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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剑客落难,“美人”劫囚

秦嫣叹了口气,她并不是如除魔军那种无心无情的疯子,她没有杀人的嗜好。但既然费劲不肯退,他们自然也只能应战。以这个青年先前展现出来的武功看,虽然确实难缠,但还不是十八人联手后的对手。但她很快发现,此刻的费劲,气势变了。 握斧头的手势依旧,动作却简单了下来,这本是非常危险的举动,要知道他正是依靠鬼魅步法和繁复招式才能撑到现在,这次居然不再使出那些令人眼花缭乱、难辨真伪的古怪杀招,而是稳稳当当扎了个马步,大喝一声。 “嗨哟!”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思考,他到底要干什么? 费劲此刻心无旁骛,他绝不会在乎对手的想法,他只看着韶九宵所在的方向,手中“大宝剑”挥动,招式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虽然自从学成后,这套功法从来都未对活人使过,但在山中,他已经用了千遍万遍,烂熟于心,绝对不会出错。 “石来式!” 斧刃由下而上,裹挟着风势,向他面前所有障碍一往无前地砍去。在别人眼里,这明明是十分简单的一劈,根本无招无式,就连乡野村夫也能砍出来,偏偏却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封无路的流星锤重重砸在地上,连退了数十步才堪堪止住身形,表情已是骇极:“刚刚那是什么!”费劲只是砍了一下,那兵器却仿佛化作五岳三山,由天而降,封无路甚至觉得自己要是稍微迟疑片刻没有逃离,现下可能就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随手一动,威力竟能至此? 他怀疑是自己多心,再看旁边数人,无不面色惨白,内功稍弱些的傅小扇甚至抚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显见是受了内伤。凌未迟面色凝重,死死盯着费劲:“这是什么功夫?我从未见过!” 费少侠神色不动,大步上前,剩下的高手一拥而上,他视若不见,再出一招:“水来式!”又是平平无奇的动作,三岁小孩也能学得其神,说实话,十八高手总觉得费劲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眼熟在哪里。 这次不再是三山五岳,一柄斧头如黄河之水滚滚而来,惊涛击崖四散汹涌,如果说那招“石来式”将力量凝聚成了山,那么这招“水来式”便将力量化作了水。而且不是温柔微波、潺潺流动的清溪水,而是瀑布激流,无人可挡。 刚才只有站在费劲跟前的几位高手感觉到了威胁,而现在是场内所有人都觉得死期将临、无路可逃。 如果费劲看得清就会发现,韶九宵的脸色变了。但并不是为挚友的英勇无敌而喜悦,而是看着费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哀伤。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小费!我来帮你啦!”压抑弥漫的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活泼,亦有风尘仆仆的几丝喑哑,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蝴蝶般翩翩飞入包围圈,停在了费劲身边。 正在酝酿第三招的费劲也愣了下:“楚少侠?你怎么来了?” 楚姿哼了一声:“大家朋友一场,我都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你了,你就不能直接叫我名字?少侠什么的多生分。”虽然他还挺喜欢听别人叫他少侠的,总比女侠顺耳。 “可以呀,不过生分是什么意思,可以吃吗?”再见故人,即便是在这种场合,费劲也很开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楚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可以吃,吃了会变成大猪头!”他敲了费劲脑袋一下,“专心救人吧,看你这傻样。要不是我们听说韶九宵出事赶紧赶来,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我们了?” 费劲立刻抓住了重点:“你们?” “对,李大哥也来了,不过我们兵分两路……别聊天,救人!”楚姿捏起拳头,目光扫过押送囚车的十八位高手。幸亏他及时赶到,不然费劲这傻子一定会被抓起来—至少楚姿是这么想的,之后要让费劲好好感谢他! 其实,这会儿十八位高手也很想感谢他。要不是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分散了费劲的注意力,阻止了第三招顺利使出来,恐怕人人都要往地上躺。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武功,乍看上去粗浅得连镖局护院都不屑于去练,却有万夫莫当的震撼气势。 哪怕练外家功夫,钢筋铁骨的封无路,都想做逃兵了—这个年轻人,他究竟是谁! 楚姿并没有见到费劲先前两式的威力,他赶到时只以为费劲落入重重包围,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如今亦是牢牢护在费劲身后,低声说:“我帮你拦着人,你直接冲过去救姓韶的—你不会认错人吧?”对费劲的眼神他是真不怎么信任。 费劲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两声,没有说他已经抱错过一次了,只是乖巧地点头:“行,那你小心,他们还挺厉害的。” 被形容成“还挺厉害”的十八位高手简直想吐血。 虽然费劲是真心赞扬,听在他们耳朵里分明就是嘲讽。如今此人用出如此古怪又强大的武功,还新来了帮手,情势更加严峻。 七灵子郁闷地扯了扯衣服,心里暗想下次不能穿单色了,要穿七彩,被“夜魔”比下去还罢,又被个毛头小子比下去,出惯风头的他如何能忍。当然,这是个可以以后再考虑的问题,而现在,他望向身边的人,说道:“还要继续?” 傅小扇冷笑:“你想走?那一位岂会放任我们失了凶手?”七灵子沉默片刻后,还是对费劲与楚姿摆出了阻拦姿态。 费劲的武功固然可怕,但远远比不上江遗恨经年来在武林留下的恐怖传说。这十八位高手未见得是真心想要做这押送囚车的差事,但前武林盟主点了名,谁能逃,谁敢逃? 封无路低低骂了一声,重新甩起流星锤,大有“拼了”的架势。而费劲也再度将“大宝剑”举起来,沉声道:“磨刀式!” 如果说前两招还能让人感觉看到了山、看到了水,那么这一招,他们什么都没看见。看不见费劲,看不见他的斧头,看不见天与地,更看不见脚下的路。 那一刻,十八位高手都隐隐觉得,他们见到了真正的武道。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原来真正的绝世武功是如此模样。 费劲的“磨刀式”最终没有落下,因为一道温柔而低沉的声音落入这场激斗中:“都退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与此同时,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身影。 费劲收回招式,那声音他很熟悉,不久前才刚刚交谈过,缁衣也依旧没变,青年歪了歪脑袋:“江前辈?” 楚姿默默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碧波镇外的江前辈,还能是什么人?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前武林盟主江遗恨。嗯,感觉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那十八位高手一看见这个人,立刻纷纷跪下行礼,喊着“参见江盟主”,他们并没有带上“前”字,毕竟谁也不想死。再说,自江遗恨隐退后,武林中也没有谁敢当这个盟主。 而现在,他们奉江遗恨之命押送韶九宵来碧波镇,却在离小镇一步之遥的地方出事,若是江遗恨迁怒……秦嫣用力拽紧长鞭,呼吸有些凌乱。 江遗恨却没有看向这些人,而是望着费劲,眨眨眼说道:“我劝你好好思量,看来你没有听。” “不。”费劲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想过了,我还是觉得小红不是凶手,既然你不愿意让我查,我就来救他。” “他刚才好像亲口向你承认是他杀了我女儿。” 费劲呆了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肯定不是真的。江前辈,如果你仍然要杀了他的话,我就要失礼了。”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封无路冷汗都下来了,真希望这会儿自己直接晕过去,免得看到费劲的下场。 是的,虽然费劲那么强,但仍旧没有人觉得他能在江遗恨手上讨到便宜。江遗恨的可怕之处,并不仅在武功,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江遗恨,根本是个狂徒。 “失礼?”然而江遗恨不仅没发怒,反而还笑了下,似乎觉得费劲十分可爱,“你要怎么对我失礼?”他不仅问,还露出了些许期待的表情。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镇中而来:“虽然不知道费少侠如何失礼,但在下先失礼了。”李忘忧从容行至费劲身边,对楚姿一笑,向江遗恨道,“江盟主,久仰大名。在下姓李,是个游方郎中,方才见江盟主不在,擅自验看了令爱的……清白。都说‘夜魔’对令爱行不轨之事,继而将她杀死。但据我所验,令爱,并未失身。” “是吗。”江遗恨垂下了眼睫。 情势急转直下。 江遗恨这位前武林盟主一露面,就连性格最粗豪的封无路都不敢大声喘气,却不知江湖里何时冒出这么些年轻人来,个个都敢触他逆鳞。费劲也就罢了,看着就是个脑子不太拎得清的,那姓李的又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去碰柳亭的尸体! 此时在十八位高手眼中无论费劲还是李忘忧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谁知江遗恨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动手,只是轻声说:“即便亭儿并未失身,但在韶九宵与她夜会过后第二天她便暴尸湖岸,谁敢说亭儿之死与他无关?” 他话音刚落,就有道圆润柔美的女子嗓音响起,带着三分媚态三分缠绵:“谁说那天晚上这个死鬼与柳姑娘在一起了?”说话的居然是楚姿。 别说江遗恨与那些武林高手,就连费劲和韶九宵都惊了一下。楚姿因少年经历,十分不喜欢别人将他当作女子看待,离开三分坞后更是一改脂粉习气,能压着嗓子说话绝不飘上一点半点,能大马金刀地喝酒吃肉绝不文文静静吃两筷子素菜,他们已是很久没听过这种少女腔调了。 此时但见楚姿淡然从怀中拿出一支紫晶步摇往头上一插,娇滴滴地说道:“姓韶的家伙是收到了柳姑娘的帖子没错,不过他根本没去成,那夜我们一直在一处,他干了什么,我清楚得不得了。”说完还不忘给韶九宵抛个千回百转的媚眼。 一向能说会道的风流剑瞠目结舌,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剩下的人也满脸惊讶,这人刚刚不还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侠士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风情万种的女侠?他们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揉完盯着楚姿看两眼,再继续揉眼睛。 楚姿又是一笑,妖娆地拿手指头点点他们:“你们呀,一个个都白长了一双眼睛,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他说罢转向江遗恨,“江盟主该不会也分不出吧?” 江遗恨默然,他似乎并不为眼下境况着急,但看上去也并没有信了楚姿这番作态,就在所有人都等着他下令把这群捣乱的家伙一并拿下时,他却忽然看向费劲,居然真的妥协了:“好吧,我可以给你时间重查亭儿的死因。没有时限,过了三天也无妨,但若你查不出什么来……” 若是查不出结果,他会把人怎么样? “你就留下来,代替亭儿陪我住几天,如何?” 十八位高手的下巴都掉到了地上,谁也想不到那位曾经令全江湖闻风丧胆的、做事说一不二的江盟主,隐居多年后居然变了个脾性,这群年轻人如此胡闹,他提出的要求居然只是陪住?看来义女去世后,江盟主真的很寂寞。 费劲闻言则很高兴,认真地说:“就算查出了凶手,我也可以陪江伯伯住的。”他还要帮师父拿“晓笼霞”呢,虽然下山后出了那么多事,他可半点都没忘自己最初要找江遗恨的目的。 再说,即便没这桩事,眼前这人也只是个失去了爱女的可怜人罢了,陪前辈住几天也没什么,反正他在山上陪师父住了二十年也不嫌麻烦。 江遗恨怔了怔:“你刚刚叫我什么?” “江……伯伯?不对吗?”按辈分应该差不多吧?还是只能叫他江盟主? “很好。”江遗恨却忽然笑起来,此刻他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甚至伸手拍了拍费劲的肩膀,“以后都这么叫。”说完他望向被封无路等人包围的韶九宵,两人目光一接触,韶九宵便深深地低下了头。江遗恨笑容微敛,“把‘夜魔’放了吧。” 封无路等人都怔了怔,有人低声说:“盟主,若是他趁机逃跑……” “他若是聪明,就知道插翅难逃,还不如努力证明自己清白。” 死者的义父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有意见,连忙给韶九宵解下锁链,并让他服了恢复内力的解药。等韶九宵缓过气来,十八位高手已经离开,江遗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韶九宵苦笑着看向费劲、楚姿和李忘忧,断断续续道:“几位的大恩,韶某无以为报。只是这次,你们真的不该来。” 楚姿双眉一竖,怒道:“怎么,难不成真是你杀了那位柳小姐?还是你不把我们当朋友?” 韶九宵艰难地站起来,费劲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两人相视无言,神情复杂。好吧,只有韶九宵神情复杂,费劲开心得很。 “柳姑娘当然不是我杀的,我也不会不当你们是朋友。只是你们不明白这件事有多凶险。一旦踏足,再想脱身就难了。”不过他这话说得晚了,三人此时已经入了泥潭,为今之计,也只有继续把柳亭的事查下去。 闻言楚姿哼了一声:“与江遗恨有关的,有什么不是泥潭,你当我们不清楚?与其说这些废话,你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天无绝人之路,总比等死好。” 李忘忧也微微一笑,不过他脾气自然比楚姿这个心火旺盛的少年要好,不紧不慢地说:“韶兄不必有歉疚之情,就算没有这凶案,在下也是要找江盟主问点事的。” 费劲更直接:“我还要让他做我的手下败将呢。” “小费……”韶九宵似有些无奈,“谢谢你。还有,小心江遗恨,他……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的。” “行了。我看韶兄受伤不轻,小费兄弟也添了伤口,我们还是先进镇里休息一下,让我给大家看看伤,再说事也不迟。”李忘忧提议道。 四人在碧波镇找了间客栈,由李忘忧帮受伤的两人处理包扎伤口。费劲还好,都是些皮外伤,过几天就能愈合。韶九宵的情况倒着实有些严重,主要是内伤,得慢慢调养。 李忘忧边把脉边皱眉,问他:“他们折磨你了?” 韶九宵摇头:“大多是捉我时那场激斗留下的伤,当时那种情况,交手没轻重很正常。关押在武林盟时只是按惯例给我上了锁链封了内劲,并没有别的什么。” 楚姿在一旁伸出脑袋来:“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啊,还帮抓你的人说话?” “他们也不过是听命于人罢了。” “我是真不明白,怎么个个听见江遗恨跟见了鬼似的,连他名字都不敢提。今天见了真人,倒觉得也只是个普通人。”楚姿成长时,江遗恨已经退隐,他并未亲眼见过有那个人在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更没有见过江遗恨还不是盟主时,那个更久远的江湖是什么模样,故而不能理解那些战战兢兢的人。 韶九宵摇摇头,转而问道:“你们怎么赶过来的,先前李兄要去查那‘化功水’,如何了?” 李忘忧蹙起眉。“化功水”之事扑朔迷离,当日在金陵他与费劲二人分别后,便继续对此进行调查,进而发现类似的药水不同人服下后会出现种种奇异反应,药效根本不止“化功”两个字能够概括。后来楚姿赶上他,二人便一路查下去,结果发现这种东西在黑市中的数量远比他们先前认为的要多得多。 都说物以稀为贵,但流入江湖的“化功水”数量繁多依旧价值连城,江湖中人正是听信它传说中的特性,想报仇而无力的,买去给仇家下一瓶,万千心事皆消;嫉妒他人功夫比自己好的,买去给高手下一瓶,从此没有烦恼。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场合,往往都有“化功水”的身影,这段时间以来,江湖出现的血腥杀戮远超往年。 而李忘忧却怎么都查不到“化功水”的来源,仿佛它们是凭空出现,要来搅乱人间的邪物。 “近来,我与小楚找到了一条线索,希望能够追溯‘化功水’的源头。不过听到韶兄出事,便先赶过来了。” 韶九宵无奈:“耽误李兄做正事了。” “不。”楚姿忽然插嘴道,“你难道没想到吗?那位柳亭姑娘死在这种风波迭起的时候,很可能也与‘化功水’有关。所以不算耽误我们。” 费劲还在认真思考之前李忘忧说过的话:“李先生刚才不是说见过柳姑娘的尸体了吗,她在哪,看上去怎么样?对了,你怎么想到去验尸的?”怎么他就只想到去劫囚呢? “她的尸身就在自己屋中,想来是江遗恨将人从碧波湖畔带回来的。当时我与小楚赶到,发现江遗恨不在家中,小楚便赶去找你,我去找了找柳姑娘的尸体。” 这话说得轻巧,敢进江遗恨的住处验尸,也真是胆大包天。“李先生,你验尸用了多久?” 李忘忧不明所以,还是答道:“我不知江遗恨去了哪里,为免被撞破,只粗略看了看她是否失身,不过来回也用了小半炷香时间。” 费劲仰起头:“也就是说,李先生和小楚到碧波镇的时候江伯伯已经不家中了,可他直到小楚与我会合,李先生也快赶到的时候才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之前他去干什么了呢?” 费劲提出的问题无人能答。江遗恨彼时究竟在何处,如今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好在眼下至少韶九宵暂时脱困,他们也争取到了重新查案的时间,又与故友重逢,总算是峰回路转。 既然江遗恨亲口说不设时限,四人就从容许多。听过楚姿两人沿途经历,费劲也聊了聊自己这边分别之后遇到的种种风波。 因事涉“化功水”,李忘忧对应自暖误服此物后居然变成绝世高手之事十分在意,详细地向费劲打听其中细节,越听越是困惑。“目前看来,这药水各人服下虽然有种种奇异反应,不过最普遍的效果还是消融内力,若被毫无内力之人误服,应该就如清水般没有作用才是。但它居然能将普通人变成绝顶高手,这里面究竟用了些什么材料……”他沉吟着,看上去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楚姿在旁边出主意:“也许不单是‘化功水’的作用,那个人除‘化功水’之外还吃了什么,结合起来有了别样的效果?”青岩涯上,最容易吃到的东西无非就是小鱼干,还有各种海货。 李忘忧摇头:“这不合药理。” “说不定它就是这个功效,把高手变成废人,把废人变成高手?”费劲冒出一句。 其余几人顿时失笑,楚姿立刻嘲讽他:“除非做这个药水的人有毛病,不然为什么弄出这种药效?如此一来岂不是只要给某个人反复灌药水,他就一会儿变高手、一会儿变废人,吃饱了撑的啊?” 只是他话音未落,李忘忧却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反复?不对,重要的是……把废人变高手?要设计给武林高手投毒不容易,但让普通人喝下却很方便,也许……可惜应自暖已经死了,不然我真想看看。” 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化功水”造下的孽,都与它的名字多少有些相关,只有青岩涯上这个人,居然阴差阳错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结果。而李忘忧忽然想到,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韶九宵见他神色变化,突然问:“李兄是否有什么想法?” 李忘忧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罢了,还是先顾眼前吧。把柳姑娘的死查明白,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对于这个建议费劲完全同意,楚姿更没意见,只有韶九宵,每当提起柳亭之死,他的反应总有些奇怪。 譬如这会儿楚姿问他与柳亭夜会的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换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楚姿开始觉得他是顾虑柳亭名节,转念一想,李忘忧都说了柳亭没失身,再说,对江湖女子而言,名节什么的只是付之一笑的东西而已,那韶九宵这沉默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跟他,该不会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楚姿眼睛咕噜噜地转,心想难道柳亭是韶九宵真心所爱,所以他才这么奇怪?这也说得通他因心爱女子死了想要殉情,所以连被泼脏水都不在意。 大概觉得自己再怎么沉默下去楚姿也不会放弃,更别提费劲还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韶九宵叹了口气,开口道:“她邀请,我赴约,说了几句话,天亮之前我就离开了。” 所以柳亭的尸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碧波湖畔,他真的不清楚。 楚姿显然对这么简短的答案不满意:“就这样?你们到底聊了啥,该不会你拒绝她然后她一个想不开就……” 韶九宵立刻截断他的话头,斩钉截铁表示:“不会。” “好吧,那柳姑娘当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韶九宵又沉默了。他这奇怪的态度让大家无可奈何,李忘忧低声安抚楚姿,省得他脾气上来给韶九宵直接一个“花拳绣腿”,到时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听他们说话的费劲忽然开口:“小红,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这位柳姑娘?你们是朋友?” 韶九宵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怎么看出来的?”竟是默认了。 “感觉吧,你说起她的语气不一样,没那么不正经。” 被冠上不正经之名的风流剑客哭笑不得,他也没想到点破自己的不是看上去神秘理智、来历成迷的李忘忧,也不是表面脾气火爆、实则心细如发的楚姿,而是如此天然的费劲。但看着这个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的人,他无法否认。 “我跟柳亭,确实是旧友。”他目光越过窗棂,看向远方,似乎在追忆往事,颇有些怅然地说,“我跟她之间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她这次下帖子邀请我,其实初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她是想与我一聚。” 柳亭的信,其实很早就寄了,也是韶九宵在青岩涯下与费劲告别的原因。但武林中传出江遗恨义女下帖邀请“夜魔”过府一叙的传言却要晚一些,不久后韶九宵就赶到了碧波镇。 但他们并不是在江家相会的。其实这点并不意外,毕竟那是江遗恨所在的地方,谅“夜魔”也不敢潜入江府与江遗恨的义女见面。 “旁人大概会这么想。”韶九宵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地说,“但其实,我没什么不敢的,是柳亭自己不想在江家见我。” 与江遗恨深居简出、独自一人不同,柳亭既要照料自己,也要照料义父,虽然身边也有几个丫鬟,但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天夜里,她在镇上的客栈见了韶九宵。 “不会就是这一家吧?”楚姿忍不住插嘴。 “不是,是镇西那家蓬莱阁。然后,她问我,如何才能让别人喜欢上她。” 美人下帖邀请闻名江湖的风流剑客,却不与他赏花吟月、互诉衷肠,竟问他要怎么才能赢得别人的心。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找“夜魔”问这个问题倒是完全没错。毕竟他是江湖上最受欢迎的男人。 不过楚姿就直说了:“她就不该问你,你这人全身上下就没有哪里吸引人的,除了一张脸。” 韶九宵一挑眉,总算露出些从前“艳压”全江湖的神情:“楚少侠何出此言,在下全身上下分明哪里都吸引人。” 还没等楚姿继续嘲讽,费劲跟着点头:“我觉得也是,小红哪里都好。不过这么说,这位柳姑娘有心上人了?她那位心上人还不喜欢她?” “我不是很清楚。”韶九宵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我问她了,但她不愿意跟我说喜欢的究竟是谁,只是一定要我说出让对方也喜欢她的秘诀。我哪有这些秘诀,我天生就受欢迎。” 在楚姿的“嘘”声中,“夜魔”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不过,她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不能两情相悦,这段恋情似乎还遭到了江遗恨的反对。她没仔细说,但感觉江遗恨很不喜欢那个人。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开解她一番就送她回去。第二天就有人在碧波湖畔发现了她的尸体。”韶九宵垂下眼眸,“我想,柳亭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怎么会?”费劲使劲摇头,头发甩得像拨浪鼓。 “因为,我问她是否已经向那个人表白了心意,她说还没有,之后,我告诉她,无论如何,首先要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也许她真的迈出去了。” 几人悚然而惊,楚姿脱口而出:“也就是说,柳姑娘很可能是因为遭到了拒绝,所以才一时想不开?” 这个论断立刻被李忘忧推翻:“她的尸体看上去不像自杀。”柳亭身上伤口无数,如果她要自尽,投湖即可,怎么也不用以那种惨烈姿态死在岸边。 不是自杀,那么,柳亭之死难道与她暗中爱慕的那个人有关? 可谁也不知道她爱慕之人究竟是谁,看来,要找出柳亭的死因,还要先找到这位神秘人才行。根据韶九宵刚才所说,江遗恨似乎知道义女究竟喜欢了哪个浑小子,并十分不满。 不知道他们直接去问的话,他会不会说? 这时,韶九宵却摇头:“不必问他,我看江盟主也并不知道柳亭所爱之人究竟是谁。她很可能欺骗了他,让他误以为那个人是我。” 李忘忧略一沉吟,点头道:“难怪柳亭一死,这位前武林盟主就如此针对你,一口咬定是你杀的。看来他也认为是义女喜欢的那个人作了恶,只不过在他看来,那个人就是你。” 事到如今,知道自己爱慕之人是谁的柳亭已死,而江遗恨尽管表示妥协,让他们重新查案,恐怕心里还是认定韶九宵就是凶手。此案,依然扑朔迷离,叫人无从下手。 “去见江遗恨吧。”李忘忧站起来,“无论如何,先得认真勘验出柳亭的死因。”他们之中除了李忘忧,目前恐怕就连韶九宵都还没见过柳亭的死状。 尸体,总会有线索的。 柳亭是江遗恨收养的义女,生前自然也住在江宅,不过毕竟是女子,她住的小院与江遗恨住处便隔了道墙,只留一扇小门出入。 李忘忧等人上门请求勘验柳亭尸身时,这位前武林盟主倒也并未多加为难,事实上,在同意了费劲重查柳亭之死后,他就一改先前要斩杀韶九宵的坚决态度,变得冷眼旁观起来,让人更觉他心思莫测。 此刻,江遗恨正站在廊下,目送三男一女四名年轻人穿过小门,去往柳亭的住处—因那日为证明“夜魔”清白撒了弥天大谎,楚姿不得不再度以女装示人,还要时不时对韶九宵露出点哀婉缠绵的神色。 好在他扮少女已然驾轻就熟,在扬州那么多年都无人察觉,行走于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上破绽只会更少。唯一让人不快的是还要假装爱慕韶九宵。 柳亭住处与一般女儿家无异,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只是如今灵柩停在卧房中,便显得房间有些拥挤。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守在灵前,时不时小声啜泣。 李忘忧眉一挑:“你是谁?”他那天翻墙进来查看柳亭尸身时,可没见过有这么个丫头。 少女一惊,似乎有些畏惧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人,结结巴巴道:“奴婢和舒,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诸位公子,没有江盟主的允许,这里不许进来……”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眨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被吓得逃走。 楚姿忙把李忘忧和费劲拦到身后,堆起笑容温声道:“姑娘,你别怕,我们能来这里,自然是江盟主同意了的。你起来说话。”面对同样性别的人更能放松警惕,楚姿很明白这一点。 不过这回他却失算了,和舒依旧忐忑不安,明显并不能信任他们,好在很快她看到了韶九宵,顿时露出欣喜神色:“公子!” 韶九宵伸手把人扶起来:“和舒。” 李忘忧见状立刻明白,韶九宵与柳亭既然是旧友,自然也认识她的丫鬟。不过看着丫鬟面对韶九宵的反应,至少她并不认为杀害她家小姐的人是韶九宵。 这就更微妙了,既然有贴身丫鬟,得知义女出事后,江遗恨难道不审问她么?如果贴身丫鬟并不认为凶手是韶九宵,江遗恨又为何一口咬定?还有柳亭传说中爱慕的那个男人,难道连她的贴身丫鬟都不知道? 众人疑惑间,韶九宵已经伸手抚上灵柩:“和舒,你家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婢不知……”和舒先是低头,继而猛地痛哭起来,拽住韶九宵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他们花了好半天,才把小姑娘哄住,总算打听出当日情景。 和舒说,那晚柳亭与韶九宵谈完,便回了江宅。次日,她精心打扮一番,将自己支开,独自出了门。“小姐让奴婢去买些绣线,奴婢回来后不见她,大约半个时辰后,小姐失魂落魄地回来,反复说的那些话,奴婢也听不懂,什么‘恨不君心似我心’,然后她看见买来的绣线,忽然生了大气,说红色不好,要奴婢去换白色。” 而等和舒换好绣线回来听到的竟是柳亭的死讯。 韶九宵微微蹙眉,问她:“你去换绣线,用了多久?”如和舒所言,至少在她去换绣线前,柳亭还活着。那么她被杀就只可能发生在和舒换绣线这个时间段。 和舒茫然地擦着眼泪:“奴婢记不清了,因只是换,大约要比平时快些,但总有那么一炷香时间吧?”她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平日里谁都不会去注意这个。 “那,你家小姐有什么仇人或情人吗?”费劲在她面前蹲下来,十分认真地问。毕竟先前韶九宵也说她有爱慕之人,说不定丫鬟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他刚问出口,和舒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升起怒色:“你胡说什么!我家小姐洁身自好,平日里若无大事,根本不愿多出门,便是出门也要戴上帷帽遮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有……有什么情人!” 没情人,自然也没仇人。若有仇人,也只可能是江遗恨的仇人。 费劲感觉这个小丫鬟是真的不悦,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韶九宵。韶九宵是柳亭旧友,和舒是柳亭贴身丫鬟,两人对她的说辞却这般不一致,显然不太对劲。 韶九宵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李忘忧见状,只得岔开话题道:“和舒姑娘,我们想查看一下柳姑娘的情况。”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能从和舒这里再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还是先验尸为好。 和舒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拦在灵柩前:“不行!小姐她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子,怎么可以让一堆男人围着看。”她没能一直陪伴在柳亭身边让其意外丧生已是愧悔不已,如今要是连小姐的尸身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只是,和舒显然是拦不住这些江湖人的。 李忘忧自不会对一个弱女子动手,他只是说:“江盟主让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查验柳姑娘死因的,或者,你觉得让你家小姐不明不白就这么死去也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情急之下,和舒连“奴婢”都忘了说,只是提到江遗恨显然让她犹豫了,再想到那句“不明不白”,和舒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不甘地侧过身子,无声妥协。 灵柩被打开,露出传闻中的美人容颜。大约是为了防止尸身腐坏,江遗恨在其中放了大量坚冰,如今天已及秋,棺中并未散出任何腐臭气味,反而有一缕幽香夹杂着寒冰之气扑面而来。 在场诸人都没见过昔日的柳可人,难以想象她的美貌究竟是何种程度,不过江湖上都说江遗恨收养柳亭是为了纪念未过门的妻子,想来柳亭亦是美貌。因而在看到柳亭尸身时,还是初次见到她容貌的楚姿怔了一怔。 因为棺中的柳亭,相貌相当平庸。容颜勉强可以说是清秀,但也仅此而已,别说以一张脸闻名江湖的“夜魔”和曾经的扬州第一“美女”楚姿,就连和舒,看上去都比柳亭美上几分。 李忘忧不动声色地看了韶九宵一眼,开口问:“韶兄,先前开棺时在下就疑惑过,这位,真是你的朋友,柳亭柳姑娘吗?”之前他趁江遗恨不在,进来验尸时见到这副容颜就觉得意外,甚至怀疑死的根本不是柳亭。 不过韶九宵很快打消了他们的怀疑:“是她。” 在江湖传言里既神秘又美丽的前武林盟主义女,其实只是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传出去不知会碎了多少侠士的梦。但事实就是如此,也难怪柳亭会问韶九宵,如何才能让人喜欢上她了。 在场众人中大概只有费劲不觉得柳亭相貌有何特殊,毕竟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美丑,只有看得清和看不清。若是看清时,就只剩下好认不好认。他就觉得柳姑娘还是挺好认的。况且,比起对方的相貌,费劲更在意那些伤口。 “那么多伤!” 大概是为了找出凶手替柳亭报仇,江遗恨收敛尸身时并没有给柳亭清理换衣,只放了冰块以防腐烂,如今柳亭依旧是死去时模样。她双眉紧蹙,面色略显痛苦,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已口不能言。脸上妆容凌乱,唇角有一丝可疑的红色。脖颈处有隐约的青紫指痕,似乎被牢牢掐住过。 而在她的腹部、后背、双腿上都发现了数道伤痕,伤口狭长而深,不像寻常兵器造成。她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形状似乎有些怪异。 李忘忧小心翼翼地拿起她一只手,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低声道:“两侧情况相同,都是从五指到小臂的骨头尽碎,凶手手段相当残忍。” “咦,这是什么?”费劲指了指柳亭右手指甲,此刻他拿着琰菁晶,看得比别人都清楚,柳亭指甲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李忘忧闻言又仔细看了看,也有些疑惑:“看上去不像泥土,也不是皮肤和血迹。”他本以为是柳亭反抗时用指甲抓伤了凶手,但留在她指甲中的却是一些灰白色的杂质。 “像是什么黏稠的物体凝固而成。”李忘忧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带的药箱中取出一根金针来,将柳亭指甲缝中的东西刮了些许下来,用纸包好。顺便又检查了她嘴角那丝红色,这回倒是楚姿看出来,“这不是血,是女子用的口脂。” 也是,既然柳亭先前用心装点了自己,不可能不涂口脂,但此刻她唇色苍白,丝毫没有殷红口脂的痕迹。难道说凶手动手把她唇上的口脂抹掉了,这又是为什么? 李忘忧也没忘柳亭脖子上的痕迹:“那个人还掐了她,既然能在她身上造成那么多伤口,明显是会武功的人。要杀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轻而易举,他又何必掐她?这倒不像是有情,根本就是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费劲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会不会是,那个人跟江前辈有仇,但不敢向江前辈寻仇,就盯上了柳姑娘,假意引她芳心大动,然后虐杀了她?” 要说与江遗恨有仇的人,那简直如天上星。江湖上有多少人惧他,私底下就有多少人憎他。只是江家势大、江遗恨又以铁腕辣手出名,世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当年他乍然退隐,不仅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也孤身一人离开江家,如此久了,若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报复,也不是什么奇事。 “只敢用这种手段对一个弱女子下手,真是龌龊!”楚姿甚是气愤,如果说早先柳亭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遥远的传闻,现今她惨死的模样就在眼前,自然更能触动心神。而他一个偶然卷入此事的外人见此情状都觉得愤怒,更何况与柳亭相依为命的江遗恨呢。 韶九宵作为柳亭的朋友,面色更是凝重,沉默地盯着她的尸体。而李忘忧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作势要掀柳亭的衣服。 和舒见状立刻叫出了声:“你要干什么!”这群人开棺盯着柳亭看已经让她很难受了,居然还想要碰她家小姐的身体,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忍。 李忘忧顿了顿,诚恳地跟她解释:“和舒姑娘,你家小姐身上伤处太多,不仔细查验的话,在下找不出致命伤。”何况上回他都验出柳亭是清白之身了,衣服也不是头一回脱,若不是那次时间太紧,今天他们都不用再走这一遭。当然,这话他不能跟小丫头说,否则和舒恐怕真的会疯。 和舒有些迟疑,但还是不能接受:“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和这位小姐一起帮忙看,但男人看,不行。” 她口中的“这位小姐”,自然指的是楚姿。 楚姿:“……”这种时候,他也不可能揭露自己并非女子的身份,他与李忘忧对视一眼,李忘忧点点头,“那就由小楚把看到的伤势形容给我。” 于是费劲、韶九宵与李忘忧都被和舒勒令背对灵柩排排站着,楚姿小心翼翼褪下柳亭的衣衫,把看到的情形逐一告诉那边三人。柳亭腹部有四道划开的伤口,背后是三道,造成伤口的东西看上去比金针一类的暗器要粗,但不是刀剑伤,按楚姿的说法,伤口两端看上去都有些圆。 “圆?”李忘忧陷入思索,“我对兵器不大了解,韶兄、小费,依你们看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费劲两眼一抹黑,他除了自己的“大宝剑”就不认识啥。韶九宵想了想:“弯钩?不,弯钩造成的伤势肯定更大。楚少侠,能估摸下伤口有多宽吗?” “大约一分左右。” 一寸有十分,若伤口只有一分左右宽度,那确实相当细,正如楚姿说的也就比金针大上一些。哪怕韶九宵,当下也想不出类似的武器。 李忘忧只得继续问:“伤口的出血情况如何?” “血迹……不太多,皮肉外翻,看上去都不像是致命伤。” 这些伤痕虽然数量多,但出血量很少,柳亭不可能因此而死。李忘忧又让楚姿仔细检查了她全身上下,除了些许青紫的瘀伤外,确信没有其余致命之处。 待楚姿与和舒帮柳亭将衣物重新穿好,剩下三个大男人才被允许转过身来,而此时李忘忧看上去更加困惑了。柳亭身上虽然多处受伤,但哪一处看上去都不致命,那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如果连死因都无法确定,这事就更难查。 “会不会是中毒?”费劲在旁边提醒。 李忘忧摇头:“如果是中毒的话,皮肤不会是这种正常颜色,不用我,哪怕普通人都能看出来。而且中毒死的人会七窍流血……等等,七窍流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柩边,伸手去扶柳亭的头。 其余人都满脸茫然,就见他神情一松,念叨:“果然如此。你们来看。”他扶着柳亭的头,轻轻晃了两下。死后的人体远不如活人柔软,然而柳亭的头却被轻易晃动起来。她的颈骨,就如她的双臂和手指一样,也被敲碎了。 “致命伤是颈骨碎裂。”李忘忧小心翼翼地把柳亭放了回去,“看到那点掐痕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按这个指痕深度,应该是掐不死人的。不过凶手若有内力另说。” 用内劲直接震碎人骨,不会在皮肉上留下太多痕迹,这证明杀人者武功不低。江遗恨在带义女尸身回来时肯定注意到了,难怪追着韶九宵不放,以韶九宵的内力,自然能够做到这点。 勘验完毕,几人重新合上了棺盖,又各自给柳亭上了香,才继续刚才的问题。致命伤是一击毙命,那柳亭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伤口,杀她的人是只想要泄愤还是想要表达什么? “和舒,她真的没有向你说过有爱慕的人吗?”韶九宵给和舒擦了眼泪,放缓声音问她。和舒对费劲他们都有警惕之心,又铁了心维护柳亭名誉,除了韶九宵,大概也没人能从她那里问出些什么。 面对韶九宵,和舒态度有些软化,红着眼睛摇头:“不会的,小姐从来没说过。韶公子,你跟小姐是朋友,但奴婢从小就跟小姐一起长大,天天都在一处,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奴婢最清楚。江老爷虽然曾经是江湖人,可一直把小姐当大家闺秀养,那些刀枪棍棒她一概不会,平日里养花煮茶、弹琴做女红,把江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怎么会与人无媒苟合呢……” “好,别哭,我信你。” 安抚完和舒,韶九宵等人从江府告别,这次,江遗恨并没有出现。四人走在碧波镇的街上,大约因楚姿美貌,迎来不少窥探的目光。 “和舒说的话,你怎么看?”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韶九宵,他向费劲问道。 “啊?我还是比较相信你。虽然她是柳姑娘的贴身丫鬟,但柳姑娘有心事未必就会告诉她,她可能是真不知道。” 虽然这世上很多人都会觉得闺阁小姐必然与她的贴身丫鬟亲密无间,但在费劲看来,亲密跟无话不谈是两回事。有些事,越是近身的人,越不想让他们知道。 “就比如我其实还挺担心我师父的,但他整天没个正形,说啥也不管用,我就常常把他的烈酒给掺上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还老抱怨卖酒的家伙不厚道呢。” “噗。”楚姿被逗笑了,心头的阴霾略略散去,打趣费劲道,“说起来,你师父究竟是谁,我们还都不知道呢。” “师父就是师父呗。”费劲也不知道师父叫啥。 楚姿啧啧摇头:“反正肯定是个奇人。”不然也教不出费劲这种奇葩。 “那确实。”费劲也觉得他师父很奇妙。 不过费劲与他师父的往事很快被揭过去,话题终究还是要回到这桩凶案上来。柳亭有爱慕之人一事连贴身丫鬟都瞒着,未必是她们感情不好,但至少可以看出柳亭不想让和舒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没有让和舒知道? 楚姿伸出一只手:“有几个可能性。第一,她怕和舒也喜欢上那个人,与她出现争执。”见过柳亭的相貌后,虽然很残忍,但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从韶九宵说过的话来看,那个人并没有爱上柳亭。 “第二,她喜欢的这个人名声有问题,她觉得不会受到祝福。”从江遗恨的态度推测,这个也不无道理,毕竟他都以为柳亭喜欢的是“夜魔”了,名声果然差。对此,自认为在江湖上都是风流之名的韶九宵有不同意见,但除了费劲没人理他。 “第三,她可能只是觉得和舒很难为她保守秘密,所以选择了隐瞒。” 这时李忘忧忽然说:“你们难道没想过,也许柳亭真的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她只是骗了韶兄吗?” 韶九宵一怔:“她没有必要骗我。” 欺骗总要有目的,韶九宵与柳亭虽是朋友,但两人没有利益往来,柳亭骗他有什么意义? 韶九宵摇头,李忘忧却继续说:“你难道不觉得这一系列事件太过巧合?” 确实很巧合。韶九宵没有立刻回答,静默好一会儿后才说:“我不可能相信柳亭会为了设计害我而去死,更何况,若要陷害我,也不用如此死法。” 的确,江湖皆知风流剑是个剑客,要陷他于不义,柳亭身上就该是剑伤。 李忘忧被说服,不再继续这个推测。而费劲却忽然伸出手戳了戳那坨红色:“刚才那个小姑娘说,她和柳姑娘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你是不是从没说过,江前辈为什么要收养柳姑娘做义女?” 都说江遗恨收养义女是为了弥补柳可人病逝的遗憾,但这就太奇怪了,通常来说,他不应该是再娶个柳家女吗?或者终身不娶但帮助柳家在武林屹立不倒才对啊,而收养义女跟纪念未婚妻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这位柳姑娘,也是柳家人?” “不,她与和舒都是受灾的孤儿,与柳家没有关系。” 据韶九宵所言,在未受灾前柳亭原本出身不错,说得上是小家碧玉。和舒说是柳亭的贴身丫鬟,但那时不论丫头还是小姐都不过六七岁,没人指望这丫鬟能干什么活,不过是买来陪伴小姐玩耍,两人从小在一处,情谊倒也深厚。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柳亭生父在外经商时遭遇马贼横死,她母亲独立支撑门户,家里光景难免不如从前,便遣散了大多仆婢。只有和舒忠心耿耿,依旧跟在小姐身边,帮着主母做些活计。 本来日子虽难,总还能过活,谁料祸不单行,一场地动,全城皆成瓦砾废墟,和舒把奄奄一息的小姐从砖石下面拉出来,主母却是连尸身都难寻,茫茫天地间两个小丫头,也不知往哪里去,更别提柳亭还生了重病,急需医治。 “亭亭说她记得那时和舒便学着戏本子里的场景,扯了把枯草在头上,要卖身救小姐。正好江盟主听说灾情赶去救人见到她俩,便收养了她们。” 费劲听罢,若有所思道:“这跟江前辈那位未婚妻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难道因为柳小姐恰好姓柳,大家想得太多?” “并非如此。”韶九宵这回却没赞同,“她原来并不叫柳亭,也不姓柳,‘柳亭’与‘和舒’的名字都是江盟主后来取的,不过她原本姓名我也不知。” “江前辈想的名字?”费劲一愣,在他看来江遗恨还真不像是收养孤女还有心给她们改名字的男人,毕竟那时柳亭与和舒都六七岁了,知事懂礼,也并非来历不明之人。不像他自己,刚出生就被扔在水里,亲生父母也没给他留下什么信物,自然只能由他师父胡乱取个名。 大约知道此事的江湖人都有这样的疑惑,所以才会认为江遗恨是为了柳可人才给义女改名。 不过这些年来江遗恨隐居碧波镇,除了遥望红溪城与将义女改姓柳这两件事外,并未对柳可人身后的柳家有任何扶持之举,让人对柳可人之死更加浮想联翩。只是柳家自柳可人死后就缩回红溪城不再往江湖上行走,让众人那颗好奇的心落不到实处,空在那里痒痒。 说完柳亭的身世,四人竟都沉默了片刻,只有脚步声扫过枯草的响动。确定了柳亭的死因,他们正在往最初发现尸体的碧波湖畔走,韶九宵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费劲:“你刚才在怀疑和舒?” 别看费劲说话时常不跟着话题走,那只不过是他思考的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绝不是因为他傻—对韶九宵来说,要是费劲都傻,世上就没聪明人了,因而费劲不管提到什么,韶九宵都得在心里思量思量。 费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不像是个坏人。只是……”只是他出过错,他现在不能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觉了。 在场之人,韶九宵是与他一同上过青岩涯的,而楚姿与李忘忧也听过了那件事的始末,自然明白费劲在犹豫什么。还不待楚姿张嘴,韶九宵已经安慰道:“如应自暖这种人,世上万中无一,不用因此怀疑自己。” “嗯,我就怀疑了一下下。和舒姑娘既然年纪那么小时,都要拼了命把柳姑娘救出来,肯定不会害她的。”开始费劲觉得和舒可能嫉妒柳亭身份,但既然从前就是主仆关系,又情同姐妹,应该不至于此。 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到底是哪里呢?费劲眼前浮现出和舒哭泣的模样,却始终放不下那种异样感觉。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此行目的地—碧波湖畔。 碧波镇是个小镇,碧波湖也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对岸,春夏季节风景可能还算秀丽,如今只剩秋草离离,枯叶满塘。因为刚在此发生命案的缘故,镇上居民都躲着碧波湖走,阴风吹来,更显萧瑟。 几人分头搜索附近草丛,费劲拿了琰菁晶,有模有样地扒开草缝,迎头撞上一窝蚂蚁搬家,想起昔日在山上那些鸟兽虫鱼的朋友们来,顿时有些流连。不过,蚂蚁窝里怎么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小楚,有发现吗?”韶九宵直起腰,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案发现场。柳亭身前身后都有伤口,就算凶手事后来清理过,如此杂草纷乱之处,也不可能彻底收拾干净,连半滴血迹都没留下。 而他眼前所见,脚印、血迹、打斗挣扎痕迹一概皆无,行凶之人简直没留下任何线索。 另一边楚姿也伏在湖岸边,因为身着女装,动作有些不便,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我这儿什么都没有,李大哥,你那里呢?” 李忘忧找到了柳亭陈尸之处,此处枯草被压出了痕迹,但周围并没有脚印。 三人同时起身,互相对望,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里太干净了,柳姑娘不像是在此被杀的。 行凶现场,无论凶手如何掩饰,总会留下痕迹。若是半点痕迹皆无,那只能说明这里并不是案发地点。李忘忧问韶九宵:“柳姑娘在湖畔被发现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柳亭的尸体是被来碧波湖畔洗衣的村妇发现的,当时她衣衫凌乱,大片肌肤**在外,模样十分可怖。也因此传出了奸杀的流言,矛头直指“夜魔”。 如今李忘忧已经验过她仍是童女之身,奸杀一说不攻自破。那么让柳亭用这种姿态出现在碧波湖畔的凶手其心可以想见。楚姿直接说:“姓韶的,那家伙明显就是想嫁祸你,谁叫你平时那么风流。” 要是换了别人,奸杀柳亭的罪名还未必那么容易取信于人,可换成“夜魔”,江湖中人大多都是一种“果然是他”的心态,纵有心中狐疑的,也因不想得罪江遗恨而按下不表。 这时李忘忧轻拍楚姿后背一下,岔开话题道:“韶兄,有多少人知道你要与柳姑娘见面?”要嫁祸于人,总得是知道韶九宵与柳亭之事。 韶九宵向来通透,自然早想过这事,只是对手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苦笑一声:“我刚到碧波镇,‘柳亭下帖子请我夜会’这事已经真真假假传遍了整个江湖,街头巷尾,怕是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就人人都可能是嫁祸之人,这条路已然不通。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柳亭一事至此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连可以顺藤摸瓜的线索都没发现一星半点。 要知道江遗恨虽然允了他们重新查案也没有设下时限,可他口中不说不代表心中没有,若是迟迟没有进展,最后恐怕还是要拿走韶九宵的人头。到时…… “小红小红,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东西。”这时费劲的声音仿佛大雾中骤然亮起的光,猛地扯开黑暗。 韶九宵一怔,转身大踏步往费劲身边走去:“有什么?” 那是一根针,极细的针。 若换了别人在这个地带搜索,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东西,恰恰因为费劲生有眼疾,所以在能用琰菁晶看清事物时便格外专注,而这根针又被无知无觉的蚂蚁们运回了巢穴,让流连蚂蚁搬家的费劲看了个正着。 楚姿与李忘忧也赶紧过来,少年一怔,脱口而出:“针?柳叶飞针柳家?”这江湖上用暗器的世家门派不少,但仅用针的不多,这又是在红溪城附近,满是柳家与江遗恨的传说,于是柳亭死亡之处出现一根针,难免让人联想到柳家。 难道是柳家嫉恨柳亭替代了柳可人在江遗恨心中的位置,因而杀人? “没道理。”韶九宵细细地看着那根针,“江盟主已经收养她那么多年了,柳家即便内心不忿,肯定也是在最初那几年更恼怒,何必要等到现在才来杀人。”更何况柳亭身上那些伤,没有一处是由针造成的。 这费劲就不能认同了,他把手一摇:“我觉得不对,既然是杀人嫁祸,肯定不会用自己的成名暗器。况且杀人的原因未必是嫉妒,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去柳家看看,即便凶手不是柳家人,说不定还能打探点别的消息。” 毕竟柳家、江遗恨与柳亭都同在这场局中。 顺便还能看看柳家暗器功夫到底如何,等解决了小红这事,他还要当武林公敌呢,发展比武对象不能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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