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冷血试剑,银花令现
“胡乱杀人?”应自暖笑了笑,“你四处邀斗,要做武林公敌,却要我别杀人,是何道理?”他手腕一翻,软剑如蛇般缠上斧头,暗劲似潮涌汹汹而来,费劲一个不察,兵器险些脱手,赶紧用巧劲卸去软剑力道。
应自暖“咦”了一声,多看了费劲几眼。这大概是他武功大成后初次失手,确实有些新鲜。“你很奇怪。”他旋身,足尖轻点地面,跃至费劲头顶,当头一剑罩下。
剑锋反射日光,晃出一片灿烂。他看不见了,应自暖想。
费劲干脆把眼睛闭上,耳边风声、剑啸声、衣袂飘拂之声,组合成错落有致的音韵,在他脑海中构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珰—”斧背格挡住软剑剑势,不过弹指间,他人已不在原地,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应自暖身后。应自暖一击未中,却完全没有停下动作,于半空中收招反转,再度迎上。
旁观者呼吸之间,两人已交手十余式,速度快到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根本无法判断谁占上风。这个应自暖,比刚才与诸位长老和掌门交手时更凶残了,这武功恐怕放眼江湖也难有敌手!
费劲,能行吗?所有人心中都存着这个疑问,他们当然知道这位少年侠士也是罕见的高手,可应自暖,他简直不是人,而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
“找机会!帮费少侠!”
几个受伤较轻的青岩涯弟子大喝一声,努力爬起来,顶着应自暖滔天剑意将剩下的暗器往缠斗处射去。
只是那处剑光斧影,已看不清内中情形。
“咦,你真的好厉害,这是什么功夫?”兵刃交击声中忽然传出一句话,听着是费劲的声音,只是内容好像不大对劲。这种时候,一般不是说些“杀人狂魔人人得而诛之”的正义之语,就是故弄玄虚打击一下对手的自信,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青岩涯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至少此刻费少侠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应该没问题吧?
相比不明就里的旁人,应自暖则要淡定得多,他手中软剑多变,招式飘忽不定,面对疑问平静地回答:“我自己瞎练的,没有名字。”
“哦。”费劲瞪大眼睛试图把招式看清,虽然还是失败,“那你真的好强。”师父说得没错,山下果然卧虎藏龙,自己还是要多多努力。
应自暖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攻势,半晌后又重复一遍:“你很奇怪。”他以为他很快能解决掉这个意外,就像他杀掉那些渔民、杀掉蒋小威、杀掉吴枫王禹、杀掉青岩涯长老们一样轻易,可费劲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不管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剑法”。
他永远不知道费劲下一招会从哪里砍来,更别提对方步法如鬼似魅,根本无法捕捉。在某个瞬间应自暖甚至觉得,费劲像是另一个自己。
“你……”应自暖微微撤步,将软剑在掌心缠绕,那锋利的剑刃在他手中好像最柔软的棉布,不会伤及自己分毫。他如同抚摸情人那般抚摸着自己的剑,然后望向费劲,“你能理解我吧。”
那些人,生死都如蝼蚁,庸庸碌碌,不过是行尸走肉,活着或死了均无差别。
他从来都不明白。
他知道,他跟他们不一样。
而费劲也跟他们不一样,那么,费劲跟他一样吗?
费劲见应自暖忽然缓下攻势,摸了摸手臂,那里有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滴湿了脚下的地面。
说实在的,他有点吃力。应自暖的武功比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都高,甚至可能比他师父全盛时期还高,如果不是时候不对,他真想知道这样澎湃的内力是如何练成的。
他不是应自暖的对手。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有轻功傍身,又加上应自暖显然不熟悉他的功法,恐怕此刻的费劲还要更加狼狈一点。
但他不能退,要做武林公敌,要练成“一步一杀”,就该在遇见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时,去战!
然而就在这时,应自暖居然退了。
“理解什么?”费劲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应自暖此时出奇地有耐心,他环顾四周,迎着所有人充满怒火仇视的目光轻声说:“理解我所做的一切,他们说我错了,梁辰也说我错了,我不觉得。”
“这个。”费劲有点为难,也许应该礼貌性地附和人家一下,但他真的不理解,“胡乱杀人就是不对,我师父不会错的。”
闻言,应自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虽然只有浅浅一层:“原来你跟他们也没差别。费少侠,真遗憾,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我对朋友都很好。”
不远处,听到此语的梁辰露出苦笑神色,恐怕是太好了,好得让他战栗。
软剑与斧头再度交织在一起。
当然,在费劲的认知里,是山下人又拿出了一种更奇形怪状的剑,看来看去,还是他的“大宝剑”最好看。而在旁人眼中,费劲的出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柄锈迹斑斑的斧头一次又一次化解危机,但也一次比一次险象环生。
梁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应自暖很强,却没想到连费劲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费劲也败了,这青岩涯怎么办?还有人能够阻挡所向披靡的应自暖吗?
青岩涯众人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但没有多少人试图逃跑离开,他们拿出身上最后的暗器,等待着需要自己去直面应自暖那一刻,哪怕他们加起来也敌不过应自暖一招半式。
几个与师长感情甚笃的大弟子们也行动起来,有的忙着救治孙掌门,有的小心翼翼收敛地上遗体,还有些去安抚刚刚上山不久,才十二三岁的师弟妹们,孩子们吓呆了,动都不敢动。
梁辰忽然想到什么,爬过去对孙逸兴喊道:“‘银花令’!掌门,快点发出‘银花令’,请武林同道来援手!”
孙掌门失了一只手,流血甚多,原本有些昏昏沉沉,听到“银花令”三个字,猛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抓住梁辰:“不行……不能用那个。那种人情,我们欠不起!”
银花,是前武林盟主江野手下势力的标志。“银花令”,是当年武林盟主赠予白道各派所谓的“一诺”,只要有人发出“银花令”求救,江野承诺无论天涯海角,他的人都会前去支援。只是然后呢?用了“银花令”,欠江野的拿什么还?
“都什么时候了掌门,再难的人情总能还,应师弟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孙逸兴脸上流露出悲苦之色,艰难地摇着头:“阿辰,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这江湖上真正可怕的东西。‘银花令’,我要带到坟墓里去。”
“所以‘银花令’就在掌门您身上?!”原本半抱着孙掌门替他上药的弟子咬了咬嘴唇,忽然一个手刀落在孙逸兴颈侧让他晕了过去,抬头对梁辰说,“我自逐出门,从此刻起我与本门没有任何关系,‘银花令’我来发,掌门不知情,什么人情都与他、与青岩涯无关,无论对方要什么我都去还!”说着开始搜身。
不过片刻,他拿出一个精致小盒,盒盖上用银粉画着朵小巧的花。他直接用蛮力掰开,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粉末,继而有什么东西腾空而起,在极高的天穹下炸开一朵烟花。
银色的烟花,白日里本该看不真切,这粉末却不知何物所做,耀眼逼人,在穹顶下久久不肯散去。
所有人都看呆了,待梁辰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还在不远处激烈交手的费劲与应自暖居然无影无踪。他慌乱地抓住旁人肩膀质问:“费少侠呢,应……那个人呢?”
“一直在打,往那边去了!”
“快,先救人!”
应自暖与费劲没有离开。他们只是一直在交手,缠斗间不知不觉偏离了人群,下意识地往更空旷的地方而去,好让自己不那么束手束脚。
只要没那么多碍事的东西,我马上就能杀了他。应自暖想。
只要没那么多嘈杂的声音,我肯定能让他做我手下败将。费劲想。
这两个同样与俗世格格不入但思考方式迥异的人终于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于是当他们注意到周遭环境变化时,已双双来到了当初蒋小威坠下的那个悬崖边。
软剑再度于费劲胸前添了一道伤口,应自暖出手从不留力,又稳又准又狠,若不是费劲身法诡异,早就被砍成两截。而应自暖身上却仅掉了几片衣角。
应自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费劲的出招方式,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掉这个人。
“你真的不打算做我朋友吗?”他和着海浪声问。
费劲微微喘息,声音依旧清朗:“我可以做你朋友啊,只要你不乱杀人。剑只能用来砍柴,不能用来杀人,你相信我。”
“柴?”应自暖笑着反驳,“人和柴有什么区别?砍柴与杀人有什么不同?树木不会喊痛就可以砍?难道树木有朝一日喊痛流泪,你就不砍它们了吗?”
费劲被他这一连串道理给说懵了:“砍柴和杀人当然不一样啊……嗯,有什么不一样……”他直觉应自暖说的不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顿时满脸困惑。
应自暖见他迟疑,更是步步紧逼:“世间万物不过都是形态不同的蝼蚁,凭什么区别对待?说到底力量就是道理,而我,现在有了力量,就不需要再听别人的道理。强者生、弱者死,这是自然之道。”
费劲语塞,于是很郁闷地喊了句:“哎呀你别烦了,师父没教过我怎么骂人!”谁说的应自暖内向腼腆,分明是个话痨。
费劲这一走神,当下知道不好,刚才他招式中出了破绽,以应自暖的功夫,抓住空门就能重创于他。然而应自暖并没有动手,事实上,他不仅没有趁机杀人,反而停下了手中剑。
“你不要伤害他。”他冷着脸说。
伤害谁?费劲有些茫然,眼角的余光瞄到身后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来,居然是梁辰。应自暖是怕他伤害梁辰?应自暖居然会因为这么虚无缥缈的一个可能性,因为梁辰此时离费劲更近,而直接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停手?
“费少侠,你还活着?”梁辰似乎没注意到这古怪的氛围,长出了一口气,已是汗透重衣,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在那里大口喘气,“我放不下。”
“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应自暖看向梁辰,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温柔之色,语气轻得生怕打碎什么一般,“对你不好的人我都会杀掉,我的小鱼干,全给你吃。”
费劲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状况,他看看梁辰,又看看应自暖:“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而应自暖语气轻快,就像承认他杀人时那样自然而然地回答:“梁辰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喜欢他。”
费劲觉得不妙,应自暖此人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违和感,他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但确实让人非常不舒服。最可怕的是,在这种时候,在应自暖大开杀戒、将人命比作蝼蚁的时候,费劲依然感觉不到他的恶意。
手下尸山血海、剑底亡魂无数、杀戮手段残忍酷烈,被人冠以“阎罗”之名,身上却居然没有一丝恶意。他浑然而纯粹,“朋友”和“其他人”,在他眼底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即便梁辰“背叛”他、向孙掌门告发他,应自暖全无一丝愤怒。
而面对完全无辜甚至根本不认识他的普通渔民、与他不熟没有交集的蒋小威、平日明明相处还算融洽的吴枫王禹、可能照顾关爱过他的掌门与长老们,却手起剑落,如砍瓜切菜般轻易取人性命。
江湖上,人世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要守,即便细微处总有种种不同,可大致都能达成共识。
然而应自暖,他与这十丈红尘格格不入,仿佛自有一套行事准则。最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他种种行为因何而生,究竟经过了什么样的考量,才会变成最终结果。
费劲先前被应自暖的软剑缠住,束发之物分崩离析,如今乱蓬蓬的头发甩在脑后,远远望去更凶恶了些。若是不明所以的路人走过,只怕还当哪个山大王正在打劫,而应自暖就是哪个不走运的小可怜。
“当然。”费劲紧紧蹙着眉头,嘴里把这两个字念过一遍,那种古怪的感觉更重了些。不是“我喜欢他”,而是“我当然喜欢他”,这个“当然”,在别人听来也许是天经地义的意思,是应自暖想要强调自己的真心。
可在费劲看来,这两个字真的太奇怪了。就好像……就好像春天冰雪会消融、夏季天幕有烈日,而应自暖喜欢梁辰,对他来说就是季节变换这样必须存在、应该存在的现象。
“那你喜欢他什么?”费劲见应自暖真的不动,上前一斧头下去,只是对方没有坐以待毙,软剑又滑不留手地逃开。
应自暖很莫名其妙:“什么喜欢什么?他是我朋友,喜欢不应该吗?”
因为是朋友所以喜欢,而不是喜欢才成为朋友。这个人,是不是把因果弄反了?费劲忽然灵光一闪:“那如果我做你朋友,你也喜欢我吗?”
“没错,但你不是,你拒绝了我。”
两人对峙期间,梁辰一直在发抖。他从前总觉得自己镇定冷静、是个无所畏惧的江湖男儿,如今才知不过是见识太少,连身边人都看不清。
可是,梁辰深吸一口气,尽管不住颤抖,他还是来了,来到这个妖魔般的昔日好友面前。
费劲不是应自暖的对手,他知道,这位原本与青岩涯毫无关系的客人已经仁至义尽,再战下去,不过是让应自暖剑下多条无辜人命。
“住手,应师弟,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应自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逃,为什么要逃。”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上扬,“你是要跟我走吗,好啊,想去哪里?”
梁辰摇头:“不,我不跟你走。应师弟,我知道你武功高,但我们已经发出了‘银花令’。不久之后,江湖上的高手都会聚集于此,到时你无路可走。”
“‘银花令’?”应自暖想了想,却笑起来,“啊,你说那个。说起来我得感谢他们,不然我也不会发现自己能练成这么高的武功。师兄,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上高处我才发现,还可以这样。”
“是的,我知道这种感觉。”就在这时,远处遥遥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怪石与风沙间,出现了一抹红。炫目的、耀眼的、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的大团红色,像时刻在燃烧的火。
费劲看不清,但脸上已然浮现惊喜的神色,高声道:“小红!”
消失已久的韶九宵终于出现,他缓缓行来,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知道青岩涯上刚发生了恐怖而血腥的杀戮,就像一个出游赏花的贵公子,宽袍大袖乘着海风,三千青丝凌乱飞舞,指间还托着一朵半开的花苞。
这本该是十分风流写意的形象,只是……他花苞不是直接拿着,还弄了个花瓶,动作就显得有些滑稽。
待走得近了,就可以看到韶九宵满身风尘、面色略显憔悴,并没有远观的那么肆意潇洒,仿佛赶了很久的路,又或者跟十八名大汉彻夜比了个武。
梁辰心中升起希望:“韶大侠!”转念一想,费劲这般武功都不敌应自暖,全仗着轻功鬼魅斡旋到现在,韶九宵轻功之差江湖闻名,恐怕也不是应自暖对手。
明明“银花令”已经发出了,为什么山下毫无动静?
在梁辰胡思乱想间,应自暖已经把目光转向韶九宵,好奇地偏过头:“你知道?你天下无敌过吗?”他当然知道“夜魔”在江湖上的名声,也知道对方剑术出众,但要说江湖第一,恐怕并没有吧?
韶九宵笑得风流、答得放肆:“我的脸天下无敌。”
应自暖:“……”
费劲迫不及待地小步跑到韶九宵身边,开口不自觉带上了满满关心:“小红!你到底去哪儿了?一直住你那个朋友家吗?你是不是瘦了点,我看看。”他掏出琰菁晶,对着韶九宵一顿左看右看,“瘦了!还苍老了!”
苍老了!苍老了!韶九宵如遭雷击,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不确定地说:“不会吧,我明明用心保养了,你真觉得老了?”
“没事。多吃点红枣、阿胶肯定能补回来。”
听上去不像是大男人吃的东西,不过“夜魔”才不管呢,他这张脸可是天下无敌,红枣、阿胶而已,吃!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转向应自暖:“阁下说得没错,在绝对力量面前,砍柴与杀人,都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不过,若是你失去力量呢?”
应自暖冷冷地看着韶九宵与费劲嘀嘀咕咕,两人之间的气氛他无法理解,于是当韶九宵质问他时,他也冷漠以对:“力量在我身上,如何失去?”
“众所周知。”韶九宵放开花瓶拿出金创药,边细心地帮费劲处理伤口,边与应自暖继续说话,整个过程中都背对着他,仿佛完全不惧那神鬼莫测的剑法。“你自小资质平庸,不是练武的材料。如今这一身绝顶内力是如何来的,你应该很清楚,不过是侥幸。”
“平庸又如何,侥幸得来又如何。这功力给了我,那就是我的。”应自暖似乎有些不耐烦,手腕一抖,剑花挽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向韶九宵刺去。
费劲惊呼一声“小红”,连忙抱着他的腰往后退,应自暖面色微变,却再度停下了动作。在他眼里,这两人与梁辰更近了。梁辰不是他们的朋友,梁辰会有危险。
得想个办法把梁辰救出来,他想。
费劲放开韶九宵,发觉对方似乎情绪不佳,于是连忙安慰:“你别怕,他武功确实高,我初见时也吓了一跳。”单纯的费少侠觉得小红是被应自暖给吓到了。
而韶九宵只是喃喃道:“我该好好学轻功的,真的。”
随后,他气势凛然地转过身,重新拿起花瓶,将那朵花苞从瓶中拿出,轻轻巧巧地扔掉,看着脆弱的花朵摔在地上,冷笑道:“谁说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他微微倾斜花瓶口,“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这瓶里是与赋予你力量之物一脉相承的东西。”这也是他匆忙下山、消失数日、满面风尘的原因。在看到蒋小威尸体的那一刻,韶九宵就有了猜测,并立刻有了行动。
费劲与梁辰都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是什么使应自暖得到力量,但应自暖显然听明白了,因为他盯着韶九宵手中花瓶,脸上有了明显的动容。
应自暖诡异地盯着韶九宵笑起来:“所以你把它送来,是希望让我的武功更进一步?你想要,做我的朋友吗?”
韶九宵也笑,不过他笑起来令人感觉赏心悦目得多,不得不说美貌确实是大杀器,就连梁辰都没那么紧张了,屏息听着这场对话。
“应自暖,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东西在江湖上被称作‘化功水’。”
应自暖眼中浮现疑惑,而费劲则想了起来:“是楚家和甄娆都用过的那个东西?它不是用来废人武功的吗?”跟应自暖武功大涨有什么关系?
“化功水?不可能。它让我登上武功的顶峰,怎么可能是用来废人武功的。”应自暖明显不信,甚至觉得韶九宵是在虚张声势。
韶九宵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花瓶,里面水声**漾,无色无味,据传是从塞外流入的奇药,只在江湖黑市里可以寻到。就是这么平凡普通如白开水一样的**。
“‘化功水’原本的作用,就是让习武之人失去内力,沦为废人。不过应自暖,你之所以一直以来学武不得寸进,就是因为无法练成内力吧?没有内力,暗器有形无神,所以都说你资质平庸。‘化功水’消解内力,而你却根本没有内力,于是在意外服下的时候不仅没有被废武功,反而形成了奇特的反应。”
“化功水”流入应自暖四肢百骸,没有内力可以消解,力量无处可去,反是巧合之下打通他奇经八脉,又以疯狂的势头堆积他的内力,让一个庸才瞬间成了无人可及的高手。
“那又如何?这只能说明我独一无二,是天意难违。你再拿出一瓶来,又想如何,又能如何?”
他确实是意外喝下了这种水,意外得到了绝顶武功,然后意外尝到掌控一切的美妙滋味。但结果已经在这里,谁都无力改变。
这时,“夜魔”却轻叹了口气。他叹气的同时望着应自暖,眼中盛满怜悯:“你啊,真是傻。第一次你服下‘化功水’,因为没有内力,误打误撞成了高手。可现在你已经有内力了啊。”不仅有,而且是当世罕有。
应自暖咬了咬嘴唇,眼珠开始乱转。他终于动摇。但,也只是动摇而已。
很快应自暖笑起来,拿剑尖指着韶九宵:“你觉得你能让我喝下它么?”前次是意外,而现在,他可不会再轻易让这东西入口,反正如今已无人能与他比肩,又有何惧?
韶九宵叹了口气:“我本就没想这么做。”他手腕一翻,花瓶倾倒,就这么眼都不眨地将满瓶“化功水”浇到地上。费劲见状眨眨眼,没有出声。梁辰却惊呼起来,似乎不能理解韶九宵为什么要将他们唯一的胜算随手抛去。
应自暖眉间也浮现狐疑神色,不断地打量韶九宵,试图揣测他的想法。这个传说中的风流剑客却依旧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
悬崖边,一时只有惊涛拍岸之声。而在这让人难耐的沉默中,应自暖却隐隐觉得不安。软剑随风轻摆,而他的手沉稳有力,始终握着剑柄。为什么要不安?论武功他是最高的,只要他乐意,可以把所有人都变成破碎的肉块。
可是,这种感觉是什么?好像如果不马上离开的话,那个男人就会让他万劫不复。
“梁辰。”应自暖倏地抬起剑,却不是恋战姿态,而是想要救出“朋友”夺路离去,哪怕梁辰看上去并不是很想再做他朋友。
而韶九宵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应自暖的眼睛,直到这一刻,他忽然说:“我在上山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姑娘。”他的声音平静安稳,仿佛只是在说件小事。可费劲听出了一丝似有还无的忧伤。
这点伤感,与眼前的一切有关,也与眼前的一切无关。好像来自遥远的、尘封的回忆,在这刻被唤醒,裹挟着情绪汹涌而来。
应自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听着。
“大概只有七八岁,她说她叫小怜,想上山来看她哥哥。她对我说,她哥哥出门前答应了她一件事,但她等不及了,想自己来找他。”韶九宵轻声叹息,“我没猜错的话,她叫应自怜吧?你答应了她什么,你记得吗。”
费劲还真不知道应自暖有妹妹。梁辰倒是知道的,但他不明白韶九宵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应自暖这样杀人如麻的人,难道会对一个小女孩有什么恻隐之心?
没想到在听完韶九宵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应自暖忽然看了梁辰几眼,说了句“抱歉”,然后几乎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了悬崖!
“应师……”梁辰脱口而出,又生生咽回喉咙,一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脸上充满了震惊、茫然、无措和挣扎。
相比梁辰的意外,韶九宵却是满脸不出所料,此时费劲已经追到崖前往下面探头探脑地看着,他走到韶九宵身边,望着远处波涛说:“他应该没死。”
崖下怪石嶙峋,那里曾经躺过蒋小威的残尸,而现在空无一人。
“我们下山。”韶九宵拉住费劲,语调有些紧绷,“此人心智异常,斩草若不除根,以后武林恐怕腥风血雨不断。”
费劲点点头:“小红,你刚才好厉害,为什么你一说起他妹妹,他就跳下去了?”
“你……从前没见过这种人吧。”韶九宵有些迟疑,“我见过,像他这样的,疯子。”
疯狂的应自暖敢从悬崖上直接跳下去,费劲与韶九宵却不能。两人匆匆离开青岩涯,梁辰在后面犹豫了许久,一咬牙,跟了上去。
“你们打算去哪里找他?”下了山,天大地大,以应自暖现在的武功哪儿都去得,想要斩草除根可没有那么容易。
韶九宵却似乎胸有成竹:“我知道他在哪儿,但你确定要跟来?”
梁辰没说话,但也没走,就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
片刻后前面却传来“夜魔”的声音:“跟来也行,他会杀我,会杀小费,却不会杀你。”
梁辰浑身一震,欲言又止,死死地捏住腰间放小鱼干的布袋。
费劲可不知道梁辰心情有多复杂,面对突然出现又几句话把应自暖逼到跳崖的韶九宵,他简直有太多话想问,刚才只来得及关注小红变老了,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连珠炮似的问:“小红小红,你怎么知道‘阎罗’就是应自暖,你怎么知道他武功盖世是因为喝了‘化功水’,你怎么知道他有妹妹,你去找的那个美人难道是传说中的江湖百晓生?”
传说中,只要是江湖上发生的事,百晓生什么都知道。
但这也是许久前的传说了,据说当年正邪之战后,前武林盟主江野曾秘密去找过百晓生,打听些什么无人知道,自那之后百晓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美人。”韶九宵被费劲逗得笑了笑,随后解释,在金陵与李忘忧和楚姿二人分开之后,李忘忧依旧在追查“化功水”之事,双方一直往来传信。
根据李忘忧的调查,近来江湖上由这所谓的化功水引发的祸事越来越多,而这种据说由塞外传入的奇药,却始终找不到传播的源头,更找不出配方。
由此,平静或者说平淡已久的江湖开始重起波澜。李忘忧始终觉得,“化功水”的效用他有些熟悉,却找不到背后推手,只能猜测这一切都与当年那一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此,我看过蒋小威的尸体后,认为凶手表现出来的状态就像你说的,武功很高但很差,就像一夜之间得到了绝顶内力,但又缺少驾驭这种力量的方法。就如一个拿着神兵利器的婴儿,他只能不断尝试。这样看来渔民灭门案也有了解释,手段残忍而千奇百怪,是行凶者不会用剑也不会剑法,所以盲目地试,疯狂地试。因此我直觉,这次可能也跟‘化功水’有关。”
费劲边听边点头:“这难道就是师父说的‘英雄所见略同’?”
韶九宵一笑,又正了颜色,“但应自暖杀人并不是真正随意在动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他,他在干什么?”
两人初登青岩涯,见到应自暖时他正要去给吴枫和王禹送衣服,被梁辰给拦住。当时梁辰问了句:“应师弟?你不在山门守着往哪儿去呢?”
费劲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当天应自暖本该守山门的,但他没有。
韶九宵因此去查了青岩涯众人轮值山门的记录,与山下渔民说曾上山求援的时间做比对,发现他们上山的那几回,都是应自暖与其余弟子守的山门。
原本山门都是两人值守,就算应自暖有心阻拦消息,另一个人也会听到。然而守山门枯燥无味,许多青岩涯弟子都爱偷懒耍滑,而应自暖一向勤勉,但凡轮到他值守,同伴都光明正大偷懒。
“再说,即便不想偷懒的,以应自暖的武功,想让他们听不到又有何难。”
“可是,应师弟又怎么知道渔民们什么时候会来?轮值山门都是有定例的,日子早就排好,逐一记录在册。”梁辰依旧有些混乱不解,脑海里总是闪过自己与应自暖幼年时的情景,不敢相信在自己眼中害羞、单纯的朋友,不仅冷酷,还如此心机深沉。
韶九宵摇头:“他不用在意轮值山门的时间,只要选好杀人时间就可以。”是了,剑在应自暖手中,他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渔民何时上山?自然是出现了血案之后。而何时出现血案,还不是看应自暖何时杀人。
“但他也不是次次选在自己轮值时,我打听过,他还与人私下换过几次值守时间。大概是为了不让规律太过明显。”
梁辰猛地抬头,嘴唇有些哆嗦,“跟他换的人是……蒋师弟?”
蒋小威年纪小,心思浅,又爱玩,好说话。应自暖与他私下里说换换值守时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毕竟山上谁没个有事的时候,这种私下换轮值的情况并不少。
但正是这种寻常的善意,让蒋小威送了命。应自暖既灭口,又试剑,一举两得。梁辰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他倒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梁辰唯一不明白的,是应自暖为何不避着他。他现在可以确定那天夜里应自暖出去,就是去杀王禹的,可他完全没有避开同房之人,就像杀死吴枫后光明正大地在对床磨剑一样。
是挑衅?是确定梁辰不敢揭发他?
“不,因为他把你当朋友。”韶九宵轻轻一句,却重重捶在梁辰心上。
“朋友?这叫……朋友?”
“夜魔”似乎想起了什么前尘往事,眉头微微皱起:“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疯子。他觉得你是朋友,就永远把你放在他的保护圈里,完全信任、完全依赖、完全保护。可除了他自己圈定的人,剩下的人对他而言都不过是行走的蝼蚁,可以随意对待。这种疯子,放眼江湖也难见,偏偏让你遇上一个。”
“你似乎很清楚。”梁辰盯着韶九宵。
“的确,很不幸,我也见过一个。”韶九宵虽然如此说,但面上明显是拒绝的情态,显然不想再讲下去。边上的费劲眨了眨眼,忽然问,“小红,我有点不明白,既然前面应自暖一直藏着,为什么今天忽然不藏了呢?”
梁辰的揭发只是导火索,如果他在掌门面前不承认,也不至于一下子血洗青岩涯。
“应自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作恶,又何须藏。”这种人,眼中根本没有善恶。先前之所以隐瞒武功和行踪,只不过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武功到底是何种程度。
当他试探出自己的高度,发现无论长老还是掌门都不是他的对手时,这个获得了强大力量的人自不必再小心翼翼隐瞒。
也就是说,应自暖的本性从未变过。从前不做这些,只是他做不到。当他拥有了力量,就开始彻底放任自己那些欲望。让应自暖喝下“化功水”之人,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武林承平日久,到底是谁,要在背后搅弄江湖风云。
梁辰猜不出应自暖会去哪里,也不知道韶九宵想要做什么,只能跟在后头走,直到眼前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他心中才渐渐浮现出某个猜想。
记忆中一成不变的海浪、沙滩、石屋,还有晒在门前的渔网,地上星星点点的鱼鳞,以及屋内传来的、从小听到大的声音。这是应自暖的家,而旁边不远处则是他的家。
“难道应师弟他会—”梁辰变了脸色,一时竟迈不动脚,害怕看到什么鲜血淋漓的场景。
好在韶九宵很快解了他的心结:“不,他现在肯定不在这里。”顿了顿,又加一句,“即便在,他也不会杀自己的亲人。”
松了口气的梁辰苦笑道:“这算什么,良心未泯吗?”
费劲却忽然说:“我觉得不是。”直到追打到悬崖上,应自暖转身一跃而下那一刻,他依旧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恶意。但他也形容不出对应自暖究竟是种什么感觉。“他身上的气息真的很奇怪,整个人没有丝毫矛盾。”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复杂地活着。如楚容,既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有对儿女的爱。如甄娆,既有对所谓正道的恨也有对孙默难以言说的情感。
可应自暖浑然一体,就像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玉,他可能什么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当初也是因此,费劲没有认可梁辰对杀人凶手的判断。结果证明他错了,敏锐的直觉第一次铩羽,于是应自暖血洗青岩涯。
“他不杀自己的亲人,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就该这样。”
“小费没有判断错,其实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世上人为恶,但他们心知为恶不对,所以你能察觉他们的恶意和伪装。但应自暖其人,胡乱杀戮也好、视人命如草芥也罢,他由内至外,并不觉得这是错、是恶、是残忍,你自然也就觉察不到他心志的动摇。这就是他们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过,也是他们的弱点所在。”
此时,大概听到外面有人声,石屋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左顾右盼,在看到韶九宵与费劲后变了脸色:“大王,小人没有钱!”
韶九宵凭这张脸广受女子欢迎,上至七八十岁老太太、下至三四五岁小丫头,见了他无不喜爱,要不是身边跟着费劲,还真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他笑眯眯地拿出把折扇假惺惺一晃,准备再出卖回色相,不过梁辰从后面走出来断了他的招摇之路。
那妇人看到梁辰,警惕惊恐之色立刻下去不少:“是小辰啊,怎么下山来了,回来看爹娘?我看他们俩一早上就进城去了,怕是要太阳落山才回来。”
梁辰勉强笑道:“应婶,这两位是我的,咳,师弟,我们这回下山主要是为了大郎。他们想—”他还真不知道韶九宵跑来应自暖家干啥,只得不断拿眼觑着“夜魔”,示意他赶紧自己往下编。
韶九宵风度翩翩,将费劲往身后一遮,只当刚才那句“大王”没存在过,十分有礼地对中年妇人说:“应师弟让我们来带她妹妹进城,说是跟她说好了,但他得先忙点别的,一时不能亲自来。”
没了某位少侠“凶神恶煞”的凝视,应大婶很快拜倒在“风流剑”的招牌笑容下,急忙把女儿找来。“二丫?二丫?你哥哥叫人来带你进城了,快些出来。”
费劲终于见到了韶九宵口中应自暖的妹妹,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小在海风吹拂下长大,皮肤不甚白皙柔滑,但天真自然,颇为讨喜,还有些美人影子,倒比她哥哥长得好些。
她看上去非常高兴,也不怕生人,连费劲都不怕,开开心心地蹦过去跟梁辰打了招呼,又跑到韶九宵面前拉着他问:“漂亮哥哥,你见到我哥哥了吗?你跟他说了吗?”
韶九宵毫无架子地蹲下来将小女孩一把抱起,温柔地说:“当然,他已经进城了,我们现在就带你去找他。”应自怜丝毫不怀疑,一口答应下来。
倒是梁辰有些踌躇,把韶九宵拉到一边:“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可以带二丫去找那个人。”
“因为我们需要她。”韶九宵看着已经开始与费劲搭话的应自怜,反问梁辰,“我们找到他,然后呢?你不是应自暖的对手,我也不是,连小费都没有太大胜算,但此人必须要除。”
“可二丫能做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你会明白的。”韶九宵依旧没有将计划说出口,反而走向想找几个铜板塞给女儿的应大婶,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应婶,应师弟小时候可有什么趣事吗?每次师兄弟们聊天他都不告诉我们,大家好奇得很。”
中年妇人不疑有他,边拿衣角搓铜板边笑着说:“大郎从小就很乖的,也不调皮捣蛋,就是学东西慢些,老差别人一拍。但他真的不笨,只要学会了就做得很好,从来不忘记。说起来,有回他和小辰一人抓了只小螃蟹回来养,也不知怎的同一天都死了,小辰当时就哭得哇哇响,他倒半点动静没有。我们还当他不伤心呢,结果隔天他却猛地哭了起来,这小孩就是反应慢。”
“还有这种事。”韶九宵捧场地打趣了两句,眼中满是若有所思,随即向主人家道别。应大婶一直站在门口目送,要小女儿早点回家,别在外面贪玩。
为了照顾小姑娘,韶九宵很大方地雇了辆马车进城,让应自怜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他与费劲挤在车前排坐着,而梁辰则干脆被赶去骑马。
梁辰莫名其妙,抗议说马车的马是用来赶的,不是用来骑的,然而终究没能拧过独断专横的韶大侠,只能委委屈屈骑在马上,看上去仿佛是他在拉车。
此时韶九宵突然问:“应自暖和应自怜的名字是他们父母亲自取的吗?”看上去这就是家普普通通的渔民,也许认得几个字,但绝对没读过书,大郎二丫的小名更是随处可见,与应自暖应自怜怎么听都不相称。
梁辰皱了皱眉:“也不是,先前应师弟就叫应大郎。后来有个路过的算命先生碰巧见了他,说他面相奇异,执意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还说应叔应婶今后能接着生个女儿,就取名叫应自怜。开始他们没理会,后来果然生了个女孩儿,名字就这么定下来的。”
算命先生?韶九宵沉吟片刻,江湖上奇人异士众多,应自暖这种性子大概是天生的,那算命之人怕是看了出来,于是故意取这么个名字想压一压,可惜,没压住。
不过,又给妹妹定了名字应自怜,自暖……自怜……难道算到了这步?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命中注定,他如今所做的这些,根本无可避免。“夜魔”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费劲,极小声地问他:“小费,如果除掉应自暖,会伤害那个小姑娘,你觉得应该吗?”
费劲丝毫不觉得困惑:“你要杀她吗?那不行,她又没做错什么。”
“不,不会杀她。”
“那没问题啊,如果不除掉应自暖,她一样会受伤害吧,自己的哥哥胡乱杀人难道她就很高兴?”青年十分坦然,“是应自暖作恶才会这样,我们又没有错。”
韶九宵愣了愣,点点头,费劲好像天然有种说服力,哪怕有时候他的道理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马背上传来梁辰的声音:“快到城门了,我们到底去哪里?”
“李记腌鱼坊。”
李记腌鱼坊,城中最有特色的一家腌鱼坊,他家小鱼干十分出名,香飘十里,无论城里城外、山上山下的人都爱吃,只是有点小贵,除了花钱如流水的富户高门外,大部分普通人家都是半年买上一回解解馋。
梁辰还当韶九宵要去什么地方,结果居然是腌鱼坊,他不敢置信地跳下马来:“你该不会想说现在应师弟在那家腌鱼坊吧?”
韶九宵也回望他:“为什么不可能?”
什么叫为什么,就是不可能啊。至少梁辰想不明白,青岩涯上死伤无数,他们已经发出了“银花令”,而费劲与韶九宵也一直追在逃逸者身后,这种情况下,应自暖不赶紧远走高飞,还去什么李记腌鱼坊?
他可不记得应自暖很爱吃小鱼干,事实上他的小鱼干大部分都进了梁辰的肚子,况且就算应自暖爱吃,天下之大,哪里不能买,非留在这里?
韶九宵挑眉:“所以说你真是运气好,他认了你当朋友,其实你半点都不了解他。”
此时马车的帘子被微微掀起,应自怜探出半个小脑袋,兴奋地问:“是不是快到了,漂亮哥哥,我闻到香味了。”
韶九宵笑着让她回去坐好:“是,马上要到了,不过二丫,等下我们要给你哥哥一个惊喜,所以我们没叫你出来之前,乖乖躲在马车里不要出声好不好?”
“好啊。”应自怜毫无防备,眨了眨眼睛,开心地坐了回去。
韶九宵这才回答梁辰刚才的问题:“他一定会在李记腌鱼坊,因为他答应过妹妹要给她买。”
梁辰有些迟疑:“只是出门前随口一说而已,不至于—”
“他答应过你的事情,可曾有没做到的?”
李记腌鱼坊门前依旧排着长队,生意兴隆到令人咂舌。队伍中大多是豪门富户的家仆,奉了主家之命清早赶来采买,忙活整日自己却吃不上一口,间或有三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平民,手里拽着攒了四五月的银钱,心焦地踮起脚尖往里望,生怕轮到自己时只剩下些鱼头鱼尾。
费劲几人的马车刚赶到,就看到了混在队伍中的应自暖。他整个人都与周遭百姓格格不入,大约是第一次跳崖没什么经验的缘故,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衣衫尽湿不说,头发也丝丝缕缕贴在脖颈上,大腿处有几片可疑的暗红色,不知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是伤到了海中的鱼。头上更是顶了几簇水草,绿油油地垂下来招摇,布鞋丢了一只,单穿着袜子站在那里,手中倒没见那柄软剑,捏了个湿淋淋的钱袋。
这副模样简直像是遭了水灾的难民,百姓们虽没见识过什么大风浪,却颇有些小民的生存智慧,纷纷离他远着些,以免发生什么难测之事。
而见此情景的梁辰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应自暖居然真的在这儿:“这……到底……”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韶九宵倒是完全不意外,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眉间微松,毕竟人心难测,任何推断都不会有十成把握,只有亲眼见到才尘埃落定:“他不仅来了,他还在排队。”
是的,杀人如砍柴、见血似见水的杀人狂魔,渔民口中要收下几百条人命的“阎罗”,为了买小鱼干居然在排队。若动用武功,别说几袋小鱼干,便是要这间店,恐怕李记的老板也只有双手奉上的份儿。
费劲想了想,不太确信地说:“因为他觉得,大家都在排队?”
这时应自暖也注意到了追来的三人,他看向梁辰,眼睛一亮,露出微笑神色,转向韶九宵和费劲时则立刻变脸,但他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逃,而是阴沉沉地挥了挥手,警告他们说:“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等我买完东西再说。”
显然,他并不是认为这里在闹市容易惊扰百姓所以韶九宵费劲不好动手,而是认真地觉得一切都该等到他买完鱼干。这大概是他的“规矩”。
梁辰下意识地看了韶九宵一眼,人已经找到了,现在这种情形,他们打算怎么办?
韶九宵没有任何动静,他抬抬手,示意应自暖继续,然后就好像接受了对方的条件般与费劲坐在马车前,眼睁睁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前移,应自暖一点一点靠近店门,他脚下留下连串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等待得有点久,马车上开始有动静,显然应自怜很是急切,韶九宵不动声色地将车帘掀开些许缝隙,对里面的小姑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要是现在被哥哥发现就不好玩了哦。”他压低声音,对女孩眨眨眼。
应自怜鼓了鼓腮帮,在马上去找哥哥和给哥哥一个惊喜之间挣扎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韶九宵男女老少通吃的脸,乖巧点头。
她一无所知,把今天当成过去平凡的任何一天。
又等了许久,三人终于目送应自暖挪到柜台前,他把钱袋放下,摸了把脸认真地说:“红糖味小鱼干,半斤,要那些肥肥的。”
伙计答应着麻利地称好货品,见应自暖没带提篮布袋,便拿油纸给他包了递过去。
应自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油纸包,像拿着什么珍贵宝物,头也不抬就要从韶九宵与费劲他们身边走过。而韶九宵终于出声阻拦:“应自暖,她等你很久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里面兴奋不已的小女孩,她快乐地想要扑出来,叫他:“哥哥!”
“二丫?!”
应自暖先是一惊,继而立刻嘴角上扬,把手中油纸包举起来给她看:“拿去,前些天说要给你买的小鱼干,红糖味,保证每条都胖鼓鼓,是你最爱吃的那种。”
女孩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好棒,哥哥最好了。”边喊边想从马车里跳出来,去够那包李记腌鱼坊最出名的红糖小鱼干。
就在此刻,风里夹杂了利剑出鞘之声。
“二丫!”应自暖语调拔高,一段剑光划破轻松愉悦的氛围,强横挤入兄妹俩眼中,最终搁在应自怜纤细的脖颈边。风流剑,天下名剑,吹毛断发锋利无双,所指之处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如今指向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女。
韶九宵表情冰冷,双眸中仿佛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坚冰,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他也没有转头去看旁边费劲的表情。
至于梁辰,几乎已经失声。
应自暖的笑容也沉了下来,目光死死落在妹妹颈边剑刃上,似乎在考虑是自己快还是韶九宵的剑锋更快。韶九宵没有给他试探的机会:“我保证,在你软剑出手之前,先看到的是她的血。”
“你不该如此。”
“不该?”韶九宵舌尖反复滚过这两个字,似乎觉得应自暖用词非常有意思,“你如果听说过我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好人。”
风流、多情、行踪莫测、亦正亦邪,的确,“夜魔”并不是江湖人眼中正统的好人,甚至曾有人说,如果是前武林盟主江野未退隐的时代,如他这般行事,肯定会死于正邪之战。
那么,拿一个无辜小女孩做威胁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应自暖,应自怜更加惊讶,她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小女孩稚嫩而颤抖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可置信:“漂亮……哥哥?”他不是说是哥哥的朋友吗?他不是说是带自己来和哥哥玩的吗?
韶九宵侧头,对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么令人心旌动摇的笑容,还是那样让人沉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完全无法理解:“嘘,小丫头,你不会想知道你哥哥究竟做了什么的。”
话音未落,一只手落在了韶九宵握剑的手上。
是费劲。
在那个瞬间,费劲总觉得那个人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虽然谁都没有看出来,包括应自暖也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仿佛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但在费劲心里,小红并没有那么坚定。所以,他握紧了那只手,让风流剑稳稳当当。小红说过他不会杀应自怜,他相信他。
韶九宵眼尾一挑,重新看向应自暖,声音拖得长而慵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应自暖,你自戕,我放了你妹妹。或者我杀了你妹妹,你再跟我动手。”
“咦?”刚才韶九宵对小女孩动手费劲没惊讶,这会儿倒是惊讶了,瞪着韶九宵眼睛张大得能看出朵花儿来,可惜看的方向不太对,大半对着马车。
梁辰也“啊”了一声,觉得韶九宵这方法简直是儿戏。
对于其余人,拿亲朋好友生命威胁自然可能有效,可应自暖,他真的会被这么愚蠢的交换给困住?他对生命根本毫无尊重,更没有任何同情之心。
再者即便换了他人在如此境地,也未必不会选择自己,何况像应自暖这样的人呢?更别提连梁辰都知道,韶九宵与费劲真的对无辜小女孩下手的可能性非常小!应自暖可不是只有武力,没有脑子。
此时此刻,梁辰觉得相信韶九宵能解决问题的自己才真是个傻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应自暖在听完韶九宵的条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油纸包好的红糖小鱼干扔到马车上,漠然地说:“我可以死,你要放了她。”然后又望向梁辰,“记得让她别忘了吃,她最喜欢的红糖味。”
没有任何迟疑与权衡,那柄杀人无数的软剑被应自暖抽出,像是宿命般最终染上他自己那抹红色。长空血乱,溅起艳丽的花,瞬间开放又瞬间凋零。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梁辰来不及反应,应自怜也来不及反应,直到那具身体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血色洒上地面,才有路人惊慌地叫起来。
“杀人啦!”
“死人啦!”
“走!快走!报官!”
到了这一刻,应自怜撕心裂肺的声音才终于从喉咙口冲出:“哥哥!”她不顾一切地要跳出马车,韶九宵于电光火石间收回了风流剑,只在女孩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她扑到地上,扑到血色蜿蜒的尸体前,不敢相信地反复摸索对方胸口,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应该像平常一样不是吗,明明他们应该手拉着手,她吃着哥哥买来的红糖小鱼干,双双回家去。
哥哥会耐心地跟她讲青岩涯上的点点滴滴,而她只要等到十六岁,就会成为他的小师妹。他们可以走出渔村,双双闯**江湖,成为传奇。
可现在,哥哥身上却只剩下些许余温,就连这也留不住,将随着落日散去。
应自怜惊慌失措,不敢看韶九宵更不敢再看费劲,只能慌乱地望向梁辰:“梁大哥,梁大哥你们在跟我玩对不对,哥哥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起来?你救他,救救他!”
梁辰的衣襟下摆被牢牢拽住,他整个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尸体,应自暖头顶那几簇水草依旧,人却已经没了气息。真的,就这么简单地,死了?
总觉得不该如此,总觉得面对如此凶残又古怪的童年好友,会有一场激烈血腥又残酷的战斗,他们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让这个人束手就擒。
怎么能这么简单的,就因为韶九宵一句话,他自己就干干脆脆地死去了呢?
太荒唐了。
不,从应自暖忽然变成绝世高手,从渔村三番两次发生灭门惨案,从蒋小威到吴枫、王禹,一切的一切都荒唐至极。
“化功水”“银花令”,拿斧头当剑的剑客,拿小鱼干当暗器的自己,拿人命试剑的应自暖,都是那么的荒唐。
他转头,死死地盯着韶九宵:“你就那么确定,他一定会自杀?”
韶九宵反握住费劲的手,费劲丝毫没想抽离,他的眼中一片沉郁,没有丝毫计划成功的轻松愉悦:“我只能说,他做了这个选择,证明他确实是我判断的那种人。”
当闻讯赶来的捕快们在路人指引下找到事发地时,路面上只剩下一片暗褐色的血迹及几团沾满泥灰的水草,所谓的尸体已无影无踪。
城外。
韶九宵怀里抱着应自怜,小姑娘被点了睡穴,蜷缩在他臂弯中,眼角犹自带着泪痕。费劲坐在旁边,目光一直流连在身边人身上,哪怕他眼中只是模糊的红色。但此刻,那片耀眼的红仿佛有些黯淡。
应自暖的尸身被装在马车中,梁辰沉默地牵着马,这一路走来始终不语。就在刚才,是他点了应自怜的睡穴,也是他亲自将应自暖的尸体放进马车,他说,他得给应家一个交代。哪怕是送一具尸体回去。
但在马车走到村口时,梁辰却停下了脚步,无声立于海风中,拽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再收紧,直到指节发白,发出了骨骼错位的响声。
韶九宵抬眼看他:“你是否觉得我胜之不武?”
梁辰声音沙哑,语气冷而颤抖:“应师弟杀人无数,韶大侠为民除害,你没有错。”如果他武功够高,也许在青岩涯上会亲自擒下应自暖。
可是,那终究只是想象,他不知道当真的面对这个人死去时,心情会是这样复杂难言。关于痛苦、关于死亡、关于永别,亲眼看见的力量如此强烈,仿佛那一剑也刺在了自己心上。
明明深知往事不可追忆,却无法控制那些年的相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人真是奇怪,明明片刻前还在害怕他浴血修罗般的疯狂模样,但当他真的死了,再想起的却是久远而温馨的欢乐时光。
本以为自己对他只剩下恐惧厌恶,悲伤却还是会从灵魂深处泛起,渐渐充斥四肢百骸。梁辰并非觉得韶九宵有错,只是难以克制自己的难过。
“错的是我。”他喃喃道,继而脸颊一暖,后知后觉地发现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错的是我。”他扔了缰绳,猛然蹲下,从小声抽噎到号啕大哭,“如果……如果我再多关心他一点,早点发现他不对劲,说不定就能阻止他杀人。如果我更警惕一点,就不会让他喝到来历不明的东西,大家就不会死……”
看着那个几近崩溃的身影,韶九宵摸了摸怀中小女孩的脸,失笑叹道:“他倒真是正直,利用无辜幼女,我这手段本就下作。罢了,我本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这江湖上的正派人士洁身自好,可不屑用这种手段。
而就在这时,费劲忽然说:“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什么正派邪派的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小红你是个好人。应自暖杀人太多,你逼死他没有错,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我也这么干。”
闯**武林多年被无数人称赞过剑法、称赞过容貌、称赞过风流的“夜魔”韶九宵,第一次被人称赞是个好人,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想笑就别笑了,不仅没有错,还聪明。
韶九宵嘴角慢慢垂下来,重又笑道:“你还不聪明?我们小费比我聪明多了,不要妄自菲薄。”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辰的哭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韶九宵这才把怀中的应自怜交给费劲抱着,自己来到青年身后,对他说:“不必自责,你救不了他。”
梁辰双目通红:“如果不是—”
韶九宵的手落在他肩头,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言语:“没有如果。你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他去死他就去死对吧,因为他天生是这样的人,他生来,就是个疯子。”
“我不信!”梁辰有些失态,“他只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太跟别人一起玩,但他很正常,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没有疯!”
“疯狂的表现,并不只有一种。”韶九宵看向远方的海平面,“有些人,生来跟别人不同,这种人很少,但非常可怕。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应自暖父母双全、家庭温暖、与妹妹相亲相爱;虽然朋友少,但也没有被孤立过、欺负过;虽然资质差,也没有被嫌弃过、放弃过,青岩涯上下氛围良好,门人和睦。你想不通他为什么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一点点小事就能残杀他人。”
“是。”梁辰确实想不通,在他看来,都是“化功水”的错。
韶九宵否认:“不,‘化功水’只是给了他内力。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从出生,就比别人少了些东西—他没有感受情感的能力。”
这种人,可能在后来的人生中没有遭受过任何不幸,但他们最大的不幸是,从出生开始,他们的心就是残缺的。他们无法“感同身受”、无法“由己及人”、无法理解喜怒哀乐惊恐忧,无法理解别人赖以交流的东西。
“没有人对不起他们,他们只是天生不能区分人与蝼蚁。”
梁辰呆呆地看着韶九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分不清人跟蝼蚁?怎么会有人不理解快乐、悲伤、哀痛、畏惧这些谁都具有的情绪?
韶九宵也知道自己的话太过荒诞,但这样的人真实存在。
“简单地说,应自暖在你面前自尽,你就会想到,如果那把剑是刺在你胸口,你有多么痛苦,由此你会明白,不能给别人造成这种痛苦。而若是冷漠的人,面对他人的苦难与欢乐,都会产生‘与我无关’的想法,但即便如此,这种人也是理解那种感受的。至于凶残的人,给别人制造痛苦时,是因为知道对方会痛苦。”
“但像应自暖这样先天残缺的存在,他真心觉得杀人和砍柴没什么区别。他笑着用种种残酷的手段残害生灵,下手没有任何犹豫,冷静、镇定、行事严谨,只因不受情绪所困。”
这算什么?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这样还算是人吗?梁辰用力拽住韶九宵,拼命摇头:“我不信,你说应师弟没有情感,可他孝顺父母、关爱妹妹,对我也……他甚至为了他妹妹可以去死,你怎么能说他没有情感?”
一声无奈的叹息落下。
正是因为应自暖在应自怜被威胁时可以直接去死,才让韶九宵彻底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他既不理解别人的死亡,也不理解自己的死亡。这种人,自有一套规矩。”
像应自暖这样天生缺乏感同身受能力之人,要学会正常地与人相处,需要花费比常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因为别人的情绪是自然流露的,快乐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发现父母偏宠就会嫉妒,再平常不过。
可应自暖只能模仿,他心底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异常,他只能去学习。
“刚才应大婶说,应自暖从小就反应慢,是不是?他不是反应慢,他只是需要通过别人的行为来学习,来了解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表情。一旦学会后,他就会用这套行事准则来处理生活中所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在发现梁辰为了死去的小海蟹而哭时,回去琢磨学习了许久的应自暖,也在第二天号啕大哭起来。他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只知道小海蟹死了,梁辰会哭,他也应该哭。但这些模仿都只能流于表面,他终究无法打从心底感受到“别人的情感”。这是从内到外都异常纯粹的、天生的恶。
这种人生来就极度危险,即便没有掌握力量,异于常人的认知都可能做出在他人看来的疯狂之事,更别提应自暖误打误撞喝下“化功水”,一夜之间成了几乎天下无敌的高手。
梁辰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抱着小女孩的费劲也听得异常认真:“难怪我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好干净,原来是真的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一池墨水,不见半点白。
话说回来,这样的应自暖为什么之前还想跟自己做朋友?还说觉得自己也许能理解他,费劲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真不能理解对方。
韶九宵摸了摸费劲的头说:“因为你也很纯粹,他以为你们会是同类。”但不是,费劲的纯粹是后天养成的,是他离群索居二十年不接触红尘俗世的结果,虽然想法古怪,对世间事认知不多,但本性善良,而且情感丰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自暖其实很孤独,可惜他感受不到孤独。
梁辰蹲在沙地上,抓了把沙子,愣愣地看它们从指间溜走,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不对,还是不对,你说的这些,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自杀。他既然无法感同身受,既然视人命如蝼蚁,二丫被杀,跟他有什么关系?”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像某种凄厉的呼号。
韶九宵解下外衣盖在犹自昏睡不醒的应自怜身上,目光中有一丝庆幸:“这是我们最后的幸运,这要感谢他的父母、妹妹,还有你。”
“我?”梁辰不懂。
“因为缺乏感情,所以他模仿他人以建立自己在这世上生存的方式,在相处中给自己定下一套规则。这套准则自然与其余人的共识不同,但在家庭、朋友方面,因为他模仿的对象给了足够好的榜样,所以这套规则里,他把家人和朋友放在了重要的位置。”
家人、朋友,是他用以区别其余人的身份。万事万物都是蝼蚁,而家人、朋友是重要的存在,高于自己的性命。这种重要不是情感认知上的重要,而是他处事规则中的重要。
“所以,他并不是死于亲情的羁绊,而是死于自己立下的规则。”就像他宁愿跳崖也要去买红糖小鱼干,并非他深爱自己的妹妹,而是在他认知中,这就是该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直到此刻,梁辰依然觉得这些天经历的一切都荒诞无比。
韶九宵垂下眼睫:“我说过,我曾见过这样的人。”
“谁?”
“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