢里,而是在牢外,只管静静站着。 开始傅小扇还以为那两人是终于忍受不了他一天三首酸诗要给他个教训,直到他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毫无反应,他才意识到不对。 后来被抓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出去一趟就不再进来,也变得默然无声在外面站桩。 “我要也变成傀儡,他们就更死活不了了,无论如何我也……”可就算不变成傀儡又如何呢,在江遗恨手下苟且偷生,也找不出半点救人的办法。现在连赶个人都赶不走,看看这一个个的,上赶着送死。 “你为什么不跟他打呢?”费劲好奇。 傅小扇又被气个半死,干脆闭了嘴,打得过谁不想跟他打啊,可怜他只能被江遗恨压着揍。那可是百年难见的武学奇才,放眼整个江湖,谁能不被姓江的压着揍? 这时另一个声音冒出来:“所以说,不是为了兔子?” 原来韶九宵与凌未迟正打着忽然见傅小扇与费劲停手,耳边回**着那句“兔子在他们手里”的“夜魔”想了解了解这位神奇公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听说过因亲人因好友因爱侣被威胁的,从没听过因为只兔子被威胁的,江湖一大奇闻。结果靠近了正听到零星言语,仿佛与兔子无关。 凌未迟皱眉:“所以不是为了小猫?” 韶九宵更疑惑了,不是兔子吗,怎么又变成了猫? 傅小扇略有些尴尬:“小猫?小猫应该没事。”黑衣人的目标始终是他,没人有兴趣抓兔子。 凌未迟顿时暴怒:“那你告诉我你的兔子在他们手里?!” “……” “担心封无路他们你就直说,这种理由亏你想得出来。”凌未迟简直气笑,关键是平日里傅小扇太在乎那只兔子,以至于这种借口听上去跟真的似的。反正傅小扇嘴上就是不肯承认他把大家当朋友。 这话“轻罗公子”就不爱听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把费劲往旁边推搡,瞪着凌未迟:“你比我好?你非说你的铜钱在江遗恨手里,小猫好歹是个活物!” 好了,江遗恨身上的罪名自抢人兔子后又多了一个抢人铜钱,感情江遗恨是个江湖乞丐,什么都要。 韶九宵与费劲这下明白这群人为啥能成朋友了,当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传说中的十八高手私底下真是叫人……心生亲近。 先前费劲四人进入红溪城后便兵分两路,各往东西方向查看有没有柳可人及其余人踪迹,韶九宵与费劲在柳家宅邸一番打斗,远远闻声的楚姿与李忘忧急忙赶来见状就要出手,费劲赶紧制止:“不要动手!他们是好人!” 凌未迟接了一辈子杀人的活计,还真没人说他是好人的,傅小扇也是,他只听人说他是个酸人,这下两人都颇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你们赶紧回头,江盟主就在碧波镇,他派我们来就是来带路的。”这个“带路”自然不是说费劲和韶九宵不认得路,无非就是把看管说得好听些罢了。只不过傅小扇一个没忍住气性,就把“带路”干成了“赶人”。 他们不是朋友,但面对江遗恨,他们同样渺小,同样挣扎求存。 “谢谢你。”费劲笑起来,“但躲是躲不了几时的,我师父常跟我说,遇事不能逃避,终有逃不过的一天,不如一战。”他顿了顿,“更何况,我还要当武林公敌呢,被江伯伯抢了风头怎么行。” 傅小扇目瞪口呆,决定放弃劝说:“算了,我已仁至义尽,各位爱往哪去往哪去吧。”他颓然跳下屋顶,晃晃悠悠也不知往何处走,“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浩然弥哀。” “他在说什么?”费劲问韶九宵。 韶九宵没回答:“走,我们去碧波镇。” 费劲点点头,又对傅小扇和凌未迟的背影喊道:“他们在城外那个破酒肆!七灵子也在,七灵子说那个药可能是种毒,他在配解药。” 傅小扇一怔,突然加快了脚步。 除了这两个江遗恨派来的“引路者”,费劲与韶九宵未能在红溪城中发现任何人影,李忘忧与楚姿那边亦是。青天白日又不是闹鬼,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见那个人已经疯狂到何等地步。 红溪城尚已如此,碧波镇又该是何等模样? 四人穿过另一边城门,毫不犹豫向碧波镇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熟悉的镇子已在眼前。而碧波镇如今的模样也确实让人惊异,异就异在它一切如常。 刚刚靠近镇口,就已经能听到人声喧哗,有老头儿挑着新鲜蔬菜沿街叫卖,有酒肆的小二站在店门口招呼来客,有街边小摊在蒸热腾腾的大包子,有新媳妇、小丫头与银楼掌柜要新鲜样子的发钗步摇,完全就是普通的小镇模样。 可这是碧波镇,这里有多寻常,就有多异常。红溪城的荒凉未能让人心生恐惧,这份生机勃勃却让四人脊背爬上一阵凉意。 “大哥哥,有人请你到那边楼上喝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跑到费劲跟前仰起脸塞给他一张纸条,随即又“咯咯”笑着跑开,招呼他的小伙伴们,“来喽,来喽,玩老鹰捉小鸡喽。” 费劲揉揉眼睛,拿出琰菁晶看纸条上的字,纸条上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片初雪。他把纸条递给韶九宵:“那边楼上是哪边楼上?” 韶九宵望着碧波镇上最高的楼,从前那是家客栈,现在却换了匾额,上书三个肆意挥洒的大字—“凌绝顶”。请他们喝茶的人是谁呼之欲出。 楚姿拦了拦:“怕是陷阱。”但又能如何,刀山火海也只得蹚。 费劲把纸条塞进怀里:“他说只请我。” “我陪你去。”韶九宵没有丝毫迟疑。 “我也去。李大哥你说呢?”楚姿看向李忘忧,李忘忧却摇头,“我们最好在外边,否则被一网打尽的话,半点机会都无。” “可是……” “李兄说得对。”韶九宵看一眼镇外,“柳姨还没下落,你们在外策应才是上策。” “你们也多注意。对了。”李忘忧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交到韶九宵手中,“这是‘千年碧’的解药,记得先服下,既然江遗恨想从费少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未必不会故技重施。” 当年的江野就是用这味“千年碧”从沈空明口中问出北邙教所在,他本不是利落君子,茶水里放点什么都有可能。韶九宵接过药瓶时见楚姿用微妙的目光看了李忘忧几眼,他敏锐地察觉到城外酒肆那场乱战后这两人之间氛围就开始奇怪起来,只是现在并非探究这些的时候,道了谢便直接将药丸分与费劲服下。 如今最不紧张的大约只有费劲,他还有心评价解药味道:“甜甜的。” 李忘忧笑:“自然,我用蜂蜜搓的丸子,虽然都说良药苦口,但有甜吃总比苦的好。” 韶九宵觉得他话里有话,还没能问个仔细,一位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他们面前,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道:“茶,要冷了。”看来请客的人耐心不太好。 于是李忘忧与楚姿去探查碧波镇的诡异情状,韶九宵陪着费劲去“喝茶”。两人赶到茶楼门口,满脸堆笑的小二却将韶九宵拦下:“对不起了客官,小店今儿有人包场,不接待客人。” 费劲从胸前摸出那张白纸,递给小二。 “一张请柬只能进一位客人,既然这位少侠有请柬,那便请这位少侠进来。”小二依旧拦着韶九宵,对费劲做出请的姿势,韶九宵深深看他一眼:“我若偏要进去,你待如何?” 堂堂风流剑客自然没有欺负百姓的爱好,不过既在这块地盘上,是不是无辜百姓那还真难说。 小二面色微变,笑意冷下来:“那就请公子试一试小人的抹布。” 江湖上自然无人拿抹布当武器,且不说没有什么“抹布功法”,便是有,大概也没人想练,既无威力也不好听。虽说武功高强之人摘叶飞花皆可伤人,但想必这等武林高手也不想拿块抹布丢人。 可这小二是认真的。 韶九宵看着他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原本大约是灰白色,因沾了不少污迹,不仅脏兮兮,还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若被这东西抽中一记,表面痛不痛不好说,心里难受是真的。 换在从前,一日沐浴三次的韶公子肯定要绕着走,不过现在么:“试试就试试。”断剑对抹布,也是能名垂武侠史的一战。 “我也来我也来。”不甘寂寞的费劲跟着拿出“大宝剑”,有这么特别的机会怎么能错过,他下山以来还没见识过抹布功夫呢。 可惜这一战最终没能打起来,因为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小二立刻收了脸上凶狠神色,再度换上招牌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送两人进去:“两位里边请,里边请。”速度之快堪称变脸。韶九宵收断剑回鞘,拉着费劲的手:“走。” 费少侠颇有些遗憾,忍不住回头对小二说:“等我出来我们再打?” 小二顿时很郁闷,这个人杀心好大啊,都请他进去了还要打,还好,他显然不知道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于是小二拿下肩头抹布,哼着歌擦起了桌子。 韶九宵与费劲登上二楼,映入眼帘的就是江遗恨坐在窗边看街景的身影。他依旧穿得朴素低调,与“凌绝顶”的气势全然不符,手边放了全套茶具与一杯茶,杯中茶水已无热气,沉静映出他半张侧脸。 “你们来了,坐。”听到脚步声,江遗恨转过头来,表情声音一如往常。 韶九宵看了费劲一眼,自己坐到江遗恨对面,让费劲坐远些。 江遗恨便看韶九宵:“你何时对我生分至此了?” 韶九宵沉默不语。 江遗恨似乎也不欲与他多说,转向费劲,神情中就多了许多令人不懂的东西。费劲还好本就看不清,韶九宵却意识到自己义父脸上居然有了一丝伤感,仿佛在回忆往昔。 江遗恨看上去是个永远在筹划明天的人,对于过去的人和事,从不说遗憾。他曾说过去是逝水,本就挽不回,何必留恋。 就算在那方小院里看天空时,他的神情也总是平静的。 而现在,他嘴角居然含着情绪,从身旁拿出一把刀,放在桌子上。“知道这是谁的刀吧?”无人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下去,“这把刀名叫‘空明’,曾经是你师父的佩刀。” 费劲有些意外:“我师父的刀?可师父说他是使剑的。”他拿出琰菁晶,凑过去看那把刀。刀长三尺三分,刀鞘是青铜的,上面纹路繁复神秘,看不出到底刻了些什么东西,美是挺美,的确像他师父会喜欢的模样。 “刻的是北邙教的标志。”像是知道费劲心中所想,江遗恨主动解释,又伸手将空明刀从刀鞘中抽出。在刀出鞘的瞬间,费劲即使不用琰菁晶,也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一抹虹。 这居然是一把绯红似水晶的刀。 刀身也不知什么材质,晶莹剔透如宝石,能直接映照出人的影子,整体是淡淡的绯红色,如晚霞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美丽炫目,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可以想象这把刀在那个人手中出鞘时,该有何等风华。 “真漂亮。”费劲真诚地赞美,“不过我师父真的只用剑。” 江遗恨似乎有瞬间的怔忡,也可能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将目光落向费劲腰间那柄斧头上,依然说着自己的事:“我也用刀,我从前的刀没有名字,因是把木刀,就被叫作木刀,制刀之木千年难遇,名为铁磐木,天下独有。后来,到了你师父手中。” 费劲听得认真,还“嗯嗯”点头,追问:“然后呢?” “……”江遗恨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这年轻人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然后被他劈了做斧头,现挂在你腰间。” 这回费劲就十分不同意了,十分郑重地告诉江遗恨:“江伯伯,这是剑,而且它有名字,叫‘渻砾剑’,当然,你也可以叫它‘大宝剑’。” 韶九宵听得出来,江遗恨呼吸有些急促。任谁苦心讲了那么多往事,对方却跟不上节拍,都很难不生气。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随时准备招架江遗恨的杀意。 不过江遗恨到底是江遗恨,他片刻后点点头:“行,被他劈了做‘大宝剑’,现挂在你腰间。” 费劲满意了:“那江伯伯,你们两个为什么要交换武器?我听说先前你追杀我师父差点把他杀了,是杀之前换的吗?柳姨说你觉得我师父是坏人所以要杀他,但我师父不是坏人,要是坏人的话你为什么要跟他做朋友?” 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又快又急,韶九宵根本阻止不了,心里纳罕小费虽然天真,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是想要干吗?还没等韶九宵思考完,费劲的手已经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腿上写了两个字—“破绽”。 心有灵犀的小红瞬间明白,费劲这是想激怒江遗恨让他露出破绽,只要他有破绽,他们就有机会。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好青年也变坏了,韶九宵强忍着嘴角笑意。 整个茶楼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江遗恨脸色变化不大,但很显然只是在勉强保持平静。其实他这个人城府既深,又相当能忍耐,今日能被轻易挑动,不知是因为他觉得整个江湖已尽在掌握所以无须再忍,还是真的对沈空明一事相当在意。 “我们不是交换佩刀。”他忽然笑了,韶九宵顿时觉得不妙,“当日我在相思谷别无选择,只能杀了他,我将我的木刀与他一同埋葬陪他去黄泉,带走了他的空明刀陪我争这天下,只是没想到,他什么都骗我,连死都要骗我。” 说着,江遗恨又拿出一个小小锦囊放在空明刀旁边,盯着费劲冷声道:“他不是想要‘晓笼霞’吗?这就是‘晓笼霞’。今日你把他该给我的东西留下,刀和药,就都归你,我放你离去。若你不肯拿出来,你就和你所谓的‘大宝剑’一同留下吧。” “晓笼霞”!可以治师父内伤的灵药!费劲赶紧使劲瞧了那锦囊两眼,只觉鼓鼓囊囊的,倒看不出究竟什么形状。他下山来除了要当武林公敌便是给师父找药,想不到江遗恨拿药倒爽快,偏偏说话总叫人听不明白:“我师父欠你钱了?”应该不会吧,他师父挺有钱的。 “休要装傻。沈空明传你的刀法秘籍,把‘磨刀不误砍柴功’给我。” 世人皆知江野当年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少年时便已无人能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与沈空明第一次相遇,他就成了对方手下败将。那个人有多与众不同,他的武功就有多么诡异莫测。 他们不打不相识,从对手到朋友,只用了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同游武林,那期间江野无数次与沈空明交手,又无数次落败。 在某个雨天,江野无奈地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功夫时,那个总是懒洋洋没个正形的青年歪歪扭扭捏着伞笑说:“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功’吧。” 直到最后,沈空明是北邙教中人的消息传出,他们决战于相思谷。江野对上沈空明,一生只胜了这一次,而这一次,他杀了他。所有人都认为江盟主的胜利是必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根本不如沈空明,那天是沈空明手下留情了,而自己却给他下了一味“千年碧”。 于是当他察觉到沈空明没死,而费劲又在这么巧合的时间进入江湖时,江遗恨就势必要拿到沈空明的刀法秘籍。只有如此,他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再没有什么武功能克制他。 江遗恨止住思绪,他不该再想这些,他也不需要后悔,实现抱负的路本就不是坦途,一路上肯定有许多牺牲,但都是值得的。 而费劲则满脸莫名:“我师父传我的是剑法,你说的那个什么磨刀……磨刀功?我没有。” 到底是那个人的徒弟,装傻充愣的本事学了个十足,好在江遗恨也从没觉得拿出空明刀与晓笼霞就能让对方乖乖奉上秘籍,只是姓费的小子有时看上去忒傻了,总给人骗一骗就能骗到的错觉。韶九宵不就骗住了他吗。 对于这个义子,江遗恨也有些可惜。这些年收养的孤儿里,和舒不用说,一双眼睛像极了沈空明,但若论性格,只韶九宵有三分相似。可惜也只有三分,这天下之大,终究只有一个沈空明,便是他徒弟都完全不像,也不知这傻小子哪里好,沈空明什么都给了他。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伸手按住锦囊与空明刀,嘴角带着丝令人不安的笑意。 韶九宵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而费劲则答:“我不喝酒,我师父说酒不是好东西,不过他自己倒是常常偷喝。” 这句话让江遗恨有些尴尬,仿佛在提醒他当年是怎样给毫无防备心的沈空明递上那一杯掺了‘千年碧’的酒。 看来这小子半点不傻,江遗恨站起身冷然道:“既不喝酒,那就喝茶,请。”伸手将那杯已毫无热气的茶直接泼到了窗外。 茶水飞溅,韶九宵终于意识到不是气氛不对,而是气味不对,空气中隐约漂浮着幽微的火药味。江遗恨与那杯茶一同跃出“凌绝顶”的同时,韶九宵扯起费劲:“不好,我们走!” 来不及了,江遗恨怎可能让他们轻易脱身。爆炸声震耳欲聋,猛地将这座高楼毁灭,烟尘木屑四散,韶九宵脚下悬空,向下坠落。他想跃起,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并不会轻功。年轻的剑客骤然意识到这个陷阱并非针对费劲,而是针对他时,以无处可逃。 泼天尘灰中韶九宵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在看到费劲模糊的身影时又用力收回来:“你快走!” 江遗恨站在对面屋檐上,手中拿着锦囊和空明刀,似笑非笑地看着“凌绝顶”中那两个人,对费劲说:“你可以不救他,他摔不死,不过下面有些东西会让他难受点。” 他让别人选择。 当年他在挚友和抱负之间选择了抱负,江遗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他也给费劲和韶九宵选择。 费劲没有丝毫迟疑地跳下去,追着那抹红色,在韶九宵落地前捉住了他的衣角。韶九宵感觉自己一轻,想到江遗恨的话,立刻抱住费劲整个人环住他,让自己的背与地面接触,咚— 韶九宵预料中的刀山针林之类的陷阱并未出现,想想也对,这种手段他义父大概看不上—虽然现在的韶九宵已经不明白江遗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直到他们两个狼狈地爬起来,才明白江遗恨所说的“难受”是什么意思。他们被包围了。 耳边连鸟鸣声都没有,两人意识到刚才碧波镇上热闹喧哗的声音已全然消失,整个小镇寂然一片,终于就像他们一路行来见过的每一处地方。 而他们现在站在崩塌的废墟里,站在人群包围中,挑担卖菜的老汉、招揽客人的小二、买银钗步摇的姑娘、蒸包子的大婶、嬉笑打闹的孩子们,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默默地将韶九宵与费劲围在中间。 江遗恨站在屋檐上说道:“放心,你们暂时不会死。出招吧,既然你不想给我秘籍,就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就算有沈空明那样的天外天,他江遗恨依旧是武学奇才,他就不信费劲与这么多人交战过后他还能学不好。 便是真学不来也无事,江遗恨又转向韶九宵:“小韶,我也给你机会,你同样可以选。不论什么手段,你让他拿出秘籍,你就还是我的义子。或者,你就跟他一起葬身于此,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能聪明点。” 说完这几句话,江遗恨便坐在屋檐上不再动作也不再言语,似乎打定主意要等个结果。 而韶九宵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任何一眼。“小费,这些人,不是傀儡。”从发现被包围之时他们就在观察,本以为碧波镇终究也未能免遭毒手,但这些人眼神灵动,并不像是服了“忘情水”的样子。 尤其是刚才差点与韶九宵、费劲一战的小二,此时他甩着手上抹布,居然还有些跃跃欲试。 既然没有变成傀儡,这些人怎么会……“诸位既然心智清明,为何还要供江遗恨驱策?”小柳儿那样疯狂崇拜江遗恨,认同他那一套的人不是没有,可若是有那么多,实在可怕。 先前给费劲传纸条的小男孩“咯咯”笑了:“驱策是什么意思?碧波镇一直都是盟主的镇哦。” 将金步摇轻轻插在发间,美丽的少女眼波流转:“韶公子,碧波镇早就不是碧波镇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属于江盟主。在你尚未遇上盟主之前,江盟主就在经营这里。” 韶九宵终于明白过来。人人都以为镇上那几间草屋是江遗恨隐居之处,都以为他为未婚妻之死而自苦,事实上这整个碧波镇,才是真正的江府。这一整个镇上的人,才是他真正的世仆、心腹。 所有镇上的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却装作一无所知,看他们在迷局中努力破局。 “你其实是想引出沈空明吧?”如果只想让费劲交出本秘籍,这阵仗未免也太大。 “这是我给他的选择。”江遗恨没有反驳,也没有直接承认,“让我看看,你们最终要怎么做。” 大概从相思谷之战那天起,他就喜欢让别人做选择,只要别人跟他做一样的选择,他就能证明自己从来没错。或者,他也不是要证明是非对错,只是自己那么痛苦地选择了,走到今天,别人也一样需要感受这痛苦。 反正最终他们都会变好的,江湖会变成他期望的江湖,没有污点、没有灰色、没有残酷、没有鲜血,所有人都不会再行差踏错,不会有不平事,也不必再有伸张正义之人。 “小费,这些人很强。” 江遗恨心腹中的心腹,真正的除魔军,尽得他真传。更何况,韶九宵与费劲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些人,源源不断的傀儡从镇外聚集而来,将整个碧波镇围得密不透风,与此刻的阵仗相比,先前酒肆外那人墙简直单薄得可爱。纵使他们神功盖世,再有三头六臂,此番怕也走不脱。 “我知道。”费劲脸色难得凝重,他感受到了高手的气息,这种感觉,他下山以来只在应自暖身上感受过。当日一个应自暖已让他们战至力竭,这里却有无数个“应自暖”等着与他们交手。 “你不该救我的。”韶九宵无奈。 费劲诧异地看他一眼,虽然看错了方向:“我也不会飞啊。” 也对,就算在“凌绝顶”爆炸时费劲不跳下去救他,最终还是要落地,轻功再好总归不是鸟,飞不出这碧波镇。 费劲不知道与韶九宵坚持了多久。他只知道眼前到处是人,比他在山上砍过的柴还要多。他和韶九宵都清楚他们是不可能战胜这么多人顺利离开的,所有的反抗都是无用功,但即便如此,他们仍要战到最后一刻,这是给江遗恨的回答。 “小费,你到我身后歇息下。”韶九宵拿着断剑,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如今他仅剩半截的风流剑上又多出许多豁口,内力也几近枯竭,两人却根本没能前进几步。 他们就像在沼泽泥淖中前进,身上还缠绕着无数藤蔓,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辛。按理说这一切都让人绝望,然而韶九宵却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兴奋。 已经很久了,在有江遗恨的江湖上,所有江湖人都再没有过酣畅淋漓的战斗,他们不敢也不能。而此刻韶九宵感觉到了久违的快意。 费劲想必也一样吧,不,他本就不害怕什么,他的目标可是做武林公敌。 “我不累。”费劲喘着气擦去额角的汗。身周是难以分辨的各种声音。他将“大宝剑”挥出数不清的剑花,护住韶九宵与自己。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韶九宵看了他一眼,险些被人踢到心窝:“数什么呢?” “剑花。” “你还有心数这个?”韶九宵真的佩服费劲,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对方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费劲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我师父说过,我要是能瞬息将剑花舞出一百,就功夫大成了。可这些年里无论我砍多少柴,最多也就九十九。” 多一朵剑花能干什么?韶九宵看着仍旧挤挤挨挨的人群,无奈,无论是九十九朵剑花还是一百朵剑花,都不能让他们脱困而出。不过反正不能脱困而出,为什么不能研究剑花呢? “夜魔”压下喉头的腥甜,侧身不让费劲看到他背后伤口,又忽然意识到费劲那双眼睛压根看不清,悄悄松了口气—果然还是该穿红衣服,流多少血都看不出来。 “你师父没教过你怎么舞出那一百朵剑花?” “说也说过的,他赶我下山来就是为了练武功,说只要做了武林公敌……” 费劲这句话没能说完,高处忽然响起动人的竹哨声,比起小柳儿那毫无章法的吹奏,这段竹哨悠扬婉转,高明不知几许。而竹哨声响起后人群一静,继而再度**,攻势变得更加凌厉凶狠,再无一丝容情。 江遗恨,没耐心了。 竹哨声短暂停下。“韶九宵,给你最后的选择,他死,还是你死。”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随着风声变得十分不真切,像是人在说话,又像魔在低语。 韶九宵笑了。“义父,你心急了。”他扬声道,语气仍旧从容,仿佛从前任何一次以剑开道去见美人,一无所惧,一往无前。 江遗恨面色已冷,他漠然盯着两人:“人贵自知。天下大势,顺者昌、逆者亡。我就是这大势,江湖已入我囊中,所有人都向我俯首,你向来聪明,何时变得这般愚蠢,偏要逆天而行。” “天?”韶九宵小腿蓦地一凉,怕是脚筋被伤了,却依然强撑着不肯跪下去,嘴里尝到的都是血腥味,指向头顶,“天在这儿,不在屋檐。” “小红?”费劲忽觉心慌,一把揽住韶九宵,只觉得触手温热湿腻,他竟淌了半身的血。“你伤在哪儿了?”他慌忙中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楚,费劲第一次恨自己这双眼睛如此不中用。 “小伤,不碍事。”韶九宵顺手帮他挡了眼前戳来的一根拐杖,“专心点,我可不想你死我前头。” 江遗恨被韶九宵嘲讽得不轻,连连冷笑:“既如此,我就看看这天底下有多少人会站在你们那一边,连你们那两位好友都已经跑了,怎么,你们以为他们还会来救你们?” 的确,从碧波镇被包围开始,就不见楚姿和李忘忧的踪影。 韶九宵没说话,事实上他此时已没有说话的力气,费劲却听得心烦:“你交朋友就为了被救?遇见疯子,傻子才不跑呢,难怪你没有朋友。” 江遗恨彻底不说话了,也许他意识到与笼中鸟打嘴仗是最愚蠢的事,或者他只是被费劲气到无话反驳,片刻沉默后,竹哨声再度响起,这次没有再停下。 费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如擂鼓,韶九宵已经无力再战,自己必须保护他,再这样下去不行。费劲握紧渻砾剑,剑锋一改。第三次。自下山以来,这是他第三次动用师父说过不可轻易使出的剑法。 劫囚、逃亡、鏖战。 “石来!” 渻砾剑似要劈开华山,又似化身五岳,剑锋由点至面,横扫千军。 眼前人倒了一片,但后面还有无数片。江遗恨肃了容色,死死盯着费劲动作。 没错,这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功”。 在费劲之前,他曾数度看沈空明用空明刀使出这套功法,也是这样举重若轻,也是这样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简单得仿佛就是在磨刀、砍柴,可偏偏到了他手里就有崩天裂地的威力。 而这功法在费劲手中亦是强劲,尽管不如沈空明,却比沈空明又多出了些什么,气质完全是费劲的气质,江遗恨有预感,此人危险不比沈空明少半分。 但“磨刀不误砍柴功”的功法究竟有何奥秘,招式分明叫人一看就透,但若是被其锋芒扫过,根本无处可逃也无从招架,仿佛看到的不是简单的一劈一砍而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他江遗恨,忽略了什么? 费劲还在战。 “水来!” 同样简单至极地将斧头往前一递,他身周却仿佛有黄河奔流,硬是短暂挡住了漫天攻击。若是此时碧波镇上的人少一些,说不定他们还真能突围成功。可惜。 “刀来!” 沈空明教给费劲这套剑术一共只有四招,分别是“石来式”“水来式”“刀来式”以及最后一招“归来式”。 其中最后一招“归来式”为禁中之禁,师父跟费劲说过除非直面生死,否则万不可动用。 前面两次用这套剑法,费劲都没有使出最后一招,现在已是生死关头。 “归—来—” 费劲现在拖着韶九宵,闻到空气中不断弥散的血腥味,听到对方的呼吸一声弱过一声,心中忽然有某种强烈的悲恸和力量奔涌而出。 源源不断的内力从原本已经枯竭的丹田中生出,费劲只觉得身子一轻,好像脱离了肉体,在驾驭自己的灵魂。 归来,什么归来,我要一切都不曾失去,我要失去的全都归来。 然后他听见了某种声音,费劲精神一振,去按韶九宵的手腕:“小红,再坚持一下,有马蹄声!” 因为眼神很差的缘故,费劲的其他感官都远比常人敏锐,在碧波镇上,其余人都未曾感觉到任何异常时,他就听到了马蹄声。且不止一匹马,是无数马蹄踏在道路上,震颤着大地。 “我没事。”韶九宵扯出一个笑容,唇色苍白但眼神坚毅。他没有放弃过,多久都可以坚持,更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但刚刚……江遗恨说他是天下大势? “扬州三分坞掌门楚容,率三分坞弟子前来相助两位少侠!” “北海青岩涯掌门孙逸兴,率青岩涯弟子前来相助两位少侠!” “乌程流花阁。” “太湖船帮。” “武威镖局。” “东山慈悲寺。” “福闵问剑宗。” “天山十二峰。” “天风书院。” “丹鼎观。” “白马银枪魏扬波。” “太极无形巫历城。” “……” “柳叶飞针柳可人。” “七灵子!” “楚姿!” “还有我。”李忘忧站在最前面,在脸上轻轻抹了两下,那五官明明没有多少变动,看上去却又变得十分不同,他轻飘飘砸下惊雷:“红莲峰北邙教‘幽篁君’,前来相助两位少侠。” 楚容骑马跟在楚姿身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楚姿离开三分坞后,她终是生下一个女孩,取名楚颜,如今由她丈夫留在三分坞中照看。此刻这位心思深沉、杀伐决断的掌门手中拿着一朵精巧的银花,抬手毫不犹豫地扔向江遗恨:“你的‘银花令’,还给你。” 江遗恨看着这些人,眼中一片阴沉。 这些在他手下战战兢兢了一辈子的所谓“侠士”,明明只要服下“忘情水”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平静,却居然反抗他。他们怎么敢? “很好。”江遗恨一字一顿地说,“看来今天没有来的,只有金陵淮海帮了?”但淮海帮本质是个商帮,算不上什么江湖中人,即便没有背叛他亦无多少用处。 偏楚姿还要朗声答:“淮海帮人虽然没来,但他们捐出黄金十二箱,作研究‘忘情水’解药之用。” 江湖上谁人不知淮海帮的人有多抠门,费劲帮他们解决副堂主被杀之事只收到几个铜板做报酬,如今竟出资黄金十二箱,可见对江遗恨的反心有多坚决。 其实以柳可人一个人的速度,是不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这么多武林人士的。她成功说服第一个门派后,该派的掌门立刻派出门下的诸位弟子去往武林各派,才终于及时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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