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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手低手,混沌难明

今天本该轮值守山门的蒋小威失踪了,另一名守门弟子等到中午都不见他来,找遍了青岩涯没寻到人影,才慌忙通报。 费劲与梁辰赶到时,众人正在问话。蒋小威的师父韩长老看上去倒不太担心,这个弟子年纪小,性子也活泼,门派上下都晓得他爱玩,便没把这当大事,“会不会他去哪玩了,没告诉你。” 同值的弟子脸色煞白:“我问了所有人,从早上起就没人见过蒋师弟。” 韩长老愣了愣,有些迟疑地说道:“难不成偷溜下山去了?这小子也不是没干过……就是不爱守规矩,这回抓回来要好好打一顿。” 到这时,青岩涯上下还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守山门一站一整天确实辛苦,时常有弟子偷懒。然而很快,所有人脸色就变了。 只听那弟子说:“蒋师弟绝不是自己下山去的,我去他房间看了,他的小鱼干还在**!” 小鱼干对于青岩涯弟子,就像剑客的剑、刀客的刀,刀剑脱手之日,必是主人亡命之时。蒋小威如果真是偷溜下山去玩,绝不可能连自己的鱼干都不带,否则若遇危险,何以自保? 孙掌门也肃了容色,他虽然因侄儿的死讯憔悴不少,但精神看上去尚可,依旧有着一派之主的威严。他并没有立刻说话,一手摩挲着座椅扶手,目光从面前众人身上逐一扫过,看到费劲时略略颔首,缓缓启唇:“昨日最后见到蒋小威的人是谁?今日是否有人见过他?” 有弟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昨日蒋师弟与我们都在穿燕峰与费少侠比武,后来一道去吃了晚饭,随后他便回屋了。临别前我听蒋师弟念叨,说一招就被费少侠打趴下了,要回去准备准备,再跟费少侠打一场。然后……就再也没见过蒋师弟了,今日也没见到。” 其余人纷纷附和,都说自昨天晚饭后就再没见过蒋小威。 孙掌门有些诧异:“比武?”蒋小威虽然不是他的弟子,但他也大略知道那孩子什么水平,虽然说不上出众,可被一招就打趴下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费少侠怎么会与蒋小威比武?”他让梁辰好好招待客人,可没说跟客人比武,这岂不是跟逐客差不多?幸好对手是蒋小威,费劲既然赢了,想来不会心气不顺。 孙逸兴正暗自庆幸没有气跑客人,没承想眼前众人纷纷低下脑袋,闷声说道:“不是费少侠跟蒋师弟比武,是费少侠跟我们比武……” 这群小子真不像话,居然还车轮战!“谁准你们轮番上阵,平日里怎么教导你们的!”结果一众弟子头更低了:“没有轮番上阵,我们一起上的……” 孙掌门差点没被气出白眼,好啊,更出息了,这叫比武吗?这叫群殴!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窝蜂围上去—“胜之不武!”他捶了下桌子。 吴枫瞄了掌门一眼,小声道:“没胜……” 本来十分气愤的孙掌门有些懵了,半天才转过弯来,这么多门人对战一个费劲,居然还输了? 梁辰顿觉不妙,连忙冲上前,附在掌门耳边细细把山下村庄发生的事情说了。孙逸兴果然白了脸色,再没心思追究群架都打不赢的问题,失声道:“怎会如此?” 吴枫还当他诧异这个比武结果,摸摸屁股,苦恼地说:“弟子们学艺不精,愿受责罚,今后一定好好练习,千万别让厨房不做八宝咸鱼珍珠汤。”顿时赢得一片赞同之声。 这会儿孙逸兴却没空理他们了,请费劲上前来,让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渔村诡事说一遍。听到“阎罗现世”的传言,和杀人狂魔灭门的狠厉,大家顿时无心再关注咸鱼汤,纷纷惊讶于山下发生如此惨事,青岩涯居然毫无所闻! 费劲点头:“我和小红也觉得奇怪,严老伯的意思分明是有村民上过山的,可我们来了后发现,门派上下竟是无人知晓。” 他话音落了,又觉得不太对,感觉自己这样说貌似有怀疑青岩涯的意思。要是小红在这里,一定能把话说得巧妙又圆满,哎,半天不见,小红到底干什么去了? 幸好青岩涯众人并未恼羞成怒,长老们互相看了看,低声说:“会不会这事听着太离奇,守门的弟子没当回事,没往上报?” 青岩涯的规矩,除了掌门与诸位长老,所有弟子都要轮番去守山门,无论掌门亲传还是普通弟子都一样。因而这守门之人日日不同,有些弟子心细如发、仔细谨慎,自然也有些人粗枝大叶、个性豪放。 因这灭门之事蹊跷诡异,渔民们每每说起来也神神道道的,若遇上心大的守门弟子,难保不当个坊间传言回头就忘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费劲与韶九宵既然是亲眼见到的出殡,显然不会瞎说。想到无故失踪的蒋小威,韩长老差点没站稳,扭头盯着孙掌门:“掌门师兄,您看这—” 孙逸兴当下决定让吴枫与王禹各带一批门人,吴枫这边下山去找渔民了解情况、收集线索,王禹这边翻遍整个青岩涯也要把失踪的蒋小威给找出来。 末了孙掌门望向费劲:“真是抱歉费少侠,两位千里迢迢送了小侄的信来,老头子无以为报,本想留你们小住几日看看这沿海风光,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我这就让梁辰送你下山。对了,这里有些银票,虽是俗物,但行走江湖也不可少,还望费少侠不要嫌弃。” 费劲完全不客气,他挺喜欢“银票”这玩意儿的,自从师父给的用完后赶路都不方便。 “对了韶大侠呢。”孙逸兴往门外望了几眼,奇怪怎么“夜魔”没与费劲在一起。 “小红好像有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晚上应该会回来吧。”费劲摸摸脑袋说道,他把银票放好,看向梁辰,“那我们也赶紧去找人吧,梁兄?” “你不下山?”他还以为费劲收了银票马上就走呢,毕竟“阎罗灭门”,听上去就很危险。 费劲不太理解梁辰的意思,只照着自己心里的想法答道:“为什么要下山?先找那位蒋师弟要紧。”旁人有难的时候怎么能跑呢,武林公敌不能这么做,武林公敌就该无风都起浪,把“阎罗”那个想抢他武林公敌名号的家伙拍死在沙滩上! “少侠高义!青岩涯必定铭记于心。”孙掌门十分感慨,起身对他施了一礼,现在这么热心肠又急公好义的年轻侠士真的不多了。 自江野肃清武林后,人人自危,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费劲本不是青岩涯的人,离开是天经地义,却不想如此有情有义,真乃武林楷模。 三个时辰后,蒋小威的尸体在崖下礁石上被发现,找到他的不是山上王禹等人,而是下山去找渔民了解情况的吴枫一行。 若不是在石缝间摸出了属于蒋小威的腰牌,吴枫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散落在礁石与海水各处的一团团烂肉是那个生性活泼、爱说爱笑的少年,他甚至不知该怎么给他收尸—眼前的蒋小威,死状远比费劲砍碎的鱼干要惨烈。 “怎么会这样……这……”所有人都喃喃着说不出话来,震惊得无以复加。身为江湖人,虽然都有赴死的准备,可谁也没想过竟能死成这般模样。 “是谁!是谁杀了小威!”远处传来一声怒吼,闻讯匆匆赶来的韩长老双手蓄满暗器,当场就要为弟子报仇。可当他看到礁石上的情形时,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颤抖着走到吴枫面前,指着那些肉块,“谁告诉你这是小威?连头都没有,根本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吴枫已经拿出那块溅着血的腰牌,艰难地说:“师伯,这是石缝里找出来的。”腰牌一面刻着“青岩涯”三字,另一面则是腰牌主人的名字,“蒋小威”。 韩长老犹自摇头:“不,只是块腰牌而已,说不定是小威在这儿玩的时候落下的。”蒋小威是他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子,韩长老待他就如自家孙子一般,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礁石边的人也纷纷低下头,无论他们平日里是与蒋小威要好还是不熟,但毕竟都是同门弟子,自然不希望死在这儿的真是他。 可是除了腰牌,礁石上零碎的衣物布料也像是蒋小威所有,韩长老的说辞太过牵强。 此时孙掌门终于带着山上众人赶到,有掌门在,大家总算有了主心骨,吴枫轻吐一口气,赶过去将现在的情况与孙逸兴小声说明,生怕声音大了又刺激到痛失爱徒的韩长老。 孙掌门点点头,看向礁石时眉心微蹙,好在仍稳得住,他过去拍拍韩长老的肩膀:“韩师弟,此事就交由我处理。”说着轻轻一跃落到礁石上,冷静地打量四周。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呼声。他们都是习武之人,不管轻功好赖,要跳到礁石上都没什么问题。只是现在礁石附近都是尸块与血迹,要精准地找到合适落脚点就不单是轻功问题了,经验、胆量、对内力的控制都有极大的要求。 不过此时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孙逸兴抬头望,眼前是高高耸立的断崖,从尸块散落的位置一直往上,应是他们青岩涯客院附近。 蒋小威功夫普通,若是从这种高度摔下来— “蒋师弟会不会是玩耍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落下来的?”已经有弟子发出了这种疑问。 韩长老闻言立刻瞪起了眼怒道:“一个练家子岂有摔死的!” 虽然有几个功夫不到家的人觉得若是自己摔下来肯定摔死,但韩长老正怒火攻心,他们无人敢招惹,便识趣地统统闭紧了嘴。 梁辰嘴唇嚅动了下,迟疑地说:“若是蒋师弟掉下来的时候动不了呢,比如说,被点了穴……” 韩长老霍地抬头,目光灼灼几欲噬人:“你是说,有人想害他,点了他的穴把他推下来?谁!是谁竟敢做出这种事!你们谁与他有仇!” 蒋小威这年纪、这功夫,尚未下山历练过,能结什么深仇大恨?若说同门弟子,青岩涯众人关系向来融洽,只有些你抢我鱼汤、我啃他鱼干的小事,还未到要动手杀人的地步。 众人面面相觑,就算门内哪个人与蒋师弟有些小过节,此时也不敢承认,万一被一心报仇的韩长老拿暗器扎成刺猬,岂不是无处喊冤? 幸好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横插进来,解了他们的困境:“他不是摔死的。” 声音从尸块所在的礁石上传来,然而出声者并非孙掌门。此时众人才发现礁石上不知何时竟又有一人站了上去,而在场这么多练家子竟无人察觉,连孙掌门也是听见声音才发现。 “费少侠?” 费劲今天穿了身青灰色,与那礁石颜色相近,站在岩上恰与四周景物融为一体,倒像块凸出的石头—若没有腰间那柄太过显眼的斧头的话。 孙逸兴心下微惊,忽然想到自己刚才过来时已经仔细观察过,这里除了自己脚下几乎没有干净的立足之地,连忙向费劲脚下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发现费劲竟是用双足足尖立在那儿的,那足尖处确实没有血迹尸块,但也仅有那么丁点儿的地,对寻常武者来说根本无法站立。 而费劲不仅踮着脚,且是半蹲状态,想也知道多费力才能保持平衡稳定,偏他行动满是从容,手中拿着颗明珠,竟是在看最近的尸块。 先前吴枫、王禹等人说他们一群人与费劲切磋落了个一败涂地,孙逸兴其实并不太信,想着也许是门人让着贵客。如今见费劲这般功夫,哪里还不知是自己小看了这年轻人。 别说自己,就是放眼当今武林,有这样功力的也不多见。只是……“费少侠如何得知他不是摔死的?” 费劲已经拿着琰菁晶观察了尸块半天,这些尸块乍看之下乱七八糟,好像是人从高处坠落时自然碎裂的。但若凑近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人为的痕迹。 “这是一下,又加了三下,这边有两下。横、竖……力气很大……孙掌门,这个人应该是被你们山下人的剑砍死的。” 孙逸兴一怔,下意识地重复:“山下人的剑?”什么叫山下人的剑。 费劲想了想,努力地解释:“像小红那种细细长长的就是山下人的剑,形状跟我的大宝剑不太一样,如果是我的剑,就不会砍出这样的痕迹来。” 如果不是气氛不对,青岩涯的人真想大喊一句:“你那是斧头,能砍出剑的痕迹来才奇怪!” 不过这会儿谁也没空计较斧头和剑的问题了。 孙逸兴悚然动容:“你是说,他是被人用剑杀死的?”他也靠近尸块细细看去,但那十分不平滑的断裂边缘,怎么看都不像剑造成的伤口。 远处众人听见是剑伤,担忧自己被韩长老用暗器射成刺猬的心总算微微放下,青岩涯全派上下习的都是暗器,看来蒋师弟若不是坠亡,就是为外人所杀。 只是,是谁竟能潜入门中杀他,又为何要杀他? 已经与山下渔民们聊过的吴枫面色苍白,喃喃道:“是‘阎罗’,‘阎罗’上山来收魂了。” 吴枫声音虽轻,却如同往沸腾的油锅中浇了一瓢凉水,激得所有人都喧哗起来。 “真的有‘阎罗’吗?” “小威是在山上失踪的,难不成,那个什么‘阎罗’已经藏在青岩涯上了?” “可、可他为什么要杀蒋师弟……” “嘘,你没听说吗,‘阎罗’是给地府收魂来的,见谁杀谁,根本不讲道理。这么残忍的手段,肯定不是人!”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道观求些平安符?” “好了!”孙掌门一振衣袖,直接压下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肃容道,“这世上哪有会武功的‘阎罗’,分明是个杀人狂魔。渔民们见识少,你们是习武之人,除暴安良才是正理,怎能跟着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众弟子闻言低下头,吴枫有些羞愧地说:“弟子知错了。都是这杀人狂魔的手段太过残暴,弟子见识少,因而一时乱了方寸。” 孙逸兴看了吴枫一眼,不置可否:“将小威带回青岩涯安葬。即日起,十位长老每日轮流带领座下弟子巡守山下渔村,务必不让那杀人狂再造杀孽。” “是。” 见掌门从礁石上下来,梁辰连忙过去,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掌门,山上最好也加紧守备,以免大家心里不安,反倒添乱。” 孙逸兴颔首:“山上有我,这人若是再敢来,青岩涯就留他做客。” 这做客可就不同于费劲、韶九宵这样舒舒服服地做客了,他们有不少令人闻风丧胆的招数请行凶者尝一尝。提到费劲,青岩涯掌门亲自请了费少侠过来,客客气气地询问:“费少侠说小威是被人用剑所杀,依费少侠看,此人武功如何?” 费劲踮脚踮得腿有些麻,走起路来小心翼翼地,站姿也十分令人瞩目,他捏着下巴想了半天,认真地说:“我觉得有些奇怪。” “咳,费少侠,老夫在这儿。” “哦,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 你眼神不好你刚才选地方站选得那么精准,还看得出人家被砍了几剑?孙逸兴在内心默默地嘀咕,嘴上却一本正经地接口道:“何处奇怪?” “也不知小红去哪儿了?” “什么?”怎么突然又提到“夜魔”了,难道这事跟他有关?说起来,“夜魔”倒确实是使剑的,可他的剑法江湖闻名,跟蒋小威的伤口……不太像啊。 这完全是孙掌门误会了,费劲之所以突然说到韶九宵,完全是害怕自己表达不清,如果有小红在,一定能帮他解释清楚。但奇怪的是,即使这里那么大动静,韶九宵依然不见踪影。 费劲想了半天,只好艰难地解释道:“我感觉,这个人武功很高,但很差。” 孙逸兴果然茫然,武功高怎么会差,武功差怎么会高?也许,是费少侠看穿了什么秘密,但说出来与青岩涯有碍,所以故意这般暗示他? 直到他们把蒋小威的尸体收殓好带回山上,孙逸兴依旧没能弄明白费劲这句话中暗藏的机锋,而他虽然训斥了关于“阎罗现世”的流言,却不能拔除所有人心中的惊恐。 因着渔村的连环灭门与蒋小威的离奇死亡,整个青岩涯人人自危,处处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艺高人单纯的少侠自己受的影响虽不大,奈何他的“敌人们”没了—所有人都紧闭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小鱼干都嚼不香了,哪还有心情跟费劲切磋? 费劲郁闷之下,只能拎着“大宝剑”,蹲在青岩涯弟子们居住的院落外吃小鱼干,看看能不能抓住一个外出觅食的青岩涯弟子好带去打架,哦,不对,比武。 好想念小红,真的。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学会“吃鱼干不吐骨头功”的青年,正咬着一条鱼尾巴发呆,就听见里面闹了起来,吴枫、王禹抱着铺盖卷正拉拉扯扯,边上是满脸无语的梁辰。 “我要跟梁师兄睡!” “你走开,我才要跟梁师兄睡!” “我武功差我先。” “上次切磋明明是我败了,我武功才差,该我先。” “王师兄分明是我辈弟子第一人,千万不要谦虚,差的是我,我跟梁师兄睡。” 梁辰扶额:“你们!别说得好像我是花姑娘一样好吗?” 而这时,听见“比武”“切磋”几个字的费劲也加入了“战场”,他兴致勃勃地提着“大宝剑”跳进去,大喊一声:“切磋?你们谁要切磋?” 谁知里面却响起尖叫:“啊啊啊啊啊,‘阎罗’来啦,梁师兄救命!” 把费劲当成“收魂阎罗”的吴枫和王禹一边一个,全都抱在了梁辰身上,抱得那叫一个紧,差点没把梁辰给勒断气。 这么黑乎乎一大坨,费劲只觉得眼前这人十分胖,忙拿出琰菁晶来看个仔细,这才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切磋法?” 被误会了的梁辰眼含热泪:“我不是,我没有!” 费劲越发不明所以,举着手中兵刃问:“刚才是谁说要切磋?来啊。” 吴枫和王禹顿时觉得费少侠跟“阎罗”也差不多恐怖。 “不切磋,那你们搂抱在一起干吗?” 梁辰口干舌燥地解释了半晌后,费劲终于弄明白,原来是害怕“阎罗”半夜摸进来杀人,青岩涯的弟子们决定几个人拼一间房,方便互相照应。 而吴枫和王禹为了争取跟梁辰一间房的资格,正在这儿互相吹捧对方的武功高,不需要保护。梁辰被他们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上一个费劲搅局,昏天暗地中见有人路过,连忙伸手扯住对方,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应师弟!应师弟柔弱,我跟他住!” 莫名其妙被按上一个柔弱名声的应自暖内心不禁唏嘘:天晓得,他就只是路过啊。 于是直到被拉进梁辰房间,应自暖还能感受到来自吴枫和王禹的哀怨眼神。而吴枫最后不得不跟吹捧对象凑合着住了一间,时不时传出几声幽幽怨念。 青岩涯众人自己把自己安排了个明明白白,“独守空房”的费劲回到客院,开始磨他的“剑”。磨剑石是从海边捡回来的,费劲浇了水,认认真真地把“大宝剑”往石头上磨啊磨,磨啊磨,弄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他想明白了,青岩涯原本的氛围他很喜欢,小鱼干好吃,人也很和善,大家都愿意做他手下败将。可现在因为这个“阎罗”的出现就没人跟他比武了,都是“阎罗”的错。 这家伙还乱杀人,费少侠发誓一定要把“阎罗”揪出来打。 待他把“剑”磨好,失踪一整天的韶九宵终于回来了。红衣男子以俊美著称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满身风尘,也不知去做了什么。 “咦,小红,你去哪儿了?” “访友。” “哦。”对了,费劲想起,当时小红同行的时候就说是要访友来着,便不再深究韶九宵失踪的原因,接口开始跟韶九宵讲今天发生的命案,“有个青岩涯弟子死了,可能是被‘阎罗’杀的,我看了他的尸体,总觉得有些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韶九宵打断:“他的尸体在哪里?我想看看。” 蒋小威尚未下葬,残破的尸身被韩长老执意带回自己院中,暂时安置在厢房内。费劲与韶九宵去时已近子时,韩长老仍未就寝,守在小弟子身旁。 韶九宵刚踏进院门,韩长老目光一凛,抬手就是一枚暗器射出。同样的小鱼干在他手中变作夺命利器,呼啸着刺破窗棂,化作夜色中无迹可寻的阴影,眨眼就逼至眼前。 利器带起的风吹动“夜魔”额前散发,命悬一线,他却毫不动容,甚至视如不见地继续往院里走。与此同时,他的眼前晃过一片黑影,费劲缩回胳膊捏了捏、摊开手惊叹到:“哇,这条好大!” “夜魔”垂下眼往来人手上看去,点头说道:“确实。” 费劲不由得想起三分坞掌门头上那一堆花,有些怀疑青岩涯是以鱼干大小来显示身份的—不知道孙掌门的鱼干有多大。 此时韩长老已经来到门前,他目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落到费劲与韶九宵身上,仿佛要消融他们的皮与肉、血与骨。 “韶公子,费少侠,二位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韩长老。”韶九宵略略欠身,一反从前风流轻佻模样,神色严肃,“夜已深了,悲怒伤身,还请韩长老节哀,以免蒋少侠在九泉之下难安。” 对面的老人冷笑:“我不悲怒,他就安心了?”门被重重甩开,露出**那具残缺不全的尸身,青岩涯众人在海中寻了许久,终究未能找到蒋小威的头颅。或者也不是没找到,只是不愿意承认一个人的头会碎得捞都捞不起来罢了。 远处,海风仍在彻夜不安地凄厉呼啸,风撞在水面和礁石上,撞入回廊中,发出种种惊心动魄的声响,如同万鬼同哭,撕心裂肺。 韶九宵摇了摇头,知道言语单薄,根本不能安抚痛失爱徒的韩长老,于是单刀直入地说道:“作恶者必将付出代价。而为了找到他,韩长老能否让在下看一看您徒儿的……尸首。” 韩长老看向费劲和韶九宵的目光愈发诡异,仿佛掀开了他们的皮肤,在一点一点研究内里的血肉骨架,语气低沉而森然:“代价?” “是。”韶九宵觉得哪里不对,不知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甚至有某个瞬间,他觉得韩长老会直接动手。然而并没有,短暂的僵持过后,韩长老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厢房,只留给他们一个萧瑟的背影。 费劲叹了口气:“他好像觉得我们是凶手。” “我们?” “因为很巧啊。”费劲思考问题向来直接,“青岩涯之前一直好好的,我们来了之后就死了人。发现蒋小威尸体的悬崖上面,就是我们住的客院。这里所有人的武器都是小鱼干,他却是被剑砍死的,而只有我跟你用剑。” 韶九宵看了眼费劲腰间的斧头,有点明白韩长老为什么这样对自己了。毕竟对青岩涯众人而言,只有他用的才是剑。 费劲接着说:“当然,我已经跟孙掌门说了,这剑伤肯定是你们山下人那种细细长长的剑造成的,很明显。” 很好,如果不是他深知费劲为人的话,这言论简直就是在撇清关系推卸责任。可见,谁要觉得费劲傻,那才是真傻。 还没看到尸体,韶九宵先得知了自己可能被当成凶手的噩耗。但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他沉着脸,暂时把费劲所说的放到一边,靠近床前去看蒋小威的尸体。 他必须要知道一些事情。 尽管大家已经尽力寻找,但蒋小威的尸身仍不完整。韩长老不肯假手他人,亲自将小徒弟拼了起来,如同他还活着那样小心翼翼地放在**。若不是怕太热尸体腐坏,他甚至可能帮小徒弟盖上被子。 现下,韶九宵举着烛火弯着腰,看得很仔细,仿佛在寻找些什么。如费劲所言,蒋小威身上肯定不是暗器造成的伤口,也不太像坠亡,但……若说是剑伤,看上去也并不是很像。 “小费。”韶九宵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半落在墙上,微微晃动,有些失真,“你是怎么看出剑伤来的?剑伤薄而平滑,而这里并没有太过利落的伤口。” 费劲跟着探过头去,在怀里掏啊掏,终于掏出琰菁晶对着尸体猛瞧,还比画给韶九宵看:“真的是山下人那种细剑的剑伤,你看,这里叠着三道,一道比一道深。这里感觉……搅了几下,用力都不是很均匀。还有这个骨头……”见识不太多的费少侠词穷了,最后还是搬出那句话,“我就是觉得对方武功很高,但是又很差。”他白天说的时候,孙掌门好像没理解,不知道此刻小红能不能理解。 韶九宵眉心微蹙,将烛火压得更低,沉默地继续看那些凌乱复杂的伤口。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喟叹:“没错,他武功很高。”不,应该说,非常高。 “小红,还是你懂我!”费劲顿时高兴了起来,果然他说的话也不是那么难懂,可能孙掌门只是不太聪明吧。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急要看尸体呀,之前到底去看哪个朋友了?你突然跑出去一整天,更容易被栽赃嫁祸了,出门也不挑挑日子。” 韶九宵顿了一下,突然勾起嘴角:“不,不是我不挑日子,是有人特意挑日子。”费劲看得很透彻,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为什么青岩涯之前好好的,他们上山就开始死人?因为他们上山,带来了山下渔村灭门案的消息。 为什么蒋小威死亡的地点上面就是客院附近?是为了造成蒋小威可能与他们打过交道的错觉。 为什么选在韶九宵“失踪”的时候动手?为了让他无法自证。 为什么伤口是剑造成的,除了把怀疑目标引到韶九宵身上之外,最重要的,是为了撇清自己,因为青岩涯的人只用暗器,不用剑。 换句话说,无论先前在渔村里肆虐的“阎罗”究竟是谁,至少杀蒋小威的,很可能就是青岩涯的人。而既然一切是从他们带来“阎罗”的消息开始,那么整件事,又绝对跟渔村灭门案脱不开关系。 如果是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可不会害怕区区几个剑客,既然怕了,想动手、想嫁祸,可见也不过凡人一个。 “哇,小红,你真聪明。”听完韶九宵的分析,费劲顿时露出崇拜的神情。韶九宵被突如其来的赞誉捧得不知所措,茫然地想,这不都是费劲自己说出来的吗,为什么要夸他聪明? 显然,虽然费少侠有直指问题本质的才能,但却并没有剖析问题的自觉。而且现在他很苦恼,因为即使韶九宵说了一大堆,他还是不明白:“‘阎罗’为什么要杀渔民呢?” 姑且认为杀蒋小威是为了嫁祸韶九宵,那渔民有什么可杀的?要图财,该抢财主;要图色,该找佳人;要图权势,更该去跟官府打交道。 渔村里的渔民能有什么?寻仇也不可能零零散散跟各村各家都结仇,总不能灭人满门就为了鱼吧?等下,忽然觉得如果是青岩涯的人,为了鱼好像也有可能……吧。 “不,绝对不可能。”风流剑客绝对不认同“为了鱼”这种奇葩理由,青岩涯不缺鱼,也不缺钱,就算缺也可以抢,那种杀人手法,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他们所知的东西实在太少,除了推断杀蒋小威之人就在青岩涯以外,敌暗我明,连对方杀人的规律和目的都弄不清楚,简直一团乱麻。 看着头疼的小红,费劲突然灵光一闪,说道:“不对,这人武功很高,青岩涯上武功这么高的人,没多少。”至少那群被他一挑一群的弟子们没这个实力。 费劲说没多少其实是客气了,依他看来,除了孙掌门他还没试过深浅之外,便是韩长老,凭刚才那手暗器,也没到费劲眼中“武功很高”的程度。 这样一来,杀人者范围就缩小到孙掌门以及其他几位长老身上。 “确实,但那个伤口……”韶九宵欲言又止,最后站起来,“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找他们打探下。”费劲乖乖地应了,两人离开时韩长老并没有出现,但很快身后响起开门声,似乎他又进了蒋小威的屋子。 回客院途中会路过青岩涯弟子们的住处,两人正乘着夜风慢悠悠往回走,就看到某个阴影蹲在树影底下挖坑,走近一看居然是吴枫。 “你干吗呢?”费劲很是好奇,出声询问。 吴枫刚才挖坑挖得十分投入,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俩,结果就被吓了一跳,差点号起来,见是韶九宵和费劲,才惊魂未定地抱怨:“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半夜在外面游**干吗?” 费劲很无辜,他们明明是正经地在走路。相比起来,这个半夜刨土好像更奇怪一点吧。 韶九宵也笑道:“吴兄,这么晚了还不睡,不怕那‘阎罗’了?” 吴枫被吓得一哆嗦,随即又满脸怒意:“还不是姓王的那傻子,呼噜打的震天响,我不挖坑埋了他我这日子没法过了,还睡什么睡!” 明明是他先的,明明是他先提出师兄弟们一起睡,也是他提出要跟梁师兄一间房,明明这么愉快的决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都是王禹这个呼噜精的错! “噗。”韶九宵万没想到吴枫大半夜挖坑是要埋同门,顿时被他逗乐了,还换来夜不能寐的吴枫一个幽怨眼神,连忙屏住笑意,严肃地说,“吴兄继续,我们先去休息了。” 吴枫幽幽地转向费劲:“‘夜魔’打呼噜不?要不要我帮你一块儿埋了?” 费劲十分认真地拒绝:“不打,他很安静的。” 吴枫的表情看上去更怨念了,怨念中还带着一丝扭曲。那天夜里,费劲连梦里都是吴枫挖坑的声音,吭哧吭哧。 卯初时分,一道惊恐的号叫声划破了尚未迎来黎明的天空,也惊醒了沉睡中的青岩涯众人。费劲这夜被梦中的挖坑声困扰,睡得很浅,因此虽然客院位置偏僻,惊叫声传来时已只剩隐约响动,仍旧将他吵醒。 费劲习惯性地往旁边推去,嘴里迷迷糊糊道:“小红,好像有人在叫。”通常这时候,韶九宵会给他一个还带着慵懒睡意的回应,然而这次他却摸了个空。 费劲敲了敲昏昏沉沉的脑袋,慢慢才反应过来:小红哪儿去了? 他因生来有眼疾,看不清人间,故而听觉、嗅觉、触觉、味觉都比常人更灵敏些,就算入睡时也向来机警,况且韶九宵轻功又不好,若是半夜离开,他本该立刻察觉才对。 可他听到了刚才那声隐约的惊叫,却没注意到韶九宵是何时消失的。不对劲,上山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他睁着眼睛茫然思考的时间里,那股似有若无的甜香渐渐淡去,头好像也没那么疼了,费劲伸手,摸到了床头挂着的“宝剑”,心下遂定。 他可是要做武林公敌的人,不管发生什么,打一顿就是了—其实他还挺期待跟小红打架的,就是小红老找借口敷衍,不真诚。 想通了的费劲赶紧起床把自己拾掇好,拎上“大宝剑”就出门往尖叫传来的方向赶去,路上也没见到韶九宵的踪影,倒是见到许多青岩涯弟子们行色匆匆,显然也是听到了号叫声前去查看。 费劲随人流来到惊叫声传出之处,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中间不知是谁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子,边瑟瑟发抖边反复说着什么。 费劲已经乖觉地把琰菁晶拿了出来,眼前正是昨晚遇到吴枫挖坑的地方,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一排青岩涯弟子住的卧房。 毫无疑问,发出号叫声的正是吴枫,因他这一声太过凄厉,附近的人都被引了出来,有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却面色难看,还有两个扶着树干,仿佛是在吐。只是清晨乍起、腹内空空,什么都没吐出来。 费劲看了一圈,唯独没看到平日最爱与吴枫瞎吵吵的王禹,因昨天拼房睡的缘故,他们两人本是睡一间的,这让费少侠顿时想到了什么。 吴枫与王禹的房门外,梁辰脸色惨白,用力抓着门框,看上去情绪有些崩溃。这位青岩涯上极有威望的掌门弟子,正好房间紧邻着吴王二人,想来是第一时间看过了,也不知究竟何事,居然让处事沉稳的梁辰如此失态。 他看向赶来的费劲与其余几人,嘴唇嗫嚅了几下,低声叫道:“应师弟……” 应自暖上前扶住梁辰,安慰他说:“我已经去见过掌门和长老们了,掌门马上就到。” 费劲冲着梁辰说道:“梁兄,到底怎么了?” 话音未落,孙掌门带着诸位长老已匆匆赶到,孙掌门二话不说就进了吴枫与王禹的房间,蹲在花树下发抖的吴枫也被带了进去。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敢进去的不多,费劲又几番张望,仍旧没找到韶九宵,想了想便也跟了进去。里面的人注意力都在**,无人置喙费劲一个外人杵在这里恰当不恰当,他也就稳稳当当地站着。 **的人是王禹。 乍一看去,王禹只是在熟睡。他面容安详,动作舒展,看上去睡相不错,并没有任何值得人恶心呕吐的地方。只有房中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他毫无起伏的胸脯,告诉众人其实他已经死去。 孙逸兴眉头紧皱,上前去想掀开被子,拎起被角立刻察觉不对—整条薄被并未被完整拎起,他手中的只是一小截。 整条被子被均匀地横向裁成了八份。 而被子下的王禹,虽然看上去全无异状,若凑近了细看,便能看到他身上那细细的红痕。他和他的被子一样,整个人,都被均匀地分成了八段。 王禹尸身下的被褥已被血色染透,孙掌门右手微微一颤,手中那截薄被落下,横在王禹胸前。 “是剑伤。”这一回,不用费劲来判断,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王禹身上都是剑伤。伤口极细、极窄、却极深。每道伤都完整而平滑,仿佛切豆腐般没有遇上任何阻碍。 可人的身体不是豆腐,人骨坚硬,对任何刀剑来说都可能造成停顿,形成反复劈砍的伤痕。而王禹身上没有,每一道伤,都只有一剑。 毫无疑问,杀死王禹的是一个高手,是一个剑术深不可测的高手。 他的剑一定极利、极快,他的力道极大、功力极高,以至于他出剑时,睡梦中的王禹没有任何感觉,在甚至未感到疼痛时就已经安然地死去了。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被这样可怕的功力震撼,连孙掌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悄然间迅速而鬼魅地取人性命,原本应该是他们这种暗器门派的手段,有朝一日落到自己头上,居然是如此可怖的事情。 唯一没有被震撼到无法动弹的只有费劲,他等了半天,见孙掌门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就来到王禹床前,弯下腰细细地查看他身上伤口,时不时还拎起那同样惨遭分尸的薄被,来来回回地看。 在他研究王禹尸身时,孙逸兴总算缓过气来,转身看向被人带进来的吴枫:“究竟怎么回事?”这两人是睡一间房的,一个人都被分尸了,另一个居然毫无所觉? 王禹尸身下的血色已然转黑,显然不是才死不久,可吴枫的叫声却在不久前响起,若非他们都知道以吴枫的武功水平绝不可能造成这样的剑伤,他非常可能被当成凶手。 吴枫自从被强行拉进房中就不敢抬头,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得更加剧烈,听见掌门问话,痛苦万分地揪住头发,崩溃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明明我们离得那么近。都是我不够警醒,王禹他才会……” “好了。”孙掌门走到他身前,按住他的肩膀,吴枫只觉得有股暖流传入体内,惊恐悲愤的心情平复了些许,就听头顶的老者说,“慢慢说,说清楚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吴枫拼命晃晃脑袋,总算敢抬头望向**的王禹,眼中露出悲色,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回山之后,我们怕‘阎罗’暗中对师弟妹们下手,就决定大家几个人一起住互相照应。我跟王禹凑了同屋,他这人打起呼噜来震天响,我睡不着,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去。回去后也不知怎的,他居然安静了,我看他睡得很熟的样子,也就自去睡下。结果还是睡不好,梦里有很浓的血腥味,醒又醒不过来,直到刚才,我想去问他闻到没有,结果发现……”结果发现王禹已经死去多时,那血腥味,正是从他被褥中传来。 于是吴枫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号叫。 孙逸兴点点头:“你昨晚因为他打呼噜出去了,那时候他还没死,大约是在什么时辰?”死人是没法打呼噜的,证明至少吴枫出门之时王禹还活着。 吴枫混乱地摸着脑袋,只觉得记忆模糊不清,那时候月黑风高,夜色都一个模样,哪分得清是什么时候。 这时费劲直起身,冲众人说:“昨晚我和小红回来时看到吴兄了,他说因为王兄打呼噜太响睡不着,就在门口树下挖坑要埋了他,应该是……子时二刻或三刻左右。” 孙掌门回头深深地望了费劲一眼,沉声道:“请问费少侠,深更半夜出门所为何事?” “哦,小红想看看蒋兄弟的伤口,我就跟他一道去了,还遇上了韩长老。小红看过伤口之后也觉得是剑伤,下手的人武功很高但很差。然后我们回去时正好遇到吴兄,大约就在子时二刻到三刻之间。我记得清楚,我们去时将近子时,在韩长老那停留了二刻左右。” 孙逸兴不置可否,望向韩长老,韩长老面色阴郁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费劲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插嘴说:“啊对了,我们遇到吴兄挖坑的时候,他说王兄呼噜声特别响,但那会儿我好像没有听到呼噜声。” 费劲的耳力他自己很清楚,吴枫挖坑那棵树离房间并不远,这点距离如果王禹真的用力打呼,他肯定能听见。但现在回想,当时确实只有吴枫的挖坑刨土声。 不知道小红听见没有,可惜小红不在。 吴枫脸色一白:“没听见?不可能,他打呼声音那么响……”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回忆当时情景,陷入了不知刨坑时王禹到底还有没有打呼的迷惑中。 而此时,一直沉默的韩长老忽然出声:“韶九宵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聚集在这里,与“夜魔”形影不离的费劲也来了,而他却不知所踪。 比起挂着柄斧头当剑用的费劲,那位可是真正的剑术高手。 费劲十分坦然:“我也不知道小红去哪儿了,今早醒来就没见到他,对了,你们见到没?”他望向应自暖那一行人,他们相遇时应自暖等人连掌门都通知到了,可见起得比他早的多。 应自暖茫然地眨眨眼,摇摇头。 韩长老一声冷笑:“这可真巧,小威出事时,他不知所踪。王禹出事了,他又不知所踪。他不是不见了,是去杀人了吧!” 韩长老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有人犹犹豫豫地望向孙掌门,也有人将信将疑地盯着费劲。更多的人则在低声啜泣,王禹为人亲切风趣,平日里大家感情深厚,乍然看到他在安睡中横死,实在叫人伤心惊惧。 费劲与王禹虽然没有交情,可王禹性格挺好,就算被费劲打得落花流水也没有视如猛虎,还热情招呼费劲吃饭和喝汤。旁人也是如此,住在山上这些天,他一直都很喜欢这个门派,所在现在面对王禹的尸身他很想揪出凶手怒揍一顿。 但青岩涯也不可以胡乱指认凶手啊,更何况韩长老总想扯到韶九宵,简直固执得叫人疑惑。 这会儿面对韩长老的质问,费少侠有些不快,更何况他根本不理解对方思路:“小红要杀他们干啥,他们之前都不认识,对他没好处啊?” 想想看,先前楚婉母女下毒,是因为她们想要三分坞掌门的位置;甄娆杀洛涉川等人,是因为她想要取回功力报仇;孙默替甄娆遮掩,是因为他喜欢甄娆。 可韶九宵杀蒋小威和王禹干啥?他跟王禹一面之缘,跟蒋小威甚至是陌生人,杀人总要个理由吧,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便散散步顺便杀个人玩玩。 旁人听着也觉得有理,韩长老偏不依不饶:“‘夜魔’是什么人,那些美人他不认识也要去共度春宵,谁知会不会心血**杀人玩玩。” 费劲挠挠头,好吧,这么说也行,但怎么听都很牵强,于是他认真地解释:“那,韩长老,你觉得小红傻不?” “‘夜魔’要是傻,江湖上就没聪明人了。” “那就对了。”费劲一脸“你知道你还瞎说”的不解,“小红又不傻,真要杀个人玩玩,不是该好好掩饰自己吗?怎么倒像你说的,每次出事他都不见,暴露得如此明显。” 韩长老顿时被噎住了,这会儿他又不能说韶九宵笨,刚刚自己亲口说了他聪明来着。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怎么着也是他有理,老头冷哼:“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如此露出破绽,好借机洗脱嫌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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