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如垂钓者,是网中人
长亭外,古道边,没有芳草碧连天。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破败的酒肆中,慢慢转动着手中的六枚铜钱。
这处酒肆已被废弃多时,墙壁四面漏风,桌椅上满布尘埃和蛛网。那人倒是不介意,拿着自带的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将铜钱在桌上一字排开,凝视片刻后面色微变。
“异卦相叠,行路多变,大凶?”他喃喃自语,腰间插着一柄红色短刀,若有其余武林中人得见,就能认出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刃,而显然,在此荒郊破肆中排卦之人,就是辣手无情的杀手,“风雷血杀”凌未迟。
有人曾言:宁被围城,不见血杀。可见这位杀手多么令人忌惮,但很少有人知道凌未迟不仅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还是个十分信命的居士。他闲来无事最爱打卦解卦,与那些嚷嚷着算者不自算的街头骗子不同,凌未迟不仅爱给自己算,还只给自己算。小到今日什么时辰起床,大到该用什么招式杀人,他都要问问自己那六枚铜钱。
此刻他坐在这无人野店中,便起了心思算算这次出行是否能有吉位,然而卦象是前所未见的大凶。
“道阻且长,人困中央。四面楚歌,人心惶惶?”难道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会有埋伏?
开什么玩笑,他才是杀手,向来只有他埋伏人,哪有人敢埋伏他?凌未迟缓缓抽出血刃,放在眼前端详,暗中借着刃身反光观察四周。就算真有不长眼的,也只能在此处血溅长空,有来无回。
门、窗、屋顶,甚至地下,就在他走神的瞬间,四道黑影从四个方向闯入酒肆中,二话不说动起手来。他们用着一样的长剑,舞着一样的招式,连呼吸声都完全同频,甚至连眼神也一模一样,仿佛一个人与他的三个影子。
凌未迟反应很快,但他血刃出手的瞬间,却被来人的眼神一惊,那不是属于活人的眼神……并非他们看他已经像在看死人,而是他们本身毫无情绪波澜,甚至连眼球都不怎么转动,简直就像四具刚从棺材中苏醒的尸体。
但是他们的招式异常凌厉诡异,转瞬封锁住凌未迟上、中、下三路,空中传来“叮”的一声,一柄短刀飞至半空,正是凌未迟的武器血刃。
前后不过数息起落,江湖中所有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甚至未能看清来者的武功路数,已然成为困兽。卦果然是对的,今日出行,大凶。最后他想,该早点起这一卦的。
风雷血杀,败。
锦衣庄今日闭门谢客。
倒不是生意不佳、也并非掌柜有恙,事实上,也不能说完全谢客。他们只是在招待一个人,一个不能得罪的人,一个在挑选衣料时,不喜欢看到任何其余客人的人。
七灵子。
江湖用毒一绝的七灵子。
大多数成名侠客都会被江湖同道赠予雅号,譬如说韶九宵的“夜魔”、凌未迟的“风雷血杀”、傅小扇的“轻罗公子”,但七灵子没有雅号,他就叫七灵子。或者说曾经有人给他起了一个雅号,但隔日那人便肿成了猪头,整整半个月不能出门见人。从那之后江湖人知道了两件事,一是七灵子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任何人用毒,二是七灵子不喜欢雅号,他就喜欢叫七灵子。
至于他真名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但和凌未迟那种性格孤僻的杀手不同,七灵子十分喜欢人群,尤其喜欢人们对他的注目与赞美。在韶九宵出现前,他自诩“江湖第一美男子”,在韶九宵出现后,他硬撑着说自己仍是。
据小道消息传,他甚至曾一袭红衣策马扬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前去毒杀韶九宵,就为了“江湖中不能有人比他七灵子更显眼”,至于结果,显然韶九宵不仅活着,还活得比他受欢迎许多,丝毫没有中毒暴毙的迹象。当初也因此事众人对韶九宵的武功有了些许估量,且不论准不准,至少比七灵子要高是真的。
七灵子因此气歪了鼻子,整整两个月没出门。
后来还是封无路安慰他:“反正没有韶九宵,也没人承认你是江湖第一美男子,男人的脸,不重要。”
此后半年,封无路听到“蜂蜜”两个字就想吐,据说七灵子往他投宿的客栈中放了整整两窝马蜂。
众人恍然—七灵子与封无路果然是好朋友,封无路说这种话都没被毒死。
总而言之,虽然七灵子不再宣称自己“江湖最美”,但仍旧要做江湖最艳,挑衣服对他而言绝对比下毒重要。因此当他听说锦衣庄进了不少远洋来的新衣料时,便打扮得花孔雀般摇摇晃晃地来了。
注意,这个“花孔雀”的比喻并不夸张,他当真抓了几只雄孔雀拔光它们的毛,做成大髦披在身上,一向十分爱惜。不过在见到新布料后这种爱惜就转移了阵地,七灵子用手抚摸着光滑如少女肌肤的缎面,十分满意这些花色。
“掌柜的,这批货我都要了,价钱你只管开口。”反正他是常客,他们不会开他付不起的价钱,至于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那谁管呢。
他拂过自己的指甲,笑眯眯地看着店家。谁也不知道这些指甲里藏了多少毒。
掌柜的也笑眯眯。其实这有些奇怪,虽然七灵子是个“大主顾”,但每回这位大爷来时锦衣庄上下一般都强颜欢笑,像今日真心高兴的实在难得一见,莫非他们终于发现了自己能为江湖第二美男奉上布料是多么荣幸的事?
但很快,七灵子笑不出来了。
“你……在哪里下的毒?!”
“缎子啊。”掌柜摊着手,用毒高手又如何,他会防备江湖人,又岂会防备一个绸缎庄的掌柜?可许多时候掌柜并不仅仅是掌柜,人若是眼睛太高,就会吃亏。
七灵子晕过去前,看到掌柜身后站着的那四个伙计抬起头,目光呆滞无神,像是某种死物。
“轻罗公子”傅小扇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江湖人。他讨厌打打杀杀这种粗俗的事,喜好风雅,尤其喜欢与人对诗。可叹这偌大江湖,却没什么才华横溢之人能与他一较高下,所以寂寞的风雅公子常常对着自己养的兔子说话,还给兔子取了个名字,叫小猫。
小猫是只有脾气的兔子,除了咔嚓咔嚓啃叶子的时候,寻常并不怎么搭理主人,任由他把酒对月、横笛临风,叹着气念些“无人知我意,此心有谁明”的酸诗,也不管平仄对不对,情理通不通。所以傅小扇向来都觉得小猫是个知心兔。
这日“轻罗公子”把知心兔顶在头上,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提着罐花蜜水,打算去城郊的原野抒发一下诗性。至于为什么不带酒,因为傅公子是个“一杯倒”,当然了,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酒臭得很,不风雅,要有酒才能作诗的人不是真诗人”。李太白真是躺着也中枪。
原野的名字不太吉利,小小一片荒草地,偏偏叫作五丈原,因没什么景致可看,就算叫作五陵原也无甚游人。
“这些个江湖人,都不懂什么叫风情,衰草连天,正是那‘无情更在斜阳外’。”傅小扇扯了把枯草,试图喂给脑袋上的小猫吃。小猫嫌不新鲜,看都不看一眼,傅小扇便夸它有风骨。
风骨有没有不知道,小猫却忽然抖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冷?”傅小扇顿时诗也不念了,花蜜水也不喝了,小心翼翼地放开折扇,用双手把它抱下来,心疼得连连顺毛。兔子是种娇贵的小玩意儿,冷不得热不得,吃的草叶子多沾几滴水都会死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恐,必须时时精心看顾。
只有在抱着他的小兔子时,“轻罗公子”才会放下那把作为武器的折扇,免得不小心吓着它。
此时傅小扇正在想,今早喂的草,水分不多也不少;今天吹的风,不急也不缓;他头顶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小猫不应该觉得不舒服。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的小猫不是觉得不舒服,而是在害怕。
有什么东西,小猫感觉到了,而他却没有。
傅小扇迅速把小猫放在肩头,探手去拿那把折扇,却在他指尖离折扇还有半寸时,一柄剑横到了他面前。不对,不是一柄,是八柄。八柄剑将他团团围住,如天罗地网,要让人插翅难逃。
他停下去勾折扇的手,直起腰来,向围攻之人逐一看过去,满脸肃杀之色。风雅诗人已隐去,此时站在包围圈中的,是“一扇抵万仞,飞絮轻无痕”的江湖客。
“诸位来此何意?”不念诗、不哄兔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是那样冷,冷透无数武林人士的心。然而这八位黑衣人无动于衷,表情与其说蔑视,不如说是漠然。他们像什么都没听见,唯有剑光动了起来!
滔天杀意,不仅让兔子在发抖,也让整个五丈原卷起萧瑟的风。“轻罗公子”在那一刹那意识到,自己不是这群人的对手。他只有一人一兔还失了折扇,招架不了多久。尽管如此,他却并没有太惊慌。因为人人都知道,傅小扇最令人称道的不是武功,而是轻功。他虽然打不过,但他可以逃。他自信只要用轻功,谁也追不上他。
这种自信一直到他跃上柳梢头,跃过黄昏后,跃至一弯新月中天时,终于消散无踪—他已经逃了那么久,然而那八个黑衣人始终距他身后不到三尺,如影随形。
他们不是追不上他,只是在等,等他自己力竭。而傅小扇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很可惜,他已经坚持不下去,在被无数剑光笼罩那一刻,他只来得及把肩头的小猫送出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猫,快跑。”
月儿还挂在天空,夜风轻拂过大地,原野一片寂静,没有丝毫人声,只有荒草蔓延无际,和一只草丛中瑟瑟发抖的兔子。“轻罗公子”傅小扇由此刻起,从武林中消失。
与此同时,“天外锤客”封无路和“百丈鞭”秦嫣正在贪欢楼中喝酒。
贪欢楼,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是家青楼。至于封无路为什么要带秦嫣这样一位女侠跑到青楼里面喝酒,就要从封无路的爱好说起。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秦嫣满脸怒意,用筷子一颗一颗的夹着眼前那碟花生米,仿佛在吃的不是花生,而是封无路那颗猪脑袋。封无路嘿嘿地傻笑,搓着手向秦嫣讨饶:“真是好地方,我不骗你,那位小柳儿姑娘,放眼全城都没这么好的!”
秦嫣更气了,恨不得戳爆封无路的双眼:“我是不知道那位小柳姑娘有多好,不过姓封的,这种事你去找傅小扇或者七灵子行不行?还是你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她可是个正经女侠!她若看到这些青楼里的姑娘顶多只会想要不要把她们救出去,谁要看她们有多好?秦嫣连忙把筷子一扔站起来:“我先走了,你自己玩吧。”
“别啊,小柳儿马上就来了,傅小扇那家伙懂什么,他就会做酸诗,这小柳儿的妙处啊,只有你跟我才会明白!”封无路连忙扯住秦嫣,眼睛还迫不及待地往台上看,刚才那几个西域胡姬跳完胡旋舞已经下去了,马上就到他心爱的小柳儿了。
秦嫣本想立刻抽身,没想到被封无路拦住,她这么站着,四周就有些寻欢客偷偷拿眼睛觑过来,气得她扫视四周,用眼刀嗖嗖地把人插个透心凉,却也只好重新坐回去,心里思量着要怎么把封无路打个半死。
终于,那位传说中的小柳儿姑娘袅袅娜娜地登了台,封无路立刻大叫一声“好”,接着热烈地鼓起掌来。秦嫣也看了她几眼,只觉得这姑娘顶多算是清秀,怎么看都没有倾城之貌,真不知封无路发什么疯—直到小柳儿开口。
青楼里的花姑娘开口,无非就是唱个曲,在这之前,秦嫣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小柳儿开口就是一句:“上回说到‘风流剑’夜探多金阁,欲取那稀世奇珍送予扬州第一美人‘明月仙子’,偏偏在他赶到扬州时‘明月仙子’楚姑娘却传出死讯。三分坞说楚姑娘是暴病而亡,对她一往情深的‘风流剑’韶九宵哪肯相信,他砸了奇珍,誓要找出楚姑娘的死因,于是闯入三分坞内……”
感情这小柳儿姑娘既不是歌姬也不是舞姬,居然是个说书的。而封无路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书,难怪被迷得路都走不动。秦嫣无语的同时不得不承认,柳姑娘说得还真挺吸引人,她也很想知道“夜魔”闯入三分坞干什么去了—等等,“夜魔”什么时候闯过三分坞,不是他们亲手抓的人吗?
他们押送韶九宵那么些日子,完全没看出韶九宵对“明月仙子”一往情深啊,他喜欢的不是江盟主的义女柳亭吗?算了,说书而已,未必是真的,反正“夜魔”那么多风流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于是很快,秦女侠也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直到小柳儿从台上下来,笑吟吟地走入客人中间,逐一向他们讨赏。她正说到紧要处,此时突然住了口,急得众人纷纷解囊,等她行至封无路与秦嫣面前,封无路更是连荷包都直接扔给她,秦嫣也取出些碎银子,交到她那双纤纤素手上。
变故陡生。
所有依偎在客人怀中的美娇娘都浅笑盈盈地抬起手,留下一地猩红的血色。她们那笑靥如花的脸上,双眼丝毫无神。小柳儿柔弱无骨的双手更是直接掐在封无路的脖子上,力气大到根本不像一个女人。封无路下意识想还手,却摸了个空,流星锤不知去了哪里,倒是秦嫣解下腰间长鞭,破空之声当头向小柳儿罩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一场埋伏,可为什么要埋伏他们,目标是封无路?是她?不对,贪欢楼里的客人七成都已经血溅当场,这不是埋伏,而是屠杀,毫无目的的杀意。而那些姑娘,分明都全无神智。
在场只有小柳儿目中有光,她是清醒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清醒的她一样在杀人,且一出手,就对上了楼中武功最高的两人。最可怕的是,面对封无路的反击和秦嫣的鞭子,她丝毫不落下风,先前他们甚至看不出她会武!
这武功已经到了何等境界,才能这样收放自如?江湖中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秦嫣鞭子用得越狠,心中就觉得越不妙。
小柳儿还笑得温柔:“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希望这武林更好的人,秦姑娘,你难道不觉得这世道太污浊了吗?你看这些人,对了,还有你,让可怜的女孩子们卖笑,来给你们片刻欢愉,难道……不该死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脸色骤然沉下来,目光冷厉如刀,狠狠地将封无路甩开。秦嫣看着几乎无力反抗的封无路,觉得哪里不太对,就算小柳儿武功再高,封无路也不该连反击都做不到,除非,他动不了手。
“你们下毒?”难怪所有人都只能任她们宰割,这行径!
小柳儿却全无所谓:“下毒又如何,她们想要自保,想要复仇,用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秦姑娘你要站在你的朋友这边?”她把“朋友”两个字说得相当讽刺,神情已然带煞。
秦嫣已经冷静了下来。在武力面前,争辩是不明智的,但她还是有句话要说:“真的是她们想吗?这些姑娘,她们还知道自己是谁吗?恐怕都是你的傀儡!”话音未落,她已经向封无路冲了过去,说实话,他们算不上多好的朋友,但在这种时候,她绝不会扔下同伴独自离开。
只是此时她才意识到,当初在围困韶九宵等人时,那个突然出现的美丽妇人说的话并非虚言—可惜来不及了。
小柳儿从贪欢楼里出来时,脸上带着欢悦的笑意,伸手轻轻拭去了耳侧的一片血迹:
“好脏,擦干净了。”她说,随后看向屋檐,“义父,我做得好吗?”
费劲正在练剑。
横劈一百下,竖砍一百下,斜切一百下,重复再来,如此三遍。练完了基本功,再练习招法,同样是每招一百遍,若是哪次姿势不对,还要重来。
楚姿托着腮坐在树荫下,摇头感叹:“明明就是在砍柴。”至于他自己,也不是懒得练功,只是三分坞这套“花拳绣腿功”,他一个男人练到如今境界已经是极致了,若是想突破,除非自尽,重新去投个女儿身。但他显然还没活够呢,罢了罢了。
被笑话的人完全不以为意,费劲擦擦汗,笑得十分天然:“对啊,我在山上就是边砍柴边练功的,这把剑砍柴特别好用。我师父也常说我砍的柴已臻化境,比他砍的好,就只让我砍了。”
“……”楚姿很想说小费啊你师父就是骗你干活而已,什么叫砍的柴已臻化境,这种瞎话也编得出来,真是不靠谱。如果北邙教的人都像费劲他师父这样不靠谱,楚姿真不相信那能算什么魔教。
他们几个在柳可人这里养伤已近半月,伤势轻些的已好得七七八八,伤势重的行动也不成问题,只是都不知江湖动向。为了不让江遗恨找到他们,柳可人一直很小心,不敢随意打听,凡是需要采买的东西都让她那不涉江湖事的相公去,想来江遗恨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普通人都不放过。
但今日有些不对劲。
清早韶九宵的汤药喝完,柳可人让她相公去镇上抓药,换了往常,半天也足够往返了,但现在日渐西垂,该回来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柳可人有些不安,不断地在院中走来走去,却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么。
江遗恨他……应该不会对普通人下手,对吧。或者人家只是遇到什么小事,绊住脚了,等晚上就会回来。
可是直至黄昏,依旧不见归人。
柳可人转身进屋,开始翻箱倒柜,在尘封已久的箱笼里找出一套金针。这套金针,是她出生时祖父送给她的暗器。柳家的族人每个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针,自从离开江湖,柳可人再也没有用过它,哪怕上次去找费劲都没有拿出来。也许现在,不得不重现江湖了。
有她的相公在,她才是平凡、普通而幸福的寻常人。若是她的相公出事,她就必须去救他,无论刀山火海、骤雨狂风。她武功很差,空有美貌名声,在所有人眼里都柔弱不堪,但那又怎样,人人都惧怕江遗恨,只有她,从来都没有怕过。怕什么呢,不过是一条命。
柳可人换下广袖衣裙,收拾利落了周身,拿着金针走出门,抬眼就看到费劲四人站在面前,她摇头:“不用劝我,我必须去。”
韶九宵也摇头:“柳姨,我们不是要劝你,我们跟你一起去。”
“你们的伤还没好全……”
楚姿笑了:“就算好全了也不是那姓江的对手,都是要拼何必拖延?柳姨,一起去。”
费劲也跟着点头:“一起去!师父还等着我拿药治病呢。”
李忘忧则叹气:“那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柳可人沉默片刻,扬起脸:“那就一起去。”
江湖不是个地方。但天下之大,哪里都是江湖。
距离费劲他们藏身处最近的小镇叫周南镇,并没有武林人士来往,是个寻常小镇,也正是如此柳可人才向来放心让她相公来去。但这回他们赶到镇上时,看到的是一片萧条。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闻半点人声也不见半点烛光,无法判断究竟是因惊惧而躲藏还是根本全都死了。
柳可人脸色愈加难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一户人家前敲了敲门,侧耳倾听其中动静。“咚!”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她眼睛一亮,就听见里面传来讨饶声:“大侠、大侠饶命,小人真的就是个种地的!”语气中说不出的惊恐与颤抖。
“黄大哥,是你吗?我是后头山里的小柳,你们这是怎么了,有没有看见我夫君?”
“小柳?”那声音略松一口气,却还是微微发颤,“小柳你快走,快回去,不要碰上他们!”
“他们是谁?”
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里头露出半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黄姓庄稼汉在看到熟悉的柳可人后刚想说什么,见到他身后的费劲又是一惊,尖叫着把门疯狂砸上:“大侠饶命!饶命!”此后无论柳可人再如何拍门询问,对方都不肯再答,几人只能无奈地离开。
楚姿见状左找右找弄了条手帕出来,塞到费劲手里:“你还是把脸盖上吧。”免得人人瞧见都胆战心惊。费劲不明所以—他又看不清楚,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拎着手帕。
此时李忘忧却忽然说:“不对,刚才那人怕的不是费少侠的脸。”他看了韶九宵一眼,又看向费劲腰间,“他是看到了我们的兵器,他害怕的是带着兵器的‘大侠’,镇上这副模样,八成与江遗恨那些手下有关。”
就算不是江遗恨的“棋子”,起码也是江湖人。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有普通人的镇子下手?
柳可人咬着牙,果断转身:“镇民都受了惊吓,现在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得找个江湖人。既然连这种小镇都受波及了,我想如今江湖上必定……血雨腥风。去找马!我们去找能问清楚的人!”
几人都知道不能耽误,迅速在一户人家后院找了几匹马,留下银子便飞身而上。
柳可人在前带路,一路行来发现处处萧瑟,眼中所见的世界荒凉无比,空气中处处弥漫着血腥味,简直不像行在人间,而是行在某个血海翻涌的修罗场。
什么人都没有,那人去了哪儿?
随着眼前道路越来越熟悉,韶九宵微微蹙眉:“这是去红溪城的路?”当初被柳可人救回时他暗自估量过路程,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离江遗恨的碧波镇并不远,只没想到原来这般近。想来以江遗恨的自负,也确实不会认为他们敢藏在他眼皮子底下,倒让他们安稳了这些天。
柳可人头也不回地答:“对。柳家就在红溪城,问他们最方便。”虽然她半点都不想再与这家族有牵扯,但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想尽快问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要紧事。
谁知一行人最终未能赶到红溪城。
并非半路遭遇截杀,而是他们在道边救了一个人。如果他不自报家门,费劲他们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身上穿得连乞丐都不如的狼狈男人是那个曾经骄傲得如开屏孔雀似的用毒高手七灵子。这家伙如今藏在路边草丛中,嘴边嚼着几根草,就剩下一口气。
而哪怕已经伤成这样,当他发现救他的人里面有韶九宵时,这位用毒高手第一反应是赶紧拿手遮住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一声:“别看我!现在不帅!”
如果他的朋友封无路在这里,肯定会认真地说“本来就没帅过”。而韶九宵只是无言地拿出刚才楚姿扔给费劲要他遮脸的手帕递给七灵子,又拿了一竹筒泉水放到对方面前。
七灵子二话不说先用水沾湿手帕,小心翼翼地把脸抹干净,才将剩下些许泉水一饮而尽,死里逃生般发出感叹:“差点没渴死我。”
围观众人无话可说,原来你知道渴啊,看你先洗脸的劲头,还以为你不渴呢。
仿佛知道这群人心里都在嘀咕什么,七灵子絮絮叨叨:“脸面当然更重要,万一死了,也要死得好看点不是。”又瞪韶九宵,“难道你不觉得?”
费劲插嘴:“死都死了,别人觉得好看还是难看,你也听不到啊。”
“啧。你不懂。”七灵子还想再说什么,费劲已经在包袱里掏啊掏,掏出个饼来递给他,说实话连韶九宵都不知道小费是什么时候往包袱里塞了个饼的,更稀奇的是还没塞错地方。七灵子哪管这些,接过来就啃,看在食物的份儿上也不嫌弃费劲不懂体面了。
唯有柳可人按捺不住,沉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用毒高手正直着脖子朝韶九宵要水喝,满心怀疑那满脸天真的男人其实是想拿饼噎死他,又狠灌了两筒水才回过气来,露出颓丧的神色:“如果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倒好了。”
他在锦衣庄意外着了老板的道,又莫名被围攻,幸亏那群人还是低估了他对毒物的了解。七灵子虽然不知绸缎上下的是什么毒,但身上常年带着能缓解大部分毒物毒性的药物,尽管不能对症根治,好在足够他撑住,没彻底晕死过去。
而一个用毒之人若是没被当场解决,想解决他的人就要付出点代价。这跟武功高低无关,武功再高,也怕下药。既然锦衣庄的人没能把他毒死,他也只能无奈地反过来给他们下点东西做回礼。
“可我逃出来后还是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被围攻。江湖的天说变就变了,凌未迟那行踪飘忽的家伙不算,姓封的,姓傅的一个个都消失无踪,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高手,四处捕杀江湖人,管他武功高的还是武功低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杀的杀抓的抓,还有的连百姓都不放过,挨家挨户地闯进去。那群人……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死人都没那么可怕的眼神,简直像是除魔军—可除魔军哪有那么多人?而且除魔军不动百姓。”
韶九宵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就是除魔军。义父他……动手了。”
到底什么是除魔军,费劲其实已经疑惑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的称号,似乎是江遗恨手下的一股势力,专门用来替江遗恨处理他认为江湖上不够“干净”的人。但他们人数并不多,行踪也成迷,大多数人只听过除魔军的名号,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江遗恨隐退后无人知道除魔军的去处,甚至大多数人都存有除魔军是不是依旧存在的疑惑,当然这些年时常也有他们又在哪里惩恶扬善的故事,但故事终究是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除去死了的,就剩下噤若寒蝉的,任谁问都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而现在韶九宵笃信,将武林搅得一团风雨的正是除魔军。
七灵子把头摇得出现残影:“不可能!众所周知除魔军都是些青年男子,高矮胖瘦差不离,统一身穿黑衣,如今冒出来那些高手,上至古稀老头下到垂髫小儿,或妙龄女子,或中年妇人,千奇百怪。且不动手时根本感觉不到他们会武,说话间骤然动手就能轻易取人性命,简直……”
“你把除魔军想得太简单了。”韶九宵轻叹,“谁告诉你,只有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才是除魔军?”
“那你又怎知不是?”
“因为我是江遗恨的人,我就是除魔军之一。”
七灵子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他甚至想去掏掏耳朵看是否自己疑心生暗鬼听岔了,又忍不住看费劲等人,却发现他们面不改色,仿佛韶九宵只是随口夸了夸当下月色很美。
听岔了,果然是听岔了—才怪啊!
七灵子激动得忘了自己身受重伤,险些直接蹦起来,语无伦次地指着韶九宵:“你刚才说什么?你是江盟主的人?开什么玩笑,那他为什么要发出悬赏满江湖追杀你,为什么要我们押送你去死?”
费劲有些同情这位用毒高手。虽然他并不是很明白七灵子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但被人骗确实不太好受,小红先前骗他时,他也偷偷有点难过,还好他们已经坦诚相对了,小红还说以后再也不会骗他,真好!
出于这份同情,费少侠又给七灵子塞了个饼,而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七灵子却只想喝水。这些人果然是想噎死他,他愤愤地想。可惜谁也不了解他内心对水的渴望,只以为这所有怒意是针对韶九宵的真实身份。
柳可人经此提醒才想起来:“你曾是他的人,你该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如今发生的一切已远远超出她的猜测,那个男人,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似乎简单直接,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只知道我能知道的部分,但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他有什么新的计划。”即便是旧的消息也总有价值,几人带上七灵子,找了间破败的酒肆,给他上完伤药后一起听韶九宵讲过去的故事。
当然,七灵子至今没缓过神来,还在喃喃着“怎么可能”。
“我曾经说过,我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的人,而且他比应自暖更擅长模仿他人,在众人眼里简直没有缺点。可再会模仿,只要离得近了,终究会发现异样。我母亲发现了父亲的异样,但她怎知世上有这种人,还当是错觉与父亲说笑,于是他杀了她,伪装成意外,无人怀疑。后来,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开始因意外逐一死去,最后,他看着我,笑问觉不觉得母亲死得蹊跷。”
韶九宵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死在那个血缘上是父亲、实际上是疯子的手上。但江遗恨出现了,他一刀捅穿那个疯子胸口的瞬间,韶九宵流了生平第一次泪,也是最后一次。然后他就成了江遗恨的养子。
那时候韶九宵真的以为自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对江遗恨充满感激,更完全信服江遗恨说的惩恶扬善、太平武林,于是努力学武,努力完成江遗恨吩咐的每一件事,努力与兄弟姐妹们融洽相处。
是的,兄弟姐妹们。
跟着江遗恨不久后,韶九宵就发现江遗恨很喜欢四处去救孩子,不,也不止救孩子,只要路见不平,江遗恨一定会拔刀相助,但如果遇见的是孩子他还会收养。
善良、正义、充满同情心、温柔且包容,这是韶九宵对江遗恨最初的印象,在那时的韶九宵眼里,江遗恨真的是江湖上最有侠义的侠士。尽管江遗恨不让收养的孩子在外面叫他义父,不许被旁人知道与他的关系,韶九宵也相信了他所说的以免有仇恨他之人找孩子们报复这样的理由。后来江遗恨带回和舒与柳亭,也收她们做义女,即使和舒不愿意,江遗恨也不强求,甚至对外公开了柳亭与和舒的存在,不要她们练武,只要她们好好做大小姐。
在江遗恨收养的孩子里,只有柳亭与和舒是特别的。当时江遗恨说她们筋骨弱,不适合习武,只需要安安稳稳生活就行,韶九宵没有怀疑。他与柳亭兄妹感情不错,知道她确实不适合习武,一心只爱绣花。
由此他甚至觉得江遗恨对他们这些义子、义女们果然关爱纵容,于是无论江遗恨给他多么奇怪的任务,不允许他学轻身功夫,要他在江湖上招摇自身,他都听话地去完成。
当然后来韶九宵也知道了,柳亭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和舒。不过终究,江遗恨最在乎的仍是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而他的理想很简单,就是惩恶扬善,让天下变得太平。”
“这不是很好吗?”七灵子仍有些晕晕乎乎,他还以为江遗恨有什么野心阴谋,或者邪恶心思,结果说了半天,居然这么正义?正义得都有些让人不相信了。
韶九宵看了他一眼,苦笑:“惩恶扬善没什么不好,天下太平更是人人想要,但江遗恨想要的,是他认为的太平。”
七灵子有些心惊:“他认为的太平……是怎样的?”
“不许有任何他认为不正义的行径,哪怕是想都不许想,他要所有人都是圣人,要这世间一点灰色、黑色都不存在,每个人,都像那大慈大悲的观音。”
“想都不许想?这谁做得到!”
“死人做得到,无法思考的傀儡也做得到。”
“有病吧他,而且现在把江湖搞得乱七八糟的不就是他自己?”
韶九宵轻叹:“很遗憾,他就是这样的人,过程如何都可以,只要结果达到他的目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为了澄清河水,会先把整条河水抽干的人。”
七灵子现在很想抓住他的朋友封无路,问问他听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听过这样荒唐的故事。开什么玩笑,所以江遗恨让天下太平的手段就是把所有人变成死人和傀儡,他简直疯了,不,不是简直,他就是疯了!
“除魔军呢,除魔军怎么回事?”
“这些年他行走江湖,救了无数大人和孩子。孩子们自小被严格训练,从中挑出身高、身材都相近的男孩组成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除魔军,但这只不过是他势力的冰山一角而已。我也不知道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股势力,我只知道他退隐这么些年,一直在研究一种能让人变成傀儡的毒。‘化功水’只是药物研制过程中的意外产物,但现在,无论是‘化功水’还是‘忘情水’,恐怕都已经稳定成功了。”
否则,他不会行动。
江遗恨有着无比的耐心,可以隐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他觉得可以动手为止。
费劲与楚姿、李忘忧、柳可人他们都已经知道“化功水”和“忘情水”的存在,唯有七灵子快要晕过去了。柳可人神情冷若冰霜,紧紧捏着手中金针:“就算他要圣人,我相公也没有丝毫不义之心,江野!”
呵,原来是这个遗恨啊,她真以为江野为亲手杀了挚友而遗恨,原来是为自己的理想未能实现而遗恨,原来他真的无心无情。
就算现在给他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杀了“幽篁君”的,因为在他眼里,那个人的存在跟他理想的江湖不匹配。
他当初放任有婚约的柳可人与人私奔,真的是因为对她有青梅竹马之情吗?私奔这种事在他眼里,恐怕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他不是不在意,是等着……一网打尽的一天。
柳可人忽然变了脸色:“小韶,当初江野与你拿柳亭之死设局,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大费周章想引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韶九宵一顿,将目光转向认真听话的费劲。“不,他不是想要小费这个人,是想要小费有的一样东西。当年他杀了‘幽篁君’、灭了北邙教都未能拿到的东西。”那可能是唯一令他畏惧的东西。
柳可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风度:“中计了!我们快走!”她的丈夫有什么好抓,不过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百姓,江遗恨是要他们自投罗网,由始至终他们都是网中人,而江遗恨才是那个笑看风云的垂钓者。
晨光熹微。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这破败酒肆里过了一夜。此时他们突然注意到,外面似乎没有风吹来。这个时节,这样的荒野,什么都可以没有,不应该没有风。
韶九宵抓住了费劲,二话不说就往外冲。柳可人的意思他懂了,只希望现在还没有太晚。身后楚姿与李忘忧一左一右拎着七灵子,而七灵子在浑浑噩噩中蓦地看到只剩三条腿的桌下有枚铜钱。
他认得那枚铜钱,是凌未迟那个话痨杀手的,姓凌的对活人都冷酷,唯有对自己随身携带的六枚铜钱能唠叨到铜钱结霜。如果没记错的话,凌未迟这六枚铜钱从不离身。而现在其中一枚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上面还有些可疑的暗褐色,不是锈迹,是血,透露着不祥的感觉。
然而七灵子现在伤重,被曾经追杀过的两人拖着走已是极限,就算身上携带了千百种奇毒,也没有一种能找到凌未迟,或者让这枚铜钱生出脚自己走到他掌心来的能耐。
败了,真是败了。论美貌败给韶九宵,论调配毒物居然不如江遗恨,他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开玩笑,当然要活,活着才能穿花衣裳,不如他的人还多了去了,难道统统去死一死不成。
可见面对四处围杀只有七灵子能成功逃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位花孔雀求生欲真的很强烈。
不过楚姿与李忘忧将七灵子拖出酒肆外后,就双双停住了脚步。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不能走。费劲、韶九宵与柳可人在三步开外站着,而他们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墙。
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个圈套,只是没想到江遗恨这次居然下了那么大的血本,调动这么多人来围捕他们。这些人唯一相同的,是脸上都有一双无神的眼睛。没有神智,一群傀儡。
而在费劲眼中,简直像面前突然被造了一堵墙,黑咕隆咚一片。他低声道:“小红……”
韶九宵以为费劲被这阵仗吓住了,忙说道:“别怕,有我在。”
结果费劲仰起头,跃跃欲试:“我这样算不算武林公敌了?”
“呃,算吧,现在对江遗恨来说我们都是武林公敌。”想不到费劲还记着这事呢,某种程度上来说,费劲倒是跟江遗恨一样,始终不忘初心,还好他们终究不是同一种人。
只是江遗恨应该要留费劲活口的,不知这样是何意。而且这些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要背叛义父?”忽然人墙里有人说话,清脆动人的声音,在这片死气沉沉中简直是清流,随之而来的,一位少女轻盈越众而出,走到众人面前,谁都不认识她,除了韶九宵。
“小柳儿,是你。”
“她是谁?”费劲问。
“也是江遗恨的义女,不过她负责的都是女子。”韶九宵回答着费劲的问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小柳儿。这可不是个可以忽视的柔弱女子,她很可怕,且向来都不喜欢韶九宵。
小柳儿歪着脑袋,不断打量着韶九宵和他身边的费劲,忽然嗤笑一声:“义父那么多孩子里,除了大小姐,他对你最好,许你在江湖上浪**,许你流连花丛,结果最后你竟然背叛他?”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那义父对你的救命之恩呢?你就这样报答!”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把我从一个疯子手中救下来,我很感激,但不代表我要跟着另一个疯子。”
“你竟敢说义父是疯子?”
短短几句话的交锋,少女已经面沉如水。她似乎被气得不轻,不愿再跟韶九宵多说话,只丢下一句“你知道背叛者的下场”就重新隐入人群,而空气中像是响起某种无声的号令,傀儡人墙开始涌动起来。
韶九宵快速对其余人说:“他们的目标是我和小费,你们想办法赶紧走。”
柳可人毫不犹豫:“好。”她见韶九宵有些意外,笑了笑,“我武功怎么样我很清楚,留下来除了拖累你们之外也没有任何意义。何况,我就不信这江湖上除了我们再没有反对他的人。”
比起在这里做无用的挣扎,她若能脱身去找人解这危局反而更有意义。她从来都是这么果断的人,只是那些年、那些人都错看了她。
韶九宵没有多说:“保重,柳姨。”
话虽这么说,首先要突出重围就不容易。楚姿与李忘忧没有废话,准备上前帮柳可人开道。至于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用说,是不可能抛下韶九宵与费劲离开的。报信、求救有一个人就够了,如果他们也走,这两人恐怕撑不了多久。只是偏偏还有个重伤的七灵子,在这种关头反而比柳可人还要危险,看顾他难免让人分神。
谁知七灵子自己挣脱了楚姿与李忘忧的搀扶,喘着气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恶狠狠地说:“别小看我,对付这些个傻子别说我只是受伤,就是快死了,他们也占不到便宜,别忘了,我可是用毒高手。”来啊,来碰他啊,他全身上下都是毒,他还能战!
见七灵子如此硬气,楚姿与李忘忧对望一眼,也就撤开些脚步。对于有些江湖人来说,尊严比命都重要,他说了不要照顾,那就是不要照顾,他说了还能战,那就是还能战。
当然,他说他是江湖第一美男,这绝对不能依。
江湖第一美男正与费劲背靠背,抽出掌中剑,将这段时间的一腔憋闷流泻于剑尖,猛地迎上攻来的傀儡。
七灵子喘着粗气。
其实对他动手的人并不多,就像韶九宵说的那样,这群傀儡被下达的命令是留住韶九宵和费劲,他们大多数都只是想踩着七灵子的脑袋去找真正的目标。不过,他怎么可能忍受有人想踩他的脑袋?
这世上的毒有千百种,严格来说,江遗恨用来控制这些傀儡的所谓“忘情水”也该算是一种毒,而七灵子觉得,他用毒的功夫不应该比江遗恨差。
一阵甜香幽幽地从他袖口散发出来,让七灵子眼前这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停下动作,茫然地定在他面前,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意。
这种毒,名为“梦”,中毒之人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幻觉中,看到他此生最欢悦的场景,并陷入其中无法醒来。从一开始七灵子就在想,“忘情水”真的会让人彻彻底底失去一切思考的能力而成为行尸走肉吗?
既然“梦”对他们有效,说明他们的记忆和思考能力只是被强行压制住,那就有救!七灵子心中涌起一阵兴奋,他平生素爱以毒制毒,没有人知道他也爱解毒。按他的说法,一个用毒者如果连解毒都不会,那么就不是高手。而一个用毒者如果制出了一味连自己都无法解开的毒,那么他不仅不是高手,还是个傻子。
七灵子不知道江遗恨是否能解“忘情水”的毒,但他却想解一解—可惜场合不对,一个傀儡陷入“梦”中,身后还有一大群争先恐后地涌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梦”绊住,这味毒没有那么多,穿透力也没有那么强。
好在他身上还有许多毒,足够他勉强护住自己,至少不成为那几个人的拖累。不过看着韶九宵与费劲能将彼此的后背交付给对方,楚姿和李忘忧也互相扶持,他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的朋友们。
江湖已变得如此,自己这回死里逃生,也不知那些人如何了。他们的武功比自己高,想来应该能脱身吧?也许正藏在某个地方,只等一切风波过去又会出现在他面前,纷纷笑他这副狼狈模样。
七灵子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因为他在傀儡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天外锤客”封无路。
一个嘴太直以至于有点欠揍,但其实挺憨厚的家伙,没有不良嗜好,不会滥杀无辜,平日里走在街上看到路旁有乞丐还会给两文钱,唯一的爱好是听人说书。
现在他站在傀儡中间,整张脸僵硬没有表情,双目失去了曾经的光彩,浑浊得像案板上散发着腥臭味的死鱼眼珠。
七灵子一连后退了数步。
还是熟悉的封无路,还是熟悉的流星锤,但流星锤对准的方向,是他。就算被马蜂蜇成大猪头,封无路也只是气得三天三夜不跟他喝酒,却从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这样好的封无路怎么可以……七灵子勉强挥起袖子,将最后一点“梦”洒出去,心里翻涌万种思绪。如果刚才他想解开“忘情水”的毒只是出于好奇和胜负欲,那么现在他有不得不解毒的理由了。先把这家伙困住,他想,然后一定能找出办法救人。
然而“梦”在封无路面前弥散开来后,他却没有像先前那个老头一样停住脚步,依然呆滞地挥舞流星锤想要取七灵子性命。
怎么会这样?七灵子愣住了。“梦”不可能突然失效,对封无路没有效果是因为刚才侥幸吗?还是说,封无路中毒太深,真的完全失去了神智,回天乏术?
就在七灵子怔忡时,凌厉的掌风接连拍在他左肩,是一名使掌法的傀儡穿过毒雾近了身。七灵子喉头一甜,踉跄倒地,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他本不该这么轻易被打败,他还有许多毒没有使出来。可在傀儡中看到好友,几乎让他崩溃。
七灵子腿上蓦地传来剧痛,封无路踩过他的大腿,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方向而去。是了,封无路接到的命令一定也是活捉那两个人。但这个笨蛋根本不是“风流剑”的对手,更别提费劲那个可怕的功法。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封无路的朋友,面对威胁,不会手下留情。
不行!七灵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探出手,猛地拽住了封无路的脚踝,咬牙道:“你给我停下!”
封无路自然不会停下,他抬了抬腿,发现无法前进,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障碍物。也不知是“忘情水”的功效,还是这家伙本来就有那么大力气,死死不肯放手的七灵子几乎被他拖着走,又遭遇了不少傀儡的攻击,终于忍不住把喉头那口血吐了出来。
“呸!”七灵子气得嘴发苦,连形象都不要了,这些年来还没有谁能让他吐血呢。这该死的封无路,等他醒了一定要好好骂他。
简直像麻袋一样被拖着的用毒高手忽然一个激灵。他这是在干什么?戏台上唱苦情戏吗?这样根本阻止不了封无路,他堂堂七灵子可是一个用脑子的人,应该好好动动脑子来应付现在这个局面。
这些傀儡不怕痛不怕累,只要能动就坚决执行命令,动动脑子,对,脑子!
七灵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来,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赶紧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物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狂洒。毒么,不止能对别人用,也能对自己用。
此毒名为“狂”,能短时间内激发一个人的最大潜力,不过之后这人就废了。当然,七灵子没想废自己,他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去阻止封无路。
“砍他们后颈,让他们昏过去!”七灵子喊得声嘶力竭,这些傀儡再不怕痛、再不怕累,只要失去行动力,一样没有威胁。手刀重重打在眼前人的后颈上,封无路摇晃一阵,最终还是投向了大地怀抱。
幸好这人变了傀儡还像从前一样傻,总忘了要防备身后。七灵子抱住封无路,咧开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他知道的,封无路哪里是傻才不防备身后呢,是因为从前身后总是朋友,他不需要防备。这种习惯即便到他失去了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却依旧伴随着这具身体。
为柳可人开道,比楚姿想象得要轻松些。这些没有心也没有情的傀儡目标专一,眼里始终只有费劲与韶九宵,对于障碍物只是随手解决。
楚姿习武的天资虽然在他娘眼里永远都不够高,但幸好,他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静。哪怕他的外表和性格总是让人忘了他是一个心思多深的人。
“等等,李大哥、柳姨,我们出招随意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傀儡看。
“随意些?”柳可人皱眉,她武功本就很寻常,如今只是在自保,如果再随意些恐怕立刻就会被杀。但楚姿总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她迟疑着放缓了动作,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对面更加激烈的攻击,这些傀儡在感觉到面前障碍物似乎消失后,步履不停地向费劲与韶九宵所在的方向而去。
“果然是这样。”楚姿眼睛一亮,“‘忘情水’不是完美的,他们一次只能接受一个命令!”这些傀儡在听从“带回费劲与韶九宵”的命令时,就不会再执行譬如“其他人格杀勿论”之类的吩咐,他们对楚姿等人动手只是因为这些是障碍物,阻碍他们执行命令。
如果不阻碍呢?这些呆滞的、无法思考的存在根本就不会随机应变判断局势。
真可笑,江遗恨此刻是会为这些无法思考、如臂使指的棋子满意呢,还是为这些棋子居然不能自己判断局面不悦呢?
楚姿对李忘忧使了个眼色,转向柳可人:“柳姨,你轻功怎么样?”
“比小韶强一些。”
“那足够了,准备好,我和李大哥送你出去!”
当年扬州“明月仙子”的轻功以飘逸美丽而著称,不过,轻功的花样越多、看上去越炫目,很可能就越不实用,所以现在楚姿不需要那一套。他用力托起柳可人,柳可人没料到这个娇小的少年居然有那么大力气,抱起自己丝毫不见吃力。
“李大哥!”
李忘忧掌握时机,见楚姿拔地而起,一掌推向他鞋底。楚姿抱着柳可人高高跃出人群,然后将柳可人往人墙外一送。这一送用去他十成功力,柳可人只觉得自己身在云端,原本只比韶九宵好一点点的轻功此刻简直如腾云驾雾。她轻巧地踏过半空,突破重围,逐渐不见了身影。
“时机刚好。”楚姿夸李忘忧配合默契,柳可人毕竟是个成年女子,再轻也轻不到哪去,其实他胳膊挺酸的。
李忘忧无奈:“由我来就好。”他力气怎么也比楚姿大一点。
楚姿摇摇头,抬腿扫开冲过来的两个傀儡,声音微凉:“其实李大哥,你不必蹚这浑水的。我们三个人,小费要找江遗恨给师父拿药,韶九宵原本是卧底现在则要反抗,我亦曾受‘化功水’牵连,可是你,你好像没有目的。”这些事,他不是第一次想,却是第一次说。
李忘忧要什么呢?他说他是个江湖郎中,只会些微末功夫,他说他一直在追查“化功水”,可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为什么要追查化功水,这些信息他从来都没有透露过。更何况,他的武功并不低,根本不是什么微末功夫。
他看上去总是什么都无所谓。楚姿他们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被追杀就一起被追杀,查案就一起查案,劫囚就一起劫囚,对抗江遗恨就一起对抗江遗恨。他自己的目的呢?
楚姿知道现在问出口其实不是个好时机,然而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到了如今这种境地,只会越来越危险。更何况,他真的不愿相信,李忘忧其实是别有用心。当日韶九宵对费劲出剑那一刻,费劲心情究竟如何,楚姿不想体会。
楚姿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任何真相,他们不能带着这个疑问去到江遗恨面前,如果放任下去,很可能无法挽回。
李忘忧笑了笑,他笑起来不会像韶九宵那样好看得令人失神,也不会像费劲天真得叫人头疼,他总是温柔、包容,好像一个年长的大哥哥看着他们胡闹。楚姿从小未能感受父母的关爱,而李忘忧总是给他这样安心的感觉。
所以他明知道李忘忧如此神秘,却一直不愿意问。可惜沙子做的堡垒看上去再可靠,一阵风一汪水就会轻而易举被摧垮。
李忘忧静静地看着楚姿,伸手替他挡开人墙中冒出的刀与剑,叹了口气。“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在追查‘化功水’。”
“为什么?‘化功水’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
“你放心。”到了此时他看上去依旧那么可靠,“无论如何,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楚姿感觉李忘忧变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护着他,但给人感觉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愁绪。
“至于我是谁,我曾经有个名号,叫‘幽篁君’。”
“‘幽篁君’?”任楚姿如何思量,都未曾想过这般答案,“你是沈空明?”李忘忧是费劲的师父?费劲就算再怎么睁眼瞎也没道理认不出自己的师父吧,他们可同行了那么久,这人演技真高明!
“小心!”李忘忧将楚姿从近在眼前的九节鞭下拉离,是“百丈鞭”秦嫣,连她也变成了傀儡,“不,我是‘幽篁君’,但我不是沈空明。”
楚姿更加混乱了,柳可人讲述的往事还在耳边,江野与沈空明的故事一直在江湖中流传,而现在李忘忧却说,他才是‘幽篁君’?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初江盟主在相思谷亲手杀死的人又是谁?!
“别走神。”比起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楚姿,抛出这个惊天巨雷的李忘忧却全不在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脱身再说。”如果不是楚姿突然诘问,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提起这种事。不过他相信楚姿会明白轻重缓急。
果然楚姿虽然震惊异常,但也很快回过神来,明白李忘忧说得不错,此刻绝不是梳理这些是是非非的时候,反正他已经知晓李忘忧绝不会是江遗恨的人。
“秦嫣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他没记错,当时十八高手奉江遗恨的命令押送韶九宵,又在案情水落石出、韶九宵叛逃出碧波镇后前来围堵他们,最终被柳可人劝退。他们应该早已离开,怎么会成了傀儡?
李忘忧空手接了秦嫣的鞭子,掌心留下一道红痕:“他们放过韶九宵和费劲,江遗恨岂能容他们逍遥?”
楚姿当初在三分坞能隐忍蛰伏,设计连环套就为了得到自由,现在江遗恨竟要所有人不得自由,简直气得他发抖。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七灵子沙哑的喊声—“砍他们后颈!”
对,要让这些傀儡失去行动力!“点穴呢?点穴行不行?”楚姿二话不说轻盈跃至秦嫣身后点住她两肩穴道,然而秦嫣回手就是一鞭,行动丝毫不见滞碍。
李忘忧欺身跟上一掌拍在她后颈,秦嫣双眼泛白犹想反击,最终还是倒了下去,被拖到一边。“‘忘情水’激发了他们的潜力,内力低于他们的人,点穴是没用的。”江遗恨是要把所有棋子都榨干。
楚姿放眼望去那么多人,他们几人就算武功盖世也难免终会力竭,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说起来,想要捉住费劲和韶九宵,派这些傀儡来已经足够,那个小柳儿为什么要一起来?想要旁观韶九宵的狼狈模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比如说,下令之人不能离傀儡们太远?
值得一试!
楚姿立刻高声喊:“小费,韶九宵,擒贼先擒王!”
作为所有围攻者的目标,费劲与韶九宵所受到的压力远远高于其余人,好在他们俩的武功远超一般人,费劲更是仗着鬼魅的身法在人墙中忽隐忽现,“大宝剑”使得虎虎生风。不过他不敢离韶九宵太远,小红伤都还没好全,万一失了支撑,恐怕能被这些行尸走肉戳个透心凉。
也多亏七灵子提醒得及时,费劲立刻把“剑刃”调转为“剑柄”,对着扑上来的傀儡们的后颈就是一通猛敲,砍瓜切菜似的一敲一个准。
韶九宵有样学样,不过这时候他正正经经的风流剑就不比费劲的斧头柄好用了,让“夜魔”产生了费劲师父真是高瞻远瞩、料事如神的想法。砍柴敲人两不误,神器啊神器。
但这一招对付那些本身武功一般的傀儡管用,如果本身是高手,服用了“忘情水”后内力更被激发得彻底,那么想要敲中其后颈就会难上加难。
“小费!”韶九宵叫了一声。
费劲立刻会意,不过他也只能会意,眼前颜色太混乱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如果不是他非常熟悉韶九宵呼吸的声音和频率,他甚至不能分辨敌我。这就是武林公敌的感受吗?果然与众不同。
随着韶九宵喊声落下,天上落下一道光。不,不是天上的光,是风流剑映出的阳光,只是韶九宵特意选了个角度,让这道光刺入人群,如此显眼,比他身上的大红衣裳还要显眼,以致费劲这样的眼神都能模模糊糊看到这道光落下的地方,“剑柄”便毫不犹豫地跟着光芒落下去,一下敲了一连串后颈。
这可比他凭直觉和呼吸声判断有效得多。
两人一个千般招架中以光指路,一个鬼魅游走中用“剑柄”晕人,配合得默契无间,让地上很快多了一大片昏迷中的黑衣人,其中有些特别顽强的傀儡还试图爬起来继续攻击,被从外围策应的楚姿一拳一个,都送他们见了周公。
事实上,他们要是大开杀戒,说不定能比现在更轻松。但费劲不会,韶九宵没有,楚姿与李忘忧同样没提过。因为这些傀儡也是深受江遗恨之害,并非真心变成这般模样。他们如果直接将人杀死,又与江遗恨有什么两样?
“接着!”一边抱着封无路,一边还要使出浑身解数自保的七灵子见状,向费劲扔了一包软筋散。这本是非常平常的药,能让人手脚发软浑身无力使不出武功,只要有脑子的武林人士轻易就能躲开,除了偷袭,几乎没有作用。但谁叫傀儡们没脑子呢。
配合上费劲的敲敲“剑法”,肯定能无往而不利。
然而七灵子眼睁睁看着药包飞向费劲,眼睁睁看着费劲伸手,眼睁睁看着他只差那么一点抓了个空。因为七灵子掷出药包并没有杀意,没有杀意的话费劲根本无法精准判断,眼看药包就要落入傀儡人群中,一袭红衣骤然而起,当空捞过药包,剑尖一抖,洒向黑衣人。
“我来做你的眼睛。”韶九宵大喊道。
“啊?你是个人啊……”可怜睁眼瞎费少侠满心莫名。
鼻青眼肿涕泪横流的七灵子笑成了一头猪。
楚姿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韶九宵也在想这样敲下去不是办法,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他们不可能造出一群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傀儡,小柳儿一定有操控他们的手段。
这种时候,不会轻功真的很致命。刚才替费劲拿药包已经是韶九宵轻功的极限了,一个不会轻功的剑客,说实在真的有点可笑。不过,他的剑术不可笑。
从前,他如何一人一剑闯美人的深闺,现在就如何一人一剑去到小柳儿面前。不,他再也不是一人一剑,他还有费劲,还有楚姿,还有李忘忧,甚至七灵子也站在他们这边。
“方位!”
剑光绚烂。
“左前方。”楚姿立刻会意。
“七步距离,在人群中。”李忘忧更加细致。
韶九宵将光芒引下:“小费,她在那里!”给费劲指路的同时,自己也在傀儡群中艰难向前。七灵子的软筋散真是好药,根据他的经验,这包的效力比寻常软筋散至少要强上三倍。
救七灵子真的是明智之举,尽管以他们之间先前的关系,不救也完全没问题。世上有因就有果,别看七灵子身受重伤武力不强,但他的毒真的为韶九宵、费劲他们铺平了许多路,对得起他在江湖上那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