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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无人可暖,谁与自怜

“行了!” 费劲还想再说些什么,孙逸兴已经抬手阻止两人的唇枪舌剑,不动声色地看了韩长老一眼,道:“此事疑点颇多,现在不是下定论的时候,王禹究竟如何死的,还要细细调查。还有,今日该下山保护村民的是哪几人,还不出发?” 一派之主强硬起来,韩长老就算不甘心,也只能闭了嘴。毕竟人心惶惶的还有山下渔民,纵青岩涯出了事,也不能弃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不顾。 见孙掌门问,门外有人出声道:“是韩长老与梁辰师兄他们,不过梁师兄状况好像不太好。”从刚才起梁辰一直在门外没有进来,费劲从门里望出去,能看到他全无血色的脸。 “是弟子失职,弟子马上就出发。”梁辰按着自己胸口勉强应了一句,转身要走,却不知崴了脚还是腿软,竟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应自暖连忙扶住他,温声问:“没事吧?要不然今天跟人换一换,你脸色难看得很。” 梁辰摇摇头没说话,还想下山,所幸被孙掌门阻止。孙逸兴考虑片刻,安排了另一队人马去沿海巡逻,让梁辰留在山上好好休息。他自己则带了费劲和应自暖等人离开。 孙逸兴将王禹左邻右舍的住客都带回了他院中,看上去像是准备细问昨夜情形,唯有一个费劲夹杂其中,十分惹眼。 费少侠下山那么些天,也渐渐懂了些人情世故,便十分直白而真诚地问孙掌门:“我在这里不好吧?韩长老还当我是帮凶呢。” 孙逸兴接连受到侄儿死亡和门人连续被杀的打击,身形有些佝偻,面露悲苦之色,听费劲如此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摆摆手:“韩师弟是心情不好,迁怒于两位,还请少侠莫要放在心上。在下相信无论是费少侠还是‘风流剑’,都与这些事无关。” “哦。” 费劲的回答让孙逸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在他久历江湖,自有一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色的气度,就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郑重地与费劲说话。 “先时蒋小威失踪,少侠高义,不顾凶险留在青岩涯帮忙,老朽已是万分感激。如今……此处杀人狂魔肆虐,本不该再让阁下与风流剑卷入其中。但事已至此,单靠我们,此事怕是一时难了,还请看在老朽这点薄面上援手一二。” “没问题!掌门就是不说,我也不走的。”他还没把那劳什子的“阎罗”打趴下呢。 见费劲在见过那杀人狂魔的凶残手段后还依旧能答应得如此痛快,孙掌门不由得再度内心暗叹,果然是武林楷模。可惜这样武功高强又为人正直的年轻人不是他徒儿。而他的门人们……他的门人们倒也没旁的不好,只是这些年来,未能出几个惊才绝艳之辈。 青岩涯向来和乐,但少了艰险磨砺,自也少了锐气。 与费劲谈妥,孙掌门再度转向那些惊恐悲愤的门下弟子:“你们昨夜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仔细回想下。应自暖,你与梁辰一间房,就在王禹隔壁,可听到什么动静?” 应自暖闻声出列,回想片刻,低声细细地说:“我与梁师兄都早早睡下,师兄担心我害怕睡不着,就与我一床睡。迷迷糊糊间,隔壁确实传来呼噜声,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没听见别的动静。” “早晨是谁先发现王禹的尸体?” “天还未亮,隔壁吴师兄狂嚎了一声,我与梁师兄赶忙冲过去,就发现王师兄他……我没敢上前细看,梁师兄看了,脸色很不好,让我赶紧去通知掌门与各位长老。” 听上去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孙逸兴又问了另外几个住得近的弟子,得到的回答也都大同小异,总之谁也没注意到凶手是怎么上山,怎么闯入王禹房中,怎样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又怎么逃离的,就好像对方真是没有肉体、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的“阎罗”。 “掌门!要是杀了王师兄的凶手真的是什么阎罗,我们在暗器上贴几张符纸,是否就能替王师兄和蒋师弟他们报仇!”有人颤抖着用力捏紧了自己的小鱼干,恐惧中带着愤怒。 人群中渐渐响起应和声。 “勿要轻举妄动。”孙掌门虽然欣慰,也知道以凶手武功之高,绝不是弟子辈能对付的,让他们各自回去,同时还不忘叮嘱他们路上不要落单,以免发生意外。 待其余人走后,他才望向费劲,沉声道:“蒋小威的伤口,与王禹的伤口完全不同,不像同一个人下的手。费少侠,你怎么看?” 费劲还能怎么看,反正他不用眼睛看。 的确,从伤口模样来说,杀死蒋小威之人用剑用得极差,想必手里那把剑也不是什么好剑,以致蒋小威的尸体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过一般。 而王禹却被精准而快速地分成八段,他连痛觉都没感受到就已然失去了生机,那位动手者剑术之精深、武功之高明不言而喻。 至于山下被灭门的渔民,他们未能看过那些尸体,自然也无法判断诸人死因为何,更不知动手的“阎罗”是使刀、使剑还是用了别的什么工具。 若是单从死状论,杀蒋小威的凶手与杀王禹的凶手确实不像同一个。 不过费劲另有看法,说道:“依我看,杀人者只有一个。” 被反驳的孙掌门并未生气,只是让费劲说说他的理由。费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大宝剑”,有些苦恼。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说理由。 于是他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最终吐出两个字:“感觉。” “……”孙逸兴看上去很想追问感觉是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做出一脸沉思状。 不过小费在该敏感的地方不敏感,在不该敏感的地方常常很敏感,立刻意识到聪明的孙掌门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便努力试图做出解释。 他抬手在空中这样那样比画了几下:“虽然他们的伤口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但对方使用武器的习惯是一样的,能感觉得出来。” 每个江湖人出手时都有自己的习惯和节奏,伤口可以着意破坏,但积习很难改。 这回孙逸兴听懂了,可—“在那样的伤口上,你也能看得出来?”至少在他眼里,无论是蒋小威的尸体还是王禹的尸体,都并未留下杀人者的线索。 费劲再度为难地皱紧了眉,沉默半天,终于还是吐出两个字:“感觉。” 好吧,孙掌门妥协了,真是神奇的感觉。也许真的是他老了,跟不上武林新秀的步伐了,才会看不出伤口中蕴藏的秘密。 “那么,费少侠觉得,这个凶手与杀死渔民的‘阎罗’,是不是同一个?” 这个容易,迎着孙掌门期待的目光,费劲自信满满回答:“没看过那些人的伤口,不好说呀。” 你为什么不再来个感觉呢!青岩涯掌门表示对这个答案很失望。好在他千方百计留费劲这个“外人”下来,真正想要说的问题并不是以上那些。 他环顾四周,确信并没有人在偷听,依旧觉得不够安全,便踱步到费劲身旁,靠在他耳边悄声问:“阁下有没有觉得,杀人凶手就是我们青岩涯中人?” 费劲挑眉,搞了半天,孙掌门是想问这个。“觉得啊,我跟小红先前就这么想了。我们还说武功这么高的,青岩涯上除了掌门就是几位长老。” 孙逸兴无言以对。原来人家不仅早就怀疑了,甚至都怀疑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先前他就有些疑惑,但从外人嘴里说出来,又是一重打击,他自觉成为青岩涯掌门以来,虽然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也让门派上下一心、气氛融洽,却偏偏人到晚年,亲人离散不说,连门人中都出了杀人狂。 “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蒋小威与王禹,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孙掌门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怀疑中。 现在他们连杀人狂魔的影子都抓不到,若是能推测出对方杀人的原因,接下来还好办些。偏偏他选择下手的原因扑朔迷离,彼此之间没半点儿联系。 费劲看孙掌门气息急促得很,生怕一个不好他没倒过气来,当场给气死了。 青年连忙给孙逸兴递了杯茶,还帮他顺顺背。“不要急不要急,人只要动了手,总会留下破绽,我不会让他一直得意的!话说回来,孙掌门,梁辰兄弟是你的亲传徒弟吧?” “没错,怎么?” “他平时胆子小吗?” 梁辰胆子不小。 在孙掌门眼中,他是个性格温厚、有勇有谋、尊师重道、关爱同辈、心系百姓的好徒弟;在其余门人眼中,他是个风趣热情、心胸宽广、亲切有礼、勤奋自律、以身作则的好师兄;便是山下渔民,提起青岩涯上的梁大侠,也纷纷交口称赞,个个都想把自己的妹妹、女儿、孙女嫁给他。 “那他娶了没有?”费劲好奇地打断孙掌门夸耀徒弟之举,满脸都写着“很想知道”。 孙逸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江湖儿女,不必那么早说婚嫁之事,习武要紧、习武要紧。” 也就是说尽管许多人哭着喊着要把家中姊妹、闺女嫁给他,梁大兄弟至今仍旧是个光棍,难怪那么多青岩涯弟子争着抢着要跟他睡一屋了……等等,这么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算了,光不光棍不是重点,“既然他平日不胆小,今早怎么险些都要晕过去了的样子?” 诚然,王禹的死法是令人心惊,但因杀人者剑快,他脸上神态安然,走得并不可怖。可梁辰那表情,倒像是见了鬼似的。 孙逸兴愣了一愣,下意识反驳道:“你怀疑他?不可能的,梁辰不是这种人。”虽然他今天是有些反常,但也许只是……“只是他向来跟师兄弟们关系都特别好,乍然看到王禹惨死,一时难以接受,才会过度悲痛。” 费劲没出声,暗想清早见到梁辰的情形,对方与其说悲痛,倒更像惊惧纠结、心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就算梁辰不是凶手,很可能也知道点东西。 然而孙掌门却被费劲的猜测弄得心乱如麻,在屋中反复踱步,时不时摸出小鱼干捏来捏去,一口咬定绝对不会是梁辰干的。 不等费劲再说些什么,他忽然想通,高声道:“对,梁辰绝对不会是凶手,他武功根本……” 话还没说完,大门被用力推开,来人接口道:“他武功没那么厉害,梁师兄不可能杀人的。”细而羞怯的声音,语气却很坚定。 掌门与费劲双双一怔,孙逸兴讶然道:“应自暖?你怎么还在这里?”刚刚他分明让所有人都回去了,因为怀疑凶手出自青岩涯,才不得不暗中与费劲这个外人商议。 只见应自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道了歉,才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我回想起昨晚一些事,就想回来告诉掌门,不是故意要听掌门与费少侠说话的,只是恰好听见了那么几句……但是掌门,梁师兄他不会杀人的!” 先时语音还软软的,像是因自己不小心听见了长辈密谈而愧疚,待提到梁辰,又用力提起一口气,好像生怕别人不信,误会了梁师兄。 孙逸兴皱眉打量着这个弟子。应自暖入门也多年了,武功不高不低、资质不好不坏、长得不帅不丑、人缘不上不下,说好听点是平凡,说难听点是平庸。又因为他性格内向话少,平时更加不引人注目,只听说他与梁辰走得比较近,却不知竟还有胆子这么大的时候。 孙逸兴简直对这个印象中面目十分模糊的门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别看那群整天胡闹的弟子时时胆大包天,真到了这种时候,未必敢跳出来对掌门说一句话,倒是这个平日里众人打闹都要躲在梁辰身后的应自暖,没想象中那么软弱无能。 老掌门拍拍对方肩膀安抚道:“这也都是我们胡乱推测,没有证据,谁都不可能随便将人定罪,你不要担心。对了,你刚才说梁辰武功差?” 大概是那瞬间的勇气已经过去,应自暖松口气的同时也手足无措起来,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掌门,我不是那个意思,梁师兄武功比我好多了。我只是说,没那个凶手,那么厉害,更何况梁师兄他,可能连剑怎么拿都不知……反正梁师兄不会是凶手。”原本满心愁苦的孙掌门都被逗得一乐:“好了,没说你不对,我刚才也是想说,凶手武功之高,绝不是梁辰那点水平够得上的。” 他转向费劲:“这点,费少侠也清楚吧?” 费劲点点头,他跟梁辰切磋过,对方的武功在青岩涯众弟子间算很不错的,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以他目前的功力,确实做不到将王禹弄成这般模样。 见费劲同意,孙掌门情绪舒缓了些,才想起问应自暖去而复返到底想起了什么。 应自暖说先前太慌乱他一时没记起来,回去时才隐约想到,昨天夜半他确实听到过隔壁有开关门的声音,随后呼噜声就停止了,不久后门外吴枫的确与人交谈,但他当时睡得半梦半醒,只剩下模糊的感觉,不能确定是真发生过还是自己做梦。 如此根据费劲与吴枫的说法,应自暖听到的开门声应该是吴枫受不了王禹打呼噜而跑出去的声音,而后来的交谈自然是吴枫遇见从韩长老处回来的费劲韶九宵那一段。 先前费劲曾说,自己与吴枫交谈时,好像没有听到呼噜声。但单凭这一句无法确认,而现在应自暖也说开门声不久后呼噜声好像消失了,正好与费劲的说法对上。 这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吴枫出门后,费劲与韶九宵回来前这段时间里动手杀了王禹,大约在将近子时至子时三刻之间。而吴枫出去后一直在不远处的花树底下挖坑,要不惊动他,那么,除非凶手轻功高绝,或者凶手不需要经过他所在的那条路。 “应该还有一种可能。”费劲忽然想到,“先前我就觉得奇怪,好像没有人怀疑跟王师兄同房的吴师兄?”通常来说,两人一间房,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最先发现王禹死去的也是吴枫,最有嫌疑的不就是他吗? 而且,如果说吴枫杀了王禹之后,再跑到外面花树下挖坑,遇见费劲、韶九宵告诉他们王禹打呼噜弄得他睡不好,做出当时王禹还没死的假象,不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找了认证? 经费劲一提醒,孙逸兴悚然动容。是啊,这听上去也非常合理,更奇怪的是从王禹死去到现在,居然谁都没有怀疑过吴枫。 究其原因,还是归到最根本那一点—吴枫武功也没高到可以如此杀人的地步。 先前与韶九宵讨论时,费劲本还觉得武功高低是他们的突破点,可以缩小凶手范围,现在来看,这反而成了一重阻碍,导致谁都能拿它证明不是自己动的手。 线索,成了阻碍?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应自暖看上去对这种处境非常不自在,撑了半天,终于小声地说:“掌门,那弟子……弟子就先告退了。” 孙掌门如梦初醒,和蔼地挥挥手:“行,你先回去吧,刚刚听到的事,先不要说出去。” “弟子明白。”应自暖如获大赦,赶紧低头小步走到门口,却又转过头来,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做最后强调,“梁师兄真的不会杀人。” 孙逸兴哭笑不得:“我知道了,你放心。”应自暖这才如释重负出去了,还贴心地将门关上,给两人留下交谈空间。不过此刻孙掌门已经没有再说点什么的欲望,费劲见状也很快告辞离开,好让掌门自己静一静。而他则加快脚步,赶上了应自暖。 应自暖正独自走在路上,低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偶然遇上同门与他打招呼便露出些许窘迫的笑意,好在所有人早已习惯如此,见怪不怪。 唯有费劲跳到他身边,大叫一声:“小应兄弟!” 毫无防备的应自暖被吓了个激灵,差点没摔倒,好在被费劲一把捞住—就是捞的时候没看清,捞住了人家屁股。应自暖站稳后脸色通红,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这下子更结巴了:“费费费费费……少侠!” “我就姓费,不姓费费费费费。”费劲将人扶稳,神秘兮兮地说,“对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姓费吗?” 应自暖呆了,摇摇头。费劲立刻露出“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笑容,开心地表示:“我也不太清楚,我师父说取名字挺费劲的。” 应自暖:……好了他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阁下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先把手从他屁股上挪开? 但费劲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觉得应自暖站不稳,自己好心帮忙而已:“倒也没啥大事,就想问问你是不是跟梁辰很熟?”他还是对梁辰心存疑虑。 应自暖别扭地站远了些,但还是回答:“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原来是竹马竹马。 “你这么相信他不会杀人?” “当然,他不可能杀人的。”提到这个,应自暖语气硬起来,似乎生怕费劲不信,搜肠刮肚地找证明,“我们睡在一间房里,我什么都知道。” 好吧,好像很有道理。不过他跟小红睡同一间房里,却不知道小红啥时候走的。哎,小红说访友,到底那个友人是谁? 见费劲突然开始神游天外,似乎没有继续刨根问底的打算,应自暖连忙静悄悄开溜。费劲瞎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往回走,思绪又落到梁辰身上,如果小红在这里,会怎么办呢? 跟踪梁辰,看看他都在干什么?还是再去一次王禹的房间,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这个“阎罗”,真是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难对付,根本无法揣摩他要干什么。 梁辰、梁辰。 说曹操曹操到,费劲刚念叨了几遍,就遇上了真人。 说遇上其实不是很恰当,其实费劲是闻到的。他对青岩涯上的路并不太熟,原本就是在乱走,发了会儿呆就不知走到了哪里,刚才真不该放应自暖离开的。 而因为连续出了蒋小威和王禹之事,如今青岩涯上人人自危,大家都不爱在外面晃**,整个门派一下子显得幽寂空阔起来,连想找个带路的都难。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阵香味,下意识顺着香味一路寻去,直至周围环境越来越偏,待接近香味源头,便注意到了前方鬼鬼祟祟的人,正是梁辰。他背对着费劲蹲在那里,动作古怪、行为异常。 费劲屏息敛声,静悄悄站到梁辰身后,就发现他面前支着一口铁锅。 地上草草地搭了个土灶头,锅架在上面,也不知在煮些什么东西。而梁辰一边往锅底下添柴,一边小声嘟嘟囔囔,间或夹杂一两句啜泣声。 费劲倾耳去听,他竟是在念叨蒋小威和王禹的名字:“蒋师弟、王师弟……这是你们心爱的鱼干,你们若在天有灵,就早早去投胎,找个好人家。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们……呜。” 这是,在祭奠蒋小威和王禹? 他见过拿香烛、纸钱、果品作祭的,还真没见过当场烧鱼汤来祭奠逝者的,若不是梁辰看上去极为认真,简直像是小孩玩过家家,还是喜欢玩火的那种。 难怪这么香。 就在这时,梁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极为警惕地四下看去。好在费劲反应快,瞬间就悄然上了树,连树叶都没摇下半片。 梁辰似乎很怕被别人发现,即便见到身后空无一人依旧紧张不已,站起来细细地四处查看,直到确信并无人迹才再度回到鱼汤前,继续边添柴边往锅中扔小鱼干。 费劲有了琰菁晶,倒比常人看得还远些,立刻发现梁辰取小鱼干时拿的袋子像是王禹的,另一个虽没见过,推测应是蒋小威之物。 都说青岩涯弟子身上的小鱼干既是食物也是暗器,人手一袋绝不离身,看来这锅鱼汤就是用蒋小威和王禹生前留下的暗器所熬。 给逝去之人烧他们心爱的东西,好像也没错。 费劲还想再听听梁辰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不知梁辰是仍旧觉得不安全还是确实没别的话说,没再吐露出有用的消息,只反反复复念叨两人的名字,再有就是不断道歉。 梁辰觉得自己对不起死者?哪里对不起?还有,祭奠同门,分明可以光明正大,整个门派难道还会有人反对不成,怎么如此鬼鬼祟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这个样子就是做了亏心事。 费劲想了想,从树上一跃而下,出声问:“梁兄,你在干吗呢?” 此处偏僻无人,骤然响起人声,吓得梁辰手一抖,差点没把干柴扔进锅里当鱼烧。随即他飞快转过身来将铁锅挡住,一手按在腰间暗器袋上,喝问:“什么人!” 这句本该坚定洪亮,好用以震慑敌人,然而梁辰本就心虚,此刻喊出来软弱无力、畏畏缩缩,那模样一看就是有鬼。 “是我,梁兄,你在这儿做什么?”相比之下,费劲就坦**得多了,理直气壮—他本来就是要故意吓他的。 梁辰见是费劲,第一反应竟是往他身后望去,也不知在找谁,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后这位兄台松了口气,身体也没那么紧绷:“费兄,你怎么在这里?” 费劲摸摸鼻子:“我闻着香味过来的,你偷偷摸摸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大概是怕费劲把祭奠用的鱼汤喝掉,他连忙解释:“不是什么好吃的,我……我只是想蒋师弟和王师弟走得那么惨,想祭奠一下他们。” 当暗器的小鱼干给他们烧成汤,也是很厉害了,蒋小威和王禹要是真能收到,岂不是得双手捧着锅去投胎?费劲“哦”了一声,还没等梁辰放下心,突然又来一句:“怎么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烧?叫上大家一起呀。” 梁辰就没见过这么直来直往的,一时哑口无言,嘴张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来一句:“我怕大家太伤心。”这理由实在太过敷衍,他说出口就觉得不好,谁知费劲点点头,竟似接受了。 这家伙,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梁辰后背冷汗直冒,觉得自己再跟费劲待久一点,保不准又出什么意外,于是十分生硬地告辞:“在下想起还有点事要做,先走了,费兄请便。”说着跟螃蟹似的慢慢横着挪走,挪了两步,见对方并无意见,又悄没声儿地加快脚步。 结果当他以为万事大吉时,背后突然又响起费劲的催命声:“对了梁兄,刚才我和孙掌门讨论,我们二人都觉得杀人凶手就是青岩涯的人。” 梁辰心中“咯噔”一下,情急间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话说完了才觉失态,干巴巴地描补道,“本门中人一向感情深厚,不可能……不可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那倒是。小应兄弟当时正好在门外听到了,也冲进来说绝无可能,他尤其担保梁兄绝不会杀害同门,说得十分笃定。你们俩感情真好。”费劲由衷夸赞。 却不知为何梁辰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磕磕绊绊地说:“应师弟他真这么说?” “当然,他胆子真大,也不怕掌门责罚,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知为何,梁辰看上去更加恍惚了,随口“嗯”了几声,连借口都不再找,也不跟费劲道别,游魂一样飘走。费劲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锅鱼汤,思考他是不是把梁辰吓呆了? 这件事,好像更加扑朔迷离。 费劲一路思考着回到客院,总觉得有好多话想找韶九宵说,可屋内一片空寂,那个爱穿红衣的男人依旧没有回来。 这次分别得格外久,费劲坐在桌边,托着腮想。先前无论在三分坞还是金陵城,都有小红不遗余力的帮忙,几人有商有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而现在韶九宵不见踪影,杀人狂魔之事又一团乱麻,费劲独自留在山上努力地抽丝剥茧,这会儿回想,刚才与梁辰那番对峙中,自己的言行举止居然开始有些像小红的行事风格了。在他的认知里,如果是小红,就一定能更好地处理这些问题。 如今看来,梁辰这个人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还要继续观察。于是费劲决定从今天开始跟踪梁辰。丝毫不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的费少侠信心满满,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洗了笔磨了墨,一笔一画写下“跟踪梁辰、打倒‘阎罗’、还我河山”几个字,随后又咬着笔杆子想:还我河山是不是不太对? 于是他郑重地把“河山”二字划掉,在后面补上了“小红”两个字,又来回念几遍:“跟踪梁辰、打到‘阎罗’、还我小红。”嗯,这回通畅了。 但费劲的完美计划未能成功实行。因为当天晚饭过后,他还没去跟踪梁辰,对方就先摸到客院来了。敲门声犹犹豫豫,费劲打开门,便看到原本青岩涯上人见人爱的掌门弟子脸色青白、不修边幅,像去哪个荒山大漠里野外生存了十来天,还一直没喝上水。 费劲很担心他突然白眼一翻晕倒,连忙将人带进来,给他倒了盏茶推到面前:“梁兄,你怎么了?”上午偷偷摸摸烧鱼汤时脸色还没有这么难看,最多形象有些猥琐,不过一个下午,简直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有事跟你说。”梁辰将那杯茶一气儿饮尽,“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却又把自己吓一跳,犹犹豫豫收回手来,眼神飘忽,在房间里看来看去。 “你要告诉我凶手是谁?” “你怎么知道!”梁辰惊了,猛地站起身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费劲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下意识地回答:“真的啊?我就随口一说……”毕竟这当口大家关心的无非也就这件事,只没想到梁辰居然真知道凶手,费劲本以为他只是有些猜测没说出口。 梁辰原本下定了决心,被这么一打岔,又有些泄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盖,喃喃道:“蒋师弟死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谁做的。后来王师弟也……我实在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自言自语半天,忽然抓住费劲的手:“也许我不该说出来,如果连你都……下一个会是谁?你们谁都不知道!他—” 偏在这时,有人在外敲门,轻轻地三声,却恍如重雷落进来,梁辰一下就收住口,高声道:“谁?” “师兄,是我。”是应自暖的声音。 费劲起身去开了门,应自暖手里提着个笨重的食盒,见了他安静地笑笑,小声说:“梁师兄晚上胃口不好,只喝了几口粥汤,我怕他饿,去后厨做了点吃的。” 说着便把食盒拎进来,拿出饭菜逐一放在桌上,又把筷子塞到梁辰手里,温言劝他:“饭还是要吃的,不然落下病就不好了。” 费劲闻着特香,忍不住说:“你们感情真好。”也不知道小红吃饭没,他那友人手艺好吗? “啪嗒”一声,梁辰手中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他微微一颤,对应自暖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师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应自暖边收拾食盒边毫无所觉地回答:“回房你不在,问了别人说看你往客院走,我怕等你回去再吃饭菜都冷了,就拿过来。” 他收拾完对费劲点点头:“费少侠也一起尝尝,我把食盒还给后厨去,碗碟等会儿你们吃完明天再送厨房也一样。”说着又像来时一样离开。 菜是真香,费劲捏了双筷子要尝,开心地对梁辰说:“小应兄弟虽然内向,对你倒是关心。” 梁辰闻言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充满了惊惧,猛地打掉费劲手中筷子,低声道:“别吃,可能有毒!” “啊?” “是他,是应师弟,杀了蒋师弟和王师弟的杀人狂魔,就是他,应自暖!” “你说杀人狂魔是小应师弟?不像啊。”费劲戳了戳眼前的饭菜,并没有像梁辰似的一惊一乍,还凑近闻了闻那盘鸡翅,嗯,挺香。 梁辰面色惨然:“你不信?一开始,我也不信。” 他与应自暖两家本是邻里,都住在青岩涯下,从小一起长大。梁辰活泼好动,终日里闲不住。应自暖则害羞腼腆,不太与村子里其他小孩一起玩耍,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海浪。 别的小孩嫌应自暖沉闷,都不爱搭理他,只有梁辰每天傍晚叫上他一起回家,后来梁辰好奇,常常缠着应自暖问他到底在看海里的什么东西,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渐渐成了朋友。 至两人十四岁时,双双拜入青岩涯学武,又成了师兄弟。只是梁辰天资好、悟性高,很快得到掌门的青睐,而应自暖则依旧不温不火,安安静静地做着没存在感的普通弟子,除了梁辰也不多与旁人说话。 “他总是这样,既不太出挑,也不太落后。哪怕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只要没人提,谁都想不起他来。便是我,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也不会相信竟是他。” “你看到了?”费劲有些意外,以那个杀人狂魔杀死王禹而不惊动任何人的功力,居然会被梁辰看到,好像有点诡异,“亲眼看到他杀人?” 梁辰抿了抿唇,他和应自暖就住在吴枫王禹隔壁,当天夜里他睡得早,可半夜时却被惊醒,听到隔壁有人开门出去的声音和巨大的呼噜声。现在想来就是吴枫不堪王禹的呼声而到外面静静。 “吴枫出去后没多久,应师弟就起了床,我问他干吗去,他没说就出了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回来。我只当他是起夜,可第二天王禹师弟就……” 费劲点点头,“哦”了一声,忽然起身就走。梁辰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费少侠是不相信自己,还是被吓跑了?该不会直接去找应自暖了吧,他、他还没说完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一串鸡叫声,这位少侠居然提了只鸡回来—那鸡是后厨养的,平日里宝贝得紧,除了他们谁都不准杀。当然主要是因为青岩涯弟子以鱼干为暗器,厨子们觉得拿鱼干杀鸡简直是对鸡的侮辱。 梁辰一头雾水,盯着那只在费劲手中可怜挣扎的母鸡,眼看他一步步走到桌边,然后拿了桌上的饭菜给它吃,包括那盘香喷喷的鸡翅。鸡吃得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费劲看着还挺开心。 片刻后费少侠把母鸡一放,也不管它张开双翅在房间里拼命扑腾绕圈,头上顶着片鸡毛郑重地对梁辰说:“看,饭菜没毒。” 绕了半天就为说这个,梁辰张了张嘴:“可是应师弟他……” 费劲坐回来心满意足地夹了只鸡翅吃起来,对应自暖的厨艺感到惊艳:“你是觉得,小应师弟因为嫉妒你,所以杀了人?可那应该杀你啊。”梁辰还跟他一间房,动起手来岂不是更加方便? 再说,按梁辰的说法,应自暖当夜离开并没有避着梁辰,而是光明正大开门出去的,若他想去杀人总该避人耳目,免得惹嫌疑上身。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真的怪怪的。”梁辰低下头,费劲说的这些,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实际上他也不想把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当成杀人狂,“可那夜应师弟回来后,隔壁的呼噜声就停了。” 半只鸡翅从费少侠嘴边掉下来,他也被梁辰说糊涂了,要说是巧合,好像确实巧了点。可应自暖,至少费劲从来没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恶意”。 他在山上长大,从小接触的人除了师父就只有山下几个猎户樵夫,大多时候跟森林里的动物混迹在一起,有种天然的敏锐感在。 下山后,过去的这些经历也证明他对人的感觉相当准确,一个人心中有没有恶意,他只要接触过就知道,至少在应自暖身上,他并没有感觉出不妥的地方。 应自暖给他的印象是浑然没有杂质。“好像比我还单纯。”费劲觉得自从迈上武林公敌之路后,他就已经不单纯了,是个成熟的江湖人了! 梁辰噎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费劲认为自己单纯,还是被费劲认为应自暖比他更单纯给震惊了,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看着费劲要把一桌菜吃完,那只母鸡也终于疯累了在花盆边蹲下来做孵蛋状,梁辰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笑着说:“费少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 “奇怪。”费劲放下筷子。 “什么奇怪?” “你说你跟小应师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之前在掌门那里,应师弟不小心听到孙掌门与我怀疑你,立刻不顾被门规处罚的风险冲出来替你说好话,再三保证你不会杀人。而你呢,却反复想说服我相信应师弟就是杀人狂。” 梁辰被费劲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有些难堪,却居然没改口,低落地说:“我知道很难让人相信,可他说不定还会动手,真的是他。” 这么坚持?费劲扯了扯头发,真的有些想不明白,刚来青岩涯时这里一团和气令人喜欢,现在却变得如此暗流汹涌,事情的真相诡谲难辨,众人好像既在织网又是网中鱼。 就连他,也仿佛不知不觉掉入网中。小红开门的那个夜晚,门外到底有什么?而小红从那天后就神出鬼没,跟青岩涯之事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小红为什么瞒着他? 也许应该换个方向去想。 “小应师弟有没有爹娘?”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梁辰显然有些迷茫:“当然有,父母双全。” “那兄弟姊妹呢?” “有一个妹妹。” “他爹娘有没有偏心什么的。” “都对他挺好。” “那—你说小时候别人不跟他玩,是不是欺负他了?” “也没,大家开始也找他玩,是他自己不愿意,也就让他自己待着了,没谁欺负他。” “那拜入师门后你资质高,他资质低,师长有没有嫌弃他,同门有没有排挤他?” “不会,我们门派众人向来融洽……费少侠你到底想说啥?”原本他是来透露惊天大秘密的,这会儿梁辰都快被费劲这狂风暴雨般的问题给问傻了,这些问题跟应自暖是凶手有啥关系? 费劲振振有词:“当然有关系。杀人得有原因。”应自暖家庭温暖,朋友虽然不多但也没遭孤立排挤,习武资质虽然一般但青岩涯上下都没冷待他,他杀那些人有什么好处? 梁辰眼神飘忽,双手紧紧地拽着衣裳下摆,满脸欲言又止。可惜费劲并没有给他递台阶下,他等了半天,只得开口说,他可能知道应自暖杀王禹的原因。 “你也看到了。”他舔了舔嘴唇,似乎自己都不太确信,“王禹和吴枫两个人比较爱闹,平日里又大大咧咧的,喜欢瞎说八道,又懒,常指使应师弟给他们干点小活,有时候自己小鱼干吃完了随手抓到人也拿他们鱼干吃,应师弟被吃过好几回。” 确实费劲与韶九宵第一次遇见应自暖时就是在给吴枫王禹两人送衣服的路上,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为这要杀人? 费少侠实在不能理解:“那蒋小威呢,蒋小威也让小应师弟干这干那了?” 梁辰摇摇头:“他们……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觉得他可能疯了!” 不久前费劲刚与应自暖说过话,半点都看不出对方哪里有疯的迹象。而梁辰所谓的证据,是说自己曾亲眼看到应自暖那天半夜出了房门。偏偏应自暖先前跟掌门和他说的是,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有动静,不久后王禹的呼噜声停了,其间他和梁辰都在房中,梁辰不可能杀人。 双方再度产生矛盾,就像先前山下渔民说曾向青岩涯求救,而青岩涯却浑然不知一样,总有人是在撒谎。 蒋小威、王禹、应自暖、梁辰、行踪不明的韶九宵、山下被古怪灭门的渔民、可能隐藏在青岩涯中的杀人狂魔、以及—总是被无端卷入各种怪事的费劲自己。 这一路行来,好像遇到的事情也太多了点,一次比一次古怪。其间,有没有什么相同点?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呢?”费劲喃喃自语。 梁辰不明所以。 “你知道了真凶是谁,为什么偏来告诉我呢?我只是来送信的,对青岩涯来说,只是暂住几天的外人。你觉得小应师弟是凶手,不应该立刻去找孙掌门?” 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声。角落里的母鸡好像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忽然拍着翅膀冲了出去。梁辰面色凝重:“你已经看过王禹的尸体了。费少侠,你觉得青岩涯上下,还有谁能打得过杀人魔?” 就算是孙掌门,也不能无声无息将王禹分尸而不发出任何声音,连骨带肉不作半点停顿。如今在山上唯一武功难测,也许能与对方一较高下的,梁辰认为只有费劲。 “我还是觉得……”费劲用筷子夹了根鸡骨头,像舞剑一样转起来,神色有些犹豫,他还是觉得不像。 梁辰有些失望地从客院出来,已是黄昏时分。远处落日悬在海平面上,海水涌动间掀起粼粼波光,仿佛太阳融化成了一池金粉,搅弄出或深或浅的明媚色泽。 海风在这样的光照中仿佛也带了些许温暖,柔柔地扑在他脸上,却吹得人眼睛有点疼。他在路口踌躇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往孙掌门的住处踏出一步,身后忽传来熟悉的声音:“师兄,你去哪儿?” 应自暖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梁辰。 梁辰神情微变,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应师弟。”那人却像看不出梁辰心虚,展开手中拿着的披风认真叮嘱,“晚间风凉,师兄要还有事就多穿点,免得着凉。我会给你留着灯的。” 应自暖顿了顿,见梁辰接过披风的动作似有些僵硬,忍不住安慰他:“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他伸手去拍梁辰肩头,对方却踉跄了几下,连忙改拍为扶。 “谢、谢谢。”梁辰拽紧了披风,用力之大使得整只手青筋毕露,他心乱如麻,只得低下头不去看应自暖的眼睛。应自暖倒没再多说什么,仿佛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送件披风。等梁辰再抬头时,看见的已是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保护……他吗? 梁辰抱紧了披风,回头看了眼孙掌门的住处,开始动摇自己的判断。也许费劲说得对,他只是看见应自暖半夜出门,并没有看到他杀人,也没有杀人的动静,也许只是个误会。 “应师弟!”梁辰揪着披风追了上去,“我没什么事,我们回去吧。” 应自暖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像他小时候露出的每一个羞涩微笑一样:“嗯。” 回到住处,隔壁毫无动静。 原本王禹意外横死,吴枫应该换个房间。但吴枫说什么也不肯,一直觉得要不是他嫌王禹打呼噜声音响,半夜出去挖坑,王禹就不会为人所害,所以他执意仍要住在那间屋里,等那个杀人狂魔再来,好替王禹报仇。 此时梁辰侧耳去听隔壁动静,那里面却半丝声响都无,寂静得仿佛一间空屋,又或者躺在里面的不是活人,气氛瘆人而诡异。 “吴枫……他回来了吗?” “吴师兄?”应自暖正在铺床,闻言想了想,“应该在吧,好像后来一直都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没出来过?梁辰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胡乱把披风往**一扔就往隔壁冲去,十分用力地拍门:“吴枫!吴枫!你开门!” 应自暖不明所以地跟出来,就见梁辰抬腿一脚把门踹开,心浮气躁地闯入。他连忙放下手边的东西也跟上去。吴枫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此时夕阳已经完全坠入海中,天地间只剩些许微弱的光芒,四周昏暗一片。 梁辰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仿佛木雕泥塑般没有丝毫生气。他心里一惊,脚下却反而迟疑,踌躇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火折子点燃的声音划破寂静,一点光明从他身后摇曳泛起。应自暖点燃了桌上的灯,问梁辰:“这是怎么了?” 梁辰不及回答先去看那人影,烛光下吴枫正襟危坐,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正直直盯着他们,眼神复杂难辨。顾不得计较对方的异常,他先松了口气,还好,至少吴枫没死。 “吴……师弟,要不你还是换个房间吧。” 吴枫眼皮微颤,神色漠然:“不用了。那个东西要杀人,换哪个房间都没用。我就在这里等着他,要么他杀我,我去跟王禹做伴。要么我杀他,给王禹报仇。” 梁辰一时哑然,感到应自暖好像走到了他身边,定了定心继续劝:“杀人狂武功高绝,吴师弟你不是他的对手,何必如此。” 谁也没料到吴枫忽然站起来一把拎住梁辰衣领,冷冷地逼视着他,语气里满是讥讽:“武功高绝?有多高,比梁师兄你高?比韩长老高?还是比掌门更高?那我们怎么办,像你一样当缩头乌龟,觉得换个房间就能摆脱被杀的结局,于是坐以待毙?” “吴师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梁师兄,你就住在我们隔壁,凶手杀人真的毫无动静?还是那天晚上,你明明听见了什么,却因为害怕而不去救王禹?” 原来吴枫竟是这样想的,难怪对他恶意满满。梁辰无奈地捏住他的手:“吴师弟,你听我说,惜命与贪生怕死并不是一回事,我当真没有听到凶手的动静,否则绝不会放任不管的!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明白吗?” 那晚他只是看到应自暖出去过,除此之外真的一丝响动都没有听到,但凡隔壁有任何声音,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也不会等到第二天才看到王禹尸体。 但精神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吴枫并不相信,他狠狠瞪着梁辰,双手越收越紧,似乎要把对王禹之死的愤怒愧疚全都发泄出来:“你闭嘴!” 应自暖连忙动手把两人分开,也不理面红耳赤的吴枫,对梁辰说:“师兄,他疯了,我们走吧。” 一声冷笑,吴枫看向应自暖:“我疯了?到底谁疯了,你觉得今晚要是那玩意儿动手杀你,你这位好师兄会不会救你?” “没有人会杀我,也没有人会杀师兄。”应自暖头也不回,拉着梁辰就走。梁辰有心再劝吴枫,却也知道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只好先让他自己静静。 两人回到房间,气氛因刚才发生的事而有些沉闷,梁辰在桌边坐了半天,叹息道:“我真的没有听到动静,不是见死不救。” 应自暖已经躺在**了,闻言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闷闷地说:“我知道,你很好的。” 梁辰回头就看到他全然信赖的眼神,想到自己先前百般怀疑应自暖,甚至觉得他要毒死自己,对方却处处维护,不由得有些汗颜。 看来真是他想得太多了,至于应自暖先前那些怪异之处,大概只是自己太过多心。毕竟应自暖本来从小就不爱多与人接触,说话做事偶尔与寻常人不同,也是正常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梁辰也爬上床,很快坠入梦乡。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极多极杂极凶险,按说他本该失眠的,却是一觉睡到了大天光。 往日后厨有只雄鸡,每到日出就爱打鸣,这天梁辰却没听见鸡鸣,朦朦胧胧中耳边只有某种规律的“沙沙”声,反复响在耳畔。他茫然地睁开眼,见对面应自暖已经起床了,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下不知干些什么,身体前后摇动,极有韵律。 梁辰揉了揉眼睛:“应师弟,你在干什么呢?” 应自暖回头笑了笑,轻声道:“暗器脏了,我清洗一下。” 哦,原来是清洗暗器,梁辰恍然大悟—不对啊,他们的暗器不是小鱼干吗?腌好的小鱼干要怎么洗?梁辰只觉得心头狂跳,慢慢地站起来,越过应自暖肩膀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块石头,和一把剑。 剑尖被放在石头上反复磨砺,旁边流了一地的水,红色的水。血腥味淡淡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昭示着什么,应自暖手中不停磨着剑,朝梁辰温柔腼腆笑起来:“师兄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能欺负你。” 寒意凛然。 梁辰疯狂地冲出房间,一头撞进隔壁,只见吴枫倒在床下,眼睛瞪得老大,脸上两行血泪。他的四肢不翼而飞,同时在房梁、壁橱、桌下、床底找到了疑似腿脚的骨肉。 身后有幽幽的声音响起,应自暖拿着剑,好整以暇地跟进来:“他不该动你的,师兄,还骂你是缩头乌龟。我不喜欢他。” “你、你……”梁辰步步后退,转身飞奔而去。 应自暖站在血泊中,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吗?” 梁辰几乎是撞进孙逸兴房间的,恰好韩长老也在,似乎是在与掌门商量关于杀人狂魔之事。面对神色慌乱的梁辰,两人立刻站了起来,问他又发生了什么事。 “应……应师弟……应自暖,是他杀的人,他是杀人狂魔!” “应自暖?”韩长老回忆了老半天才想起青岩涯上有这么号不起眼的人物,原本孙逸兴也该如此反应,只是昨天刚刚见过人,所以立时想起:“怎么会是他?梁辰,你可有证据?” “他拿着剑,他拿着剑,他杀了吴枫!” “什么!” 孙掌门与韩长老很快看到了吴枫的死状,孙逸兴面色凝重,目光在更加惶恐的门人们身上逐一划过,最后落在梁辰身上:“到底怎么回事?”应自暖于武学一道没什么天分,入门这么多年也只是平庸,更何况只学了暗器手法,怎么可能使出那般惊才绝艳的剑术。 梁辰也一片混乱,抱着头,脑海里还不断回响那句“我会保护你”,整个人浑身发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武功好像变了。”说着断断续续把之前与费劲说过的事,以及应自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众人仍是不大信,实在是应自暖先前那个内向平庸、话都不说几句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怎么也无法将他与手段残忍武功高绝的杀人狂魔联系起来。 费劲匆匆赶到,“哦”了一声:“他武功竟然这么高?”说起来,他确实没有与应自暖打过,因为看着就不像个高手,他对武功低的人都很尊重,从来不强迫他们做自己的手下败将。 何况那人看着真不似恶人,难道他的直觉错了? 孙逸兴抬手压下所有议论声,环顾四周:“应自暖人呢?” 半晌,人群里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看到应自暖好像往厨房方向去了。孙逸兴点点头:“把他给我带来。”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现在知道这个人可能是杀人狂魔,谁有胆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韩长老冷哼一声:“我去。” 想象中的惨烈激斗并没有出现,不过片刻,韩长老就与应自暖双双过来,应自暖手中还拿了个食盒,张望中见到梁辰,眼睛一亮:“师兄,我做了早饭,你刚才什么都没吃就跑了,饿不饿?” 大清早跑去厨房做饭,这种人会是残忍杀死同门的人? 议论声更高了些,梁辰面色发白,死死地盯着应自暖,欲言又止。应自暖见梁辰没有接食盒,只好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满脸不明所以。 孙掌门与韩长老对视一眼,出声问:“应自暖,是你杀了吴枫?也是你杀了王禹、蒋小威?” “是我呀。” 霎时间,众人皆静。 他承认得太过自然,以至在愣了片刻后孙掌门才反应过来,应自暖居然没有否认杀人罪名,就仿佛他只是谈论了天气,或者中午的菜式。 梁辰崩溃地跪倒在地,沉闷响声打破死寂,众人如梦初醒,孙逸兴不敢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青岩涯上,何时出了这般凶残之人。 “因为他们对我和梁辰不好啊,刚上山的时候,吴枫和王禹老是使唤他,后来又使唤我。我杀他们,有什么不对吗?”应自暖不太明白周围这些人为什么要做出惊诧的表情,他又没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只是杀了不喜欢的人而已。 面对应自暖的理直气壮,韩长老气得脸色泛青,咬牙切齿地问:“那么小威呢,他也欺负你了?他一个孩子,能招惹你什么?” “小威?”只见应自暖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般回答,“你说蒋小威啊,就是正好碰上他了,想试试剑法,就杀了。”他皱眉,“那时还不太熟练。” 试剑法?不熟练?费劲忽然明白了:“山下渔村那些灭门案都是你做的,你就是那个‘阎罗’,你杀那些渔民,就是为了试剑?” 应自暖点头:“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所以就随便找了些普通人练练,但他们太不经用了,一下就烂。不过杀练武之人跟杀普通人不一样,我也没经验,正好碰上蒋小威,那回没控制好力量。” 所以,蒋小威身上的伤口才那么奇怪,那时的应自暖还不怎么会用剑,全凭一股蛮力。 再后来,轮到王禹吴枫被杀时,他已经能精准控制自己的内力与剑法,轻而易举将王禹在睡梦中分尸,无声无息将吴枫四肢卸下。 从普通百姓,到武功青涩的蒋小威,到同辈佼佼者王禹和吴枫,他一步一步在测试自己的武功水平。 就像费劲说的,杀人者武功很高,但很差。因他不知为何内力暴涨,本身却没有学过除暗器之外的兵刃,如同小孩拿到了新玩具,用剑时自然全凭摸索。但对他练手的对象来说,是灭顶之灾。 “一派胡言!”孙逸兴震怒不已,“那都是人命啊!是你本该保护的百姓,你应该爱护的师弟、与你情同手足的师兄们!你怎可如说起宰杀鸡鸭鱼羊般形容他们?应自暖,我青岩涯没有你这样的弟子!说,你的武功是向谁偷师的?那把杀人的凶剑从何处来、现在在哪里?” 应自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用如此平庸的资质将武功提高到这么恐怖的程度,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这绝不会是正道手段! 痛失爱徒的韩长老更是已然双目赤红,迫不及待想要动手:“掌门何必与他废话,擒下这魔头,自然什么都能问出来!” 应自暖歪了歪头。“偷师?”他笑了,“我不需要人教,这是我自己的功力。不过……”他笑意渐渐隐去,眼中满是冰霜,“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师兄,这些人不对,我们还是走吧。” 这声“师兄”自然叫的是梁辰,梁辰还跪在地上,神色复杂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面对这样的童年好友。他甚至怀疑,他真的认识应自暖吗,应自暖又为什么不杀他? 见梁辰纹丝不动,应自暖脸上浮现疑惑之色。 就在这时,数十道黑影当空闪过,韩长老趁应自暖走神之际,将随身暗器袋中的所有小鱼干全部射出,同时自己也欺身而上,直接向应自暖攻去。 “师弟!”孙掌门来不及阻止,刚想随后跟上,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银光。那是道难以形容的剑光,孙逸兴这一生都未见过这种锋芒,柔软、尖锐、温柔、暴戾。 没有人听到出剑的声音,韩长老只觉得自己已经冲到应自暖面前,手甚至已经搭上他的脖颈,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扼住对方的喉咙。 是的,只要稍一用力。 可他骤然发现全身力气瞬间流失,连弯曲手指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从旁人惊恐的眼神和惊呼声中他意识到应该发生了什么,然而他却毫无感觉。 只有微风拂过面颊,带着远方海水的腥咸味道,先前发出的那些暗器在某个时刻毫无预兆地从空中崩散、坠落,像落了一场暴雨。 韩长老无意识地低下头,看到自己心脏处一截明晃晃的剑身,还在轻轻颤动。 应自暖的剑,是一柄软剑,原本缠在腰间。这柄软剑在弹指间化解了所有暗器的攻击,穿透了韩长老的胸膛,却没让他感觉到任何痛苦。 “我喜欢这个,比暗器好用,很漂亮。”他说着,一寸寸把剑抽了出来。 韩长老仰面而倒,发出人体接触地面的沉闷响声,他双眼仍未合上,仰望着头顶天空,眼中还有一抹临死前的惊诧。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快的剑。 从韩长老冲出去,到应自暖出剑,在众人眼中不过一眨眼。孙掌门那句“师弟”话音还未落下,这场杀戮就已尘埃落定。 直到所有人开始发出不受控制的惊叫声,韩长老的伤口才开始缓缓洇出一丝血色。 “应!自!暖!”孙逸兴已多年不出手,自从红莲峰上那场大战,侄儿孙默杳无音信后,他就从江湖上半退隐,在青岩涯过起了教导徒子徒孙的悠闲生活,且时常告诫门下弟子行走江湖小心谨慎,尽量远离那些风雨。 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即便远离江湖,风雨也会侵上青岩涯,而纵横半生的韩师弟,会死得这么轻易、这么不堪,甚至就死在他面前。他甚至来不及出手。 这究竟是他印象中平庸的应自暖,还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但就算真是“阎罗”,他也要杀! 掌门出手的那刻,在场所有人都略感心安。而且听闻变故,长老们也先后赶来,纷纷加入混战。在青岩涯门人心中,掌门与长老们都是身经百战、闻名江湖的高手,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应自暖,一定万无一失。 所有人都纷纷拿出暗器,或攻击、或掠阵,试图吸引应自暖的注意力,好为掌门与长老们创造机会。其中不少小鱼干上还真贴上了符纸,看来那日掌门的叮嘱并未阻止他们为同门报仇的决心。 然而,那道剑光还是刺破了长空。 两名长老当场被杀,六人重伤倒地,孙掌门被砍去一只手,还在应自暖手下苦苦支撑,狼狈不堪。应自暖杀得随意,在围攻中如闲庭信步,根本无人可挡。 孙掌门之所以还未死,看上去也不是应自暖杀不了他,不过是暂时不打算取他性命而已。 他每走一步,身上无形剑风暴涨,青岩涯众人只感觉如巨浪加身,无法自控地被推向两边,仿佛行走在中间的真是地狱来的“阎罗”,无人能挡其锋芒。所有人用尽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梁辰身边,一只手应付着围攻他的人,徐徐伸出另一只手。 应自暖的表情看上去很不高兴,甚至像受了委屈似的对梁辰叹气:“师兄,既然这些人对我们不好,我们还是走吧。你看,我完全可以保护你,江湖这么大,哪里去不得?” 面对他的邀请,梁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他不确信那喑哑虚浮的音色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你收手吧,应师弟。” “收手?”应自暖浮现疑惑的神色,“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就是这种神情!就是这种完全不解无辜的神情!曾经梁辰看到应自暖明明做了诡异的事却露出这种神情时,还会反思难道是自己不对,而现在他简直要疯了,他分不出应自暖到底是真心不觉得自己有错还是在嘲讽他没能坚定自己的判断。 “啊!”梁辰用力一拳砸向地面,手背顿时溅出血色。但疼痛总算把他从恐惧中拉了出来,继而苦笑着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应师弟,你不该杀人,放下剑吧,回头是岸。” 可回头真的是岸吗?已经没有了吧,只可恨他平常引以为傲的武功在应自暖面前根本走不过一回合。 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应自暖脸上露出失望神色,直勾勾地看了梁辰半天,最后低声说:“原来连你也不明白我。”梁辰闭上眼睛,是的,他不明白,他也许从来都没明白过,杀了他吧,就这样。 人群中忽然传出愤慨的声音:“王师兄、吴师兄、蒋师弟,还有山下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他一个都不曾放过,却唯独对你如此温柔?!梁师兄,你不会跟这杀人狂是一伙的吧?!” 梁辰一惊,猛地睁开眼,就看到剑光自上而下,如白虹贯日,劈到他面前。他迎头受死,剑光却又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离开他的视线。 片刻后,一截断成两半的暗器落在他身上,是刚才身后不知哪个人对他出了手,而应自暖救了他。 “为什么?”梁辰更加绝望,如失了魂般倒下去。他要杀了所有人吗,血洗青岩涯,从此后,这个门派会在江湖上除名。 原本不该如此的,应师弟虽然天资平庸,但练习也很刻苦,与大家关系没有多亲近,却也不会有矛盾。他哪里学来的如此诡异而高绝的武功? 应自暖满脸平静的漠然。梁辰不肯跟他走,梁辰觉得他错了,他应该不高兴。所以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至于死缠烂打的孙逸兴,直接杀掉就好。但当他这一剑下去的时候,忽然遭遇了阻力。 费劲。 刚才乱斗时太混乱了,青年不熟悉其他那些长老的功法和脚步声,为怕自己误伤,一直在听他们的动静。却没想到应自暖杀人如此果决迅速,未曾有片刻拖泥带水。 现在,他不需要分清了,因为还能行动的只剩下应自暖和孙逸兴。 “费少侠。”应自暖不解地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让你做我的手下败将。”费劲说着,抬起手中“大宝剑”,“师父说过,武功不是用来胡乱杀人的。我承认,你很强。但成为武林公敌的只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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