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遗恨往事,北邙幽篁
柳亭的妆奁不大,但十分精致,可见江遗恨虽然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却没有亏待义女。韶九宵将铜镜放到一边,准备打开妆奁查看那支据和舒说她曾用来划伤她家小姐的金簪。费劲站在他身侧,默然不语。
谁知此时和舒忽然暴起,用力拔下发间珠钗就要刺喉自尽,因她不会武功,他们几个都有些疏忽,居然让她挣脱了束缚。李忘忧与楚姿离她最近,楚姿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拦,却听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瞬间击穿窗纱后发先至打在和舒手腕上。
“叮铃”一声,珠钗落地,和舒犹未回神。
窗外传来无奈的声音:“你这是要做什么?”是江遗恨的声音。他回来了?
和舒瞬间唇色尽失,语无伦次地回答:“老爷,是我……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
阴影在窗上缓缓移动,缁衣男子走到门口,不辨喜怒地望着屋中众人。大概是出门一趟的缘故,他身上总算沾了些红尘烟火气息,让他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个实实在在的活人。
随着江遗恨走进来,也带来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小院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夜魔’。”他意味不明地跟韶九宵打了声招呼,随后目光流转,落在李忘忧身上,“你是……姓李?”
李忘忧行礼。
“至于你……果然不是个女子。”
楚姿今日虽也作女装打扮,但在发现江遗恨不在后就放松许多,没有刻意多作女儿态。冷不防江遗恨突然回来,也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再想反驳大概他也不会信。楚姿干脆大大方方地抱了个拳,用正常声音说:“前辈慧眼如炬。”
江遗恨没接这奉承也没再看楚姿,似乎就将这欺骗轻轻揭过,最后看向费劲:“看来少侠查到了不少线索。”
“江伯伯刚才一直在外面听?”费劲倒是完全不惊慌,“正好,我有好多疑惑,想请江伯伯帮忙,不知道江伯伯听到多少了?”韶九宵不动声色地捏了费劲一下,费劲一头雾水地回头问他,“你捏我干吗?”
韶九宵:“……”他摇摇头,“没什么,就顺手。”说着看向江遗恨,“他年少不知事,江盟主莫怪。”
江遗恨却似被搞得无可奈何,就像那种真的会被小辈闹得头昏脑涨的长辈那样摆摆手:“没什么好怪的,是我允了你们查案。只是,和舒……”
他走到和舒身边,李忘忧与楚姿两人不自觉地退让开,看着他拉起泣不成声的小丫鬟:“你这是要干什么?从我带你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教过你,好孩子要诚实,不能撒谎。”
和舒脸色惨白,用力抓住江遗恨的胳膊摇着头:“我没有撒谎,老爷,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是我嫉妒小姐,杀了小姐。”
所有人都听到了江遗恨的叹息。“你还是叫我‘老爷’吗?从最开始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义女,你该叫我一声义父。”
“这?”楚姿揪了一下李忘忧的手背,“不痛啊,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忘忧面色微妙地说道:“你没在做梦,我痛。”练外家功夫的小年轻果然凶悍,楚姿这手劲真是不得了,让他手背立刻就红成一片。
费劲也很意外,但他意外的点似乎与旁人不同:“是和舒姑娘自己不愿意做你女儿?”
江遗恨不明所以:“怎么,费少侠以为呢?”
“我以为你把柳亭当靶子,推出去吸引别人的目光,好保护你真正在意的和舒姑娘。”
“不是这样的,老爷他是个好人。”和舒闻言顿时急了,她在意柳亭不代表就不在意江遗恨,事实上,她非常感激当年江遗恨能够答应她的无理要求把她和柳亭都救回来,没有苛待、打骂,也没有使唤、糟蹋。
就像江遗恨最初说的那样,他将人带回碧波镇后,就认了她们俩为义女,吃穿用度,都给出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只是和舒自己,无法把自己当作小姐。
“我是小姐的丫鬟,我对夫人说过要永远保护小姐、陪着小姐,我只是个粗人,小姐她不能没有我。”
和舒很清楚江遗恨带柳亭回来是因为她,江遗恨原本想收作义女的也只是她,来到碧波镇后江遗恨给她和柳亭的一切都是一样的,她更知道江遗恨偏爱的是她。
所以她害怕。她觉得柳亭得到的一切都应该比她好,可如果她不再是丫鬟身份,如果她叫江遗恨一声“义父”,柳亭得到的关注和关心就永远都不能与她比肩了。
这怎么可以呢?那是她的小姐啊,像神女一样的,将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小姐,怎么可以跟丫鬟平起平坐。就算柳亭不介意,和舒都受不了。
她不能做什么义女,她只愿意做柳亭的丫鬟。
于是和舒时时刻刻都以柳亭丫鬟的身份自居,哪怕江遗恨给她与柳亭一样的卧室、一样的衣饰珠钗以及更多的偏爱,她都宁愿在柳亭房中打着地铺守夜。
当然,在和舒眼里,柳亭也是世上最美的,就算第一美人也比不过她。
既然和舒这么做觉得快乐,江遗恨也就放任她随心而活。于是碧波镇上渐渐传出,江盟主收养了一名绝世美人当义女,至于她的丫鬟,无人关心。
可这样让和舒很高兴。小姐终于又是生活无忧、身份端贵的大小姐了,她没有辜负钱老爷和钱夫人的嘱托,也没有辜负大小姐对她的好。
直到……
“是我的错,我对韶公子动心,我背叛了誓言,我鬼迷心窍,杀了小姐。对不起钱老爷和钱夫人,也对不起义父。义父,杀了我,为小姐报仇。”
“唉。”江遗恨看着和舒,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赞同,“何必非要如此?”他盼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听见和舒叫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有人会相信是你杀了柳亭吗?”
和舒知道自己说的一切都很拙劣,可是那又怎样,她仰头看着江遗恨,满是祈求:“你杀了我,他们信不信,没关系。”
是。只要江遗恨坚持她就是被贴身丫鬟因为争风吃醋而杀害,即便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谎言,那又如何。是和舒自己承认,是和舒在求死,她没有冤屈,不需要别人洗雪。
但江遗恨温柔而残忍地拒绝了她。“我不会让你死。”说完,他点了和舒的穴道,把人抱到床边放下,让她看着一切,自己则走到柳亭的棺材旁边,看向费劲,“费少侠,原本觉得真相是如何?”
“最开始,我觉得柳姑娘是你杀的。”费劲抿了抿嘴,“江伯伯会杀人吗?”
江遗恨完全不恼,甚至在笑:“我杀过很多人,在这武林中,许多人都在杀人。问题不在于杀人,而是杀了什么人。我觉得我杀的人,都该杀。”
“……”费劲转过头,看着别处,“后来我觉得柳姑娘脖子上伤痕不对劲,我一直在想,她指甲缝中残留的那些干涸的浑浊物体是什么?她为什么没有点唇,嘴边却留了一丝口脂痕迹?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吐过。”
江遗恨端起了茶,尽管茶已经冷了,但他依旧轻轻吹着,仿佛里面装的仍是滚烫的水:“所以呢?”
在意识到柳亭生前可能呕吐过后,费劲就开始考虑,她为什么会吐。如果是吃坏了东西,不该自己掐自己那么严重,除非她当时非常痛苦,将近失去理智。而且这种痛苦,很可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我听邻人说,柳小姐有支非常心爱的金步摇,在她偶然出门的时候都会戴着,非常时新的样式,镇上女子纷纷效仿。我在碧波镇外等着劫囚时,遇到过一位马车里的姑娘,她怨恨自己不美,我把车赶跑时就仔细看了。她也蒙着面纱、戴着金步摇,这样的装扮我在镇里看到过许多。但现在,柳小姐这支金步摇不见了。”
费劲拿过被韶九宵打开的妆奁给众人看,里面放着几支珠钗几支银簪、几副玉镯、几对宝石耳坠,但不见一点金色。从这个妆奁的大小看,明显不该只装这么些东西。
所以他去了银楼。
银楼里的人守口如瓶,但费劲已经知道该怎样让他们开口。他把当初青岩涯上掌门送他的银票全都掏出来,银匠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柳小姐确实去过,也确实给过他们金步摇和其余一些金饰,要他们熔炼成一把同心锁。
同心锁,锁同心,相思意,盼君知。
“江伯伯,其实你知道柳姑娘心心念念爱慕的人是谁吧?”
江遗恨不再说话,却也没有阻止费劲继续往下说。绣榻上,被点了穴道的和舒目眦欲裂,如果不是她不通武功没有内力,恐怕拼死都要冲破穴道,来捂住费劲的嘴。她不想听到接下来的事。
“那不是个良人,亭儿是痴心错付。”良久,江遗恨摇了摇头。
费劲走到他面前:“我听说这许多年来,江伯伯的衣裤鞋袜全是柳小姐一人所做,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你衣食住行所需的一切,那么现在江伯伯所穿的,也是柳小姐的针线吧?能给我们看看么?”
“咚!”不知是不是刚才就没坐稳,和舒直愣愣地从床沿摔了下来,却依旧只能保持那个姿势发不出声音,唯有那双眼中充满了恳求。
江遗恨将她扶起来,检查了人没受伤,再次将她抱上了床。然后他逐一看过房中四个人:“是要我现在脱光?”
韶九宵面色微变,正要动作,费劲已然接口道:“脱光的意思是江伯伯连贴身衣物都是柳小姐做的?”
江遗恨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倒又笑起来:“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费劲点点头:“那是只能脱光了。”
江遗恨:“……”
半盏茶功夫过后,江遗恨身上衣衫、脚上鞋袜,甚至柳亭做了但他并未上身的那些四季衣物都堆到了费劲韶九宵等人面前。李忘忧注视着这位前武林盟主,意外他居然会如此配合费劲。
可但凡知道当年些许传闻,就不会有人觉得江遗恨是个和蔼的前辈,他如今这般态度,反让人心中生疑。费劲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或者,有什么可图?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换了套衣服的江遗恨也回望李忘忧一眼,李忘忧一凛,略略低头,避开了他的审视。而另一边,费劲却带着韶九宵与楚姿翻检起那堆衣物来。
“小红你眼睛好使,多看看!”把一件亵裤拎到韶九宵面前,费劲郑重地叮嘱。
而女侠们梦中风流不羁的“夜魔”浑身僵硬用一根手指头挑着不知江遗恨穿没穿过的裤头,声音都有些抖:“看……看什么?”男人的贴身衣裤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费劲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上面有没有别的东西,字啊画啊,总之就是特别的,普通衣裳没有的那种。”
楚姿在旁边忍不住说:“衣裳区别无非是用料贵贱、绣工好坏、样式新旧,哪分什么普通不普通?”真要说,费劲爱穿的一大片布才叫不普通吧……
结果费劲也扔了一堆衣服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别问,用心看!”说着自己同样坐下来,拿了琰菁晶在衣裳堆里翻翻找找。楚姿没办法,只好拿着手里那几件衣裤翻看起来。
而江遗恨依旧坐在床沿,神色从容,没有半分要出手阻止这场闹剧的意思,唯有和舒脸色愈发难看,竟是汗出如浆,随时都有昏过去的可能。
李忘忧见状脚步一动,接过楚姿手中几双袜子,帮忙翻找起来。
“咦?这里有字。”却是楚姿第一个发现异常,他举着那件外衫,惊奇地读出来,“未?柳姑娘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绣个‘未’字?”
若说绣个“江”字,代表衣衫主人姓名,或者绣个“柳”字,证明这针线出自柳亭之手,两者都可说道,只这一个“未”字,着实有些莫名。总不能说这件外衫绣成的时辰是未时吧?何况这字居然绣在袖管与肩膀接缝处,还是在内里,便是日日穿着的衣裳主人恐怕都完全发现不了这有个字。
难道这就是费劲说的不普通?
随着楚姿有所发现,李忘忧与费劲也陆续找到类似的绣字。
几人将衣衫鞋袜铺开,李忘忧逐一道:“我这里有‘早’字、‘恨’字、‘生’字,对了,‘生’字不止一个。”
楚姿拎着双布鞋:“有个‘迟’字,这又是‘恨’又是‘迟’的,柳小姐每件衣裳都绣了字,莫非这是她的习惯?咦,‘我’?怎么感觉……像是句话?”
“我这里有好几个‘君’字,还有‘老’,小红呢,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韶九宵自从拎上了那件大裤头就感觉有些神游天外,此时被费劲一问才回神,默默地拿开亵裤,低声说:“不是句话,是诗。”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些什么,抬头望向江遗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他的声音与平日有些不同,似乎带了些想要涌动却又被压抑的情绪,无端有些沉闷。
“江盟主。柳亭喜欢的人,果然是你。”
诗句的表意非常直白简洁,即便是像费劲这样单纯的人也能理解诗中之意,绣下这些字句的人显然是在表达自己与心上人在年龄上的差距,但,也不仅仅是年龄。
在这个世上,男子无论年龄几何,娶娇妻纳美妾都是寻常事,要多好颜色、要多妙龄佳期,都无人置喙。而女子若是芳华不再,想嫁与正当年的好儿郎就是奇闻笑谈、亘古难见了。
柳亭正当妙龄,既然她爱慕之人与她年龄差距大,总不会往黄口小儿去,自然要向上数。哪怕对方是个耄耋老翁,她定了决心要嫁,想来也终究能成事。除非……那人不仅与她有年龄差距,还有难以逾越的人伦鸿沟。
比如说,她爱恋她的义父。虽是义,终是父。
这要是传出去,就是轰动武林的丑闻。不像“夜魔”身上那些风流债似的还叫人生羡,这是彻彻底底一潭黑水,柳亭的一切都会被毁。是的,只有柳亭的一切会被毁。
没有人敢说江遗恨的不是,坊间陌上流传起这对父女的凄美故事时,世人只会叹一声前武林盟主雄风犹在、不减当年,而对柳亭,将会是难以想象的编排,甚至就连柳亭的死,都会带上**的字眼,在唇齿之间、在耳畔枕边、一夜一夜地流传。
难怪和舒害怕。她深知即便她家小姐已经死了,世人口舌仍旧如千把刀、万枝箭伤害她,将她剥皮拆骨、细细碾磨、恨不得连骨灰都沾上隐秘传闻用来下饭就茶。
所以她违背良心地在“夜魔”被诬陷时保持沉默、在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时却疯狂地承认自己因爱生恨由妒杀人,哪怕背负忘恩、残忍、不自量力的名声,甚至一死,也不想让人知道柳亭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秘密。
只是现在,这个秘密终究是被揭开了。
江遗恨神色不见丝毫动容,就算韶九宵吟出了那句诗,他也只是看向费劲问:“你是怎么会想到这些衣服上绣了字的?连我都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否则不会一直穿着,直到费劲刚才让他脱衣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柳亭,这个孩子,可真是……她是个固执的孩子,她们都是固执的孩子。
费劲此时已经按韶九宵念的顺序把所有诗句都摆好,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其实我真不知道。”江遗恨哑然,就听费劲继续说,“我只是在听说柳姑娘把你送的金步摇打成了同心锁,又听说你的衣衫鞋袜都是她所做的时候,觉得她也许会在亲手做的东西上留下什么。”
也许是绣了特殊的图案,也许用了特别的纹样,只是没想到柳亭有勇气直接绣字表露心迹罢了。
当然了,这确实是证据,但毕竟没有直接指明对象,若江遗恨否认,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江遗恨竟全无否认的意思,在韶九宵说出柳亭暗中爱慕之人正是她义父时,依然端坐。
柳亭确实恨江遗恨生得太早,与她之间身份太过难解。但江遗恨呢,他也喜欢柳亭吗?他也恨柳亭生迟吗?看上去他对柳亭的感情仅止于义女,虽然也会为了义女之死大发雷霆,但也只能到这儿了。
甚至,他看上去对和舒还更偏爱些。
“我本来怀疑是你杀了她。”费劲觉得这事儿有些乱,“因为你察觉了柳姑娘对你的感情,痴缠于你,对你有影响,所以你动了手。”虽然这种名声对江遗恨的伤害肯定没有对柳亭的大,但也会让前武林盟主困扰。
他可是江湖皆知的第一等痴情人,满心都只有柳可人。
也因为有这痴情名声在,他在武林的血腥手段没让他变得世人皆厌憎,反而令许多人觉得他还是有一分深情之心。要是痴情也崩塌了,对当年事非议的声音肯定会更响。
无论怎么看,他都有许多杀了柳亭的理由。
不过在抽丝剥茧之后,费劲意识到,不是他杀的。也许是为了爱自家小姐胜过一切的和舒,也许什么都不为确实对柳亭有些父女间的感情,也许只是这位前武林盟主完全不在意江湖上有什么样的声音,总而言之,他察觉到柳亭对他那份情愫,可能没给柳亭回应,也没有动手杀人。
“那柳姑娘到底—”楚姿不安地左看右看,满心的问题都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在他想说些什么时,肩膀一沉,他侧过头,看见李忘忧站在他身畔,拍了拍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莫名地,他觉得李忘忧有哪里不一样了,仿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像在防备什么。
而江遗恨依旧很温和,饶有兴趣地盯着费劲看,认真听他讲话:“那现在呢?”
平日里总是没什么烦恼的青年此时看上去有些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亭无望的感情,眼角的余光中,费劲知道韶九宵的神色并不是很赞成,但有些事,他得替柳亭说出来。
“柳姑娘是自尽的,因为得不到她想要的回应,所以她想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爱慕之人永远记得她。所以她将那人送的金步摇融成一把同心锁,然后吞金自尽。你知道的,那金锁有些大,她一定很难受。”
她一步步计划着这一切,绣了诗句、熔了金步摇、遣走时刻在她身边的和舒,然后穿上自己最爱的美丽衣裳、梳上自己最美的发髻,在那个人给予的遮风避雨之地,点上红唇、吞下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同心锁。
柳亭想用最美丽的样子死去,而不是留给那个人一具难看的尸首,所以选择了传说中最平静没有痛苦的自尽方式,吞金。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传说中平静安然的死亡方式其实极为痛苦,那把金锁也许划破了她的喉咙甚至脏腑,她痛苦不堪、难以忍受,神志不清中掐着自己想要把一切都吐出来。
她吐出了一些残留的食物,可惜,金锁是吐不出来的。
在最后的时光里,她一定非常痛苦,以至于完全无法保持平静的神色。在临死前挣扎翻滚的时刻,她有没有后悔过呢?除了柳亭自己,谁也不知道。而她所想要传达的感情,想要被铭记的模样,已经被定格。
任谁都没有想到,费劲居然说柳亭是自尽。她死后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可能,但费劲却意外地笃定。偏江遗恨一言不发,仍旧看着对面青年,自始至终都没往地上那些绣着诗句的衣衫上多看一眼。
“如果柳小姐是自尽,那么她身上那些伤—”李忘忧感觉到楚姿不安,替他问出了口。虽然柳亭脖子上的掐痕可以解释,但那些凌乱可怖的伤口,粉碎的指骨与颈骨,总不可能是她自己捏碎了自己的骨头。
费劲肃了颜色:“这也是我想问江伯伯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屋中却陡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声,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一个身影狼狈地从**滚了下来。是和舒,此刻她鬓发散乱,冷汗涔涔,嘴角蜿蜒下一抹血色。
见此情状,不仅众人惊异,连江遗恨都微讶:“你怎么……”他亲自点的穴道,和舒只是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冲破他的内力封锁?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无论用何种方法,和舒都已经颤抖着滚到了地上。少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急促喘息着,声音喑哑断续,带着丝丝气声。她在众人瞩目之下艰难地向某个方向爬去,夹杂着难以控制的咳嗽声,仿佛要将心都咳出来:“什么同心锁……咳咳、咳咳咳咳……小姐她,才没有,对老爷有……咳咳……这种感情……我有证据,我有证据……我有……”
费劲连忙想去扶她,却被她无力但坚决地甩开,所有人只能看着她爬到梳妆台前,费尽力气去摸那个妆奁,将上面那层格子胡乱推到旁边,也不知按了哪些地方,那看上去已无余地的妆奁竟又露出新的空间来。
这层里没有任何其余首饰,只静静躺着一支金步摇。
在费劲口中,已经被柳小姐拿去银楼打成了同心金锁的、江遗恨所赠的、最终置人死地的金步摇。
“这是小姐的金步摇,在这里,你们看看!”和舒一把拽住金步摇,用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眼神望向四周,最后落在江遗恨身上,“小姐珍重义父送的金步摇,小心存放,这难道不是孝?什么男女之情,没有这回事!”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带着些许温度,滴落在金步摇上,少女喃喃自语:“我说了,小姐是我杀的,咳,咳咳,是我嫉妒。你们为什么不信?信了不就好了吗?信了,不就好了吗……”
“对不起。”费劲半蹲下来,用力扶住颤抖的和舒,“但我不能让你背负子虚乌有的杀人罪名,就像小红不能被冤枉一样,你也不能被冤枉,你的命,柳姑娘的命,小红的命,都是命,是一样的。”
和舒似乎有瞬间的呆滞,但很快,她用力摇着头,坚持道:“金步摇还在,小姐绝不是吞金!”
众人听到费劲叹了口气。事实上,让费劲无奈很不容易,通常情况下都是他让人无奈,和舒也算与众不同。费劲按住和舒拿着金步摇的手,轻声说:“这不是柳姑娘的,这支金步摇,是你的吧?”
江遗恨说过,他给柳亭与和舒的待遇,本就是一样的。无论和舒是否把自己当作丫鬟,对江遗恨而言,她们都是义女。柳亭有的闺房,和舒一样会有,柳亭有的金步摇,和舒更不会缺。
当发现柳亭的妆奁里不见了那支她最珍爱的金步摇时,和舒也许一时还未猜出小姐是怎么死的,但凭本能就意识到这样关键东西的消失可能对柳亭不利。
所以她拿出了自己那一支,藏入柳亭妆奁中,以防万一。
但可惜,这番布置并没有骗过这些人。费劲拿过那支金步摇摸了摸。山下女子这些首饰,他自从看过就觉得都能拿来当作兵器,平日里往发间一插,动手时拔下来就能捅穿喉咙,当真方便得很。
当作兵器啊……费劲忽然想明白了原本还不确定的一些事:“和舒姑娘,你之前说柳小姐身上的伤口是你拿簪子划的,这句,是真的吧。只不过不是发簪,是这支金步摇。”
彼时,买丝线回来的和舒,没能再见到柳亭临窗梳妆的模样,只看到了一具表情痛苦万分的尸体。当她惊慌失措想要找江遗恨时,又看到了什么东西,明白了柳小姐究竟因何而死。
譬如说,柳小姐留下了一封遗书。
因此,为了维护柳亭的名誉,和舒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柳亭的死因。于是她清理了柳亭的尸身,拿出什么东西,忍痛在柳亭身上留下“一个自尽而死之人不可能留下的伤口”。
那狭长的,不像刀剑也不像寻常武器留下的口子,来自这支金步摇。
费劲望着她,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蔑,只有真诚:“你不知道,李先生说,人活着时受伤与死后受伤,伤口是不一样的。柳姑娘身上那些伤,是死后留下的。”
他们本该初次验尸时就发现这疑点,如果不是当时和舒拼命拦着不让“一堆大男人”看柳亭的身体,只能由男扮女装的楚姿观察然后形容给他们听。
在意识到柳亭很可能是因情自尽后,费劲一直在想,究竟是谁对已死的柳亭做了这种事。而现在,他明白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和舒可以用金步摇给柳亭划出伤口,但指骨与颈骨,和舒绝不可能捏碎。如此在乎小姐名誉的她更不可能将她弄得衣衫破碎,扔到碧波湖边,做出她被侮辱杀死的假象。
而会做这些的人……
“那封遗书还在吗?”费劲擦去和舒的泪水,小心翼翼问她,尽管这温柔在他人眼里可能依旧冷厉。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已经快要碎裂了,再经不得任何碰撞。柳亭的死因虽然已呼之欲出,她死后发生的那些,却更让人心惊。
所有的谎言都已无用,和舒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迎来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结局。不,也许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也许眼前这些人并不会将柳小姐的事大肆宣扬,如果她努力求他们,就像当初求江遗恨救柳亭那样。
她想着,用力抓住费劲的手,膝行几步,仰望着他:“小姐,小姐的事,你们能不能……”她知道那所谓的整个武林都在关注这件事,都想要知道凶手,他们什么都想知道,可未必出于正义!
其实费劲从来都不觉得柳亭喜欢江遗恨有什么不对,他们又不是亲生父女,江遗恨也没做什么诱拐女童的举动,如果说这感情里有障碍,那唯一的障碍也应是江遗恨对柳亭并没有那种情意,而不该是世间人的悠悠之口。
但既然和舒那么请求,他也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柳姑娘的秘密,只有在场的人知道,你别怕。”
他说你别怕。在一切峰回路转后,和舒终于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她怕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她本是捡来的一条烂命,她只怕最爱的小姐遭遇不幸,还背上污名。
良久,她终于不再颤抖,声音也平稳了些许,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缓缓说:“小姐给老爷留了一封信,我回来时……看到了。其实我早知小姐心意,只想着,老爷没这种心思,她慢慢地,也就好了,没想到她这么决绝。信,我烧了,不能让别人看到。”
她转头看向韶九宵:“韶公子,对不起。我本该为你作证的,可如果我说出口,小姐她就……总之是我不好,你要报仇,就杀了我吧。”
韶九宵摇摇头:“不。”
而在此时,一直仿佛看热闹般的江遗恨终于站起身:“你这孩子,向来就心思太重。你看,不自称奴婢不也很好,你本就是我义女,以后,住回你的房间去吧。”
他一笑,又望向费劲:“英雄出少年,几位也都辛苦了,如今事情了结,留下来吃个便饭如何?”
不等费劲说话,韶九宵略一点头:“江盟主客气。”已是答应下来。见状楚姿虽然心中还有疑惑,终究没再开口。然而费劲岿然不动,他深深看了韶九宵那片大红色一眼,仍旧对着江遗恨:“江伯伯,事情没有了结,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打碎了柳姑娘的骨头,撕烂了她的衣裙,把她从这里扔到碧波湖边,陷害小红?”
江遗恨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打量费劲几眼,语气竟还有些宠溺般的无奈:“陷害……你这脾气,可真是。既然知道柳亭不是被人所杀,旁的又何必计较那么多,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明显有了警告的意味,只是费劲显然不会被这点威胁吓退,倒不如说他根本听不出这是威胁,异常郑重地回答:“这不是旁的计较,做这些事的人陷害小红,我必须把他找出来。”
江遗恨一怔,目光在费劲与韶九宵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费劲又进一步:“是你吗?江伯伯?是你捏碎柳姑娘的骨头,把她扔到湖边?我觉得你根本不在意柳姑娘,听她的事完全没有半分动容,当时却为柳姑娘的死大发雷霆,也太奇怪了。”
费劲一句快过一句,他原本对江遗恨挺有好感,但似乎,这人并不像他师父那样清澈见底。他师父哪怕有再多秘密,他也觉得是个好人。而眼前的人,深不可测。
江遗恨笑意微敛,摇了摇头:“看来饭是吃不成了。”几乎眨眼间,他身影摇晃,出现在费劲面前,两人之间仅有一拳的距离,“告诉我,沈空明还好吗?”
江遗恨声音不高,但在场除了和舒都是江湖人士,全部听得一清二楚。当那个名字被说出口时,楚姿仍旧不明所以,李忘忧却是一震,倒是被问之人依旧相当从容。
“沈空明是谁?”费劲茫然地看着江遗恨,觉得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十分不成熟,至少也该找个合理的话题。
他这般态度似乎在江遗恨意料之外,这位前武林盟主狐疑地仔细打量眼前青年,见对方神色从容当真完全无知的模样,皱眉提醒到:“教你刀术的人。”
费劲却更糊涂了,不仅自己糊涂,还觉得江遗恨也有些糊涂:“刀术?江伯伯你看清楚,我这是剑啊。”
“……”
江遗恨实在很难对着一柄斧头承认那是宝剑,于是干脆说:“我是问你,教你武功的人,他现在还好吗?”
“你认识我师父?”费劲很惊奇,真想不到那个整天赖在**懒到出奇的男人,跟山下这位武林盟主是朋友,师父果然厉害。
青年摸摸脑袋,虽然柳亭死后之事还没问完,但江伯伯都问候他师父了,礼貌的人必须回答一下:“师父他别的都还行,就是身体不太好,冷了热了都要生病,时时都是我照顾他,事事都要我来做。唉,自从我出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懒死……不是,有没有渴着饿着,身上还痛不痛。啊对了,‘晓笼霞’!江伯伯,那个传说的奇药是在你这里吧?师父说只有‘晓笼霞’能治他的内伤,你看能否割爱?江伯伯?江伯伯?”
不知道为什么,费劲感觉自己说完那番话后江遗恨的神色就变了。这不是他看到的,他原本看不清楚。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气氛为之一改,面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了与先时完全不同的气场。
十分混沌、难以形容。
难道是舍不得晓笼霞?他也不是准备直接伸手要,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别的要求,只要江遗恨提出来,他肯定会努力去做的。可能是他刚才说得不清楚,让江遗恨以为他想强抢?这误会可大了,再怎么当武林公敌,也不能挑衅师父的朋友嘛。
费劲忙准备解释:“江伯伯,我肯定……”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江遗恨开口了。如果没听错的话,对面似乎轻声笑了一下:“虽然从你出现在江湖上那天起我就有所预料—现在,谢谢你的诚实让我确定了,他果然是没死。沈空明……他说,他想要‘晓笼霞’?”
“对。”
“内伤那般重吗?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费劲心想辛苦倒没看出来,他这个当徒弟的确实挺辛苦,至于他师父,除了终日偷懒耍滑不起床、半夜三更挖酒喝、偶尔指点一下他练功之外,当真无事一身轻。
不过原来师父的内伤真的很重,等拿到这灵药,他要赶紧回山上去,以免师父出什么意外。费劲如此考虑着,就听江遗恨继续说:“那么,那样东西他应该让你带下来了吧?”
“东西?”费劲怔了片刻,开始回想师父赶他下山时给他塞了些什么。除了他腰间的渻砾剑,就只有一大沓银票。剑是祖传“大宝剑”,肯定不会用来送人,那师父给的银票,其实是买药钱?
啊,那可糟了。
费劲下山日久,已经渐知江湖事。比如说他之前拿着银票四处乱花的行为,就叫作挥金如土,会令人十分嫉妒。本以为那是师父给的盘缠,没料想是买药钱,这就很尴尬了。他不好意思地向江遗恨道歉:“对不起啊江伯伯,银票都被我用完了,那个,你看,我马上再去赚行不行?”
江遗恨不为所动:“你倒是连装疯卖傻都学得他十成像,这么说,他还是不肯给我。”他脸上笑意已去,看向费劲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冷意。隐约还有些许失望,可惜费劲看不见。
但费劲觉得那种不协调感更重了,他几乎本能地后退一步出声道:“慢着江伯伯,其实还有一件事。”
“怎么,他不仅想要‘晓笼霞’,还想要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费劲摇头,“这件事跟我师父没关系—不对,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主要是我的问题。江伯伯,早先夜里我和小红为了柳姑娘之死曾经来这里夜探,正好看到了你对和舒姑娘做的那些事。”
杀意!
如果说刚才江遗恨的杀意还藏在暗处,随着费劲这句话出口,这份杀意已然流泻出来。他漠然地往韶九宵那里望去,随即看向和舒,最后落回费劲脸上:“怎么,我不能喜欢我的义女?”
这态度与对柳亭的态度可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众人早知江遗恨对和舒偏爱,却不想竟然偏爱至此。但和舒显然并不想要这份偏爱,先前仅止于义父女间的偏爱已经让她十分不安,此刻被点破,更是浑身僵硬。
“义、义父!”和舒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这次的恐惧与害怕柳亭之秘被发现那种恐惧又有不同,从骨子里让人寒冷,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把眼前所有都拒绝。
江遗恨看到她通红的双眼,没再理会。屋中人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但又太轻了,幻觉一般。
见状费劲走到和舒身边,按住她双肩,缓缓输入柔和温暖的内力,让惊恐的少女略微平静下来。而江遗恨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没有阻止费劲从他面前离开。
做完这一切后,费劲却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原本也以为你是喜欢和舒姑娘,江伯伯。我也喜欢和舒姑娘,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面善、亲切。但后来,我发现了,她长得像一个人。和舒姑娘这双眼睛,像极了我师父。”费劲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不是在透露什么惊天大秘密,而只是陈述某个道听途说的小故事,“你不是喜欢和舒姑娘,你是因为对我师父抱有歉疚和怀念之情,而这双眼睛让你想到了他,你觉得给和舒姑娘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以弥补你对我师父的亏欠。对吗?”
费劲说完,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一瞬。
楚姿张大了嘴巴,李忘忧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韶九宵依旧看着费劲,表情十分复杂。似乎无奈费劲的直白,也惊讶故事的曲折,还有更多几分难以言说。
唯一面色阴沉的只有江遗恨,他用力甩袖,终于在费劲面前露出昔日武林盟主之威,喝道:“无稽之谈!”
这时,却有位意料之外的人出声。是和舒,虽然刚才还处于惊恐之中,此刻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已经努力站稳,脸上还流露出几分倔强来:“原来是这样。义父,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唇,“当年你第一眼见到我,说要收我做义女,然后当场给我改了名字。那时你说,羲和驾日,望舒御月,都是美好的意思,所以给我改名和舒。”
不去管江遗恨脸色更沉,她转向费劲:“费少侠,我刚刚听见了,你师父叫沈空明,原来,不是什么和舒,是个‘明’字,日月明。看来我的眼睛真的像他。”
知道她只是江遗恨怀念故人的工具,和舒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她可以面对小姐。也多亏这双眼睛,江遗恨对她精心养育,哪怕她以丫鬟自居,也从未落下功课,今日才能想到自己名字的秘密。
“和舒!”江遗恨声音蕴含了怒意,他本想好好待这个义女,将来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保她一生平安无忧。前提是,没人发现她眼睛的秘密。
还好,至少另一个目的,他已经达成。
利用柳亭之死,利用年轻人对朋友的情义,他终于让这个沈空明派来的少年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很好,他已经握紧了钓着那条大鱼的渔线。
“费劲小心!”楚姿骤然拔高的声音突兀响起,一道刀风已席卷到费劲身前。
江遗恨不知是何时拔的刀,也不知从哪里拔的刀,甚至看不清那是怎样一柄刀。但那柄刀已经来到了费劲头顶。费劲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闪开,已然感觉到眼前人属于不世出的强者。
自下山以来,除了应自暖,他从未遇见过这般高手。
而且这位前武林盟主与应自暖显然是不同的,应自暖没有天赋,只是误打误撞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内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功法,力量在他手里就像不得章法的玩具,十成力只能发挥七成。
而江遗恨,无疑对他的武功掌握得圆融极意、挥洒自如。也许单论内力,应自暖更高一些,但江遗恨绝对是比他更可怕的对手。费劲边后退边迅速反手抽出“大宝剑”,着实没想到他的武林公敌之路终究还是连前武林盟主都撩动了,虽然不是出自他本意。
这一战,他毫无把握。
“小红、楚姿你们快走!”他高喊了一声,心里只想着不能让小红他们也陷在这里,如今这种情况,能走一个是一个!听到他的喊声,江遗恨却是冷笑:“怎么,你还不动手?”
还没等费劲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某种尖锐的物体已无声无息抵上他后心,让他不得不停止后退。再后退,费劲就得血溅当场。
青年不敢置信地侧头,看到眼角余光里,那一片熟悉的、热烈的红色。
韶九宵那柄名震江湖的风流剑,此刻剑指费劲。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动摇,眼神却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没有回视费劲投来的目光,哪怕他知道费劲看不清。
与此同时,江遗恨刀锋骤停,堪堪悬在费劲颈边:“把东西交出来,我无意取你性命。或者,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
然而费劲并没有理会,他固执地侧着头,望着那片红色,满心都是疑惑:“小红,你怎么了?”
面对费劲仍然毫无保留的目光,韶九宵闭了闭眼,轻声说:“给他吧。你只要答应,我带你走。”
“我肯定会给钱的,可我身上现在没那么多,不能等等吗?”
“年轻人,不要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过关。你不是他,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现在,你要么把沈空明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要么告诉我沈空明在哪里,否则,别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江遗恨又把刀往前递了一分,在费劲脖颈上划出些许红痕,语气肃厉,“相信他养你到如今,不会想眼睁睁看着你死的!”
费劲握紧了剑柄,也抿起唇,露出不悦的表情:“江伯伯,你是师父的朋友,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师父的事。但我现在觉得,你不是个好人,你还带坏小红!”
对费少侠来说,不是好人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江湖那么大,坏人总是很多的。但江遗恨不做好人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韶九宵,这就很不可原谅!
少年人毕竟不知江湖深浅,也未曾亲身感受过当年这位武林盟主的独断专横,如今虽觉对手武功深不可测,却还是要动手捋一捋老虎须子。
“带坏?”江遗恨喉咙里带着笑意,不过是嘲笑,这后生果然随了那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可惜他筹谋多日,如今是志在必得,断没有任何顾念旧情的可能,“这满江湖的人都喜欢欺骗自己,你心下应该已经明白,你的小红跟我,本来就是一边的!”
只听金铁交击之声瞬间响起,伴随着楚姿的惊叫,费劲却并未血溅当场。他手中的斧头以一种极度古怪的角度架住了江遗恨的长刀,人已经轻飘飘脱离出了韶九宵剑尖的攻击范围。
楚姿见状双拳瞬间推出,冲到江遗恨身侧。李忘忧紧随其后,却是取了把剪刀出来。
江遗恨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敢向他动手的人了,虽然楚姿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在他眼里却生嫩得很,不足为虑。反倒是李忘忧此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也不寻常,需要用上三分心思。
只是他目标终究是费劲,无论如何今日也要把这青年留下。如果搜过身之后他当真没有自己要的东西,那么就直接逼他演练那套功法,像上次那样。演到自己终能掌握,或者,演到那个死遁的人出现。这些后辈,全都碍事!
而在此时,韶九宵一剑封住费劲右路,看向江遗恨:“他就由我来,父亲。”
江遗恨挑了挑眉,思索片刻,笑道:“好孩子,不要让为父失望。毕竟,你从不让我失望。”
“小红,你叫他什么?”这一声“父亲”太突如其来,别说费劲,剩下两人都惊呆了。楚姿恍惚间差点没被江遗恨劈个对穿,好在李忘忧反应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费劲则震撼得差点连“大宝剑”都直接脱手,他隐约记得韶九宵提过,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像应自暖那样毫无感情的人,到头来居然是江遗恨?
“等等,小红,你娘难道是柳可人?”好像说得通!当年柳可人是江湖第一美人,那她的孩子容貌如此出众也很合理。
费劲觉得自己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但又好像更糊涂了,他连连追问,然而在说出了那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后,韶九宵却不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对他出招。
初下山时,小红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也是他第一个挑衅的对象,为了成为武林公敌,他时时刻刻都喊着要跟韶九宵比试一场。但一路走来,他们成了挚友,共同经历过那么多奇诡的凶案、波折的险情,一并看海潮涨落、云卷云舒,开心时一起笑,难过时互相安慰。在望海楼的屋顶上,小红还给他弹剑作歌。
就在费劲以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与韶九宵一战时,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却来了。
他曾在青岩涯下对韶九宵说,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现在,真的不介意吗?他来到碧波镇,不,从他听到江遗恨的消息开始,这一切,仿佛都是一个巨大的局。
“小费,打架要认真。”就在他思绪飘远时,耳畔有微风拂过,然后,一缕发丝从身边飘落。是风流剑客的剑,也是风流剑客的杀意。
韶九宵的剑法真的很美,在青岩涯时费劲就曾有这样的感受,而现在当这剑对着自己,费劲眼前看见的不是残酷杀机,而是四月花、六月雨。是美人盈盈的眼波,是这繁花似锦的人间。四季轮回、风花雪月,都从这剑光中来,而紧跟着剑光的,是韶九宵那双眼。
费劲本该看不清的,但这一刻,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离得足够近,近到他不需要琰菁晶的帮助,就看清了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
但即便如此,费劲也没有放开手里的“大宝剑”。费劲不觉得束手就擒是个好主意,也许小红被威胁了,也许没有,但如果自己成了阶下囚,就永远都没办法救出自己和韶九宵。
幸好,韶九宵剑术不像江遗恨那样让人有窒息感。
韶九宵冷眼旁观过费劲许多次出手,他觉得自己已经将对方的每招每式都烂熟于心。当然了,不包括江遗恨想要的那套功法—这功法费劲只用过一次,用来劫囚,劫他的囚。
而此时此刻,费劲并没有使出那种陌生功法,韶九宵却觉得对方的招式全都陌生起来。他感觉到了森林,确切地说,应该是竹林。自己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没有尽头的竹海,空气里浮动的都是幽幽竹香,人与人在其中穿梭,时隐时现、若有还无。
费劲用斧头简单地劈砍,也随着这竹香变得不同寻常起来,明明看见的身影是在左边,当剑锋飞去时,对方却已经到了他身后—是那种诡秘的轻功。
于是韶九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果然还是该好好练轻功的啊。可惜,他并没有选择的自由,江遗恨不允许他练轻功,他就没有得到轻功功法的机会。
而当他开始行走江湖时,独门功法已成,却是不适合再练普通轻功了。不过,现在再想这个没有意义,就像费劲来劫囚时,他也曾想劝他走,远远地走,不要回头。可他们都知道,费劲不会听劝的,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不能见死不救,这个人就是那么纯粹又固执,根本不适合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而像他这般在江湖里如鱼得水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当!”那柄斧头将风流剑砍出了星火,韶九宵的目光在床、和舒、棺材和窗之间逐一扫过,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楚姿、李忘忧,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以你们的武功,只会命丧在这里。”他听见自己说。
“你!”楚姿气个半死,虽说他跟韶九宵感情不像跟费劲那样好吧,但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居然这样看轻他!他忍不住对李忘忧说:“李大哥你先走,我去救小费。”
然而他话音未落,拳头却被人捉住了,李忘忧对他摇头:“我们先出去。”
“李大哥?怎么连你也……”
李忘忧看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韶九宵与费劲身上的江遗恨几眼,摇摇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绝不是他的对手。”当今世上,能有几人是江遗恨的对手?
楚姿还要再争,却忽然蓦地一僵,不知道想到些什么,面色难看地被李忘忧带了出去。费劲立刻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两人,暗舒一口气,挥舞着“大宝剑”向眼前红影喊道:“小红,我说过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现在也一样,我们一起走!”
风流剑剑势一顿。
旁边传来江遗恨不疾不徐的声音:“只用这点功夫的话,你是走不掉的,沈空明的徒弟。”
费劲喘气,正思考到底要不要再用一次那种功夫,就听到风流剑的风声一变。咦?这一招好奇怪,难道……他轻盈越至半空,感觉一方光影在自己身边。
是窗,有风从那里吹过来。他现在的位置,只要破窗就能离开这间屋子。难道小红他……耳边好像有轻笑声,又好像没有,韶九宵应该对他说了一句“走”?
费劲下意识地去捕捉那片红色身影,只看见风流剑的银光在自己脚下,这一招,送了他一程。他看不清韶九宵的脸,也知道韶九宵没有说任何话,但总觉得对方似乎在说他是不可能离开的,所以你快走。
韶九宵觉得自从他认识费劲之后,总是在面对意料之外的局面。堂堂“夜魔”是不该做这么没有计划的事的,明明想好了,在劫囚时赶不走费劲的话,就不再做多余的事。明明到刚才为止,他都按照既定的计划在做事。
却为什么偏偏在临近大功告成时,他的手、他的剑,比他的心更快做出了选择—我们是不可能一起离开的,所以我来送你一程。
江遗恨的冷笑近在耳畔,费劲半个身子已经跃出窗外。韶九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依旧举着剑,伸着手,目送着他。韶九宵明白,没有轻功的自己无处可去,只能做江遗恨的棋。但费劲是可以自由的,所以自己一定要让他离开。
本该如此。
然而在他目之所及,那个已经脱身的青年不知为何一脚蹬在窗框上又借力重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剑。
“不行!我们要一起走!”
血从费劲手掌间顺着风流剑的剑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红色的花。韶九宵震惊,想要收剑却又不敢动作。
“你的手!”从他的剑上涌来一股巨大力道,将他拽往窗户的方向。费劲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伤,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固执得叫人无可奈何。
是了,他本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看不到虚伪和假象,不是不了解圆滑与世故,可他还是会在得出柳亭是自尽的结论后,继续追问江遗恨是否对柳亭的尸身做了残忍之事。
大概在费劲看来,江遗恨完全可以不回应柳亭的情意,他有选择爱或不爱的自由,但他不能利用、糟蹋柳亭的尸体。费劲并不是傻,他拥有的,恰恰是现如今这个江湖所失去的侠义与勇气。
想到这里,韶九宵忍不住对费劲笑了笑,无奈道:“那你也该拉我的手啊,扯剑做什么?”但既然扯都扯了,再不配合真说不过去。哪怕他明知费劲不可能带着他在江遗恨眼皮子底下逃脱。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可不可能和做不做,是两回事。
而江遗恨只是冷眼看着。在韶九宵对费劲展露笑意时,看着那两张彼此之间似乎已经毫无嫌隙的脸,他冰冷地说:“我很失望,我的孩子。你本是我最喜爱的作品之一,最终却还是要背叛我。不应该,这不是聪慧的你该有的决策。”
韶九宵沉默不语,探身抓住费劲手腕,让他松开剑身,两人共同撞破窗棂落了出去。外面一片寂静,唯有风声轻鸣,先离开的李忘忧和楚姿已不知去向。江遗恨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中,倒给了他们从容脱身的机会。
“走!”费劲拎着韶九宵,眼前一片雾蒙蒙的也不辨方向,径直往外冲。江遗恨并没有急着追出来,但很快,两人都听见了击掌声。江遗恨站在柳亭闺房门前,面向院中,轻轻击了两下掌。
“既然来了,多留些日子不好吗?”他想要的东西一天不到手,就不可能放任费劲离开他的视线。如果韶九宵没有叛变,他倒可以假意放费劲离开,暗中跟踪从而找出沈空明。但韶九宵已然心不在此,以他的智计,必然不会让这莽撞小青年轻易暴露沈空明的行踪。
自己养的蛊,果然还是容易反噬的。
再说……他精心准备了那么久,所图可不是这方寸之地。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当年他做武林盟主时没能做成之事,眼看便能成功,哪里能容半点失误!
随着击掌声落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小院外忽然无声无息冒出许多黑衣人,他们静静站在大门、墙沿、屋顶等各处,身穿黑衣、面覆黑巾,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管将费劲与韶九宵彻底包围。
在他们每个人的衣襟上,都绣着一朵小小的、几可乱真的银花,绣工惊人,每片花瓣姿态各异,仿佛盛开在深渊中的花朵。
江遗恨看他们一眼,声音平稳无波:“留客。”顿时满院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是!父亲!”
费劲感受到无数人的气息就在他们周围,但这股气息是如此统一,居然没有丝毫杂乱。他正要感叹这些人神出鬼没,就听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父亲”,震撼得差点渻砾剑都没拿稳。
他扯住韶九宵衣角:“小红,你爹好能生啊……”这起码得有几十个吧,柳可人就算再能生,也生不了这么多!莫非江遗恨娶了很多夫人?可他不是专一、深情吗?
却说韶九宵原本沉着脸,想今日不能善了,到底如何行事才能挣出一线生机,却被费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噎得要笑不能笑,脸色诡异至极,最终只能强行咳嗽几声给他解释:“他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我们,都是被他收养的孩子。”
甄娆说当年北邙教的教主就喜欢养娃,不过世人还真不知前武林盟主也喜欢养娃。除了柳亭这个明面上的义女以及和舒,另外居然还有这么多数不清的黑衣人和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夜魔”韶九宵。
收养孤儿是好事,不过此刻费劲一点都不觉得江遗恨收养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是因为善心。
“这些人……感觉不太对。”
韶九宵垂下眼睫,遮住眼中复杂的光芒:“当然了,因为他们没有神智,只是杀戮工具。”
虽然表面上,江遗恨对他总是很信任,让他进入江湖闯**,帮他抬起偌大名声,甚至给予了他很大的自由。但韶九宵一直都清楚,江遗恨真正信任的,是这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杀戮之军。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按照江遗恨的命令行动。换句话说,江遗恨信任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除此之外,他谁都不信。前武林盟主,就是这样一个疑心深重、心思莫测的男人。
在被下达留客命令后,所有黑衣人都冲入院中,十八般武器尽出,攻向本就十分狼狈的两人,行动间没有丝毫迟疑。
韶九宵染血的剑锋再度挥起,**开刺向费劲的数击,口中道:“小费你看好了,他们胸前那朵银花,以后但凡遇见带有银花徽记的人,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江遗恨的声音响起:“不要重伤费劲,我留他有大用。”
瞬间,韶九宵受到了百倍于之前的攻击,令他再也无法分心说话,只得专心对敌,将风流剑舞得密不透风。他知道当他说出那些话时,自己就会被江遗恨放弃。虽然培养一个江湖闻名的棋子不易,但对江遗恨来说,将来的天下,棋子要多少有多少,而不听话的棋子是废棋。
费劲也很吃力,虽然江遗恨说了要留他活口,可刀剑无眼,这些人要留下他,就不可能跟他耍花枪,尽管如此他还不忘跟韶九宵说:“我等下再看什么银花,现在看不清!”
韶九宵:“……”
有些人天生就是有打破紧张气氛的本事,费劲好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能充满活力和信心。看来他的师父真的把他养得很好,不如说可能有些过分好了,这心也太大了点吧。
不过见他如此,韶九宵也忍不住笑,两人明明身陷重围、左支右绌,稍不留神就有丧命之危,心情却半点都不紧张。
“找机会往外冲,无论如何跑为上。”韶九宵半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来丢脸,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大群毫无神智的杀戮工具,真要逞英雄觉得能在这里将所人都制服还能打败江遗恨的才是傻子。
费劲斧头舞得虎虎生风,听话地点头:“你带我走。”毕竟他看不清路,待会儿往江遗恨怀里撞就会很尴尬。
这十分正经的一句话让韶九宵热血澎湃,剑势更加凌厉,觑着包围圈中一个薄弱点毫不留情地攻去,当真略略撕开一个口子,代价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这些由江遗恨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相当不要命,他们的养父大概从未给他们下过要爱惜自己身体的命令,他们为达目的只攻不守,哪怕缺了胳膊断了腿,爬也要爬到目标面前刺上一刀。
更可怕的是,他们武功惊人。
“不要留手,拿出十成功力来,不然我们毫无胜算。”韶九宵喘着气,一脚踢开爬到他脚边的黑衣人,双目赤红。他们已经不知道打了多久,两人艰难地闯出了江遗恨这座小院,但仍旧看不到脱身希望。
更何况,在这些黑衣人身后,江遗恨还静静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费劲。
是时候了,费劲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就算师父在这里,也不会怪他再次用那套功夫。已是危急存亡之时,再不用,只能变了鬼去阴间和小红耍剑玩了—等等—怎么感觉还挺有趣的?
所有围攻费劲的黑衣人都感觉到,他的气势变了。如果说先前青年的招式都带有一股闲散自娱、竹林君子的感觉,那么这会儿就是君子隐于山中,樵夫猎户扛着猎物从林间小道走来。这格调转得太快,实在叫人应对不及。
“石来式!”
江遗恨瞪大了眼睛—就是这个!当时在碧波镇外匆匆一见,他就知道这功夫绝对就是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神秘功法。
当初费劲在碧波镇外劫囚时,李忘忧之所以能毫无阻拦地进入江宅给柳亭验尸,就是因为江遗恨也在劫囚之处。他隐在那里,亲眼看着费劲使了那两招,然后彻底确定他就是沈空明的传人。
而现在,他再次使出这套功法。
天旋地转、五岳翻倒,在费劲周围的所有黑衣人都被那剑风压制,落地一片,甚至能听到自己齿间咯咯地响。费劲见状一拍韶九宵,毫不迟疑地使出下一招。
“水来式!”
江遗恨完全无视了被压制的“孩子们”,死死盯着费劲的一举一动,似乎要将他的招式记得清清楚楚。这两招,他都已经看过了,那么下面呢,下面那招,会不会威力更强大?
费劲一跃而起,俯冲直下,手中斧头化作幻影—“刀来式!”
在学这一招时,当年身量小小、稚气未脱的费劲曾经问过他师父:“师父师父,我明明用的是剑,为什么这招要叫‘刀来式’,刀在哪儿呢?”
那时候沈空明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可能因为悟出这一招的人名字叫‘刀来’吧。”
费劲觉得如果能见到叫“刀来”的这个人,他们俩一定很有话说,毕竟名字都很好听。
话说回来,他现在算不算每步都有敌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