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义者恨,有情者生
费劲斧头落下,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古怪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像自己身上肌肤、骨骼都在被切割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凉意森森。
而当某个黑衣人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握着兵器的手居然在抖。他并没有害怕,他不存在害怕这种神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按江遗恨的命令而动,所以,是因为费劲那一招,这只手自己在抖。
那一招能够让人想起很多事,哪怕杀戮工具,也曾有过不是工具的回忆。至于江遗恨,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闻到了某种遥远的香味。
已有二十多年没见,那年,青山下,一笑万物春,那双眼睛,曾是如此地动人心魄……不对!江遗恨的心一冷,往事如烟倏忽从眼前散去,他又回到现世中来。
眼前是碧波镇的天与地,而空气中隐约的气味,也并不是仅存于记忆中的暗香,是真的有什么味道。他脸色沉下来,迅速喝道:“都屏息!”
不过晚了,激斗中的人呼吸本就急促,谁也没料到此时竟会出现迷烟,所有人都吸入不少,神智渐成恍惚状态,动作跟着东倒西歪。江遗恨功力最深,勉强还能保持清醒,本以为是费劲留了后手,谁知定睛一看,那小青年与韶九宵也正摇摇晃晃,没比他这些黑衣杀手好多少。
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
难道是他?不对,他怎么可能坑自己徒弟……江遗恨忽然有些动摇,是他的话,坑自己徒弟太有可能了,他就是这种人!
就在这位前武林盟主惊疑不定之际,一高一矮两道黑影从旁猛然闪出,楚姿身姿矫健,二话不说将一方湿淋淋的绣帕按在费劲脸上:“醒醒笨蛋,快走!”
李忘忧动作也不慢,但比楚姿“温柔”多了,只是将一小瓶来历不明的水直接往风流剑客鼻端泼过去—幸而并没有美人见到这一幕,不然“夜魔”的魅力可能要打个折扣,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李忘忧被佳人们联合起来暴揍一顿。
费劲与韶九宵双双精神一振,看清眼前来者,居然也不惊讶,迈腿就跑。单打独斗时宁死不退是好汉,如今江遗恨都招出杀手团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们可没有巨侠包袱。
不过脱身显然没有那么轻松。冷笑声从四人身后响起,江遗恨久经江湖,经验丰富,一察觉到空气中有异样气味就及时屏息了,此时已将大半迷烟用内力驱散,正要起身。费劲听见那笑就把韶九宵往李忘忧那边一脚踢了过去,持“剑”转身满脸严肃。
院中却陡然响起女子的声音:“韶公子,你们走!”
和舒不知何时从柳亭闺房中跑了出来,刚才她不在小院里,此时完全没受迷烟影响。也不知什么给她的勇气,这个根本不通武功也没见识过江湖凶险的小丫头冲上去抱住了江遗恨的腿,一副誓死也不让江遗恨出手的表情。
江遗恨很是惊讶,边喝问“你这是干什么”边抬了抬腿,没想到和舒力气颇大,一时竟没能脱身。这种力量便是练过武的成年男人都罕有,他倒不是完全不能甩开,但若强行动作,势必会让和舒受伤,断个胳膊断个腿都是小事。一想到此,江遗恨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而对面费劲听到和舒声音,虽然看不清却也能想象她现在情状,顿时怒意横生。这什么盟主,欺负他们就算了,居然连小姑娘都欺负!只是他心念刚动,韶九宵却伸手一扯:“走!”
“但是和舒姑娘……”
“他不会动她的,至少现在不会,相信我。”毕竟他最想要引出来的人还未出现,还需要这个……替代品。
黑衣人倒了一片,迷烟还在蔓延,韶九宵、费劲、李忘忧与楚姿已经不见踪影,江遗恨紧紧蹙着眉,看着腿上的和舒终于因为吸入迷烟而失去意识,无奈地将她捞起来。
“这丫头,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托她的福,费劲跑了,连带着那个人也不知所踪,事情又变得麻烦起来。罢了罢了,自己养的孩子,还能怎么着呢?费劲与沈空明只要还在这人世间,终究会被他找到,只不过要再花点时间而已。
江遗恨往远方的天空望了几眼,忽然想到什么,不自觉笑道:“养个徒弟叫费劲,那家伙,还真是跟从前一样懒啊。”叹息声悠悠落入风里,又随风而去,很快消失无踪。
一行四人在黑暗中乱窜。
是的,在黑暗中。费劲他们现在还在碧波镇中,但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地下。与江遗恨以及黑衣人们的战斗让费劲与韶九宵受伤颇重,之所以还能站着,完全是靠一口气强撑。
李忘忧与楚姿刚带着他们脱离江遗恨的视线,韶九宵就喘着气说:“不能这么走,他马上就能追上来。”姓江的在碧波镇上盘踞多年,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在这里他们就是笼中困兽。
闻言李忘忧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打算?”别的居然一概不问。
韶九宵低头看着脚底:“这底下有四通八达的地道,我来带路,跟我走。”
于是他们便在“夜魔”的带领下从某棵树的树干里鱼贯而入,进入到碧波镇的地下。一进到其中,楚姿就被无数个洞口给震撼了,忍不住发出感叹:“这里是不是出过蜘蛛精啊……这么多岔路,怎么走?”
“跟我来。”韶九宵似乎对这些地道熟门熟路,如果不是脚步太过踉跄,他们的逃离可以算相当顺遂。在走过大约三个岔路口之后,李忘忧忽然出声:“这地下通道是江遗恨布置的吧?”
韶九宵脚步一顿,笑了笑:“你既然猜到了,不怕我再把你们卖给他?”
“正因为是他布置的,他绝对不会相信你敢从这里走。不过,你胆子的确够大。”李忘忧多看了几眼“夜魔”苍白的脸色,“要不要先给你看看伤?”他本来觉得费劲受伤比较严重,而韶九宵伤口较少,所以先给费劲简单止血包扎了一下,但看这副模样,莫非受了内伤?
谁知李忘忧如此一问,韶九宵脸色却奇异起来,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还好。”
这下费劲不乐意了:“小红你别逞强,快让李大哥帮你看看,待会儿更严重了怎么好?我们先停停也没事,那坏家伙应该找不到我们的。”
往常要是费劲开口,韶九宵基本不会推脱,谁知今天也不知怎的,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让李忘忧看伤,弄得费劲忧心不已,生怕韶九宵其实伤到了什么致命地方,等会儿就要口吐鲜血,凄美地跟他们来个生离死别。
一想到那种场面,费劲都吓坏了,连忙招呼楚姿帮他一起按住韶九宵,非要叫李忘忧仔细检查不可。韶九宵见自己避不开这一遭,只得小声说:“真的没事……就是刚才被踢到屁股,腰扭了……”
“啥?”费劲一时没听清,“谁踢你了?”
韶九宵:“……”
帮忙按着人的楚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李忘忧也忍俊不禁,提醒费劲:“费少侠你忘了?那一脚是你踢的。”匆匆忙忙间根本没管用了多少力道,当时直接把“夜魔”踢到他身上,差点没把自己弄个踉跄。
虚惊一场,继续逃亡。世上大概也没多少人逃亡都逃得像他们这么欢声不断。不久前那些命悬一线、生死相托都被轻描淡写扔开,比起江遗恨的翻脸与韶九宵的叛变,似乎还是踢屁股这话题更适合他们一些。
“你们怎么想到用迷烟的?”费劲由楚姿那小身板架着,还不安分地想去扶韶九宵,可惜力不从心,只得作罢。
楚姿一听来劲了,兴高采烈地比画:“当时李大哥偷偷划我手心我就知道他有了计划,我们俩出去之后李大哥说要静观其变,保留力气救你们。开始我们还想暗算江遗恨,没想到后来冒出那么多黑衣人。硬打的话我们几个肯定打不过,但转念一想,李大哥是个郎中,身上肯定带了不少药,我就……嘿嘿嘿。”
费劲还真忘了,别看现在楚姿一副快乐少年的傻样,当初也是能算计得三分坞上下不得安宁的聪明人,最擅长灵机一动。
李忘忧在旁边帮忙补充:“我们俩自己吃了解药,不过迷烟放出去才发现你们也晕了,只能随机应变,一人拖一个弄醒再说。”
话说得轻巧,当时两人迷烟放都放了才意识到这迷药可不分敌我,差点没傻眼。好在两人当机立断,当着江遗恨的面也敢冲进去,又有和舒那么一打岔,最后真把人给救了出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好险。”
韶九宵想到那强行泼自己一脸的解药,也觉得……确实好险。不过,他们絮絮叨叨了这么多事,却没有任何人问他最重要的事。他不断去看费劲,费劲也只是每过一会儿就问他身体难受不难受,叫他千万不要逞强,别的半句不多说。
最后韶九宵只好自己开口:“你们,没什么话要问我吗?”
“还没脱离危险呢,跑路要紧。”李忘忧与楚姿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吧,风流剑客只得接受此时此刻的他还不如跑路来得有吸引力的事实。“从这儿走,这条岔路是我私下布置的,连江遗恨都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些年来他也不是只做了乖乖听话的傀儡而什么都没准备。
……
好香!费劲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忍不住睁开眼,不断嗅着窗边飘来的香气。没错,是猪蹄的味道!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吃饭了……等等,他为什么躺在这里,小红呢?李忘忧呢?楚姿呢?
啊,头痛。他用力揉着额头,茫然地半坐起来左顾右盼,映入眼帘的只有模糊景象。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就差个“他是谁”都能凑成人生三连问了,不过好歹没忘自己姓名,万幸万幸,问题不大。
不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费劲伸手撑住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回忆终于开始慢慢复苏。当时他们四人在地下通道里逃亡,也不知跑了多久,好不容易从韶九宵找出的洞口爬出去,结果上面齐刷刷站了一堆人。
不幸中的万幸是,里面没有江遗恨。
万幸中的不幸是,他们又跟传说中的十八高手们见面了。
那位势要与风流剑客在引人注目上一争高下的七灵子,干脆把霓虹颜色全套到了身上,仿佛一只骄傲的雄孔雀抬头挺胸,差点没把他们全都闪瞎。
韶九宵倒是没问怎么会有人知道这条秘密通道,只来了一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就冲了上去,完全忘记自己受了伤,差点扑进秦嫣秦女侠怀里,被当成登徒子兜头痛骂,脸色那叫一个好看。
但谁也没有再笑的心思。这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江遗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他定是四处都布下眼线,说不定现在江湖追杀令不仅有韶九宵名字,还添上了费劲三人。
逃已是无路可逃,狭路相逢,只能战。
费劲记得他们战到最后几乎全都脱力,再后来……好像,有人救了他们?
费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只记得闭上眼前,好像确实出现了某个奇怪的身影,但也可能只是自己失血太多,看花了眼。
如今看来,真的获救了?但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小红呢?
“你醒了?先别急着起来,起太急容易晕眩。”此时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娇小身影掀开竹帘,将手中端的东西往桌前放下,来到费劲跟前。“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侠,是你救了我吗?”费劲眨眨眼,想找琰菁晶,却只摸到腰间的渻砾剑,忍不住惊呼,“啊,我的珠不见了!”
对方似乎很意外他的称呼,低声笑起来:“很久没人叫我女侠了呢,你还养了猪?啊,你放心,炖的那猪蹄是我集市上买的,没动你的猪—不过,我救你时也没看见猪。”
费劲被绕晕了,顺着回答:“没看见猪,那人呢?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朋友,一个穿红衣服的,长得很好看。一个小小的,脾气不大好。还有个大夫,长得……”
“都在其他屋里睡着呢。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叫费劲?”
“是啊,怎么了吗?”
“没怎么,证明我没救错,不然有的人又要唠唠叨叨,说得人心烦。”
她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是个男人,探头探脑地问:“人醒了吗?”
刚刚还对着费劲万分温柔的女子立刻丢开药碗迎上去:“醒了。相公,你没事吧,出去有没有被人为难?”
费劲听见几声憨笑,那人道:“我又不是你们那劳什子江湖人,为难我干啥,喏,你要的东西我都买了,看看缺了什么没?若是不够我再去买。”
感觉这夫妻俩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话,费劲纵然心里有百般疑问,也想先去看看韶九宵他们,便摸索着去翻窗,倒跟某个人撞个正着。
韶九宵在窗外,费劲在窗里,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都很不容易地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旁边幽幽飞来一句:“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不爱走门?”
两个年轻人顿觉羞惭。
继韶九宵醒后,李忘忧与楚姿也先后醒了过来。李忘忧还罢,楚姿不知怎的,坐在**一直愣愣地看人。一会儿愣愣地看韶九宵,一会儿愣愣地看那个据说救了他们的女子,眼珠子咕噜噜转来转去,居然同时表现出了灵活与僵硬两种感觉。
费劲反正看不清,倒不觉得什么。李忘忧不得不委婉地问他:“小姿,你眼睛不舒服?”
楚姿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但是,但是……“你们,你们没看到吗?仙子啊!大美人!居然比韶九宵还好看!”
李忘忧闻言点点头:“恩人确实天人之姿。”但那个语气,怎么听怎么跟“今天家里母鸡下了颗蛋”那样寻常。
韶九宵也附和:“在下自愧不如。”
费劲倒是意外,世上居然有比小红还好看的人?可惜琰菁晶不见了,不然还能看清楚。谁知他还没想完就感觉五指忽然被人拉开,掌心塞入了一颗圆圆润润的东西。
韶九宵凑近他耳边说:“我拼了命捡回来的,说了送你,就要在你手里。”
“小红,你真好。”费劲感动不已,连忙拿起来去看大美人。
韶九宵:“……”
眼前确实是位美人,虽然看上去已不年轻了,但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和温柔,反将她的美貌衬托得更有风韵。这是个典型的水乡女子,双眸中仿佛含着蒙蒙水雾,遮住那一缕情思,让望见的人忍不住想继续探寻,想捉摸她的心,抚平她微蹙的眉。
她的美不像韶九宵那么有侵略性。她如一杯清茶,叫人心旷神怡,越品越有滋味。
放眼整个江湖,恐怕只有当年传说中的第一美人柳可人,才能与她媲……
“在下姓柳,名可人,依你们的年纪,叫我一声柳姨也无妨。”
遇到真人了!
费劲呆呆地:“啊?传说中柳女侠不是已经……”柳可人,那不是江遗恨的未婚妻吗?不是说她暴病而亡了?江遗恨还为此遗憾终生,情愿孤独终老才退隐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别说小费了,哪怕见过世面如韶九宵,向来沉稳如李忘忧都满脸惊讶,反是楚姿反应比较平静,毕竟他年纪小,对当年之事没什么概念,只是生出“果然这样的美人才该名扬江湖”的感慨。
只不过,传闻中已死的柳可人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从江遗恨的天罗地网中救了他们,怎么看都太过巧合。
而且谁都知道江南柳家武功只是三流,柳可人更没有什么练武天赋,如何能从那么多武林高手中救出他们?相比之下,柳可人居然嫁人了这事反而没那么叫人震惊。
“柳姨,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嫁给那姓江的,是他强取豪夺?”对江遗恨印象已然十分差劲的费劲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韶九宵动了动嘴,总觉得当务之急不是问这个,却又真的有点想听……而楚姿连听故事的姿势都摆好了,李忘忧无奈地摇头。
柳可人没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些年轻人很有意思。她指了指桌子:“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我也的确有些话要告诉你们,不过在那之前,先都乖乖把饭吃了,然后再将药喝了。”
四人受伤都不轻,尤以费劲与韶九宵为重。好在他们年轻,恢复力强,勉强还能动弹。柳可人话已至此,他们便饱饱地啃了一顿猪蹄,然后将备在一旁的药喝了下去,这才听柳可人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这位传说中早已命入黄泉的前武林盟主未婚妻救下他们还真不是巧合。“你师父寄信与我,说他徒弟下山来了,是个聪明孩子,定能搅动江湖风云,若是碧波镇上出了问题,就算是时机已到,让我觑机救你。
“他还细细形容了你的模样,衣衫乱穿、头发乱梳、眼睛乱瞪、话还乱说,腰间挂了柄斧……咳,宝剑,非常好认。我过去一看,果真显眼得很,你师父说得半点不错。”
对此,楚姿表示不服—他怎么就看不出费劲是个聪明孩子呢?明明就是个呆子嘛!
但费劲很高兴地表示:“师父说得对!”
不过原本沈空明只嘱托柳可人救他徒弟,柳可人听到碧波镇出事就出发,四处找了许久,刚巧赶上一看,居然不止一个,于是就本着“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拖”的想法,把四个都弄了回来。
说到这儿韶九宵忍不住低声问:“柳姨,恕小辈冒犯,在下听说您武功寻常,不知是如何在那许多人中间救下我们的?”不是韶九宵疑心重,实在是如今这种情况,什么都不得不防。
柳可人倒不在意,她天赋平平,也从没期望过成为武林高手,不过武功低,不代表人无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为江野做事,一是畏惧他,二是期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只需要告诉他们一些真相,他们就会明白,值得不值得。比如说,江野究竟想要做什么。”
韶九宵瞬间明白,江遗恨的前未婚妻,很清楚江遗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确,如果让他人知道江遗恨所想要的东西,哪怕他在江湖上积威再深重,江湖中人对他再畏惧,也会忍不住起身反抗。
无他,过分涉及自身利益而已。
这会儿柳可人放下手中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夫君立刻握住她的手,女子转头朝他一笑,在对方多年来依旧不变的惊艳目光中安然看向费劲:“费少侠,你想知道江野与你师父的往事吗?”
柳可人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嫁给江家的少年天才江野。
江家是武林名门世家,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柳家主救了遭遇意外的江夫人,像柳叶飞针这种三流家族是怎么都不可能高攀上江家的。当时江夫人已怀有身孕,满心感激的她许下诺言:若柳家下一个出生的孩子与她的孩子同为男孩或同为女孩,便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后来江野落地,小小年纪便天赋惊人,有青出于蓝之势。又两年,柳可人出生,眉眼间依稀可见将来美貌,柳家上下无不欢喜。毕竟当年虽然是江夫人主动许下婚约,但以江家之势与江野之前途,要毁诺也不过瞬间之事,如今柳可人美貌过人,柳家也总算有了些许底气。
待柳可人年满六岁时,柳家主便借口为爱女举办生辰宴,请江家过府。而江夫人第一眼看到柳可人果然便如柳家人所想,对她喜爱不已,不仅将原本准备的生辰礼加厚了一倍,还在回去后立刻送来聘礼婚书,将亲事彻底定下。
那次生辰宴,也是柳可人初次见到江野。
江野年长她两岁,在柳小姑娘还一团孩子气时,他看上去已经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人了,背着一柄比人还长的刀,大人们觥筹交错时,他便在院子里练武。
彼时柳可人从席上溜出来,想去折园中的梅花,恰好看到刀光中神色专注的男孩,刀锋扬起残雪、花瓣,以及无形的杀意,惊得她叫出了声。
“小妹妹,你没事吧?”他立刻收了刀,对她伸出手,问她如此寒天出来做什么。
柳可人呆呆地说她想要一枝梅花,于是江野抽刀出鞘—砍断了院里整颗梅花树。白雪红梅纷纷扬扬,落了柳可人满头满脸满身,差点没把她冻病。
从那以后小姑娘便知道了,这个不解风情的男孩就是她未来的夫君,江野。
等柳可人再长大些,学全了柳家的飞针暗器之法,美貌之名也遍传江湖,越来越多的江湖中人赶往柳家献上各种奇珍异宝想要娶她过门,江夫人就提出接她过府,好与江野多培养培养感情,待她及笄,就行大礼。
柳家上下自然是十分高兴的。虽然当时柳可人的美貌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期待,但江野的天赋也远在他们预计之上,当时这少年已有问鼎武林之势,就算再挑剔的高门大派,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联姻对象来,柳家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柳可人住进江家,断了江湖上大把少年才俊的美人梦,也使许多有待嫁女孩的人家叹息不已。然而无论内心多么羡慕与嫉妒,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有柳可人自己察觉得到,江野与她之间全不似外人猜想。江野固然对她是很好的,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对妹妹般的照顾与关怀,全无一丝男女之情。比起未婚妻,他更在乎他的武功、他的势力、他的江湖、他的问鼎天下之路。
初时,柳可人也没觉得什么。毕竟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因爱而相许的呢。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的男男女女们,至少她和江野一早就认识了,也能算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至于追求武功、追求权力,这对江湖男儿来说更是优点,所有人都说柳可人实在幸运,能嫁给如此上进、又如此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不久之后说不定还能当上武林盟主夫人,连柳可人自己也渐渐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告诉自己,感情这种事,等成了婚、有了孩子,慢慢就会有的。
但他们最终没能成婚。
柳可人记得,那时她刚刚及笄,江夫人找高僧卜了吉日,正式定下婚期。便也是那时,江野果然在武林大会上所向披靡,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当上盟主后,江野变得更加繁忙。他十分有想法,对这个江湖有他自己的期许,并一点一点执行下去,希望将这个令平民百姓望而生畏的武林变得与从前不同。青年人总是充满了理想和抱负,发誓要肃清这江湖上所有罪恶和不正之风,正本清源,还世人以太平。
大概是生性疾恶如仇,江野眼中容不得半点灰尘,在他治下,武林中逞勇斗狠、报复杀人、剪径劫道、恃武行凶等事逐渐销声匿迹,这个江湖前所未有地平和起来。同时,他开始谋划对所谓的“邪魔外道”赶尽杀绝,想要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全部消除。
在那时,武林中最出名的“魔教”,无疑是北邙教。
他们教中人,个个性格古怪、武功特异,行走江湖常有奇特传闻,又不爱与所谓的正道侠士一同臣服于武林盟主,久而久之,江湖上开始到处流传魔教的传说,说北邙教的人爱以少女的鲜血沐浴、餐桌上摆的都是童男童女,长老们用正派侠士的五脏六腑炼丹,“红莲圣女”一身妖媚功夫专门用来迷惑男人。
再之后无论出了什么事,人们总爱说是北邙教干的。渐渐地江湖中没有了北邙教,而是改称“魔教”,一提起它,都是些血腥恐怖的传说。
偏偏北邙教教众武功路数与中原武林大不相同,中原的侠客遇上他们总是输多胜少,不甘心的输家嚷嚷着“邪魔外道”用的都是下流功夫,北邙教名声愈加难听。
在这种氛围下,江野决定要将这个“武林祸患”铲平。
柳可人犹记得在他们婚期前两个月,江野与她作别,说要去往北方游历。现在想来,那时江野大概是为了制订铲除魔教的计划,亲去考察各地情形。
他究竟走了哪些地方无人得知,柳可人只知道半年后他才风尘仆仆归来,一见到她,就提出要推迟婚期。年轻的江盟主给出了无人可以置喙的理由:他说要在**平魔教、令天下河清海晏之后,再迎娶心爱之人,与其共享太平盛世。
谁能说男儿有志向是错呢?即使柳家人略有微词,也无人在意,毕竟柳可人自己都没说什么。彼时江野权威正盛,无人能撄其锋芒。
不过柳可人很快发现,从北方游历归来的江野似乎变了。从前这个男人专注的目光从来只给他心中那些“大事”,哪怕未婚妻是江湖第一美人,他也从不多看几眼。这次归来,他嘴里却常常念起一个人。
他说:“小沈这人特别有趣,你不知道,那次我们去讨水喝,他居然对着水缸说谢谢,你说傻不傻。”
又说:“你没见过小沈,下次带你见见他,特别好玩,那天我们遇到马贼……”
再说:“小沈说了要过来玩,你看我要不要准备点什么,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喜欢,一个大男人,居然还喜欢养兔子,真是的—咦,那只兔子是厨房今天要杀的?别杀了别杀了,拿过来我看看。”
柳可人意识到,江野对她真的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在他眼里她始终是当年那个小妹妹。数月未曾见面,江野连一句关心她的话都没有说,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他自己。
这个时刻,柳可人感觉到的不是任何恐慌或者担忧,居然是轻松。
是的,太多人说她幸运,太多人认为这桩婚姻美满,太多人认为她高攀,太多人认为只有她成为盟主夫人,她的家族才能蒸蒸日上。
没有人考虑过她,她从来不爱江野,就像江野对她的感情那样,在她眼里,江野也只是那个笨拙的一刀砍了整棵梅花树的小哥哥。
轻松之余,柳可人也确实好奇,那个小沈究竟是个怎样有趣的人,能让江野这种一心扑在“正事”上的男人也鲜活起来。
“幽篁君”的名声很快在江湖中响亮起来。据说他是塞外来中原游历的青年侠士,与江野一样用刀,刀法却与中原武功截然不同。不过他更出名的是美貌与不着调的行事风格。
传闻还说,若“幽篁君”是个女子,柳可人这第一美人的名头恐怕就岌岌可危了。只是说这话的人大概不明白,柳可人从来不在乎这种无用的名声,想来“幽篁君”更不会在乎。
至于不着调,从江野说的那些“趣事”来看,这确实不是个爱规行矩步的人。不过在这样的人身上,总是有着别样蓬勃的生命力,是柳可人这种被命运身世束缚纠缠之人无比向往的。
她完全理解江野会欣赏那样的人,才华、美貌,这两种东西江野都不在意,他欣赏的,大概是那份与众不同。在江野的治理下,整个江湖平和安稳,同样也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说着安全的话、做着安全的事,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甚至连个玩笑都不敢开。
但“幽篁君”敢。
江野时时说,小沈是个妙人。
柳可人有时觉得江野相当矛盾,他把江湖规整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又偏偏去喜欢不一样的人。人真是难以揣摩。
无论如何,那段时间江野对“幽篁君”的感情无比真挚,纵然旁人不知,身处其中的柳可人却能深深感受到。
于是,江柳两家的婚约一推再推,江野以公事为借口,众人不好说什么,却暗中同情起柳可人来。谁也不知那时的柳可人已经下定决心,她也要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偏偏这之后的某一天,江野满脸阴沉地回来,闭口不再提他心心念念的“小沈”,而柳可人很快从风言风语中知道,名满江湖的“幽篁君”不是什么塞外来客,而是魔教中人。
人人都说堂堂武林盟主被个魔教中人耍了,丢尽正道颜面。
那之后的事,其实已没什么好说的。无论柳可人如何对江野说,她觉得“幽篁君”不是那种邪恶之人,希望江野能与对方多谈谈,不要出现误会,不要留下遗憾,江野都只是冷着脸,目光冰冷地望向远方。
柳可人犹记得在她以为江野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我知道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他却身在魔教,我不能忍。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弃暗投明,离开魔教,就算他以前行为有诸多不端,我也可以忍受—但是,他却说他不愿意!
“他为什么不愿意?他怎么可以不愿意?他居然说,他不喜欢死水一样的江湖。我的江湖有什么不好吗!所有人都不敢再作恶!他却回答我说,人们不敢再作的,仅仅是恶吗?”
那以后江野再不提小沈。
这两人最后的决斗,据说非常惨烈。柳可人并没有亲眼看见,她只知道不久之后江野亲自出马,将“幽篁君”击杀于一处叫作“相思谷”的险要之地,并带回了“幽篁君”的佩刀空明,从此舍弃自己那柄铁磐木做的木刀,以空明刀为兵器,好警醒世人。
柳可人声音轻柔和缓,道来的却是一个肃杀江湖,相思谷之战曾轰动武林,谁知内里还有这许多曲折。
楚姿忍不住转头去看费劲的斧头,低声喃喃道:“原来铁磐木是江遗恨的兵器……等等,柳姨,你说姓江的抢了费劲他师父的刀,那怎么他自己的刀却成了这呆子的斧头柄?”
感觉似乎还有更多内情。话说回来,这铁磐木到底是个什么木材,他竟从未听闻。也说不定沈空明所居之处四野都是,他只是随手拿来用用—不对,重点难道不是沈空明为什么没死?
柳可人摇头,她虽是江野未婚妻,却并未参与相思谷之战,关于“幽篁君”的一切也只是从江野口中听闻,而她自从进了江府,便渐渐成了名门世家珍藏的一朵琉璃花,轻易不展露人前。
其实初时江家上下也不曾叫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因着那张过分美貌的脸,柳可人但凡出门,总要引起点轰动混乱,次数多了,江家还没说什么,柳家倒先派人送信来,百般叮嘱柳可人安分守己,叫她不要给夫家带来麻烦,万一传出些难听的名声,怕柳可人这个盟主夫人的位置不稳当。
当年的少女只能将一沓沓家书小心安放的同时,将自己也小心安放,日日只坐在院里看花,只有等江野回来,才能有人与她说上两句话。只是江野虽然没有拘着她的心思,却也留心不到她的处境,他事务繁忙,来去匆匆,无心了解自家院中这个美丽的小妹妹眼中是否含着轻愁。
而柳可人的处境却在江野一再推迟婚期后变得更加艰难。
“其实江野推迟婚期,我并不介意。只是我没想到……我的爹娘、爷爷,有那么害怕。”
柳家怕,柳家当然害怕,因为柳可人住进江家的缘故,柳叶飞针的名头也渐渐响起来,看在江家面子上,没人再说柳家是三流世家,而是从功夫小流派变成武林巨擘。但这热闹没持续多久,江家一再推迟婚期,江湖中便渐渐传出流言。
有说柳可人美貌之名是假,卸了妆其实貌若无盐,因而被江野嫌弃;也有说柳可人水性杨花,外头早有相好被江家发现,所以江野不想再娶她;还有说柳可人美则美矣,只是花瓶,江野并不心悦于她。总之各式流言漫天,偏江野依旧不愿与柳可人成大礼,柳家急得不行,家书更是一封接着一封。
当展开的书信里开始直接斥责柳可人不解风情、没本事留住未婚夫的心时,少女终于点起一把火,将整匣家书都付之一炬。
此时,已不再年轻的中年美妇只是平静微笑着回忆往昔:“那时候只觉得不对,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爹、娘、爷爷,好像一夕之间都变了面孔,江野……我原以为他视小沈为知己,谁知他却亲手杀了对方,只因为对方出身什么魔教。这些人……都让我看不清。”
“是,亲人也是人。而人,太复杂了……”大概是想到自己的过往,楚姿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出声感叹。
“确实挺别扭的。”费劲也赶紧点头,山下这些人,真的心思特多,做人做事半点都不直爽,叫人闷得慌,还有—“你刚刚又认错啦,这是剑柄,剑柄!”山下人心思多就算了,还傻。
楚姿顿时不低落了,气得直拿拳头按费劲脑袋。
柳可人失笑,转头看了旁边满脸欣赏的自家相公一眼,露出幸福神色,继续说:“相思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江野他没跟我说,我只知道他回来时浑身血腥味,常用的木刀不见了,腰间挂着柄我从未见过的刀。”
那柄刀……很奇怪。
江湖中人对自己的武器都是很爱惜的,哪怕柳可人这种只会用三流暗器的人,对传给自己的那套柳叶飞针也是日日擦拭保养,绝不让沾染半丝尘埃,但江野带来那柄刀,看上去被使用得很频繁、很随意,感觉时常被用来砍柴、烧烤。”
“啊,这有啥不对么?”费劲更茫然了,忍不住去扯韶九宵的袖子,“武器不就是该被用的么?我师父常说,对武器最大的敬意就是时时用它呀,砍柴、杀鱼、抓兔子、戳小鸟,刀剑不用来干这个还干啥?”
楚姿无语地哼哼:“那你师父说没说过刀剑不能用来干啥?”听听那说的什么傻话,刀剑砍柴!
费劲认真回答:“说过,他说不能用来胡乱杀人。”
屋中安静了一刹,柳可人静静地看着费劲温柔道:“你师父说的对。”只是当年她不明白,才会觉得那柄刀奇怪。但后来她发现,比那柄刀更奇怪的,是江野。
柳可人觉得,江野从相思谷回来之后,就疯了。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江野依旧理智如常,热衷于他武林盟主的追求和抱负,可他的手段越来越酷烈,杀意越来越凌厉,话却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
但那种空不是心死而空,而是……“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同类,而像是在看一片草。那片他觉得是稻子,便留着,那片他觉得是杂草,便要拔了。我简直怀疑若是稻田里杂草太多,他连整片稻田都要毁去。”
整个武林便是他的花园,要按着他的心意打理,而北邙教无疑是花园中最碍眼的杂草,相思谷之战后,他很快便召集武林各派,将整个北邙教葬入一片火海。
红莲峰上尖叫声彻夜不熄,能够燃烧的全部化为灰烬。
“他下了命令,不参与剿灭魔教的,便视为魔教一党。谁也不敢背上这种名声,哪怕那些并不认为北邙教所有人都该死的门派子弟,也只得跟着去,否则便杀。他是认真的,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疯了。不,也许不是疯了,从初见时我想要一枝梅花他却砍了整棵树开始,我就该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柳可人再也受不了江家这方小小的天地,受不了柳家人一封又一封斥责她无用的家书,受不了疯狂冷酷的江野,受不了这个江湖,这些于她都是令人窒息的牢笼。
“所以,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我逃走了。”
没有人敢相信柳可人会这么做。她被送入江家那么久,一直都是温柔而沉默的存在。
在江湖人眼里,自从进了那深宅大院,美人就只剩下传说,在江家家主和江夫人眼里,这个儿媳只代表了一段有恩必报的佳话,在江野眼里,这只是个沉默寡言还孱弱的小妹妹,在柳家眼里,她是他们向上攀爬的纽带,最听话却也最无能的纽带。
谁也没想到柳可人居然有胆量出走。
她甚至敢在留下的信里直截了当地写,她要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幸福和自由。并且告诉江野,她一点都不认同他的江湖。大概在打开那封信、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那些人才会意识到柳可人不是一朵脆弱而任人摆布的琉璃花,她是一个勇敢的、有血有肉的人。
柳可人并不知道江野看到那封信时究竟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在她离开江家后不久,柳家人急匆匆去了一趟江府,没几天就传出她缠绵病榻的消息,后来,她就理所当然地“因病暴毙”了。
自然,堂堂武林盟主的未婚妻只能是因病而亡的,怎么可能是“休了夫”、出了走?柳家丢不起这人,江家也丢不起。不过江家是震怒,而柳家得知此事后,大概会非常惊恐。
“不过,他没有派人追杀我。”柳可人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许微妙,虽然她与江野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但终究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她以为那时的江野是不可能顾及这点似有若无的情谊的,甚至已经做好了死于追杀的准备。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能够自由呼吸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传出她病亡的消息以后,江野并没有动静。
她逃亡了许久,时刻警惕提防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却始终风平浪静,后来倒也零星遇到过两拨追杀者,可笑竟是柳家派来的人。如果说下决心离开江野时,柳可人心中还对柳家存有几分愧疚,那么在那一刻,所有的愧疚都烟消云散。
“后来我遇上了我相公,他不是江湖人,但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很好。”虽然没有盟主夫人的名头,没有绫罗绸缎,不能呼奴拥婢。但平静,幸福,且自由。
柳可人说着,与坐在旁边的男人相视一笑,两人显得十分甜蜜。如此旖旎动人的氛围,似乎再接什么话都不对劲,众人即便还有许多疑惑,一时也不好开口,只有费劲点点头毫无所觉地提问:“那恭喜你呀,不过你跟我师父怎么认识的啊?”
想顺便说说自己相公到底有多好的柳可人:“……”
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坏了恩爱氛围的费劲还在想,听上去柳可人跟他师父毫无交集,怎么还飞鸽传书上了呢?另外,虽然当年姓江的做的事让人胆战心惊,但毕竟占着大义名分,光凭这个就似乎不能说服先前追杀他们的武林人士罢手,柳可人所说的“涉及自身利益”到底指的是什么。
而柳可人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她说,她并不认识沈空明。
“确切地说,我只认识江野口中的小沈,而没有真正见过你师父。”两人本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只是同样都认识了江野。
柳可人逃离江家后,也曾为死在江野刀下的这位“幽篁君”惋惜过,直到突然收到不知来自何处的飞鸽传书。那只鸽子,她本以为是撞晕了掉下来的野味,差点拿到厨房炖汤。还好它求生意志强烈,晕了都不忘蹬直腿,总算让人意识到它是带着任务来的。
“信上说寄信人是小沈,然后……”
“等下,柳姨。”楚姿满脸不可置信,“莫名其妙的鸽子带来莫名其妙的信,写信人自称是小费他师父,然后你就信了?”
李忘忧倒是淡定,微微一笑,温声道:“小姿莫急。无论寄信人究竟是谁,至少不会是你想的那种骗子。”
李忘忧看向柳可人,目光有些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不急不缓地说:“假设真是骗子,还不如冒充柳家人或者江家人来得有理,‘幽篁君’与柳姑娘毫无交集,甚至无人知晓柳姑娘会认识‘幽篁君’吧?”
这件事除了柳可人和江野,还有可能知道的就是“幽篁君”本人了。既然江野回府后常常与柳可人说起“小沈”,那么他与小沈在一起时会不会偶尔也谈及柳可人?
换了旁人,大概干不出这种贸贸然跟素未谋面甚至根本不认识的人传信这种事,不过沈空明的话—“我师父的话,肯定干得出来,他啥都敢干。”费劲一锤定音。
楚姿仍然觉得怪异,却又觉得李忘忧说的有道理,在那里默默理着思绪,不过李忘忧话却没说完:“柳姑娘确实该警惕,就算写信之人真是‘幽篁君’,你就不奇怪,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李忘忧虽说是提醒,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柳可人,露出隐隐压迫之感。柳可人垂下眼,慢慢捏着茶杯盖,轻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我相信,他没有伤害我的意思。我们都只是想,看看有些人究竟要走向何方。”
她看上去并不想深究据说死于相思谷的“幽篁君”为何会复活,以及为何能传信于她,转口继续说起了江野:“剿灭北邙教后,他的声名权势达到顶峰,江湖上几乎再无一丝杂音,又传出了我‘病亡’的消息,许多有联姻意向的门派便蠢蠢欲动。然而没过多久,他却主动让出武林盟主的位置,十分干脆地隐退江南。世人都说,他是对我情根深种,因我之死而心怀愧疚,才会急流勇退。但我知道他这一退,绝对不是为情。”
如果江野是会顾念旧情的人,当初在相思谷就不会下手。
可世上没有人怀疑江野隐退的动机,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江遗恨,更让人觉得未婚妻之死让他终生抱憾,只有他其实并未死去的未婚妻,和同样并未死去的沈空明,感觉到了山雨欲来。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柳可人迎着楚姿充满好奇的目光,淡定地回答。被她悬着一口气的听众简直惊呆,这不刚到要紧关头了嘛,突然就来一句不知道结局了?好……好坑啊。
面对四张神色各异的脸,讲述者以袖掩口笑了一声,接着说:“江野和你师父那点事儿,恐怕世上只有他们两个自己心里清楚,便是我也不好打听的。不过我虽然不知道江野为什么突然隐退,你师父也不多提起,我却知道他绝对不是甘心沉寂的人。”
沈空明的飞鸽传书里对江野隐退一事并未多说什么,却同样并不认为他真会从此甘于沉寂。“不过,‘幽篁君’曾不止一次说,他希望是真的。”
不过显然,希望终究落空。
江野,经过这么多年隐居之后,他的野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剧烈。中年美妇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不对,不如说,他从来没有‘归隐’过,他离开武林盟主的位置,也许只是觉得这依旧无法满足他,纵然再万人之上,依旧会有人不听他的话,依旧会有人阳奉阴违,甚至依旧有人—比如说‘幽篁君’,比如说我,会当面违抗他。所以他觉得不够。他想要掌控更多,这次,他想要所有人从身到心都归属于他。”
柳可人并没有用多么惊悚的语气,只是缓缓道来,双眉微蹙,眼波间带着些许不赞同,但言语中透露出的一切却让人震惊。
“什么叫从身到心,难不成他还能控制人所思所想不成?”楚姿年少,顿时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前武林盟主未免心也太大,江湖人刀剑在手,武功够高倒也确实能强按着牛头让它喝水,但居然还有人想要连他人思想都一并命令,简直如同白日做梦。
李忘忧却没有笑,这个情绪一直都不太外露的男子此时神情比柳可人更加严肃,似恍然又似果然如此地吐出三个字:“‘化功水’。”
楚姿愣了下,等想起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后,脸色也渐渐变了。这可不是什么遥远的江湖传说,而是不久前他茶杯里曾出现过的毒药,来自他的亲人。“怎么会……不是说来自塞外吗?而且……”楚姿说不下去了,“化功水”能散去江湖人的内力,可不想低头的,有没有武功都不想低头啊,难道姓江的竟认为所有人没了武功就能乖乖听话?
就在这时,沉默良久的韶九宵说话了:“没错。那些药水,的确是他的手笔。或者说,我们的手笔。”
虽然现在四个人依旧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但韶九宵很清楚,在江野面前将那一剑刺向费劲时,他与这三个人,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尽管醒来到现在没人提起他的倒戈,但事情已经发生、隔阂已经存在,不是假装忘却就能够真的遗忘。
小费不问,是因为小费善良;楚姿不问,是因为楚姿聪慧;李忘忧不问,是因为李忘忧有分寸。但韶九宵自己却不能若无其事,他看向柳可人,点了点头:“义父他未曾有一日放开对这个江湖的野望,江湖上流传的所谓‘化功水’,自我很小时就已开始研究。正是他暗中让这些东西流入黑市,近来江湖才会骤然多风多雨。”
三分坞几番人心浮动,金陵城一场情海孽缘,青岩涯几度血舞长空,虽说是人心本就善恶难定,也都少不了“化功水”这一味剧烈“药引”,它的出现,引动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本能、最难以控制的欲望,让它们无限膨胀,最终也不知是人化作了魔,还是魔装成了人。
它是罪恶之源。不,它背后那双手,是罪恶之源。
真是令人唏嘘。柳可人站起来,款款走到窗边,望着天空飘过的一抹云:“他一生疾恶如仇,妄想将武林变得全无一丝灰色。他曾说要让自己的武林变成最好的武林,最后,却用上了这种手段。但,纵然化尽天下人功力,又岂能控制得了人心?”
“但是柳姨,你还是猜错了。”韶九宵也站了起来,“‘化功水’也好,‘换功水’也罢,都只是江湖人自顾自安上的名字,其实义父想要制造的,从来不是什么让人内力全消的药,流入江湖的那些只不过是半成品,他任由它们四处流散,一是想要拿江湖人试验药效,二是—他说,能被这样的药引动心底之恶的人,本身就是恶,若是真正纯洁无瑕的灵魂,无论什么药都不管用。他觉得这些药只是替他除去了隐藏的恶人而已。也因此,为了所有人的纯洁无瑕,他真正想要的,是完全控制人心的药。”
“哇,小红,你知道得好清楚啊。”费劲拍手。
韶九宵哭笑不得,心中涩然,转头望着这个单纯至极的青年:“是啊,抱歉,一直没告诉你。我们,该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啊?”费劲呆了呆,抓住重点,“为什么要分道扬镳?你要去哪儿?”
“小费,我是江野的手下。你还不明白吗,虽然我们的相遇是偶然的,但那之后形影不离的每一天,都是必然的。”
“我作为义父的耳目,会把江湖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告知他,遇见你的事也一样。他听过你的消息,立刻就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要我跟着你、盯紧你,汇报你的一举一动。从扬州、金陵,以及青岩涯……
“青岩涯弟子当时不是奇怪为什么‘银花令’无人响应吗?不是的,当时我出现了,我就是响应者。还有你很疑惑那段时间我为什么常常消失对吗?因为义父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布置一个能够引出你师父的局,但不能太早让你师父察觉异常,所以他不能主动去找你,于是他决定先用我来引诱你。
“柳亭确实不是他杀的,但他早就察觉了柳亭对他的感情,也知道了柳亭的死志。他没有阻止,甚至暗示着,把柳亭推向了深渊。毕竟他从不在意柳亭,却在那时,需要一个看上去天衣无缝的囚禁‘夜魔’的理由。而我,早知这一切的我,却没有救她,也没能阻止你为我而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他的同谋,而不是你的朋友。”是啊,他不是费劲的朋友,他不配做他们的朋友。
韶九宵以为在他坦白了所谓“友谊”从一开始就只是个骗局后,他和大家无可避免地就会背道而驰,可听到了这一切的费劲连脸色都没变。
“但现在是了呀。”费劲毫无矫饰地说,甚至觉得小红变得有点婆婆妈妈,“你都跟我走了,现在还坦白了一切,所以是真心跟我做朋友的对不对?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