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柳絮因风,落泥成空
红溪城。
“这就是柳府?”楚姿打量着眼前的宅院,神情颇有些意外,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家族,虽说如今式微,也不该这么……素净。
一眼望去重门深锁,阶前满是枯枝败叶,似长久无人打扫,和着尘灰起舞,虽然还能辨认出昔日辉煌,但如今沉寂得过分,比江遗恨那小破屋都不遑多让。众人侧耳听去,偌大一座府邸竟毫无人声,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韶九宵上前叩门,良久没有应答。好在他有的是耐性,门不开,便隔一阵敲几下,似乎非要等到柳府大门被敲开为止。剩下三人在旁边等着,楚姿忍不住与李忘忧窃窃私语,费劲则左顾右盼,对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得很,结果这一好奇就看出些门道来:“你们看上头是不是飘着什么?”
“大白天的,别吓人啊你。”楚姿打了个哆嗦,连忙扯住李忘忧的胳膊才敢往上看,顿时见到费劲说的东西。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疑惑,“这是烟?”门扉紧闭的深宅上空飘**着缭绕烟雾,简直像是志怪话本子中的情节。
“该不会着火了吧?”费劲说着,也不知为何好像真的闻到了类似火烧火燎的味道,当下着急起来,“小红快把门打开,我们得去救人!”
“别急,应该不是着火,那不是黑烟。”韶九宵说着,却也把风流剑拔了出来准备强行破门。在他看来空中那些烟雾虽然连绵不绝,但颜色清浅,细闻还带着幽微香味,绝不像失火模样。
只是既然有烟,说明柳府绝对有活人,有活人却不来给他开门,就莫怪他对这门不客气了。
就在他准备暴力破门时,“吱嘎”一声,大门被拉开道细缝,从后面探出个脑袋来,阴沉着脸打量他们,哑着嗓子问道:“来者何人?”韶九宵见状迅速收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与李忘忧他们上前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当然,并没有说他们怀疑柳家与柳亭之死有关,只说想了解一些情况。
“‘夜魔’?不是你杀的柳小姐么?柳小姐之死与我们无关,柳家庙小,恕不放各位进来了,走吧!”那人听见韶九宵三字简直如遇到瘟神一样,忙不迭要把大门关上,却被韶九宵一剑柄挡住。
韶九宵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慢条斯理道:“若是在下杀了柳小姐,江盟主就不会放在下出来了。说起来,江柳两家虽说联姻未成,也有昔日情分在,应该同气连枝才是。怎么贵府好像对江盟主很有些意见?”
说实话,江湖上对江遗恨有意见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谁敢承认?就是露出半点苗头都要赶紧掐掉,那人一听韶九宵都瞎扯到了这份儿上,可不敢说“没错你们快滚”,只得憋屈地开了门,口是心非地连称不敢,请他们进府小坐。
待进了柳家内院,费劲等人才知道为什么半空中飘了那么多烟雾。这……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道观、寺庙—四处可见神佛之像,也不拘释家道家,总归都享着供奉,香烛连天地烧—整个柳府,竟是人少神多。
那开门的人将来客引到佛堂似的正厅,也不叫人上茶,随意地叫人坐了,自己也往对面一坐,阴着脸说:“你们到底要问什么,赶紧问吧,问完就走。”
楚姿顿时觉得奇怪:“柳家主人呢?你能做主?”虽说江湖人不拘小节,也不见得让个下人坐在正堂上待客吧?
那阴沉男子闻言冷笑一声,随意拱拱手:“在下柳家家主柳鸿,怎么不能做主。”
这瘦骨伶仃、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气息短促,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居然是柳家家主,别说楚姿和李忘忧了,就连费劲都吃惊得很,在他眼里,这位家主根本就丝毫不通武功,江南柳家虽然不是一流武林世家,也不至于连家主都不习武?
更何况这男人看着年轻得很,这些年来也没听说柳家家主出了什么事,怎么掌事者就成了他。而堂堂一位家主,居然像下人似的亲自跑去给人开门,简直荒唐。
韶九宵垂下眼,没有看向柳鸿,沉声问:“柳飞鸢呢?”柳飞鸢即柳可人的父亲,也是江湖中人所认识的柳家家主,在他手中,柳家一度有崛起之势,可惜随着柳可人病逝、江遗恨归隐,柳家又沉寂了下去。
只是沉寂归沉寂,恐怕谁也不会想到柳府内竟成了这般模样,哪里还像个武林门派。
柳鸿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轻蔑,耻笑了一声回答:“他在后面清净堂修道,你们要是想讨论道法可以去找他,要问别的还是算了吧。”
“在下不记得柳老前辈有修道的爱好。”
柳鸿往椅背上一靠,阴气沉沉地说:“爱好自然是没有的,只不过蝼蚁偷生,想要保命罢了。”他阴鸷的目光逐一在四人脸上扫过,忽然说,“想知道柳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让我那好姐姐没能嫁进江家,老头想了一辈子的联姻,到头来不仅成空,还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真是自作孽。”
韶九宵蹙眉,刚想说什么,旁边李忘忧已经坐直了身体,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鸿:“柳可人姑娘缠绵病榻不治而亡,是天意难违,于柳家何干?”柳可人既然说是病死的,柳家遗憾不能与江家联姻也就罢了,何必要提心吊胆?
柳鸿闻言夸张地笑了一声,言语中满是讥诮:“说是病死你们就信了?”
不信又如何,江柳两家都说她是病死,那么无论江湖中关于这个故事有多少传言,说起柳可人来也只能是病死。再有费劲这样的实诚人,瞪大了眼睛反问:“你们自己说她是病死的呀,我们为什么不能信?”
柳鸿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韶九宵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在掩饰笑意,见柳鸿愈发阴郁,肃了容色正经道:“无论如何,既然当年江盟主也承认了病死一说,就不会对柳家如何,柳家又为何战战兢兢到这个地步?”
柳飞鸢自然不信神佛之道,“柳叶飞针”虽然不是什么绝顶暗器功夫,可柳家人也绝对不是吃素的。当年柳可人传出死讯后,江遗恨专注治理武林,彼时全江湖几乎都在他掌控之下,人人自危,对于柳家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至少,江遗恨绝对没把柳家怎么样。否则这群人今天就不是关起门来“修佛修道”了,而是早就在乱葬岗里化成了白骨。
然而尽管江遗恨没有对柳家动手,他们还是惊恐万分,以致舍了江湖人的身份,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大概被费劲直白的问话给气到了,柳鸿面上总算显出一丝血色,语气不善地说:“诸位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当年之事不必再问。你们为何而来我也心中有数。你们已经看到柳家是什么情形,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听不得,更不敢沾一丝一毫。柳亭不是我们杀的,你们赶紧走吧。”
“哦,是吗。”韶九宵拿出在碧波湖畔费劲找到的东西,“可我们在她死去之处发现了一根针。”
柳鸿微怔,看了两眼韶九宵指尖拈着的针,随即失笑:“你纵是想给自己脱罪,也想个好点的方法。这分明是一根绣花针,还想推到我们柳家头上,莫非不知‘柳叶飞针’是什么模样?”他顿了顿,又颓然摇头道,“连我也快不记得柳叶飞针是什么模样了。”
这个年轻的、自称柳家家主的男人站起来,蹒跚走到四人面前:“我想你们不会看不出,我没有武功。”不止柳鸿没有武功,这柳府中所有人,包括柳飞鸢,都失去了武功。
费劲喃喃:“‘化功水’?”
对方却满脸疑惑:“什么水?”他茫然模样不似作假,看上去真的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兀自在那自嘲当年,“我姐姐的事情一出,死老头吓得日夜睡不安稳,最后让我们全都自废了武功,彻底脱离江湖才罢,饶是如此,还要拜神求佛,再不敢吃一口肉。他总胡说只有无害的人才不会被害,笑话,没有武功,就如砧板上的肉,纵然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本是想来调查柳亭之死的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居然在如今情况下听到当年的事。柳鸿大概也是在心里闷得久了,如今既然出口,干脆说了个够,万分珍惜地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给费劲他们看。
“这才是柳家武功所用之针,岂是绣花针能比。”锦盒中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暗器,不知用什么材料铸造,光泽明显与寻常针类不同,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形状,恰如早春初生的柳叶,并非普通针形,难怪叫作柳叶飞针。
看锦盒的光洁模样,可见柳鸿时时擦拭,显然对于当年柳飞鸢的决策根本不服,可惜即便如今成了名义上的家主,柳家也已经落到这般情形,说什么都无法挽回。
事已至此,若论柳家对江遗恨有无恨意,自然是有的,但柳家对江遗恨惧怕至此,大概是绝不敢,也没有能力把柳亭如何的。
不过离开前,柳鸿忽然对韶九宵说:“我听闻柳亭小姐喜欢绣花。”
江遗恨无意让义女接触江湖事,和舒也说过,柳小姐本身不爱出门,若无要事是不会出去的。
如此低调自处的女子,却连隔壁红溪城不问世事的柳家人都听闻她喜爱绣花,那一定不仅仅是寻常喜欢的程度。柳鸿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这根针是柳亭自己的?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居然不知道?”楚姿疑惑地盯着韶九宵。
韶九宵也很无奈。他与柳亭虽是旧识,但终究男女有别,柳亭约他相见都要在外边,他总不可能在人家闺房里东游西逛的。再说他一直在江湖上闯**,与柳亭只是阔别经年后难得见一次,还立刻出了这等事,根本注意不到旁枝末节。
“我知道她常做女红,只是没想到可能和……她的死有关。”这实不能怪韶九宵不敏锐,女子做绣活本来就是寻常事,任谁能想到会与生死有关。
再说,柳鸿这句话语焉不详,似要引他们将柳亭之死与绣花联系上,却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两者有关的线索。说不定只是祸水东引,故意给他们个似是而非的暗示,好让他们不再关注柳家。
拜访完传说中的柳叶飞针柳家,虽然见了些出乎意料的景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而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此时大家都有些一筹莫展。
费劲感觉到韶九宵心情沉重,想了想提议说:“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肚子好像在咕咕叫。”这一天下来忙忙碌碌,精神又紧绷,眼看天色已晚,再漫无目的地打转也没有意义。说完他还不忘安慰韶九宵:“没事的小红,反正江伯伯也没说时间,大不了到时候我去陪他住嘛。”
“放心,不会到那种地步的。”韶九宵看了费劲一眼,转身往城门走去,“小费说得对,我们先休息,明天再继续查。”
好像哪里怪怪的。费劲怔了怔,转头问楚姿:“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怎么感觉小红更不高兴了。”
楚姿郑重地告诉他:“恭喜你,你终于发现了自己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他当初也是被这个天然黑气得不轻。
李忘忧失笑,对楚姿摆摆手:“别欺负人。”转过头温声跟费劲解释,“韶兄不是不高兴,是歉疚。我们因为来救他陷入这场风波里,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你刚才又说什么去陪江遗恨,他心里过意不去。”
只要是了解过江遗恨那些事迹的人,就不会相信他让费劲陪他住几天只是单纯的小住。韶九宵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费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还是因为我不高兴。哎小红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一会儿我要去找他说说,这样不行的。”少年嘀咕着,也连忙跟在韶九宵身后跑了出去。
四人回到碧波镇,在客栈里简单地吃了顿饭,准备回房休息。就在这时,韶九宵忽然提出要与费劲分房睡。
先前因为韶九宵与武林盟十八高手交手受伤,两人一直住在一处,由费劲照顾他—虽然因为眼神问题照顾得有些乱七八糟。现在突然提出让费劲再去开间房,别说费劲茫然,楚姿都很意外。
“为什么要分开睡?”费劲对想不通的问题向来都是直接问,从来不跟人玩心眼。
韶九宵只能艰难地编理由:“你……打呼噜声音太响。”
“哦,那我去找掌柜。”费劲蹬蹬蹬下楼去了。
楚姿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地上,这么干脆?这种瞎话他也信?且不说他根本没听过费劲打呼噜,就算打呼噜也不是一天两天,没理由忽然就嫌弃太响,韶九宵这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原来楚小公子只觉得笨蛋费劲叫人操心,现在看大名鼎鼎的“夜魔”也挺幼稚。他这都是遇上了群什么人啊。
于是当晚的客栈,四人各一间上房,谁也不知道隔壁有没有入睡。
月渐明,星愈稀,寒鸦枝头立,万籁俱寂。整个碧波镇慢慢陷入夜的怀抱,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安稳入睡,做着各自的美梦。将近丑时,江遗恨的住处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费劲蹲在柳亭闺房的房顶,无声无息掀开几片瓦,小心翼翼地举着琰菁晶往下看。因屋内停着灵,烛火长明、白绫翻飞,和舒正靠在棺木边,似是哭得累了,倚着棺沉沉睡去,梦中犹自皱着眉,似是心结难解。
月光融融,与明灭烛光一同照耀她脸庞,费劲盯着看了几眼,“咦”了一声。就在这时,身后矮墙上传来什么动静。他立刻转身,轻盈如鬼魅般掠至墙边,一把抓住了那只攀上来的手!
“唔!”
“是我。”费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对方的嘴,压低声音道。那人听到他声音,紧绷的身体果然放松下来。
费劲把他整个人拉上墙,对方亦带着气声在他耳边说:“你怎么在这里?”
费劲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你肯定要来。”
爬墙的正是韶九宵。
这位剑术惊才绝艳,轻功却丢人现眼的风流剑客,想好了要独自夜探江府,于是找了个蹩脚理由把同屋人挤走,半夜来这里爬墙。结果还是跟费劲撞个正着。
韶九宵现在的心情比较难以形容,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自己刚才爬墙的姿势潇不潇洒,接下来才是费劲为什么没有乖乖在客栈里睡觉,他把人支走就是为了叫他好好休息,谁知道还是事与愿违。
“你看出来了?”他回顾了一下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像啊,应该没有流露出要单独行动的意思。费劲诚实地回答:“我知道自己不打呼噜,你肯定想偷偷干别的事。”
韶九宵哑口无言,心想费劲学坏了,都看出来了还装作乖乖地去开新房间。
费劲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坏:“你不想跟我说肯定有你的理由,而且我也想要来看看。相约不如偶遇,师父说这叫惊喜,说明我们俩心有灵犀!”
如果有机会韶九宵真的很想知道费劲师父还教了他些什么,他师父简直是个宝库啊。
韶九宵与费劲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顶上,为免自己那丢人的轻功出岔子,他与对方靠得极近,继续凑着耳朵窃窃私语:“为什么觉得我会来这里?”
费劲也有样学样地与他咬耳朵,表情特别认真:“你也感觉到了吧?我觉得那个人不太对。”
两人一同望着屋子里的和舒。烛火还在摇曳,她依旧沉睡,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少女眉头微微松开,嘴角露出些许笑意,似乎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声音。而这时,门被轻轻打开。
进来的是江遗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悄步入义女闺房,目光在黑沉沉的灵柩上停留片刻,转向睡得正熟的和舒。屋顶上,韶九宵与费劲都瞬间屏住了呼吸,像江遗恨这样的高手,一点点动静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他们绝不能打草惊蛇。
三更半夜,一口棺材、一个婢女、一位前武林盟主。江遗恨来此,想要做什么?
韶九宵与费劲都等待着他有所动作,然而江遗恨却只是走到和舒身前,然后稳稳站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舒无知无觉,仍旧睡得深沉,不知梦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时而流露笑意,时而神色悲伤。
当暗中观察的两人都以为江遗恨就要这样站到地老天荒时,和舒忽然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似乎受到什么惊吓,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断呓语。
江遗恨迟疑了片刻,居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
“别怕……”他喃喃,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手上动作更是慎之又慎,似乎触碰的不是义女的贴身丫鬟,而是放在心尖的珍宝。就在这时,和舒睫毛微颤,似乎马上就要苏醒。江遗恨立刻收回抚摸的手,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屋顶上两人望向彼此,只觉得刚才像是看见了一场梦。传说中对死去未婚妻一片痴心的前武林盟主,居然对自己义女的贴身丫鬟有非分之想?
“奇怪。”
“哪里奇怪?”
“奇怪。”
“所以说到底哪里奇怪?!”
“真的好奇怪啊。”
“我的天。”楚姿简直要抱头了,“从早上起床开始你已经说了二十多遍‘奇怪’了,念叨得我头疼!”
费劲仍不理他,照旧呆坐在桌边,口里喃喃念着“奇怪”,仿佛对桌上那个筷子筒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死盯着边缘那道裂缝看。李忘忧见状把楚姿扯过来让他坐好:“先把粥喝了,空着肚子转圈当然头疼。”
“我就是好奇,你看他丢了魂似的。韶九宵呢,怎么还不下来。”楚姿被按在椅子上依旧嘀嘀咕咕,不过还是乖乖地把粥喝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头疼好像真好了些。
而费劲依旧在神游。
于是韶九宵这次出现时就得到了热烈的欢迎,楚姿迫不及待向他招手:“快来快来,看看你们家小费,他这是怎么了?”
谁料那位风流剑客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眼睛下乌黑一大圈,往日的潇洒风流减去三分,衣裳都有些皱巴巴的。
楚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昨晚……干啥了?”
“有新情况。”韶九宵直接往费劲对面坐下,端起粥碗跟喝酒似的一饮而尽,然后把昨晚夜探江府与费劲两人看到情形逐一说明,楚姿惊疑地去看李忘忧:“江遗恨居然?”
李忘忧也显出意外的神情:“你们没看错吧。”江遗恨可不是韶九宵,在这位前武林盟主的人生传奇里,红颜知己向来只有一位柳可人。
这般痴情人似乎对自己义女的贴身丫鬟有意,这要传出去可是轰动天下的奇闻。
和舒这丫头他们几个都见过,虽说样貌上比柳亭要秀丽一些,但也只是中人之姿而已,不用放眼江湖,就这碧波镇上,平民女子间比她长得漂亮的都有大把。
当然了,也不是说江遗恨必定是看中容貌之辈,可和舒别的方面也并无出众之处,不像柳亭起码琴棋书画、针织女红、诗词歌赋都有涉略。
江遗恨如果真喜欢和舒,那到底看上她什么?这可真是个谜。
但韶九宵显然不是信口雌黄之人,何况还有费劲共同见证,这么说来,费少侠今天从早起说到现在的“奇怪”,就是在说这件事?这时费劲应景地又来了一句“奇怪”。
这回楚姿不烦躁了,跟着点点头:“确实奇怪。”他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那你们说,和舒知道江遗恨对她有这种……不同的感情吗?”
“应该不知道吧。”韶九宵觉得和舒要是知道,江遗恨就不用大半夜趁人家睡着偷偷去盯着人家看了,好歹也是年过不惑的人,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偷窥,这行为还真有点不太像传说中那位武林盟主的性格。
总之昨晚从人家房顶上下来后,韶九宵就觉得颇有些尴尬。本来是想找关于柳亭的线索,却意外知道了这个秘密。费劲似乎受的刺激更大,一路上默不作声不说,回来后也魂不守舍,跟他说话,也总是一种不知在想什么的神情。
“咳。”韶九宵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对面人的注意,“感情这事毕竟说不清楚,小费,你也不要太在意。”话说回来他觉得费劲见过的人和事其实也不少了,其中比江遗恨喜欢和舒更惊悚的也不是没有,还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难道他对江遗恨就那么在意?
好在费劲这时终于说了起床以来第二句话:“我不是在意那个。我总觉得……不行,我得再想想。”话音落后他又开始盯着筷子筒神游太虚。
韶九宵只得悻悻地夹了颗卤黄豆嚼啊嚼。
李忘忧接过话头:“此事确实令人惊奇。不过江遗恨对和舒姑娘有意与柳姑娘遇害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
那可是江遗恨,别说他至今未婚,便是娶了妻,真想要纳妾也没人敢不同意,当然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人。他既然倾心和舒,娶了就是了,难道柳亭还会反对?
楚姿忽然“啊”了一声,少年看看李忘忧又看看韶九宵,不敢置信地说:“该不会柳姑娘真的反对,所以他就—”
席间一片沉默。
“除非和舒自己不愿意,不然柳姑娘没立场反对。”最终是李忘忧出言打破死寂,对这个猜测提出反对意见。
韶九宵缓缓点了点头:“况且最重要的是,和舒看上去并不知此事。既然和舒不知,说明江盟主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过这种情绪,因柳亭不同意而杀了她,我觉得不太可能。”
楚姿却还是有点怀疑:“既然你们昨晚都能不小心看到,柳姑娘从小被江遗恨抚养长大,住在一个院中,意外发现也不奇怪吧。”他挺直身板,“而且你们俩为什么昨天要偷偷去江府?说明你们肯定也怀疑里面的人,不是和舒,就是江遗恨。”
这回韶九宵没有否认,他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确实怀疑江盟主,虽然不是这个理由。我是觉得他先前急着杀我,后来又不肯彻查柳亭之死的态度太奇怪了。”
会想让柳亭之死草草了结的是什么人?是凶手。江遗恨确实对柳亭之死大发雷霆,江湖遍发追杀令,还拿出高昂赏金。可转过身来又不肯查案,只想杀了韶九宵了事。其中种种矛盾,实在叫人难安。
难道真要将柳亭之死与江遗恨对和舒的态度联系起来?可柳亭先前说过的那个爱慕之人在此事中至今无影无踪,莫非这条线索就这么放弃?
“太奇怪了。”现在楚姿真觉得费劲说得对。
也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筷子筒发呆的费劲如梦初醒般抬头:“去问问就知道了。”
韶九宵立刻接话:“问谁?”
“和舒。我们可以直接去问问她,知不知道江伯伯对她有关雎之思,柳小姐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有,李先生,要麻烦你一下,我想要重新验尸。”
其余几人一怔,韶九宵意外地打量着费劲:“小费你还读过《诗经》?”他还真没想过有天能从费劲嘴里听到“关雎之思”这种词。
费劲“嗯”了一声:“师父教我读过,虽然我不是特别明白。但他说喜欢一个人就叫‘关雎之思’,不对吗?”
“对,挺对的。”虽然韶九宵认为江遗恨不是很君子。
李忘忧说道:“重新验尸,费少侠是觉得柳小姐身上还有什么疑团吗?”他回想了一下,柳亭多处受伤骨折,颈椎被折断怎么看都是致命之处。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和舒坚持不让他们这些“大男人”查看柳亭尸身,许多伤势是由当时男扮女装的楚姿报给他们的,如此操作确实可能出现问题。
费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现在还说不好,得去看看。”
“行。”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提议,毕竟和舒身上已经出现太多疑点,哪怕不重新验尸,他们肯定也要从她口中问出些答案,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跟江遗恨照面。
有了昨晚的发现,今天他们面对这位武林前辈可真有点尴尬,希望他不会察觉他们的异常。谁知这点担忧竟成了多余。
来开门的正是和舒,院中空空****,没有见到江遗恨的身影。而和舒大概因为哭得太多的缘故,眼睛红得吓人,哽咽着行了礼,把四个人让进门中。
韶九宵递了方手帕过去,费劲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江伯伯不在家吗?”不是说江遗恨隐居于此后几乎都不出门吗,他还以为对方就整天在院子里看天呢。
和舒低声道:“老爷平日是不出门的,不过每年这几天都会出去一趟,年年风雨无阻。几位若是想见老爷,恐怕要改日再来。”
每年这个时候都出去?这几天不年不节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费劲自下山后日子整天过得乱哄哄,歪头想了会儿才问:“是不是已经九月了?”
韶九宵颔首:“九月十三。”正是深秋,晚来天凉。
“怪不得冷飕飕的。”费劲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手臂,“说起来,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也就这时节,他还说我运气好,要再晚些,那我恐怕在水里漂没多久就冻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楚姿拍拍费劲,“这不是那么巧让你师父碰上你了。”
“还有更巧的。我师父说他是因为生日出去瞎逛才捡着了我,这天也就算我生日了,巧吧?”
费劲话音刚落,就感觉有好几道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他愣了下,不知所措:“不……不巧吗?”
跟他一样不明所以的还有楚姿,只觉得韶九宵和李忘忧此刻表情都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先顾着回答费劲的问题,赞了几句“挺巧”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我怎么记得江湖上有什么大事好像也是这时发生的……”但他应该没有经历过,只是听说,所以记忆非常模糊。
只是还不等费劲问是什么大事,韶九宵忽然转向和舒说:“江盟主不在没关系,和舒,我们今天是来见你的。”
“见我?”小丫鬟满脸都是惊讶困惑神色。
“和舒姑娘,关于柳小姐,我们有些事想问你。”经此提醒费劲也想起了他们过来的目的,就将刚才的话题丢在一边,示意和舒带他们去柳亭的住处说话。
和舒却立刻摆出戒备神色,坚定地说:“小姐她绝对不会跟什么人有私情!你们如果又要说这个,就请出去。”
见她情绪激动,韶九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和舒,你冷静些。我们不是来问这个的。柳亭死了,凶手逍遥法外,我们只想找到线索,你肯定也不想见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对吗?”
“那……那你们要问什么?”
“譬如柳亭之前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感觉到哪里异常,你放心,只要说说你还记得什么就行。”
“我……唔!”
韶九宵双手下的肩膀忽然一软,只见和舒整个人向自己倒来,双目微阖知觉尽失,他只得一把捞住人,惊讶地看着无声出现在和舒背后,给了她后颈一记手刀的费劲。“小费?你这是干什么?”
费劲无辜地抬眼:“我是在想江伯伯既然不在,我们正好可以先验尸。放心,我没用内力,她睡一觉就会醒的。”而且醒来之后也不会知道自己是遭了暗算。
突然这么简单粗暴?韶九宵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费劲了,这个单纯的家伙以前就算想到什么也会跟他商量,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杀伐决断过。他若有所思地打横抱起和舒:“你一直说要重新验尸,是想到了什么?”
“我们先去看吧。”费劲依旧不说。
韶九宵错开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样的闺房,同样的棺木,同样的柳亭。她看上去停留在了死去那一刻,与上次李忘忧验尸时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尸斑明显起来了。”李忘忧找屋角的铜盆净了手,微微撸起袖子,开始翻开柳亭的衣裳。这次没有和舒在旁边大呼小叫拼命阻拦,他能够静下心来把她再仔细检查一遍。
银针刺喉、刺腹,再拔出来于阳光下细细翻转,依然是干净的银光,不见丝毫变质:“排除中毒,至少不是常见的毒。银针无法勘验的毒也有数种,不过都是极为珍贵之物,寻常手段查不出来。”
他将银针重新插回针囊,又开始检查其他地方,而费劲也在一旁拿着琰菁晶,直盯着柳亭的胸口看,甚至还趴下去看。
韶九宵欲言又止,表情略微有些扭曲。要是现在和舒突然醒过来,或者江遗恨正好回来看到这种场面,他们大概百口莫辩,到时候被拉到碧波湖畔处决的就是一群了,也挺壮观。
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胡思乱想的韶九宵双腿自动来到费劲身边,下意识问:“看出什么没有?”
“嗯。”费劲十分严肃正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他。虚无的目光越过一坨红色,望定李忘忧招呼,“李先生,麻烦你来看看这个。”
在这刻,风流剑客忽然觉得自己除了需要好好重学轻功之外,还得去学学医术,才能避免这种被突然忽略的惨剧。
而李忘忧绕过莫名僵硬的韶九宵来到费劲身边,看向他指出的地方。那是柳亭的脖子,他记得上次他们检查出柳亭的致命伤就是颈骨碎裂,而且脖子上有掐痕。
“这哪里不对吗?”
“你看看指痕。”
其实第一次见到这些掐痕时费劲就觉得有点怪异,只是没想清楚怪异在哪里,现在重新检查后伤痕越来越指向他推测的结果。李忘忧闻言也俯下身仔细地看,因为角度原因,同样像是盯着人家胸口。
“咦,这个指痕好像……”李忘忧神色也严肃起来,伸手轻轻托起柳亭的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脖子上完整的掐痕,眼中露出惊异神色,“手指的方向不对。”
楚姿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哪里不对,方向是什么意思?”
李忘忧指指那几道淡淡的掐痕,双手比画:“你看,如果是我掐你的话,无论单手还是双手,大拇指肯定偏正前,其余手指在后,可以施加力量。而柳姑娘脖子上的掐痕,模样却是大拇指印靠后,其余手指偏前。而且你看,这左右手的掐痕是交错的,如果你要掐别人,会不会交错双手去掐?”
“那当然不可能,交错双手怎么能杀人?”楚姿立刻回答。
“没错,所以要造成柳姑娘脖子上的痕迹,只有一种可能。”
费劲点点头,他怀疑的就是这个:“是她自己掐了自己。”
人只有在反手掐自己脖子时,才会形成这样的掐痕,只是初时柳亭身上那么多惨烈的伤口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尤其颈骨折断非常致命,所以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掐痕有多么古怪。而费劲虽然直觉哪里不对,毕竟不是郎中更不是仵作,刚开始想不出所以然来。
楚姿一惊,不解地看向柳亭:“掐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疑点是费劲发现的,而且他这几天似乎总有什么话未说尽的样子,此时另外三双眼睛都齐刷刷望向他,充满好奇:“小费你有什么想法?”
费劲此时又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对李忘忧说:“你能摸摸柳姑娘的肚子吗?”
李忘忧挑了挑眉毛:“你是觉得……她吃了什么东西?”而且是能摸出来的东西。寻常食物是摸不出来的,毒药自然也摸不出来,要想看清楚柳亭生前吃了什么,得剖开来看一看。
这点别说和舒,恐怕连江遗恨都不会答应。真要面临这种境况,他们要查这件事就更艰难了。
还好,费劲说的只是摸。
李忘忧开始在柳亭腹部细细按压,过了片刻,他脸色微变:“真的有东西。”虽然不能完全摸出那个东西的形状,至少可以肯定比较坚硬、难以消化,大小也有些异常。
这绝对不是食物。
“她是吞了什么东西死的?可她身上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线索越来越多,事情却好像越来越混乱,柳亭的尸身上居然藏了那么多秘密,如果不是上次和舒坚决不让“一群男人”脱她家小姐衣服,说不定他们还能发现得更早些。
费劲提出的猜测都被一一验证,可他看上去心情似乎越来越坏了,他怔怔地看着李忘忧,慢吞吞问:“李先生,我想知道,人活着时受的伤,和死去后受的伤,能看出差别吗?”
李忘忧沉默片刻:“骨折比较难判断。”无论是柳亭粉碎的手指还是碎裂的颈骨,都不太好确定是活着时造成的还是死后骨折。“不过,还有别的伤口可以。帮忙让我看看她的背。”
除了骨折之外,柳亭身上还有许多外伤。
“出血量极少,伤口周围比较干净,几乎没有伤口愈合的痕迹,也没有明显外翻情况……费少侠,你也许是对的,这些伤极有可能是等柳小姐死后才划上去的。”
和舒做了个梦。
梦里她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别家小孩都还在田间地头疯跑,她却已经天天踮着脚凳在灶台旁干活。家里哥哥弟弟实在太多,只有她一个女孩,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计。但她没觉得不好,有口饭吃就很满足了,可有一天,她阿娘跟她说养活不了这么多孩子,要把她卖给人当童养媳。
那会儿她还没有名字,上上下下都管她叫瓦儿,就是那屋顶上摞着的瓦片,任风吹、任雨打、还任人随处丢,谁也不稀罕。
瓦儿并不太清楚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害怕,不断说可以吃得更少一点,只求阿爹、阿娘别让她走。然而她还是被交到了人牙子手里。
她记得那个人牙子是个矮胖敦实的妇人,一双凶戾的吊梢眼,瞪起来时所有小孩都不敢哭。她被粗暴地洗刷干净,跟所有孩子一起用草绳拴起来,由人牙子牵着每天一串串提溜出去,在各家各户游走,像牵着牲口。
与瓦儿一同的还有几个模样十分出众的女孩子,她亲眼看着人牙子把其中一个交到某个目光**的男人手中,没过几天,那家抬出了一卷草席。
那时人牙子牵着她们从草席旁路过,瓦儿盯着黑洞洞的席中看,永远都不会忘记里面隐约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和胳膊上那条脏了的红绳。
她指甲里全是血。
死去的女孩曾说过,那条红绳是她家里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但瓦儿觉得,大概是没有念想的吧,假如真的念着,怎么会送她去死呢?
姿色出众的女孩很快就被卖光,人牙子把瓦儿也收拾起来,大概觉得下一个就是她。而她想,让她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去当“童养媳”。
柳亭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当然那时候她还不叫柳亭,是钱家的掌上明珠,与瓦儿一个年纪,却衣食无忧,被爹娘捧在掌心里,活泼又可爱。钱夫人生怕女儿觉得寂寞,想买个差不多岁数的小丫头陪她玩耍,钱小姐听了闹着要自己去找,钱夫人拗不过,带着小姑娘上街。
当那个小女孩摇摇摆摆地跑到被草绳拴住的瓦儿身边,咯咯笑着转头说“娘我要她陪我玩”的时候,过去无数天里时刻摇晃在瓦儿眼前的半截白胳膊和染了血的红绳渐渐隐回了黑暗中。
钱家没有把她当丫鬟使唤,钱小姐也没觉得自己是小姐,两人都是五六岁小丫头,天天嬉笑打闹,同吃同睡,亲密无间。毕竟只是小富户,主家经着商,也没立出规矩体统来,女儿要拉着丫头一起睡也就一起睡了,钱夫人也挺喜欢瓦儿。当然了,瓦儿也喜欢温柔大方的主母和活泼可爱的小姐,她想一直陪着她们。
直到钱家家主横死、家道中落,遣散了所有仆婢,瓦儿依旧没有改过自己的想法。她要一辈子照顾小姐,一辈子陪着她。她可以做活,做很多活,可以照顾很多人。毕竟从小她就这么照顾哥哥弟弟们,完全不觉得累。
然而谁也没料到会有地动。大地剧烈摇晃,尖叫声此起彼伏,瓦儿看着屋顶上的瓦片雨点般摔落下来,砸向大地后支离破碎,好像碎去的是她的梦。在那时候,她只有一把子力气,和死也要救人的心。
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倔劲,瓦儿硬生生把瓦砾堆里重伤的小姐刨了出来,可惜夫人已是回天无术。她独自背着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在整个灾后的城中游**,想要找人救命。可需要救命的人那么多,何况她也没有诊金和药钱。
已经很久未曾想起的那张草席又在眼前晃了,在黑暗里,白生生的胳膊,和红得暗沉的血。瓦儿瞪着早已死去的那些脸,喃喃说:“我知道的,我自己还可以卖钱的,有了钱就能救小姐。”
她们叽叽喳喳地笑,又或者是在哭,呜呜咽咽地在地狱里发出哭嚎,向她指着,颤抖着手,指着影影绰绰笑容阴邪的男人们,说你快逃呀,快逃吧,他们会吃人的。
我不怕的。瓦儿想,只要能救小姐,就算吃了我,我也不怕。她死死地瞪着前方,双目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慢慢把草标往发髻间插。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啊,有人过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瓦儿用力抹了把脸,害怕自己脸色太难看卖不出好价钱,抬头去看对方。他看上去很年轻,神色也很温和,望着她的目光里没有令人害怕的东西,腰间悬着一把剑,或者是刀。她不太懂这些东西,总之大概是能杀人的。
“你要买我吗?救我家小姐,我就跟你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用力挺直了背,“我很便宜,很会干活,吃得也少,力气很大!”
那个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却又深深地看着她,瓦儿讨厌被人打量的目光,但却不怕他的,因为他的眼神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惆怅,像在看她,又像不是。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瓦儿。”
“那,我给你改个名字,你跟我走好吗?”
瓦儿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救我家小姐,我要和她一起,我要照顾她!起码,我要看她好起来,才能跟你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知道自己提出了多么不合理的要求。
一个卖身的奴婢,怎么能这么荒唐?可是,小姐是她的天,是她的珍宝,是她的一切,从她帮自己解开草绳那时起。
幸好,那个男人居然没有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居然同意了带她们一起走。瓦儿却以为他要小姐也去当奴仆,狠命摇头,摇得对方都哭笑不得。
她记得他最后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我不需要人服侍。瓦儿,我没有孩子,你愿意认我做义父吗?”他顿了顿,看向她身后伤重的女孩,“带她一起。”
“义父?”
“对—你都叫了,我当你同意了。我想想,羲和驾日,望舒御月,晨昏轮转,世有恒常,你就叫‘和舒’。”
“和舒?和舒?醒醒,快醒醒。”
绣榻上,和舒慢慢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头顶轻纱绫帐,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一张脸出现在她视线里,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五六岁光景,而她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小姐,已经死了。
“韶公子?奴婢这是怎么了?”
“你刚刚大概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来,起来喝点水。”
晕过去了?虽然她是没有好好休息,但向来都身强体壮,不至于这么容易晕吧。但这么多人都在一旁,好像也不会说谎,和舒不明所以地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好痛。”
费劲面不改色地坐在床沿:“是不是落枕了?”
“也许……咦,这是小姐的床?”和舒忽然面露惊慌之色,她把小姐的床躺乱了,不行,她得赶紧下去。“几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奴婢失态了。”
她连忙翻身下床,立刻将目光往灵柩方向投去,见一切如常,才轻轻出了口气。晕过去之前的记忆也终于重新回到脑海:“韶公子,你们是要问奴婢什么?”
韶九宵、李忘忧和楚姿纷纷把目光投向费劲,他们也想知道,费劲会问和舒些什么。
费劲拿出了在碧波湖畔找的那根针,先前他们以为与柳叶飞针柳家有关,但没有证据,而且柳家现任家主柳鸿还告诉他们,柳亭喜欢绣花。
“和舒姑娘,你见过这根针吗?”
在那个瞬间,和舒的瞳孔瞬间一缩,然后她迟疑地开口道:“这是很寻常的绣花针吧,应该到处都有卖。”
“寻常吗?”费劲干脆地将针递到和舒面前,“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这根针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而且就在针上,能找出证明它独一无二的证据。”
随着他的言语,和舒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有些惊慌地打断了费劲:“没有这种事!小姐喜欢绣花,她随身带着绣花针有什么不正常!”
韶九宵摇摇头:“和舒,小费似乎并没有说这根针是柳亭的,如果它只是寻常的绣花针,你为什么会认定它属于柳亭呢?”
“……”和舒扭过头,似乎不想再跟他们说话。
费劲把针放在一边,依旧看着和舒:“今天清早,我出门问了这镇上的绣坊、成衣铺、银楼,还有许多住在这附近的人,他们都说,柳姑娘喜欢做绣活,极其喜欢,而江遗恨隐居碧波镇这么些年,除了最初那些时日外,再也没买过成衣铺的衣物鞋袜,也再没有请过镇上的绣娘。”
楚姿张了张嘴,费劲居然大清早单独出去了?他还以为他整个早上就在翻来覆去说“奇怪”呢,不得了了,笨蛋费劲都能单独行动了!
和舒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回答:“老爷不喜欢镇上这些铺子绣娘的手艺,不行么?”
“是吗,可我看江伯伯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否则他怎么能安安稳稳在这种穷乡僻壤隐居,远离人世繁华。“这么些年来,他穿的衣物鞋袜,到底是谁做的?”
小丫鬟看上去几乎要崩溃了,她一咬牙,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费劲:“就算小姐给老爷做针线又怎么了?老爷是她的义父,做女儿的给父亲做针线,天经地义!”
“那你告诉我,你给江伯伯做过针线吗?按理说,这些活儿应该是你在做。”和舒双手粗糙,带有薄茧,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但她手上的茧,都不是针茧。
和舒瞪着费劲,死死咬住嘴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到让人担心她会喘不过气来,“奴婢愚笨,学不会针线活,是奴婢无用。老爷和小姐都是大善人,不嫌弃奴婢粗笨,是奴婢累得小姐只能自己日夜做针线。”说完这句,她梗着脖子,一副“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的模样。
这个理由相当直白粗暴,尽管明知可笑,他们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气氛愈发诡异,此时楚姿等人都察觉到和舒很有可能知道什么,但她却出于某种理由拼命在隐瞒。她对柳亭如此忠心,又为什么要隐瞒柳亭的死因?除非,那是在她看来比柳亭之死更重要的秘密。
“和舒。”韶九宵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小丫鬟,声音微凉,“先时,你知道柳亭不是我杀的,却在江盟主认为我是凶手时保持沉默。你也希望在世人眼里,我就是杀死柳亭的人,对吗。”
和舒整个人微微一晃,低下头。“韶公子,我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理会她微弱的辩解,韶九宵继续说:“你在庇护凶手。为什么?我想,也许你和柳亭爱上了同一个人,而那个凶手,爱的是你。或者,你就是凶手。”
他看似随意地推测,却一直没放过和舒脸上的任何一种神情,在他说“爱上同一个人”时和舒毫无反应,但当他说“凶手爱的是你”时,和舒的神情有些微妙。
无法形容那究竟是种什么表情,不像欣喜,也不像惊恐,更不像心虚,倒像是有些……不认同。
韶九宵觉得,他可能低估了和舒。这不是随便哪个婢女都能做到的事情。和舒的反应没能给他们更多证据,她执意不开口,也是笃定这群人不会对她用刑。就算真的用刑,她相信,自己也能熬过去。毕竟她很能吃苦,从小就是。
费劲倒不是不会用刑。在山上的时候他师父发明了好多“残酷”的刑罚,师徒俩谁打赌输了都来一遍,比如说按住人给脚底心挠痒痒,比如说捆起来拿羽毛放鼻子底下绕来绕去让人打喷嚏,再比如说有个穴位用合适的力道按下去简直让人舒服得上瘾。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不需要对和舒用刑。
这是最后的试探。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他毫无形象地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低着头的和舒,非要把自己的脸撑在对方视线里,“我已经猜出来了。你不仅知道柳小姐有爱慕的人,你还清楚地知道她爱慕的是谁,这个人就是—”
“是我杀了她!”和舒猛地打断了费劲的话,歇斯底里地高喊出来,“是我杀的,我就是凶手,我杀了小姐!”
少女脸涨得通红,谁也没有预料到她会一头撞进韶九宵怀里,突然就崩溃了:“是我杀的……别说了……都别说了……”韶九宵也有些意外,毕竟他刚刚说出“凶手就是你”时,和舒明明毫不动容。
而此时此刻,小丫头双手用力揪住韶九宵的前襟,像被负心抛弃的女子一样用力捶打着他胸口,泣不成声:“小姐喜欢你,你也喜欢小姐,你们每次见面,你都从来不看我。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我比小姐漂亮,你却永远看不到我。韶公子,我也喜欢你啊,难道我不配吗?”
韶九宵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任由和舒打他,反正是没有武功的小丫头,也没有多少力气。
剩下的人也像怔住了,谁都没动弹,眼睁睁看着这峰回路转的场面。
楚姿下意识地冒出一句:“我就说是他的风流债。”亏韶九宵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柳亭喜欢的不可能是他。不仅柳亭喜欢的是他,就连柳亭的丫鬟喜欢的都是他。
“我与柳亭不是那种关系。”大概终于回过神来,韶九宵一把抓住和舒的手腕,强行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痛惜地看着仿佛疯魔的少女,“如果说有错,让你误会也是我的错,你为何要杀她?”
和舒挣扎片刻,发现自己无法逃脱韶九宵的禁锢,扯着手臂咧开嘴笑起来:“因为她给你下帖子。”只有对“夜魔”有意的人才会给他下请帖,让他来共度良宵不是吗?
此时和舒说起柳亭完全是不屑的语气:“她明明每日都照着镜子,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美人?我比她美,她怎么可以给你下帖子!她下帖子,你再来见她,一切就都变了。”
从前韶九宵与柳亭虽是朋友,但只是私交,两人相见不会引起波澜。但若“江遗恨义女下帖请‘夜魔’韶九宵过府一叙”的消息传出,明天的江湖上,柳亭与韶九宵就会成为人人口中传颂的风流佳话。哪怕他留下的此类佳话数不胜数,但只有柳亭近在和舒眼前,她不允许!
韶九宵皱眉:“和舒,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柳亭的贴身丫鬟,柳亭有没有给我下帖子,你难道不清楚?”
他确实收到了柳亭的信,但江湖上那个传言,还真不知道是何人传出,柳亭绝不会那么张扬让整个武林知道这么私密的事,她又不是韶九宵探的那些素不相识的美人,根本不需要这般做。
“我不清楚。”和舒依然嘴硬,用一种恨恨的目光望着韶九宵,“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说,说她美若天仙,说她和你身份相配,说你也许会为小姐收心,娶她过门。”
“所以我杀了她,你的眼中就会看到我了。”和舒脸上**起异样的红晕,大概是太过激动,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比小姐漂亮,对不对?”
所有人都在为和舒的诡异和疯狂而震惊,楚姿眉头皱得死紧,感觉用手都掰不开。
李忘忧双眼看着费劲,从刚才被和舒打断了想说的话起,费劲一直蹲在那里,神情也没有因和舒的表现而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费劲的眼疾让他看不清和舒表情究竟有多狰狞,但李忘忧觉得不是。李忘忧想,自从见到江遗恨后,费劲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事。
就在这时,费劲说话了。他对和舒说:“和舒姑娘,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杀柳小姐的吗?”他循声走到和舒身边,把她从韶九宵怀里动作小心但十分强硬地带了出来,让她面向自己,紧紧盯着她看。
和舒有那么刹那的失声。
费劲的眼睛非常好看,从眉眼的形状到瞳仁的颜色,近距离看过去的时候,仿佛要被吸入那无尽的黑色旋涡中。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双眼睛会有眼疾。
和舒也不知道,她现在只感觉费劲看着自己,犀利的眼神简直要把自己看穿、看透。
“我……我就那样……杀了她。”
“就哪样?”
“小姐她不会防备我,所以—”和舒撇开眼,看着旁边那口棺材,结结巴巴地说,“她叫我去买丝线,我没去。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下药,对,我给她下了毒药!把她毒死了!”
“什么毒?”费劲又把她的脑袋掰了回来,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很管用,能让人心慌意乱。
和舒抿了抿嘴:“砒霜。”
李忘忧无声地摇了摇头。当然了,和舒没看到。被砒霜毒死的人,死后是会出现中毒反应的,柳亭没有。很显然,和舒是在说谎。但费劲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继续问:“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里,和舒说话反而顺畅起来:“我怕被人看出小姐是被我毒死的,所以拿石头砸断了她的手和脖子,还在她身上划了很多伤。”
费劲微微松开手:“拿什么划的?”小姐的闺房可没有刀剑,那伤口也不像剪刀造成。
“簪子,我拿小姐的金簪,用力划的。”
“金簪呢?”
“在小姐的妆奁里。”和舒依旧紧绷着心神准备应付这个人无穷无尽的问题,然而在这一句后,他却不再问了。他……相信她了吗?费劲相信和舒了吗?费劲只是告诉她:“承认自己是凶手,你会死。”
江遗恨知道后,会给柳亭报仇。
和舒整个人缩了缩,却又很快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既然都被你们知道了,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小姐她、她非要喜欢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