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善恶皆空,夜魔隐踪
连绵数月的“阎罗收魂”传说以渔村中抬出最后一具棺材而告终,如今人人都知道,应家在青岩涯上学武的孩子应自暖为保护妹妹力战“阎罗”,不幸身死,好在杀人狂魔也被随后赶来的武林高手诛杀。
而原本陪伴应家小妹进城见哥哥的青岩涯弟子梁辰则目睹了这一切,有他为证,所有人都相信残忍的“阎罗”已经伏诛,再不能为祸人间。
“阎罗”既死,笼罩在村民心头的沉沉乌云终于散去,渔村中又有了些鲜活气息。各家各户纷纷凑钱请了几班和尚与道士,相对坐着给枉死之人念经,也不管这两拨人看彼此顺不顺眼,求的神与佛会不会在天上打起来。
百姓的念头总是很淳朴的,乡亲邻里们去得太冤,生怕一个神仙不够,压不住那“阎罗”的邪性,村里便整日烟雾缭绕,时时可见光头和道袍并行。
而比起总算松快的村民,应家却是一片沉郁,遭受丧子之痛的应大婶呆坐在门口,眼中没了先前的欢喜与爽朗,神色呆滞。
应自怜跪坐在蒲团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盯着那个大大的“奠”字,不发一言。从那天醒过来后,她再没有说过半句话。
梁辰无奈地握住她的手:“你哥哥他……是没有办法的事。”
彼时在村外,韶九宵结束了一切,也解释了一切。这位在江湖上名声并不怎么样的“夜魔”本打算亲自将应自暖的尸体送回应家,坦诚所有。
但梁辰阻止了他。
梁辰让费劲与韶九宵离开,自己带着应自怜去应家报丧,并没有让老两口知道自己儿子就是“收魂阎罗”之事。韶九宵当时并不赞同,毕竟应自暖因何而死是应自怜亲眼看见的,他不认为这能含糊过去。
可梁辰坚持如此,并说他能说服应自怜,而如今这种结果,还是让他去面对为好。
韶九宵与费劲最终没有坚持,目送着这个人生忽然天翻地覆的青岩涯弟子赶着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仿佛一夜之间,他成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江湖男儿。
后来应自暖不敌“阎罗”被杀,杀人狂魔已经伏诛的故事流传开后,应自怜果然没有说什么。事实上,她根本不再说话。这点却是梁辰始料未及。
他不知道小姑娘心中想的是什么,只能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依旧不断与她说话。与她说,他之所以让应自暖“死于阎罗之手”而不暴露他就是“阎罗”的事实,并不是想掩盖他的恶行,只是想要保护还活着的应家人。
自然,乡民淳朴,但淳朴不意味着明理,如果知道那么多灭门惨案都是应自暖所为,他是一死了之了,可众人难保不迁怒应家。
到那时,排挤、孤立、恶语相向都是轻的,就怕他们动了恶念。有了报仇作为借口,许多恶意都会被无限放大,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来。
“二丫,把那天看到的一切都埋在心里,永远不要说出口,好吗?”
女孩漠然地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双眸黑得惊人,仿佛照不进半点光。梁辰觉得心跳有些快,然而再仔细看时,应自怜已经低下了头。
对这些村民而言,“阎罗”一死,尘埃落定,他们又可以重新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了。然而发生在青岩涯上这场屠戮却在整个武林掀起了轩然大波,更不知是谁传出了这场杀戮与传闻中的“化功水”有关之事,一夜之间,江湖沸腾。
此时江湖中人才发现,平静多年的武林已经悄然起了变化,或大或小的血腥事件层出不穷,埋藏在江湖人血液中的暴力与愤懑仿佛瞬间爆发开来,平和表象被撕裂,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混乱总是伴随着流言,纷纷扰扰在坊间巷陌传开,都说当年正邪之战,邪派人士根本没有被一网打尽,如今正是他们在进行反扑,要将正道杀个干净。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当年被前武林盟主江野亲自剿杀的“幽篁君”传人已重现江湖,准备为他的师父报仇,正在四处寻找江野踪迹。
金陵城的酒肆中,一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着桌子向众人道:“我看那凶神恶煞的小子手中兵器眼熟,便大着胆子凑近去看,你们可知那是什么?”
“是什么?”
“哎呀别卖关子,快说快说,不就是个山大王嘛,怎么跟‘幽篁君’扯上了关系?”
“老张你再这样,酒钱我们不付了!”
“对,不付了!”
被喊作老张的男人急了,连忙挥手道:“这怎么能叫卖关子,我这不是怕说出来吓着你们么。那小子手里拿了柄斧头。”
旁边人都撇撇嘴:“不就是柄斧头。”他们金陵人什么没见识过,当初那斧头煞神拖了一堆江湖人在身后呼啦啦来呼啦啦去时还成了金陵四绝呢。
谁知老张一抬眼,扫视四周得意扬扬地说:“我就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陵四绝谁没见过,可你们知不知道那小子的斧头柄是什么做的?”
这下众人又来了兴趣,纷纷催促,老张直到吊够了大家胃口,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那斧头柄啊,是铁磐木做的!”
这三个字一出,年轻人倒不觉得什么,经历过正邪之战的众人却全都变了脸色,有人甚至忘了呼吸,被同伴猛敲一下后背才缓过来,结结巴巴地问:“是……是那一位?”
“不是说是‘幽篁君’的徒弟么,怎么又扯上那一位?”
老张显然是酒喝多了,醉意上头胆子便大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那一位和‘幽篁君’,当年的事儿多着呢,谁说得清楚。”话音未落就有人忙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那一位是能瞎说的?!”
酒肆里喧嚣声一滞,不论是先前在听的还是不在听的,都纷纷起身结账要走,老张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缩头缩脑地往外溜,然而此处人多嘴杂,“幽篁君”传人手里有铁磐木一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而此时,费劲正在与韶九宵嘀嘀咕咕说话。
梁辰带了应自暖与应自怜走,费劲本想回青岩涯上看看孙掌门与一众弟子如何了,韶九宵却拦住了他,说:“应自暖伏诛之事,他们会知道的,你此时再上山也帮不了什么忙。”
“你怎么知道?”费劲全然没有较劲的意思,就顺嘴一问,韶九宵却垂下眼睫没有看他。费劲莫名其妙,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小红,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
“那天晚上你开门其实看见了什么吧?是你要访的那位美人来了,所以不想让我知道?还有,你怎么看了看蒋小威的尸体就联想到凶手可能用了‘化功水’呢,就算与李先生有书信往来,可我们都当‘化功水’是化去功力的毒药,与武功大进有什么关系?这样好像你很清楚‘化功水’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我没有与李忘忧保持书信往来。”
“啊?”
“那花瓶里也不是‘化功水’,只是普通清水,我诈他的。”
“啊?”
“我其实完全不确定这事儿跟化功水有没有关系,只是一路行来好像都与这个东西有关,所以想试探应自暖一下,没想到真是如此。”
这都行?费劲眨了眨眼,说:“那要是跟‘化功水’无关,你怎么办?”
“这事,其实有没有‘化功水’都一样。我下山这些天一直在调查应自暖其人,因为在见到他时我就有某种……遥远又熟悉的感觉。找出他所有的过往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所以无论有没有‘化功水’,我们对付他的方法都只有一个。”
利用应自怜。
不等费劲再说话,韶九宵又开口:“话说回来,我以为你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费劲“哦”了一声:“你说你爹的事吗?”他郑重其事道,“我不会问这个的,你不要不开心。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看我,连个爹都没有,但我有师父啊,还遇到了你,不是也很好吗?”
他知道山下这些人都很重视父母亲人,但他这一生,前二十年只有师父,如今才渐渐有了朋友,在他看来,有师父和朋友不比有爹娘差。
“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的。”这次小红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刚才那些说辞中其实有太多漏洞,但费劲并不想计较。
既然韶九宵不想说,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又何必非要逐一问清呢。反正,韶九宵是不会害他的。
韶九宵没想到费劲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顿时哑然,默默看了他许久,才轻叹一声,道:“小费,我们恐怕要在此作别了,祝君前路珍重,早日成为武林公敌。”
“你要走?为什么?”费劲很惊讶。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江遗恨不在这里,据说为了年少时辜负的那位未婚妻,他一直隐居在江南碧波镇中。”
再见了,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能重逢。
“江南碧波镇在哪儿?”发出声音的那人大眼睛眨啊眨。
看着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跟前的费劲,韶九宵捂住了额头,再度痛恨自己为何当年不好好练轻功,以至于不能留给对方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恨轻功!
江南,碧波镇。
在水乡,像这样的小镇要多少有多少,无非是粉墙黛瓦、流水小桥、巷陌人家,半点不出奇。但“碧波镇”三个字在江湖人口中滚个来回,就能变了味,无他,镇上住的人不一般。
初时扬名天下的其实是红溪城。
红溪城就在碧波镇旁,江湖人称“柳叶飞针”的江南用针世家柳家代代居住于此。只是这“飞针”并非行医用针,而是杀人不见血的暗器。
可惜柳家于偌大武林中不过三流世家,论家传武学、暗器手法,名头远不如青岩涯来得响亮,族中也未曾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天才,于是数百年来永远都是江湖上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直到那一年,柳可人出生。
不过当年的“第一美人”芳踪已远、传说故事也缥缈难寻,现今的江湖中人每月里最高兴的大抵是新一册《江湖奇录》从黑市里流出,便能看看风流剑又夜访了哪个美人,谁亲口对韶九宵发出了邀请,再暗自畅想一番美人在怀快意恩仇的生活,还要争一争谁最美—当然,先把“夜魔”这大男人排除在外。
但在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头毫无疑问要归于柳可人。
据说柳姑娘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依稀可见将来的美貌,也因此柳家主亲自为她取名“可人”,放在掌心百般疼爱。后来柳可人果然出落得颜色殊丽,但有见者皆惊为天人。
红溪城与柳家因此名传四海,慕名来见柳姑娘之人络绎不绝,更有少年侠士攀高崖绝壁取惊世奇花、下百丈深海夺蛟龙之珠、入狂风沙漠得奇兽皮毛,逐一呈在柳家堂前,意欲求娶柳家女。
只是柳可人尚在其母腹中时已与江家指腹为婚,她生来便是江野的未婚妻,江家乃武林高门、人才辈出,谁也不能从江家手中夺人。
据说那位被美人迷了眼昏了头的少年侠士失魂落魄回去后,被家法伺候关了整整一月禁闭,还由父母押着上江家认错谢罪方罢。
有此一出,柳可人美貌之名愈盛,身为她未婚夫的江野亦是人人称羡。而柳可人与江野虽是指腹为婚,二人却感情甚笃,江湖上,柳家在江家扶持下也渐渐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是无名之辈。
然而如此传奇般的开端,却是个令人唏嘘的收场。江野少年英雄、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成了新一代武林盟主,手握江湖至高权力后,雄心勃勃的他誓要扫清世上浊气,还武林一片太平青天。
为此他一心扑在铲除邪魔外道大业之上,难免忽略了柳可人的感受,此事终局,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柳可人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也有说柳可人移情他人,江野不能忍受,对她暗下杀手了;还有说柳可人已经另嫁,江家丢了颜面,非说她是病亡的。
而江家与柳家给出的说法,则是柳可人抑郁成疾,不幸暴病而亡。
柳可人死后,对她一往情深的江野至今未娶,更是把满腔心思都扑到了江湖事上。可以说在江野做武林盟主的时代,盟主之权在他手中升至顶峰,种种强硬手段,叫整个武林心惊胆战。
最初也不是无人不服,江湖人快意恩仇惯了,一言不合就能刀剑相向,要让他们规规矩矩实在强人所难。然而所有“不守规矩”之人都会被江野及其训练出来的死士们给予教训,这教训往往让人终生难忘,久而久之,也就再无人敢质疑江盟主的任何一句话。
在那些年里,江湖几乎成了江野的一言堂。
而正邪之战后,整个江湖更陷入某种难以名状的和平之中。所谓的“邪魔外道”自然再不得见,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亦正亦邪人士也全都缩回家中,哪怕所谓的江湖正道,也时时刻刻注意自己一言一行,生怕有一点点出格,便成了江盟主的讨伐对象。
整个武林空前和平,也空前死寂,明明是一潭微风就能吹皱的池水,却被强行结成了冰。
这一切直到江野突然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就此退隐。他改名江遗恨,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眼中。
有人说他已看破红尘、出家去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人暗算中了毒,一身武功尽废,再不能做武林盟主。更多的人则觉得他是深悔对不起柳可人,余生要守着薄命的未婚妻灵位。
这种说法在有人于碧波镇见过江遗恨后成为传说的主流。毕竟柳家就在红溪城,那里是柳可人出生、成长乃至逝去之处,碧波镇距红溪城一步之遥,登高望远便能看见红溪城中繁华景象,也能看到柳家的宅院。
在他刚刚交出武林盟主宝座时,因昔日余威犹在,江湖上平静依旧,所有人还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江遗恨的死士们仍会从天而降,让他们不声不响地消失在这世上。
七八年过去,不见江遗恨重新出世的各路江湖侠客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一点点试探着砸破冰面,探一探湖水能不能再起涟漪。
韶九宵就是在这个时期声名鹊起的。若江遗恨仍手握大权,可不会管这些“我是应美人之邀光明正大夜探闺房”的歪理邪说,更不允许“夜魔”这般名号出现,只怕韶九宵刚冒个头,便会被请去好好喝盏茶。
可江湖众人等啊等,风流剑风流依旧,稍微有点美貌名声的侠女都被他见了个遍,《夜魔猎艳谱》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觉得,那个时代是真的过去了。江遗恨已老,他现在只是一个追忆故人的暮年之人,谁都不再记得当年的武林盟主至今刚过不惑。
又是一年深秋。
费劲到达碧波镇时,距离在青岩涯下与韶九宵道别已是半月之期。当日红衣青年飘然远去,却被他瞬间追上,然而离别还是要离别。
费少侠原本想说他们可以一起去碧波镇,如果韶九宵有什么困难,他也可以帮忙。
那人笑得温柔,对他说,萍水相逢、终须一别。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与韶九宵同行许久,却终究只是萍水相逢。他总觉得那时的韶九宵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有一句“珍重”。
他知道小红瞒了他一些事,但没想到欢乐的同行这么快会戛然而止。如今费劲又像刚下山时那样,唯一人、一剑、一身宽松长袍、以及两袖清风而已。
连巨额银票都没有了—哦不对,孙掌门送了自己一些,袖中还有韶九宵给的琰菁晶。费劲捏着那枚珍稀明珠,暗下决心,等他做完自己的事后一定要去找他,他还没跟韶九宵打过架呢。
这个不能忘,费劲赶紧拿出他的小本本,认认真真记下“小红忘了做我手下败将,要去找他”几个大字,再贴着心口放好,顿觉一颗大石落了地,叫人心情舒畅。
只是心情舒畅的小费迷路迷到肚子咕咕叫,好不容易来到碧波镇,正好镇外摆着个凉茶摊,先喝两口茶好了。
谁晓得他刚坐下,话还没说出口,茶摊老板已经哆哆嗦嗦送上美酒两壶、干果一碟、风味鸡腌鸭子两盘,还硬是不肯收他钱。
“可是我想喝茶啊。”酒又不解渴,而且费劲一直觉得酒味都怪怪的,只有他师父才会爱喝,他自己还是喜欢桂花蜜水。
茶摊老板都快哭了,搓着手哽咽道:“有茶,有茶,都给大侠端上来,大侠可千万别想不开动手。”
如今费少侠已经知道自己气质比较凶悍了,便耐着性子跟人解释:“老板你别怕,我是个好人,不会打你的。”百姓又不懂武功,需要爱护,他清楚得很。
谁知那位大爷更难过了,叹着气说:“大侠,不是怕你打我,我是怕你被打啊。”
“啊?”费劲眼睛亮了,“谁要打我?快,让他出来,我们比一场!”
“嘘!我不敢乱说,这里可是碧波镇,那位住里头呢。”茶摊老板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这么找死的江湖人了,要知道镇里头住着位真大爷,任是如何凶残狂暴的家伙,到了碧波镇附近都要踮着脚尖走路,哪有这么虎的。
年纪轻轻的,该不会想不开吧。
而后知后觉的费劲意识到江遗恨真的在碧波镇中后,愈发兴奋,恨不得冲进去跟人要“晓笼霞”,可见若不是肚子饿拖住了青年的脚步,这会儿碧波镇中大约已经鸡飞狗跳。
好吧,先吃饱,吃饭比天大。
偏这当口又有三人牵马路过,进茶摊来要几碗水喝,那三个汉子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腰间都别着刀,说话嗓门格外大。边喝水边大声说笑。
“听说了没,又有美人给风流剑客下请帖了。”
“哎哟,这都好几个月没动静了,总算有点新鲜事。大哥你消息真灵通,到底哪个姑娘,快说说。”
“这位你肯定猜不到,离咱们还不远,就在前面碧波镇上。”
“别开玩笑了,出美人的是红溪城,碧波镇哪里来了个美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当年江盟主隐退后,收养了一名义女,生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如今就是她给‘夜魔’下了请帖,让他来夜访香闺。”
旁边人一听就变了脸色:“这可不好胡说啊大哥,走走走……我们走了,老板,茶钱给你放这儿了。”
被叫作大哥的男人挥挥手,一脸你们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怕什么,这事儿江湖上都传遍了,就前些天的事,等下次猎艳谱上肯定有写。哎,真羡慕‘夜魔’。”
他话音未落,已被人凑到眼前:“小红……韶九宵来了碧波镇?他不是说要去办事吗?”
半炷香后,费劲手中托着三个荷包、桌上扔了两个包袱、茶摊外还有三匹马在优哉游哉地吃草,时不时甩起尾巴看他几眼。
费劲不明所以:“他们就走了?”还没问清楚小红的事呢。
茶摊老板无语望天,暗想,这是打劫,光天化日的打劫!居然还有脸装无辜!
不是装无辜,而是真无辜的费少侠只得把那些包袱细软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想那三人也许还会来取,然后向茶摊老板道别。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坠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屋顶上。茶摊简陋,不过随意支了几块木板,上头用茅草满铺遮阳。
随着巨响声起,木板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费劲眼“疾”手快,瞬间拉开了还满脸茫然的老头,几乎同时那重物就砸穿茅草,直直掉到他们面前。
“杀人啦—”老头惊骇地大叫起来。
砸下来的哪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浑身浴血姿势古怪,仿佛被人打折了手脚。再看脸上,此人不仅双眼翻白,浑身还在抽搐着,嘴里不断吐出白沫,给人感觉是出气多进气少,怕是马上就不行了。
衣饰却是眼熟,摊主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刚才来讨水喝的三人之一,先前他们虽然被费劲“打劫”得落荒而逃,好歹手脚完整还能边跑边喊“你小子给我等着”,只片刻不见却成了这副模样。
“这、这……”茶摊老板在碧波镇外开了那么多年凉茶摊,不是没见过江湖人,却从没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情形。毕竟有所谓的前武林盟主在此隐居,从来都无人敢在附近造次。
柴米油盐了一辈子的小老头翻个白眼,也跟着晕了过去。
费劲赶紧接住他放在旁边,然后摸索着给伤者止血,却感觉伤者嘟囔着嘴唇不知在说些什么,当费劲拿耳朵凑近去听时,只分辨出“盟主”“夜魔”“奸杀”“再也不敢了”之类含糊的词句。
但几个零散的词语已经勾勒出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
奸杀?跟小红有关?还卷入了那个江遗恨?不对,现在重点根本不是这个,他伤成这样绝不能自己飞到茶摊的房顶上去,那么是谁把他扔下来的?
在那个时刻,虽看不清四周,但费劲心中忽然升起某种荒谬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毫无理由地歪了歪头,却恰好避开了无声无息刺到他耳旁的一剑。
当剑身映出的日光落在费劲脸上时,“大宝剑”已然在手,青年振袖将偷袭者**开,所能望见的是一片黑。纯黑,黑到令人感觉不祥。
这人武功很高!费劲瞬间下了判断,立刻兴奋起来,一把斧头挥舞得密不透风,冲上去就要迎战。谁知那黑衣人看了他几眼,却撤下招式,沉声道:“碧波镇从今日起封镇,阁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封镇?为什么?”
“‘夜魔’韶九宵奸杀江盟主义女,盟主要捉拿凶手归案。在韶九宵落网之前,碧波镇不许任何人进出,哪怕是钻地老鼠,也不可以。”
“什么?”小红奸杀了江遗恨的义女?怎么可能!
黑衣人见费劲呆愣,剑指地上血人说道:“此人于碧波镇外,对盟主及柳小姐口出污言秽语,当杀。你,谨言慎行,速速离去。”
高手无心恋战,若放在往常,费劲肯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必然要分出个高下再罢手。然而这才分别半月,韶九宵就传出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就算费劲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只得把茶摊老板和奄奄一息的男人都扔到马上,统统送到红溪城救治,自己则转回碧波镇外,准备想办法潜入镇中。
他绝不相信韶九宵会做出这种事,其中一定另有隐情,既然江遗恨要封碧波镇,看来韶九宵还在镇中,他必须赶在江遗恨的人之前找到小红。
碧波镇只是个小镇,不像金陵、扬州那样有守卫森严的城门,往日要来这镇上无论是横着走、竖着走、趴着走,甚至躺着走都没人管,但如今镇上冒出了无数黑衣人,把守在每处路口,不留一丝缝隙。
费劲藏身在一棵树后,拿着琰菁晶仔细观察,照理说如今这个时间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但镇上的每条街都空空****,仿佛这是一座只剩下白骨的坟茔。
小红会在哪里?他轻功那么差,肯定跑不远,也许在哪间宅院里躲着。
碧波镇封镇的消息显然还未散开,不久又陆续有几拨人想要进镇,被黑衣人们无情地拦在外面,有几个气性大的,当场就要拔剑拿刀。
这点混乱倒正好给了费劲机会,他趁黑衣人走神的一瞬间溜进镇中,在某间屋后藏好。
成功混入碧波镇的费少侠小心翼翼找了一夜,人生地不熟眼神还不好的青年撞了好几回南墙,却完全没有韶九宵的踪影。小费自认为对小红还是比较了解的,如果这些地方都没有,也许对方根本就不在镇中。
可江遗恨有那么蠢吗?韶九宵都不在镇中就大张旗鼓地封镇四处搜查。也或者,他不是蠢,只是对自己的威严有足够的认知,不需要了解“凶手”还在不在,他说要封镇搜查就没有人敢违背。
从先前听过的故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比“其实他就是蠢”要大得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可见江遗恨与自己的义女感情深厚,势必要为她报仇。如果在镇中找不到韶九宵,下一步,网就会撒得更大。
果然,次日清晨,“夜魔”韶九宵奸杀前武林盟主义女柳亭的消息就传遍江湖,江遗恨虽未出面,却发出追杀令,无论是谁捉到韶九宵都能得到极为丰厚的报酬。
金银只是小头,江遗恨甚至拿出家传武学秘籍,声明谁捉住凶手便亲传江家武功。另外,追杀对象也不止韶九宵,任何除魔卫道之举都应当赞赏。
“江湖平静多年,人间清朗,若有恶行恶举,人人得以诛之。”费劲贴在追杀令上,一字一字读出声来,想的却是那日因说了柳亭几句八卦而被几乎打死的过路汉子,及动手的黑衣人。
说人是非固然不好,费劲自己也不爱多嘴多舌,可仅仅因为几句话就要被杀,未免也太过严苛。
费劲觉得这一切都很蹊跷。微妙的感觉其实并不是从碧波镇封镇才开始的,当初在青岩涯上,夜半敲门声响起,韶九宵却说只是风声的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就发生了变化。
此后韶九宵频繁失踪,以无所不知的姿态解决了本该与他们有一场血战的应自暖,又匆忙而坚决地告别。当时费劲曾对他说就算他说谎也不介意,如今想来,他应该牢牢地抓住韶九宵让他说清楚才对。
可惜为时已晚,再听闻他的消息,韶九宵已不是那个江湖上人人称羡的风流剑,而成了奸杀少女的万恶祸首。追杀令一下,偌大江湖怕是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乍看上去仿佛只是巧合,若是深究下去,又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源头……
“听说了吗,杀死柳小姐的恶贼被捉住了。”
一句话如惊雷落下,让费劲蓦地醒神。他这才发现昨日看上去还如无人居住似的碧波镇,此时总算有了些许人气儿。但还是家家户户门扉半掩,大多数百姓还藏在门后、窗前,不曾随意走动。
有两三个胆大的青壮男子走上街头,正对着追杀令议论纷纷,街口那些黑衣人已然消失,只是碧波镇虽然不再阻止外人进出,如今却也无人再敢来触江遗恨的霉头。
“被捉了?怎么会被捉的?你怎么知道?”从传出柳亭死讯,到江遗恨发出追杀令,江湖由一潭死水变得波澜四起,也不过用了一天半时间而已。
韶九宵绝不是个谁都可以拿捏的软柿子,怎么会如此容易沦为阶下囚?
那人被费劲凑过来一问,吓得当场摔倒在地,语无伦次道:“大大大大侠饶命,小的就是随口……随口说说。”
费劲皱起眉头:“你瞎编的?说瞎话可不好。”
边上围观的人也是一身汗,看费劲是个凶巴巴的陌生人,腰间又挂了把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斧头,纷纷七嘴八舌地为他开脱:“不是瞎编,大家都那么说,他也是听说。”
“对,我舅家小女儿的三堂哥家有个伙计是那什么门派里后厨采买的弟弟,说武林盟出动了十二位高手才把那夜……那恶贼捉住,如今就关在武林盟里,就等江盟主发话呢。”
“是是是,我也听说了。”
“没错没错。”
“武林盟……”费劲不太明白山下这些弯弯绕绕,直觉抓住韶九宵的既然是武林盟,与江遗恨这个前武林盟主肯定有密切关系。
死去的又是他的义女,要还小红一个清白,非找到江遗恨不可。
江宅。
在大多数江湖人看来,江遗恨即便退隐江湖,身为威势赫赫的前武林盟主,他的宅院也应该富丽堂皇。而事实上,此处与碧波镇上任何一间民居都无甚区别,不过稍大一些而已。门上无匾额,两旁也少仆婢,空落落门扉紧掩,无端透出些萧瑟气象。
当摸到门板上那簇簇滑腻的青苔时,费劲更疑惑这屋中是否真的有人居住。即便昔日他与师父在山上,两个人也是热热闹闹的。师父整日里想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点子来,一会儿要用竹心露水煮茶,一会儿想拿雨后蘑菇泡酒,还要赶着眼神不好使的费劲大半夜下河摸鱼捞虾,说晒了星光的子夜鱼虾滋味分外不同。当然,若是让师父自己去,他肯定是不干的—有事弟子服其劳嘛。
“要不我捡你这小混蛋干啥呢?”费劲仿佛又听见师父的声音了。当然,后来因为看不清,费少侠捞了一堆石头回去给师父下酒的事就不提了。
空明山上虽人少,因着某人实在是个妙人,当真半点不寂寥。而眼前的宅院却无半丝生气,若不是刚才三五路人都指了这边,费劲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江盟主了,哪怕“斧头煞神”也有些紧张。他扯了扯衣服,又摸摸大宝剑,然后开始敲门。
“有人在吗?江前辈?江老前辈?我是……”费劲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貌似并没有名号,不能像小红那样大声报出“风流剑客求见江老盟主”之类响当当的口号,而门内自然也无人应声。
费劲急中生智,高喊一声:“老前辈!我是‘夜魔’韶九宵的朋友!”运上内力吼出的这句话声震八方,这一刻别说附近的路人,便是整个碧波镇都寂静了,无数道目光或近或远地向他投来,意味深长者有之、面露骇色者有之、满心好奇者亦有之。
但,费劲看不见,所以依旧十分泰然,并觉得自己相当聪慧。
这份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当费劲开始想别的办法进入小院时,门内终于传来一道略显喑哑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你进来吧。”
爬上青苔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映入费劲眼中的,是一片灰暗颜色。通过琰菁晶,他看清了这处小院的原貌。
院中处处生长着野草,因为已入秋的缘故,皆枯萎发黄。野草丛后几间错落的屋子,同样只有黑、黄、灰、青、白几种颜色。
不过费劲注意到,这里虽露出满院颓丧气息,主人却并没有疏于打理。茅屋虽破,却十分干净,野草虽盛,却并不是杂乱无章地生长,屋主仿佛把这些随缘生出的野草也精心修剪过,形状、高度、大小都十分齐整。
费劲顿时觉得,这位江老前辈与自己的师父怕是两个极端,换了他师父来,这满院杂草肯定无人管束,最后随意生长犹如鬼怪横行,还要被他冠以“野趣”之名。
“咦,怎么又想到师父了呢。”费劲捏着下巴想,虽然他时时刻刻把师父记在心头没错,但自从进了碧波镇,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说不清楚,就好像在逐渐触碰到从前雾里看花的东西。
把难以捉摸的情绪扔到脑后,费少侠东张西望,找寻他这次的目标。然后便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到了一个背影。乍望见那个背影,费劲就觉得自己那几句“江老前辈”叫错了。
那人穿着一身缁衣,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偏生有种难以言说的端凝气度,仿佛这颜色天生就是属于他的,换了谁来都不能更配。身量比费劲高些,瘦,但并不是他师父那种病弱的清瘦,肩、臂、腰、腿都蕴含着力量,虽然站得很随意,但费劲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高手。
也许此人的内力不及应自暖,但应自暖是个空有力量却没有武功功底的异类,而眼前此人毫无疑问,内外兼修、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长得一定也很威猛吧?费劲觉得肯定是要比自己还威猛,他只不过收到几个荷包,江前辈可是收了整个江湖。
但这回费劲想错了。大概是听到身后动静,江遗恨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和而沉静的脸。比起江湖传说中铁腕无情的武林盟主,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更像个夜读诗书的书生,还是属于特别老好人的那种。
“你真是江前辈?”心直口快的费劲直接问了出来。
对方眼中露出些许笑意,虽然已经年过不惑,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几许,这一笑又年轻几分。他打量了费劲几眼,并没有露出旁人那种异样的神色,而是随手往廊下一指:“坐。”
“哦。”费劲乖巧地坐下,面对这样的情形,自己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江前辈,我……”
江遗恨负手望向天空,声音依旧带着喑哑:“我这院子,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外人踏足了。你是第一个。”
他似乎在怀念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感叹几句,“你说,你是‘夜魔’的朋友。”江遗恨看着费劲,“你是谁,为什么要跟他交朋友?”
越来越奇怪了,这位江盟主,温和得不像话不说,明明他的义女刚刚死去,却也没流露出什么悲伤愤怒,与那位向全江湖下达追杀令的男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难道是讹传—那位姑娘并没有死,江遗恨也没有什么悬赏,是有人想要陷害小红?
“我……我叫费劲,我要做武林公敌,然后遇上了小……韶九宵,他人很好,一直帮我,我们就成了朋友。江盟主,他肯定不会杀人的。”
“噗。”费劲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笑,以为对方笑他如此笃信韶九宵人品,急忙道,“真的,他真的不是会随意杀人的那种人。”
只不过到这时,这场见面好像变得异常古怪,与费劲想象中的情形完全不符。在他看来,失去爱女的江遗恨必然满心怒火,而他要争取机会帮小红把事情查清楚。
没想到真见了这位武林传说,对方却与他的预想完全不同,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两个老朋友,闲来无事吹吹风聊聊天,这气氛怎么想都不对。
费劲忍不住反客为主,站起来向江遗恨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江前辈,我相信韶九宵绝不会是凶手,如果您允许,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查清楚来龙去脉?”
江遗恨依旧没有生气,但神色有些微妙:“为什么是三天?还有,你拜的不是我,是柱子。”他还没提时限,这小年轻对自己倒是挺狠。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规矩不都是三天吗?”费劲怕老拿琰菁晶盯人不礼貌,刚才已经收起来了,所以现在处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人不是人的境界—他没有骂人的意思。不过青年还以为山下的规矩就是三天呢,原来可以不用啊?
江遗恨又被逗笑了:“没有这种规矩。”他停了片刻,忽然叹息一声,“‘夜魔’的确就是杀我义女之人无疑,你不必再查。三日后,他将偿命。”
这不还是三天嘛!
江遗恨人虽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无论费劲如何解释,他都坚信是这位风流剑客杀了他的义女柳亭,甚至在杀人之前做出了不轨之事。
而武林盟已经抓住韶九宵的传言也被证实,江遗恨坦言,武林盟很快就会将韶九宵送到碧波镇,并在柳亭遇害的碧波湖边将他当众格杀,以慰柳亭在天之灵。
“你相信朋友,这很好。”缁衣男人看着费劲,目光深远,语气幽幽,“但朋友,其实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人,他们会欺骗你,让你行走在深渊的边缘而不自知,时刻摇摇欲坠。整个江湖都是染坊,滴入一滴黑,便搅了一池白,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年轻人,这是忠告。”
“不会的,小红不会骗我。”费劲有些急了,昵称便脱口而出。
江遗恨有些无奈,神情甚至有些慈爱,声音却是冰凉的,轻轻落在他耳边:“真的吗?他没有骗过你吗?”
费劲立刻想到了在青岩涯上那一夜,那扇打开的门后,韶九宵究竟看到了什么。但青年并没有动摇,即便欺骗也没什么,他师父也常常随口胡说,可明显他师父是个好人。
“就算他骗我,也不会害我,他绝不会随意杀人!”
不知为何,大概是费劲太过肯定,江遗恨看上去有些怔忡,目光落到费劲腰间的斧头上,那斧柄处有着曾佩戴过什么的痕迹。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斧柄,流露出令人看不透的神情:“少年啊,真是热血。可惜,单凭言语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你走吧。”
费劲终究没能说服江遗恨重查柳亭之死,无计可施的费少侠只得想了个暴力破局法—劫囚。
此时此刻,押送韶九宵的囚车已经在数十位武林高手的随行下从武林盟出发,不日将到达碧波镇,若无人干扰,“夜魔”就会血洒碧波湖畔,终结一代风流传奇。鼎鼎大名的风流剑客却死于下流,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讽刺。
就在全江湖都口耳相传着“夜魔”最后的不轨恶举时,却有一个人始终坚信他的朋友不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一定是被冤枉的。
碧波镇外,囚车必经之路。
费劲已经不眠不休守了两天两夜,他不知道所谓武林盟离这里究竟有多远,也不清楚韶九宵的囚车何时会到来,所以他用了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方法:守在路上,一直等,片刻不离。
于是这两天里,来往碧波镇的路人们个个都会遇到某位凶神恶煞的山大王拦在路中央,他眼中露出杀气、怀里抱着斧头,虽然一言不发,但见者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厉喝声。
第一天,费劲脚下多了不少荷包银票;第二天,费劲身周堆满包袱细软。而等韶九宵的囚车到达此地时,费劲身边甚至停了几辆骡车马车,那是某个商队惊慌失措逃命时留下的财物,甚至包括一位在马车里哭哭啼啼的大家闺秀。
“我一个清清白白女儿家。”她啜泣。
费劲在想,为什么没有人留下壶水呢,真的有点渴。
“绝对不会嫁给你这个山大王。”她哭喊。
费劲在想,那群武林高手为什么走得那么慢,他站累了,要不先坐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看我?是不是嫌我丑?”她尖叫。
费劲不太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缠着他,莫非是有人看穿了他劫囚的念头,派她来拖住他的脚步?那不行,救小红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扫清一切障碍!
于是他一拍马屁股,让马车带着那姑娘绝尘而去,风里传来她不敢置信的声音:“以貌取人!你这个负心汉!负心汉!”
十八位武林高手护着囚车停在费劲面前时,风里还飘扬着“负心汉”的尾音,某道压抑着笑声的熟悉声线响起:“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费。”
费劲眼睛一亮,望向囚车里那坨红衣喊道:“小红!”
太好了,小红的声音听上去和从前一样,看来没有受什么折磨。其实,如果此刻他拿出琰菁晶的话,就会发现囚车里的人状态实在不太好。
韶九宵那张闻名江湖的俊脸上多了几处瘀青,面色青白,嘴角还有隐约的血迹,原本束在脑后的柔顺长发也四散开来,乱蓬蓬像团稻草。身上红衣更是处处破碎,染着可疑的暗红色,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血,腰间风流剑无影无踪,只剩下粗长铁链,将人牢牢锁住。
好在费劲看不清,声音依旧平稳:“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被无视的十八位武林高手顿时怒了!他们当然不意外会有人劫囚,毕竟风流剑处处留情,与他有瓜葛的人数都数不清,总有那么几个武功不错,人还痴心的家伙会想要救人,这一路上他们已经打发了不少。
但像费劲这样,半点伪装都不做,直接拦在路中央,开口就好像已经成功的人也太狂妄了,当他们十八高手全都浪得虚名吗?!
打头的天外锤客封无路不悦喝道:“兀那小子,休要轻狂!识相的赶紧滚,为这种不轨贼子留下小命你羞也不羞?”
其实当今武林大部分侠士都不这么说话,他们嫌丢脸。封无路之所以开口就满是草莽江湖味,是因为他特爱听评书,尤其爱听绿林好汉的故事,再加上他练的是外门功夫,一副流星锤使得虎虎生风,不免粗鲁了些。
他自觉声震八方,着实威猛,费劲却很茫然:“羞?为什么要羞?我又没跟你们做什么羞羞的事情。”费劲是真不理解,这话落在对方耳中却根本就是语意暧昧的调戏。
封无路一个粗俗汉子涨红了脸,当下越众而出,流星锤天外飞来:“登徒子!果然与‘夜魔’是一丘之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囚车中的韶九宵抬手捂住脸,摇头感叹:“想不到封兄内心如此细腻。”从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口中喊出“登徒子”三个字什么的,总觉得有些微妙。随着他的动作,手上的铁链也不断摇晃,发出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
一听见流星锤的风声,费劲立刻将大宝剑抽出,反手往空中砍去。
这些武林高手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斧头也不是没人用。但费劲手里这个……怎么看都是砍柴用的吧?这也能算兵刃?
十八高手的脸更黑了。但劫囚就是劫囚,哪怕来者是个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小年轻,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傻愣愣等着封无路跟他单挑。
比武的精髓是什么?
是群殴。
留下四人看守囚车,十八高手上了十三个,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理由是十四个一起上听起来不太吉利,跟“送死”似的。
一时间,刀枪剑戟、扇钩毒针,诸位高手花样百出,而费劲以不变应万变,将一把斧头舞得风雨不透,脚下步法更是莫测,哪怕以轻功闻名江湖的“轻罗公子”傅小扇也被数度摆脱。
“这不可能!江湖之中,何人轻功能胜于我?”傅小扇自诩轻身功夫江湖第一,这些年来也确实未遇对手,乍然被人甩脱,简直要呆立当场。
“傅兄小心,他冲过来了!”不知何人高声提醒,傅小扇遽然回神,眼看费劲快冲到囚车前,连忙伸出手中折扇去防,谁知费劲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当然不看,首先费劲也看不清,再说他是来劫囚的—虽然能打架他很快乐,这些高手也确实很厉害,但救出小红才是最终目的。
费劲第一次冲到囚车前,离封无路出手开打只有短短七瞬。因是初次照面,双方都不了解对方武功路数和内力深浅,这些武林高手就存了试探的意思,并没有倾尽全力,便给了费劲直接冲过去的机会,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斧头劈在囚车上,将精木制成的囚车劈了个稀烂。
“小红!”
“小心!”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守在囚车旁的四名高手已然出手,剩下那位十分在意人数谐音吉利不吉利的家伙也终于满意“十八”这个数量,立刻攻了过来。他不动则已,一动则犹如雷霆万钧,手中那把血刃开了血槽,若当真击中费劲,立时就能让他流血不止。
韶九宵手上铁链仍将他紧紧缠缚,铁索另一端连着的囚车虽然已经稀烂,却依旧拖着不少木头,让风流剑客行动风流不起来。他干脆把铁链甩起来,用木头撞开了那血刃的一击。
但与此同时,两人再度被分开,而费劲眼前出现了数道红色。
刚才韶九宵在囚车里时目标还十分明显。如今囚车一碎,费少侠才发现这十八名高手居然有好几个都穿了一身红,也不知是不是如今江湖流行这个打扮,这给他找人带来了极大困难。
而这会儿那十三人也已经追上来,混战再度陷入乱局。
如果是单对单,毫无疑问,费劲并不会落在下风。但双拳难敌四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上次青岩涯他能一对多,是那些人武功不济,而这十八名高手能护送囚车说明是真真正正的强者。
开始逐渐适应费劲的功夫后,他们的招式更加凌厉、配合也更加默契,仿佛织下一张天罗地网,让来者无路可退。换了常人,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会越来越不妙后肯定会选择撤退,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费劲不是常人。
他这会儿都笑出声来了,语气兴奋得不行:“师父说得没错,山下果然有很多高手!嘿!”如果说前面那句还算夸人的话,那么这声“嘿”简直就……傅小扇气得拿扇子当榔头敲,已经忘了他在武林中潇洒优雅之名。
封无路怒发冲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流星锤由单变双,幻化出无数残影。
费劲额前开始见汗,呼吸虽然未乱,但手中招式却渐渐有些迟滞。两天两夜不眠不食的恶果在激斗中显现出来,面对漫天兵器,他的确有些难以招架。
恍惚间身侧一道剑芒闪过,费劲的左臂立刻被划出三寸狭长伤口,远处传来韶九宵的声音:“小费!”费劲精神一振,在东北方向!
他向着某团红影扑去,韶九宵那句“别过来”被淹没在打斗声中。而当费劲扑住那一团红影时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是韶九宵。
七灵子是个用毒高手。同时,像所有毒物都喜欢用鲜艳外表装点自己一样,他也喜欢各种颜色鲜亮的衣服。七灵子行走江湖的准则,便是人群之中他的武功可以不是最高,但模样定要最出挑。
因此,今天他穿了一身红。
诚然,在姿容上他不可能胜过“夜魔”,但今日一个在囚车中黯然待死;一个在囚车外意气风发,七灵子觉得,他还是比韶九宵更吸引人眼球的。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令人崇拜到了这个地步—劫囚者竟然冲上来抱住了他。当时他第一反应居然有些小窃喜,觉得费劲其实还算有眼光。
当然这点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想归想,他还是第一时间洒出一把毒作为抗拒。
然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毒还是扑了空,因为几乎同一时刻他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居然拔地而起,他……被人强行抱了起来,搂在腰间的手臂是那么坚定有力。
“小红你别怕,我救你出去!”
这个劫囚的搞什么鬼,原来是把他当成了韶九宵?不是最显眼的存在就罢了,还被认错人,七灵子简直火冒三丈,决心在把费劲毒成爹不亲娘不爱的猪头脸前先狠狠骂他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双手忽然力道一松,猝不及防的七灵子险些摔倒,又听到费劲说:“不对,你不是小红,你是冒充的,你好阴险!”
强行抱我的是你,胡乱摔我的也是你,七灵子简直无话可说,从头至尾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被费劲说得他好像使了什么阴毒手段似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其他人只以为费劲想抓个人当威胁的筹码,不料大家还未反应过来那劫囚者又把七灵子扔地上了!
此时,十八位高手对费劲有了全新的认识。此人行为古怪、动作莫测、心思难料,莫非是借劫囚之名,实际另有企图?
唯有知道费劲眼疾的韶九宵哭笑不得,他被武林盟捉住后,就被封了丹田气海,虽然尚能行动,内力却使不出来。刚才勉强帮费劲**开“风雷血杀”凌未迟那把血刃已是勉强,这会儿被“百丈鞭”秦嫣一鞭子卷了回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费劲抱了七灵子就走。
好在费劲虽然眼神不行,但手感敏锐,一抱即知眼前红衣人不是韶九宵,否则真劫了个错的回去,简直就是笑话。
十八位高手此刻虽然看他的眼神更诡异了,手下招式却丝毫没有缓和,而且人多的优势逐渐显露,众人的攻势更加凌厉。费劲左支右绌,终究败象渐露,被十八人渐渐缩小了包围圈,他身上的伤口也一添再添。
这些人,真的好厉害。费劲从来没有喘过那么快的气,也没有出过那么多的汗,就连手中的大宝剑都没有那么沉重过。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不行,光凭这样的力量,是救不出韶九宵的。
要……用那个功夫吗?可是师父告诫过他,除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绝对不要用那套功法。而现在,只要他放弃救小红,这些人就不会为难他。
“小费,算了,你走吧!”“百丈鞭”秦嫣已经加入围攻费劲的战局,此时韶九宵身边虽然还有两人看守,但他们并没有向他出手,他也终于得以出声。
费劲的头发已经散了,此时他手执利斧,与周围一圈武林高手对峙,颇有些杀神浴血的风采。听到韶九宵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说:“不行!他们会杀了你!”他很有些郁闷,“你知道吗小红,我去找过江前辈了,我跟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肯定帮忙查出凶手,但他根本不听。他看上去根本不想查自己义女是怎么死的。”
十八位武林高手顿时色变,费劲这话在他自己听来只是疑问,落入别人耳中简直是在质疑江遗恨。
他们倒不是真的确定韶九宵就是杀人凶手,但从来没有人敢质疑江遗恨。能在江遗恨面前为杀害他义女的凶手求情并全身而退,已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可这小子居然还敢在见过江遗恨后来劫囚。他刚才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除魔军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休得胡言!”封无路厉声道,“韶九宵接了柳亭小姐相邀一叙的帖子,欣然赴约,他离开后柳亭小姐就被发现惨死在碧波湖边,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小子,我看你筋骨不错,大有前途。既然江盟主不跟你计较,你还是赶紧退去,不要做十死无生之事,枉自送了性命。”
他们只是奉命押送囚车,并打发劫囚之徒,并不想对费劲赶尽杀绝。但他们也不可能任由费劲带韶九宵走,“夜魔”要是逃了,死的就是他们。
问题在于,费劲显然不想放弃。趁这些人停下劝说他的时间,费劲已经稍稍缓过气来,觉得握剑的手又有了力量。只是,他意识到硬拼大概不太行,在不使用那套功法的情况下,有没有别的方法救人?
就在这时,韶九宵叹了口气,道:“诸位,容我与他说两句。”
秦嫣瞥了他一眼,冷淡说道:“他当你是朋友,你若当真为朋友好,就劝他走,别想些歪心思。”
韶九宵毫不在意地笑笑:“秦女侠觉得在下有什么歪心思?韶某行走江湖,风流韵事确实留下不少,歪心思还真没听说过。谁人不知道我韶九宵从来只仗剑走正门。”
他声音并不响,却掷地有声,即便处在这样的境地,也丝毫不见快死的人应有的惊恐与畏缩。这正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风流剑,多情又无情、风流且冷峻,承君一诺,虽千万人亦往,温柔之下,是一身傲骨。
秦嫣沉吟片刻,竟是默许了:“只许在这里说。”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让费劲走到韶九宵面前,那样危险指数太大。但费劲要是坚持继续打,于他们也实在无益。马上就要到碧波镇,在这种情况下惊动江遗恨,谁都不愿意。
韶九宵看向对面包围圈中的费劲,眼神温柔下来,即便在场的都是见过世面之人,面对这样的容颜和眼神,也几乎有点动摇。说实在的,柳亭已亲自对韶九宵发出邀请,他也是应约前往,实在没有必要杀人。可谁让柳亭在见过韶九宵之后就死了呢?
“小费,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听我说。”韶九宵咳了几声,觉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不知是因为封气海时他们下手太重,还是被捕时受的内伤没能痊愈。
“你现在就走,不需要救我,也不用再做什么别的事。今天你为我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费劲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死掉的!”
韶九宵摇摇头:“柳亭就是我杀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就……走吧。”
“不可能!”费劲没想到韶九宵会自己认下罪名,一时间有些混乱,脑海里浮现无数与韶九宵同行的记忆,他说的话、做的事,明明是这样温柔的小红,真的会随意杀掉一个无辜的女子?可现在不是别人在说,而是他亲口承认杀了柳亭,他肯定很明白认罪的结果是什么,却还是认了。
韶九宵与柳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韶九宵认下杀人罪名时,不仅费劲,押送他的那十八人也有些意外。虽然从捉住韶九宵以来他一直没有喊过冤,但也没认过罪,只是缄口不言。他们以为韶九宵最后肯定要说些什么,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震惊过后,大多数人都回过味来,认为韶九宵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费劲劝走。而对正常人来说,如果他想救的人自己都认罪了,自然没有再救的必要。
费劲也确实安静了很久,他死死握着手中兵器,直愣愣盯着韶九宵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青年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眼疾,让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和眼神。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不信,我认识的小红,不会做这种事。”斧头破空声中,费劲再一次,向韶九宵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他此时使出的招式,与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