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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青岩涯下,阎罗现世

翌日,李忘忧向众人道别。 楚姿看上去没有睡好,眼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似乎没有听懂耳旁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韶九宵并不意外,倒是费劲心直口快:“李先生要走,是跟‘换功水’有关吗?” 李忘忧笑得温雅:“的确,这种药水流入江湖以来传闻颇多。我还需要去证实一些事情,就不陪几位去青岩涯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既然甄娆说药水的消息是从黑市流出,顺着这条线索,大约还能摸到不少东西。他的目标不是江野,青岩涯之行于他无益。 本就是萍水相逢,费劲虽然遗憾,但也没有强留。几人一直将李忘忧送到城外长亭,沉默已久的楚姿却忽然说:“李大哥,我有个问题……” “啊,这个我知道。”费劲突然兴奋,“我师父说这下面一句肯定是‘不知当问不当问’,他还会说‘不当问就别问’!” “……”此刻如果楚姿眼风能够化刀,费劲身上肯定已经被扎满了洞。 不过这般一来,离愁别绪也全被冲淡。李忘忧对楚姿笑道:“楚少侠想问什么我略知一二,诸位大可放心,在下追查这药水,绝对不是为了自用。” 虽然口说无凭,毕竟这江湖上最容易忘却的就是承诺,但楚姿还是松了口气。 “小楚你去不去青岩涯?”费劲见李忘忧要走,便想到要问一问剩下两人的去向,要是楚姿一起去的话路上还可以跟他切磋切磋,这些天都没抓到手下败将,剑不磨是要钝的!立志成为武林公敌的人对此十分忧心。 费劲想楚姿这回出来本来就是四海为家没啥正事可干,跟他一起去青岩涯的可能性非常大。 谁知少年这回却没一口答应:“那个,我其实有点事。” “你还有啥事?要帮忙吗?”要是小楚有困难,他肯定要伸出援助之手,好兄弟,讲义气! 谁知楚姿听见那句帮忙仿佛鸭子吞了个鸡蛋,直着脖子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处理。小费,我就不跟你去青岩涯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费劲目瞪口呆,愣了半晌,费劲问道:“小红,你走之前能先给我画张去青岩涯的地图吗?”他可不想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 韶九宵:什么意思,他根本没说自己要走,结果被费劲赶人了?差别待遇,这是明显的差别待遇! 可怜鼎鼎大名的“夜魔”,敢怒不敢言。 地图终究是没画成。 “想起青岩涯附近有位阔别已久的旧友,欲往探访,正好同行。”韶九宵真挚地凝视着费劲如此表示道。 费劲顿时露出钦佩的神情赞叹:“小红你真厉害,朋友遍天下。”顿了顿又充满期望地说,“什么时候我的对手能像你的朋友那么多呢?”他也很想敌人遍天下! 第二日。 “小红,你说当武林公敌有没有捷径,如果我把青岩涯上下都得罪一遍会不会比较好? “小红,要不你把你的朋友都介绍给我当敌人?对了,要是他们不愿意怎么办呢,我直接用剑砍会不会不礼貌……”随着费劲欢快的语调,那柄锈迹斑斑的斧头也在他腰间一晃一**、一晃一**。 如果韶九宵没数错的话,今天一路上已经有三拨路人尖叫着摔倒,两个强盗腿虚手软得落荒而逃,还有一队镖队全队上下都掏出了荷包。 其实,就算费劲的师父不给他那么多银票,他应该也不会缺钱……吧。韶九宵想。然后还不忘伸手用剑鞘勾住费劲的衣领,把他往回带。 鉴于费少侠看不清路,走着走着就连人带马走岔了这种事层出不穷,以致“伸手、出剑鞘、够衣领、往回拉”这一系列动作都快成了“夜魔”的本能。 到记不清第几次把费劲拎回来后,韶九宵突然说道:“小费少侠,我们为什么不共乘一骑呢?” “因为有两匹马。”物尽其用,真朴素的道理。 走走停停大半个多月,二人终于来到青岩涯的所在之处。 青岩涯与大多数武林门派不同,是一个少见的临海势力。整个门派恰如其名,建在海崖上,悬崖一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另一面底下则遍布大大小小的渔村。 平日里,青岩涯弟子对渔民们多有照顾,渔民们也因为背靠着门派,受他们保护,比其余村落的百姓过得好些。 然而费劲与韶九宵刚到,便遇上了一支出殡队伍。 时人崇尚事死如事生,十分重视身后之事,对待丧葬极为郑重。 但这支出殡队伍有些稀奇,执绋者大多都只戴孝巾,衣裳虽素,却无人穿着孝衣。 要知各地丧葬习俗虽然各有不同,但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是正礼,族中亲眷也会按血缘亲疏穿戴丧服,尤以本家服制最重,这队中却全然不见。 且纸钱飘飞间不闻半点哭泣声,哪怕连悲恸到极致后压抑的低泣都没有,所有人只管沉默地低头匆匆赶路,脚下偏又小心翼翼,就连抬棺者也不敢发出太大响声。 这气氛太过压抑,连韶九宵都皱了皱眉,拉住费劲牵着马避到一边,让他们先走。当那具棺材从两人面前抬过时,费劲好奇地看了几眼,却发现抬棺之人脸上没有多少亲人逝去的悲苦追思,而是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或者还有一点愤怒,但那愤怒是无力的,远没有恐惧来得猛烈而深切。 不对,这太奇怪了,整支出殡队伍都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直到第二口棺材经过他们跟前,韶九宵立刻转头往更远处望去。 死去的人,居然不止一个。谁也说不清队伍究竟有多长,费劲与韶九宵只知道从他们面前抬走的棺材一共有六口,四口大的、两口小的,这看上去……简直像是死了一家子。 难怪没有亲近之人披麻戴孝,也难怪送灵者个个都觉得恐惧。不过此时他们还只觉得是个巧合。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中,他们又陆续遇上了三四支类似的出殡队伍,有两三口棺材的,也有四五口棺材的。 青岩涯下几个渔村里,几乎每个村子都在办丧事,就连费劲都察觉出不对劲。 要知先前费劲入金陵城时尚是夏日,柳翠欲滴、蝉鸣似海,那城中的江湖客们也与火辣辣的日头一般“热情洋溢”,整日跟在他与韶九宵身后,争相做他的手下败将,倒成了金陵四绝之一。 如今经过“吸血怪物”一案,他与韶九宵又在路上盘桓多日,到达青岩涯附近时空气中便已有了些秋意。要说什么季节是人们最欢悦的季节,文人墨客或者还赞颂春朝,老百姓们最爱的却必是秋日无疑。 这时节天气不冷不热,家里家外不干不湿,粮食也开始入仓,不像严冬酷烈也不似春夏有断粮之庾,是最不该大批死人的季节。 虽说渔民种地者少、出海者多,可秋日海鱼也正肥美,绝不可能一家子一家子地饿死。若是疫病,也不会只传染一家不传染全村吧?可要说是凶徒的话……青岩涯就在这儿呢,难道他们不管? “奇怪,确实是奇怪。”韶九宵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四合,夕阳落在海平面上,把整个大海染成一片灿烂的红。波光粼粼中,倒不知是海红些还是他身上的衣衫更红些。 但不管哪个更红,都是时候找户人家借宿了,韶九宵贴心地转头征询同伴意见:“小费你想睡哪儿?”倒好像这渔村处处随他挑似的。 可惜一回头,费劲已经失了踪影。 韶九宵顿时心下一紧,立刻戒备起来—以他的武功,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费劲,还让小费也弄不出半点动静,绝对高手中的高手! 在哪里?是那丛树影的后头?还是茅屋背面?不,也许那高手就藏在哪户人家中。没错,他已经感觉到杀气了,无色无味却如芒刺在背的凛冽杀气! 一声清鸣,风流剑悍然出鞘,韶九宵提气冷笑:“阁下还是出来吧,这般明显的杀气,是想试我手中剑锋吗?” 就听脚下传来一个茫然的声音:“啊?这么小的醉蟹你也要吃?还是不了吧……怪可怜的。” 韶九宵举着剑,瞠目结舌地把目光移向地面,就看到费劲乖巧地蹲在那里,单手拿着琰菁晶,脚边刨开了一个沙坑,一堆小海蟹正在沙里钻来钻去,他手上还拎着一只。 自从在扬州望亭春酒楼吃过一回醉蟹后,费劲就记住了这玩意儿,不过从前听说海中的东西都很大,怎么这海边的醉蟹反而不如望亭春的大呢,可爱倒是挺可爱。 不过……“小红你连剑都抽出来了,真想吃啊?” “不,我不吃。”韶九宵伸手捂住脸,幸亏费劲不知道他刚才在干什么,不然这么傻不拉几的模样,从今以后江湖上就没什么风流潇洒的“夜魔”了。韶九宵淡定地把风流剑插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费劲浑然不知错过了什么,听说韶九宵不吃就很高兴,晃了晃手中装死的小螃蟹认真对它说:“好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第二十六个朋友,来,回家吧。” 被放回沙坑中的海蟹挺尸半天,忽然一咕噜翻过身,雄赳赳气昂昂地横着爬走了,钻沙洞前还对着韶九宵吐了一串泡泡。 韶九宵瞪大了眼睛:“……”说不定刚才说想吃更好? 而费劲爱惜地拿出绢帕擦了擦琰菁晶,又小心翼翼放好才起身:“小红,你先前说啥来着,我没听清。” “没什么,我问你想住哪里。” “我们不上青岩涯吗?马上就到了啊。”这已经是青岩涯下最后一个渔村,穿过这里就能上山。虽说已是傍晚,不过他们两个大男人也不怕行夜路,似乎一鼓作气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小红你是来访友的,我差点拉你上山了。是我不对,我自己上去就好,你快去找你的好朋友吧。” 猝不及防的韶九宵脚下顿时一个踉跄,赶紧稳住身形,艰难地转移话题:“访友只是小事……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村庄不太对劲?我觉得青岩涯说不定出了什么事,贸贸然上去有可能打草惊蛇。还是在这儿借宿一晚,找人打听打听为好。” 白天见到的那么多出殡队伍确实古怪,费劲想了想,很快表示同意。 敲门声没响几下,屋中就传出“咚”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打翻了什么,却迟迟无人应答。 既然有声音就说明屋中有人,韶九宵想了想,又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出声道:“请问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大概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动人,片刻之后,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掰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犹豫地扒着门缝看了他几眼,哆哆嗦嗦开口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韶九宵对着那只眼睛立刻亮起“夜魔”招牌魅惑笑容,一脸人畜无害:“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客商,走到这里又累又渴,若是不麻烦,还请给我们一碗水。若有多余的空铺能留我们一夜更好,钱不会少你的。” 风流剑客这张脸,不愧为男女老少通杀,屋中虽然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大爷,在如此充满欺骗性的笑容中也逐渐放下心防,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嗫嚅道:“空床倒是有,就是小些,两位客人要是愿意挤一挤……” “没问题,我们就两个人。”没等对方说完,韶九宵已经一口答应下来,又向费劲招手。 费劲这会儿根本看不清,不过他已经总结出一些规律,那坨红色摇晃就是在叫他,便迈着端端正正的步伐向红坨坨前进。 两人进去时老头儿正在灶边倒水,边倒边絮絮叨叨地说:“从前我们村子也常有客商来往,不过最近都无人来了,两位是远道而来?唉,听小老儿一句,今晚歇了,明天就走吧,否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提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那老头儿连茶壶都没拿稳,洒了不少茶水出来,又连连叹气摇头。 韶九宵感觉他肯定知道什么,边上前帮他拿茶碗,边好奇地问:“否则如何?” 谁知那老头儿一转身,看到直立在身后的费劲,立刻大声狂叫起来:“十八层地狱的‘阎罗大人’爬上来收人命了!” 韶九宵面露无奈,谁让费劲那身气势太凌厉了,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咄咄逼人,可惜啊,开了口就是个呆呆的软馅包子。 “老人家别怕,我朋友就是个……山大王,我们也不抢老百姓,专门劫富济贫的,不会杀你,放心。” “山大王?”老头捂着胸口,不敢置信,“真不是来杀我的?他腰间还带着‘阎罗大人’的血斧头呢!” 好吧,确实不说话的费劲带上疑似有血的斧头更吓人。 “那是我们刚砍了个恶绅,大爷您放心,我们绝不杀百姓。”他想了想,把之前月芍给的金子拿出一锭来,“看,我们真是劫富济贫的山大王。” 安抚了半天之后,老人家才放松下来,仍旧有些不敢看费劲,精神却好了很多,拍着胸口大喘气:“还好还好,只是个山大王。”在“阎罗”面前,山大王已经毫无威名可言。 老人家姓严,发妻早逝,子女都搬入了城里,因他是世代居于村中的老渔民,割舍不下旧土,便一人在此生活。听说费劲不是“阎罗”之后他便放下心来,连忙烧水、煮茶。 严老伯怎么看都年过花甲,走路都颤巍巍的,韶九宵哪儿敢让他一个人忙里忙外,赶紧上前帮忙。费劲倒也想帮,可惜严老伯还是有些怕他,只得听小红的话乖乖坐在床边,干脆盘腿调息起来,一脸纯良无辜—要是那把“大宝剑”没搁在膝上的话。 韶九宵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费劲与斧头掩在身后,开始笑眯眯地跟屋主东拉西扯,聊着聊着便装作不经意般问起村中丧事,才知这青岩涯附近居然闹起了“鬼”。 “嘘,小点声,可别被他听见!”严老伯惊恐地压低了声音,浑浊的双眼不断打量四周,仿佛那个“鬼”会忽然从房梁上跳下来。 “我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辈子眼看就要到头,早死晚死没什么差别。但你俩还年轻,听我一句劝,过了今晚,赶紧走。” 韶九宵露出不解神色:“就算是鬼怪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吧。我俩只是路过,他也要杀?话说回来,老伯,你怎么就知道是‘阎罗’在杀人呢?” 严老头顿时露出一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你们是不知道,那些人死的—唉,最开始是隔壁村大虎子一家,头天傍晚还好好的,打了一船鱼欢欢喜喜回来。结果第二天太阳老高了不开门,邻居去瞧……哪里还有人啊,满屋子全是血,地上一堆一堆的碎肉,都分不清哪个是大虎子,哪个是他婆娘,哪个是他儿子。大虎子为人向来老实,从来不得罪人,再说就算得罪人,哪会弄成这样啊?” 况且这一家还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同村另一户渔民也被满门屠戮,这回倒是没变成碎肉,只是全家都被整整齐齐切成了块,还一排一排放好。发现尸体的人当天就疯了,如今还被父母用绳子捆在家中,请来大夫看过,说受惊太大,得了离魂症,怕是难好。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别的村中也陆续开始发生类似灭门之事,众人的死法更是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大约只有死者的死状看上去都不像是人所能做出来的。 于是渐渐地附近的渔村开始流传“阎罗现世”的传言,说“阎罗大人”从幽冥黄泉爬上来,要到处收人性命,收满一百九十九条才会罢手。 韶九宵此刻面色凝重,如果是疫病、海难之类的那还算自然死亡,如此大规模的灭门,哪儿来的阴间“阎罗”,分明就是人祸。 可惜那些死者都已经入葬,如果能亲眼去看看,也许能判断对方到底用的什么兵器。韶九宵直觉那杀人者必定是个江湖中人。寻常百姓绝没有这种手法,也不可能来无影去无踪。 可自从北邙教之战后,江野以雷霆手段厘清江湖,别说是邪道,便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都被杀了一大批,剩下的也都龟缩一隅绝不敢冒头,如今江湖中哪里还有这种不择手段的杀人狂魔。 说实话,如今江湖上最毁誉参半的可能就是“夜魔”了。要是江野依旧在任,肯定把这位风流剑客捉了吊在武林盟门口,让各位女侠拿鞭子抽。 “对了,严老伯,这些渔村不都受青岩涯保护吗?难道青岩涯没有派人捉拿?”这些需要保护的百姓遭遇如此大难,青岩涯竟没有半点动静? 老头儿闻言一瞪眼,像看傻子似的看韶九宵,摇摇头:“山上的大人们当然都是好人,可他们又不是道士,哪儿能捉‘阎罗’?听说他们自己那也出了不少事,说不定‘阎罗’已经去过了。” 看来渔民们已经一心认定杀人者不是人,难怪出殡时个个又惊恐又惶惑,能不发出声音就不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厉鬼。 但韶九宵是绝不信鬼神杀人之事的,只是青岩涯上高手也不少,竟拿那凶手毫无办法,所谓的“阎罗”莫非是绝世高手? 他皱眉想着,没注意自己低声念叨了出来,严老伯年纪大了耳力不好,费劲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立刻精神一振,脱口而出:“绝世高手?我可以跟他比武吗?小红,我们去捉‘阎罗’吧!” 这话可把老伯吓了一跳,连忙劝这个想不开的年轻人:“使不得呀,你只是个山大王,会被他剁碎成一块一块的!”听听,只是个山大王! 韶九宵被这话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拦住激动的严老伯:“我这朋友就是爱开玩笑,我们保证明天就走,您放心吧。”说着又频频向费劲眨眼示意。 可惜他又忘了,不用琰菁晶时的小费只是个睁眼瞎,眨眼什么的完全看不到。 不过非常有责任感的费劲还是点点头:“对,我们先帮孙默送了信,然后再去捉。” “……” 在费劲的认知里,名门世家都是非常气派的,譬如三分坞就一掷千金将瘦西湖沿岸最繁华的地带全部纳入门中,亭台楼阁无一不精,春夏秋冬四时皆美。至于淮海派,虽是个商帮,但至少有钱,帮派内部也是打造得金碧辉煌、财气冲天。 因此,费劲对传说中别具一格的临海门派充满期待,尤其在走过上山的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阶梯之后,此刻就算故事里那些仙宫出现在眼前,他也不会觉得意外。费劲甚至连琰菁晶都迫不及待地拿好了。 即便如此,在见到山门以及山门前那两名青岩涯弟子时,他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视觉与嗅觉的双重震撼。 在费劲眼前,两根拙朴可爱的石柱拔地而起,分列两边悍然不动,而横亘在石柱中间的,通常会挂着门派牌匾之处,却横着一根成人手臂粗细的麻绳。当然了,让费劲说不出话的并不是麻绳,而是整整齐齐悬挂在麻绳上的,那一排挤挤挨挨看着就充满丰收喜悦的—咸鱼。 伴随着这个画面的,是充斥四周的腌鱼香味,咸鲜诱人。但因为气味实在太过浓烈,海风与鱼腥味结合起来简直香得发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大门也挺气派的,算是满足了费劲的期待,至少从大门装饰来看,这个青岩涯简直跟费劲一样返璞归真。只是震撼归震撼,费劲还是略有些不自在,太香了,鼻子难受。 “阿嚏!” “朋友,湿布巾来一块不?” “谢谢,谢谢。”费劲赶紧接过来往脸上一捂,心想小红怎么什么都有,抬头却看到一坨陌生的颜色,递布巾者是青岩涯的守门弟子。 而韶九宵则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慢悠悠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优雅地往面上一搭。 守门的两位男弟子这才笑容满面地问:“不知两位大侠高姓大名,为何而来?” 这是费劲下山后遇到的寥寥数位见了他不惊恐大叫,还笑脸相迎之人,顿时好感大增,按捺着想要树敌的心情,往怀里摸了摸孙默的信就要开口。然而话至嘴边,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小红,孙默有说他师父是谁吗?” 韶九宵的优雅顿时凝固,好像……真的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费劲挺胸抬头、清清嗓子,真诚而郑重地表示:“我来找你们掌门。”反正掌门肯定知道孙默是谁的弟子。 守门弟子的笑容依然不变,朝他伸出一只手,恭恭敬敬地表示:“请问侠士有拜帖吗?” 费劲当然没有拜帖。这位掌门架子还真大,见他一面竟要弄什么拜帖。不过比起三分坞那些见面就对他喊打喊杀的女弟子,青岩涯的人待人接物实在客气,从上到下都洋溢着浓郁芬芳的……咸鱼香味。 想到三分坞,也不知小楚哪儿去了,费劲的思绪瞬间飘远,当着众人的面发起呆来。 那两位弟子倒是没有半点不耐烦,见状就站回去等客人自己想,顺便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什么嘎吱嘎吱咬起来。 于是当费劲回过神,举着琰菁晶准备再战山门时,就发现对面两位人手一条小鱼干吃得正香。立誓要当武林公敌的青年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功夫。一条肉质紧实咸香四溢的小鱼干用两根指头拎起来放入口中,再拉出来时只剩下一串骨头,太厉害了。 费劲顿时双眼放光,满脸热切:“这是什么功法?” 两弟子愣了一下,面面相觑片刻,大概不能确定费劲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他们,最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是……吃鱼干要吐骨头功?” “厉害!来!我们较量较量!”他立刻摘下腰间渻砾剑。 眼看这场闹剧都要把青岩涯的弟子们弄傻了,韶九宵终于哭笑不得过来阻止,拉着费劲对两名守门弟子说:“在下‘夜魔’韶九宵,这位是费劲费少侠。我俩来此只因贵派有位弟子托我们送封信给他师父,只是到了贵地才发现他并未告知收信者是哪位,只得劳烦通禀掌门一声。” 对面两人的面色立刻变了—变得非常微妙。 “哦,是‘夜魔’啊。” “是那个‘夜魔’吧?” “没错,就是《猎艳谱》的那个‘夜魔’。” “跟‘珍珠美人’划了一夜船,跟‘绿衣美人’弹了一宿琴的‘夜魔’?” 听人当面讲自己的“光辉事迹”是件非常奇妙的事,韶九宵看了眼旁边的费劲,忽然有些尴尬,连忙轻轻咳嗽了两声,抬头望天。 那两位总算从看热闹的氛围里跳出来,露出些许苦恼之色:“韶大侠,虽然我挺喜欢你,但门中规矩在此,没有拜帖,我们也不好越矩通传。” 另一个也接口道:“没错,不过两位可以把那位传信师兄的名字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知道他师父是哪位,倒是可以帮忙将信带去。” 也是个办法,韶九宵点点头:“托我们带信之人名叫孙默。” 两名青岩涯弟子闻言满脸茫然,露出苦思神色,半天之后才疑惑地摇头:“门中似乎没有哪位师兄、师姐名叫孙默。” 虽然费劲和韶九宵白跑一趟跟他们没关系,两人却真心实意地替来客苦恼起来,他们一苦恼就接连不断地从腰间小布袋里掏出小鱼干吃。 旁边看着的费劲就觉得有点饿,他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此刻“吃鱼干要吐骨头功”好像没有小鱼干本身有吸引力了。 好在对方十分善解人意:“你要不要,分你一条啊。”于是啃鱼干的人从两个变成三个,热情好客的青岩涯门人甚至试图说服优雅的“夜魔”加入他们。 韶九宵:“不了不了……” “有来客?怎么都站在门口呢。”就在大家集体啃鱼干时,山门后传来一个声音,话音落下,一名束发男子从石柱后转出来,不明就里地看着众人,“这是怎么了?” “唔唔……梁辰师兄……他们说……信……掌门……”守门弟子腮帮子鼓鼓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把东西吞下去再说话,小心长老罚你们晒鱼。”梁辰无语地摆摆手,又转向明显是客的费劲与韶九宵,“两位师弟不成器,怠慢贵客,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 庆幸自己没啃鱼的韶九宵保持风姿卓然和神秘微笑地说道:“不妨事。”此人看上去更能做主,他就把孙默与送信之事再说了一遍。 谁知梁辰也是皱眉:“孙默?从未听闻有这样一位师兄。不过两位远道而来,这样,我马上去通报掌门,看看掌门之意如何。” “如此多谢阁下。”还好这位比守门那两位靠谱,至少不啃鱼干……韶九宵刚在心中默默夸奖梁辰,就看到转身离去的人腰间挂着个小布袋,随着他步伐一晃一晃,散发出某种可疑的诱人味道。 好吧,他就知道,毕竟这里是青岩涯。 好在梁辰动作甚是迅速,不过片刻便遣人来请费劲与韶九宵,想来路上没做什么偷吃的勾当。 鉴于一个门派重中之重的山门都被筑成如此模样,费少侠已是熄了见到什么玉宇琼楼之心,待看到掌门住处时竟觉得还不错—至少是没挂咸鱼,像正经房屋的样子。 只是不知为何青天白日就虚掩着大门,不过费劲很快释然,想是怕屋里也染上那咸鱼味道。 领路者将二人带至门外,恭恭敬敬地请韶九宵与费劲稍等片刻,待掌门准备好了便会通传。韶九宵与他客气了几句,心下却是奇怪,这又不是女子见客还要装扮一番,也不知青岩涯掌门到底要准备啥。 一门之隔的屋内。 桌上杯盘狼藉,堆了满碟子鱼头鱼尾,青岩涯掌门边忙忙乱乱地指挥梁辰收拾,边叫道:“等下等下,这盘别撤下去,我还没吃完呢。” 梁辰一脸哭笑不得:“师伯说您在练功,亏得我没信,又向厨房偷鱼干去了不是?大夫几次三番嘱咐您不能再吃这么咸了,这都谁给您的!” 掌门是个看上去六十多岁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偏这会儿半点出尘之气都没有,直气得吹胡子瞪眼:“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了,天天清粥小菜,这大夫分明是想淡死我—别动,给我,还剩个鱼尾呢,倒了多浪费。” 梁辰无奈,只得把那盘子递出来,苦口婆心地劝:“两位客人一会儿就到了,要让人瞧见您这副模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嚼着鱼尾巴的小老头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一脸神神秘秘地示意弟子附耳过来:“来的真是那‘夜魔’?” “他自称‘夜魔’韶九宵,腰间挂的应是那把赫赫有名的风流剑,掌门有何吩咐?”梁辰顿时肃了神色,要说“夜魔”虽然名满江湖,与他们青岩涯却全无交情,乍然冒出来说帮青岩涯弟子送信,总是有些古怪。难道掌门也觉得有异? 便见老掌门露出个难以言喻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你见到人了,如何,长得真那么好看?都说他比美人榜上那些……” “咳咳。”韶九宵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来,面上笑意不减,“在下人已在此处,掌门若真想知道何不亲眼看看,岂不比旁人形容的真切。” 跟着进来的费劲嗅了嗅鼻子,直言不讳:“咸鱼味。” 青岩涯掌门与门下弟子梁辰双双呆立当场,梁辰保持着手拿碟子的姿势,就见老掌门嘴角的小鱼干尾巴优雅地坠落在碟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气氛,十分尴尬。 良久,“夜魔”的一声轻笑仿佛打开了某种机关,回过神来的梁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托着小鱼干尾巴的瓷碟藏于身后,面不改色地欢迎道:“两位来得真快,掌门,这位就是韶九宵韶大侠,这位是费劲费少侠。” “贵客远道而来,请坐。”老掌门也坐正了身子,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声势威严,顿了顿,又说,“百闻不如一见,风流剑名不虚传。” 其实江湖人士相见大多以名号相称,只是“夜魔”二字多少带了些旖旎调侃在其中,以青岩涯掌门这辈分年龄也不便这样称呼,倒是以成名兵器代称无妨。毕竟风流剑虽带了“风流”二字,却可指其剑意之风流。 韶九宵欠了欠身,看上去十分得体全无异样。 老掌门却想先前自己跟弟子的碎嘴被主人公听了去,十分心虚,连忙转开目光去望费劲:“这位是费劲费少侠?” 咦,这费少侠气势怎的如此凶恶,莫非因与“夜魔”交好,想替他打抱不平?但这未免也太气势逼人了点吧。 费劲根本不知道掌门在想啥,他又不觉得别人夸小红长得好看是轻薄,比美人榜上的美人还好看,这分明是极大的赞扬嘛。于是听人问到自己,他便愉快地答应:“没错,我是渻砾剑!”顺手拍了拍腰间“大宝剑”。 他以为这门派叫人就叫宝剑名儿来着。 “噗。”老掌门刚才被咸鱼齁着了正低头喝茶,为了免得客人觉得自己是端茶送客,还努力俯身到茶几上去喝,这下差点没把茶盏给打翻。“省力剑?”为什么要取这么古怪的名字,哪里省力? 而当他目光移到费劲腰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剑而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时,更是深刻相信,这青年绝对是在为“夜魔”打抱不平,他在费少侠心中的形象一定已经是个轻佻老头了! 天知道,他明明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而已啊。 这场景也就亏韶九宵坐得住,完全无视了掏出手巾拼命给掌门擦湿胡子的梁辰和还想要上前关心掌门呛没呛着的费劲,强行将话题拉回最初的来意。 他从费劲那儿将信取出来,希望青岩涯掌门能够将它交到真正应该收信之人手上。 “夜魔”如此镇定自若的态度,总算让青岩涯的人淡定了些,老掌门擦干胡子,又恢复了世外高人的模样,笑得十分和蔼亲切:“麻烦两位大老远跑一趟,对了,不知那位写信的弟子是谁,因何自己不回来?” 刚才梁辰一来汇报说大名鼎鼎的“夜魔”上门送信,他就一心往那些传闻上想去了,竟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托我们送信之人名叫孙默,我们也是到此才想起他并未提及师尊名讳,不得已只好来麻烦掌门大人。至于他为何……掌门?!” 韶九宵刚想说孙默已死,因而不能回来,谁知话未出口,刚刚被挽救的那只茶盏终究未能逃过破碎命运,摔到地上发出玉碎般的悲音。 老掌门神色巨变,目光一瞬不眨地盯紧韶九宵,双手竟是在微微颤抖。 梁辰惊觉不妙,他确实从未听说过青岩涯有这么一名弟子,不知掌门为何会有如此情态,然而没等他发问,青岩涯现任掌门已经一字一顿地对韶九宵与费劲说:“你刚才说,写信之人叫什么名字?” “孙默。掌门果然知道他?” 一声叹息。老掌门垂下眼,扶着桌子边缘的手还有些微颤,声音远不如之前偷吃鱼干时中气十足,断续又飘忽:“自然是知道的……大概也只有老头我知道了。两位可知,在下便是姓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青岩涯掌门竟是姓孙,单凭这一句话,其中便有无数曲折可想。不过这隐情既然门派上下皆无人知,韶九宵自是识趣,将信交付后便想带着费劲告辞。 倒是梁辰多嘴一句:“掌门,莫非这孙默师兄是您的……” 真不是他特意讨嫌,只是孙掌门之妻泼辣悍厉,掌门惧内之名无人不知,传说老爷子连近身服侍之人都不敢用丫鬟,清一色的小厮,这要突然冒出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来,岂不是翻了天? 孙逸兴正神色复杂地望着那封信,闻言欲言又止:“没错,他正是我已多年不见的……” 梁辰赶忙把脑袋凑过去,作侧耳倾听状:“是您的……” “侄子。” “哎呀掌门,这可如何是好,是哪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让您连夫人的铁砂掌都不怕,生下这……咦,侄子?”感叹到半路的梁辰终于发现不对,顿时有些讪讪,借口添茶想要开溜。 好在孙掌门无心计较,打发了梁辰却留住韶九宵和费劲:“两位可否留步,关于我那小侄,我尚有几句话想问。” 韶九宵在得知孙默竟是孙掌门之侄时,便知怕是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不过孙默之死他们问心无愧,倒也不惧留下,便让费劲继续喝茶。 老人家拿着这封已被落笔者摩挲了千百遍的旧信在手中端详,眼中尽是怀念神色,待要拆阅,又几番罢手,想必是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有那么一瞬他都将信打开了,却又忽然撒开手问费劲:“费少侠要来点儿小鱼干不?” 费劲哪知他情思翻涌,认真地回答说刚在山门已经尝了,还提意见表示腌得略咸。 孙掌门点着头,仿佛费劲提的是什么大事,郑重其事地回答:“对,阁下说得对,回头我吩咐下去让他们以后少放盐。” “那倒也不用,只是我觉得咸,我看他们都吃得挺高兴。我师父常说众口难调,自己喜欢就好,不必强求。” 费劲是认真在说小鱼干的口味,孙逸兴却当他话中另有深意,怔怔然半天,露出怅然之色,终于取出那封信。 坐在下首的韶九宵与费劲看不到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但以信封的陈旧程度来看大约涉及不到吸血怪物之事,也许与孙默身为掌门的侄子却孤身游**在外有关。 孙掌门看完信后良久无言,直到韶九宵轻声相问,他才回魂般抬起头来:“两位,小侄他……如今过的如何?” “日前,孙兄已于金陵城辞世。孙掌门请节哀。” 韶九宵本以为孙逸兴会惊讶失态,没想到听闻孙默死讯后,对方的表现却有些奇异,悲伤自然是有的,只是悲伤里仿佛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究还是如此。当年我便说,那岂是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而询问孙默死因。 待听到“红莲圣女”甄娆的名字,连亲侄死讯都未曾太过讶异的老掌门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疾步走到韶九宵跟前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红莲圣女’还活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孙逸兴脚步踉跄,混乱地在屋子里转着圈:“怎么会有活口,明明当年北邙教之战他们教派上下所有人都被……那妖女,我亲眼看着葬身火窟,如何能够生还!” 韶九宵倒忘了,以孙掌门的年纪,当是那场正邪之战的亲历者,只不知孙逸兴竟是亲眼看着甄娆死的。莫非—掌门见徒弟兼侄子迷恋邪教妖女,故而动的手? 这猜测顺理成章,孙掌门却是摇头:“不是我。阿默迷上那甄娆,我与他爹娘肯定不赞成,可那时他少年心性,又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性子,哪里听得进长辈说话。我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跑来说要娶那妖女也就算了。毕竟年少,想着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便不喜欢了。” 只是没过多久,当时的武林盟主江野知道了北邙教总部所在,订下计划要尽诛江湖毒瘤。 江野号令武林,青岩涯作为武林大派,自然也要响应—也几乎没有门派敢不响应,当时江野威势滔天,若不追随于他说不定明日起床自己就成了“邪魔外道”被打上门来屠个干净。 费劲本来听得认真,此时皱了皱眉,不解地问:“这么说,恶人、邪派也没个标准,全凭那武林盟主来定?” 孙逸兴苦笑:“初时自也是有规矩的,譬如滥杀无辜者可杀、**掳掠者可杀、背信弃义者可杀,只是江湖如此多风波,哪人没几个旧怨新仇呢。借着这番‘清剿武林’之势,事态只会愈演愈烈,而江盟主……他似乎乐见其成。” 谁也不知道江野对江湖正道与邪道的评判标准在哪里,只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触到了盟主的逆鳞。 也因此江盟主一表示要攻打北邙教,青岩涯便立刻找借口将孙默骗了回来,否则留在“红莲圣女”身边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孙默得了母亲病重的消息信以为真,便暂别甄娆,回到青岩涯。一回门派他就被软禁起来,十二个时辰皆有人严密看管,连蚊蝇都不让飞出去一只。于是等孙默听闻消息想尽办法赶到红莲峰时,大战已经落幕,遍野皆是狂焰与残尸。 青岩涯便是从那时起再也没了孙默的消息。 孙掌门一直以为这个侄儿是怨恨受禁于门中,让他未能赶到甄娆身边,因而宁愿在外游**也不回来,却不知孙默竟是从残尸废墟中挖出了奄奄一息的甄娆,并将她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这些年来,一直与甄娆生活在一起,甚至在金陵与甄娆一同做下了那些血腥大案。 “冤孽,都是冤孽。”孙逸兴似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再没了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若是当年,我们同意他娶‘红莲圣女’进门,那甄娆脱离了北邙教,会不会……”就像费劲说的,既然孙默喜欢,何必强求。 韶九宵摇摇头。孙逸兴只当孙默与甄娆两情相悦,他也知甄娆对孙默感情复杂,即便在当年也绝不会同意嫁与孙默,更别提脱离北邙教了。 人情与命运,本就是互相纠缠交织的一条线,不是一句“想当年”便可更改。 “孙默兄想来对自己选的路并无后悔,掌门不必太过自苦。”韶九宵安慰道。 孙掌门没有接话,强撑着唤了弟子进来,让他们收拾厢房待客。又感谢两人不辞辛劳来送信,请他们在青岩涯小住几天游玩,不必急着走。 韶九宵本想再提一下山下渔民灭门之事,费劲更是要找那前武林盟主的踪迹,但见孙逸兴这副模样,韶九宵便按着费劲的手示意他改日再说。 客房在青岩涯西北,梁辰说是因许多来客不习惯门派中浓烈的咸鱼气味,才把客院选在了海风最大的地方,好将咸鱼味吹得淡一些。 他兴致勃勃地表示这建议还是当初他提出来的,门派上下听了都夸他考虑得周到。 费劲也觉得选得妙,夸赞道:“很方便喝西北风。”他师父曾跟他说过,只有很厉害的高手,才会喝西北风。这人心肠真好,想助他练成绝世神功。 梁辰觉得还是不要跟费少侠说话了,以免忍不住向他扔咸鱼,做出青岩涯开派以来第一例赶客之举。正好前头有熟悉的人路过,他忙装作无事发生地打招呼:“应师弟?你不在山门守着往哪儿去呢?” 来者是个平凡的青年,看上去比梁辰年纪略小些,神色腼腆,手里拿了几套衣物,上前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答:“吴师兄与王师兄几人在穿燕峰比武,身上脏了,我帮他们送干净衣服去。” “这俩懒货又支使你,下回别理他们。”梁辰笑嘻嘻地拍拍对方肩膀向费劲与韶九宵介绍,“我小师弟,应自暖。应师弟,这是费劲费少侠,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夜魔’韶九宵韶大侠了。” 应自暖闻言望了韶九宵一眼,见对方唇角微勾,顿时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久闻大名。梁师兄,我先去送衣服了。”言罢也不等人答,低着头匆匆走开。 梁辰笑着替他赔不是:“应师弟自小害羞,不大跟人说话的。两位别见怪,来,这边走。”虽说是赔不是,但梁辰说得随意,显然见怪不怪了,也知韶九宵不会计较。 韶九宵是不计较,费劲眼睛却亮了:“穿燕峰是什么地方?有人在比武?” “算不得比武,只是师兄弟们闲来切磋,穿燕峰是本派弟子练武之处,费少侠……有何指教?”梁辰本来还打算再夸赞本门一番,却立刻想到刚才那句“喝西北风”,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差点没把脸笑僵。 “没有指教,就想让他们做我的手下败将。”比武场啊,在费劲眼里,简直是挤满了鱼的鱼塘,就等他动手了,青岩涯果然是个好地方。 梁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大马趴。 韶九宵面不改色地扶住他:“费少侠的意思是,想跟大家切磋一下,不知道贵派弟子欢迎不欢迎?” 梁辰算是看出来了,这费少侠哪里是嘴上不饶人,根本就是个缺心眼。这么看,那句“喝西北风”也应该不是嘲讽,人家是真心想喝。好好一个青年才俊,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于是把费劲带到穿燕峰后,梁辰还不忘叮嘱那边的师兄弟别在意费劲说话直,比武时千万注意分寸,别过火伤到人,唠唠叨叨一大堆。 先前应自暖提过的吴师兄便走到中央:“我先来与费少侠切磋一下?” 一次只树一个敌人多浪费啊,费劲还想着早点练成“一步一杀”成为武林公敌呢,于是解下腰间“大宝剑”,认真地表示:“要不你们一起上吧。”这样比较快。 旁边观战的梁辰再度扶额—他还能说什么呢?一挑十几位青岩涯高手还叫不傻,除非这位年纪轻轻的费少侠真是不世出的绝顶高……咳,梁辰决定,以后关于费劲的事他再不把话说满了。 穿燕峰上,乱斗场中,落霞与鱼干齐飞,斧头不共长天一色,交织出如梦似幻的美丽画面。对于费少侠,是美丽;对于青岩涯众人,只是画面。 所有暗器在斧头面前变成四散的腌鱼块,凄凄惨惨落在地上,率先冲上去的吴师兄与王师兄更是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心爱的小鱼干边,哎哟哎哟叫得欢快。 不过是梁辰与韶九宵几句话的功夫,青岩涯十几位弟子,惨败。 没错,青岩涯的镇派功夫正是暗器。而青岩涯弟子最喜欢用的暗器就是小鱼干。进可攻、退可守、饿了可以吃,闲了还可以招猫逗狗。 但,别看那只是小鱼干。以青岩涯的独门手法灌注内力使出去时,穿金断石轻而易举,是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利器。 而公认对付暗器的最佳方式,则是,躲。对,先躲开这些神鬼莫测可能以任何角度出现的凶物,捕捉对方破绽,窥准时机近身,然后压着打,让对手没有发出暗器的余地。 但费劲没这么干,他直接用他的斧头把所有暗器都砍翻了,精准到地上鱼头是鱼头、鱼尾是鱼尾。要知道,那些灌注内力后的小鱼干绝不是普通兵刃可以轻易打落的。连打落尚且不能,何况大卸八块。 “这,这是什么斧头,莫非是用天石铸就的神兵利器?”梁辰拼命地揉眼睛。 费劲很茫然:“什么斧头,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祖传大宝剑,很称手的。” 韶九宵轻笑一声,从容地穿过满地的青岩涯弟子,把费劲拽出来:“小心,这儿有人晕过去了,别踩着。” 被震撼的梁辰无语,这位费少侠乱斗中都能精准地用斧头砍鱼头,还能踩到这地上那么多大活人?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嘀咕什么,韶九宵微笑:“小费眼神不太好,比武时用的是听声辨位,这位兄台晕过去了,不声不响的真容易踩中。” 也多亏他比完才晕,要是比武当中就晕了,难说会被费劲踩上多少脚。 韶九宵小声问费劲:“听声辨位还能听出鱼头鱼尾?”这些小鱼干被如此精准切块,别看“夜魔”对着梁辰一脸云淡风轻,心里也惊讶着呢。 费劲老老实实:“听不出来。”这种哪能靠听的,不过,“他们练习的都是同一种功夫,出暗器的速度、节奏、方向、力道稍微交手后就有迹可循,只要看破那个规律,就可以算准。” 地上那堆鱼块里,果然也有那么几块不是断的头尾,应该是费劲与青岩涯弟子最初交手时试探的结果。 韶九宵眉毛轻挑,按住费劲的手:“这事,对谁都不要说。” 青岩涯的暗器手法从来都以诡秘莫测闻名江湖,多少能人异士看不破他们的暗器手法才吃了亏,费劲却说完全有迹可循,这要被传出去又是一场风雨。 费劲虽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收起“宝剑”。离开前又忽然想起要礼貌待人,于是转身认真道谢:“对了,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感谢大家。” 韶九宵觉得,费劲就是不说,他本人也是一场风雨,咳。 好在青岩涯上下都挺大度,虽然费劲把吴枫、王禹等几个弟子打得落花流水,也没被抬着手脚扔下山去,而当他开开心心接着跟其他人约战时也没被套麻袋,大家只是纷纷表示不了不了改日再战—因为晚饭时间到了。 “今日有厨房最拿手的八宝咸鱼珍珠汤,兄弟千万要尝尝,不尝简直白来一趟。”王禹一手捂着刚刚跟大地亲密接触过的屁股,一手搭在费劲脖子上,十分热情地招呼他。男人的友情有时候来得很奇怪,打个架都能把疏离客套的“费少侠”给直接变成“兄弟”。 当然费劲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听说有好吃的就连连点头,心里盘算着今日树的敌已经比以往都多了,明日再战也没什么关系。 当夜费劲尝了青岩涯弟子大力推荐的八宝咸鱼珍珠汤,果然味道鲜美。青岩涯的人又特别热情,还十分有搞笑天赋,气氛一片大好。 自费少侠下山以来,除了遇到小红还没这么开心过,险些都忘了之前在山下渔村遇到的诡事。直到梁辰将二人送到客房,韶九宵还笑意盈盈地说:“梁兄还有什么要叮嘱么?” 梁辰摸摸脑袋:“咸鱼虽好,吃多了口渴,两位……多喝热水。” 韶九宵深以为然,拍拍屋门:“还以为梁兄要提醒我们关好门窗,免得‘阎罗’进来收魂。” “啊?这是哪儿的话,看不出来啊韶兄,你还信这些?”闻言梁辰一头雾水,觉得这个玩笑似乎不怎么好笑,又想或者是他久不下山了,不太了解江湖的新典故? 韶九宵察言观色,见梁辰竟是浑然不知的模样,也有些意外:“怎么,难道青岩涯不知道山下渔村发生的命案和传言?” 之前他见青岩涯众人气氛如此欢乐,还以为他们是不重视百姓性命,如今看来,居然是不知道?这就很奇怪了,都是受门派庇护的渔村,就算后来渔民们觉得是鬼神所做不指望青岩涯了,那么最初几件命案发生时总该来找过他们吧,岂会一无所知。 梁辰也吓了一跳:“命案?没听说啊,若是有人来求助过,守门弟子不会瞒报的。” 别的门派说这种话也许有矫饰之嫌,但青岩涯如何,韶九宵与费劲都是亲历的,事情便有些扑朔迷离起来。梁辰初时还有些怀疑两人是想编故事吓他一下,待听完山下渔村的情形,表情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天色已晚,掌门怕是已经休息了。此事我明日马上禀报掌门及各位长老,到时请二位受累再详细说说。” 韶九宵点点头:“义不容辞。” 客房中。 韶九宵收拾了被褥,招呼费劲赶紧休息,虽然今天他与那群人切磋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打那么多人,想来总归是有点累的。 费劲却觉得那做成小鱼形状的蜡烛好玩,趴在桌边拿琰菁晶盯着看,听见韶九宵叫他,就歪着头说:“小红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之前我们在渔村,按严老伯的说法村民们肯定找过青岩涯的,但青岩涯也没法奈何‘阎罗’,而且他还说‘青岩涯自己也出了不少事’,可我看着这里啥事也没出啊—孙掌门偷吃鱼算不算?” 那必然不算。 双方说辞不一致,说明必然有一方在说谎。他们看不出渔民有什么说谎的理由,可梁辰的反应也不似伪装,这里面究竟有何缘故,也许得等明天见过掌门和众长老才有机会找答案。 “不过,江湖中的事,鲜少累及那么多百姓。无论下手之人是谁,都极其残忍冷血。” “是吗?”费劲吹了蜡烛,在黑暗中摸黑往**爬,“或者凭他的武功只能杀百姓呢?” 就在这时,在夜半尖细如泣的妖异海风中,响起了敲门声。 费劲问了声“哪位”,准备爬下去开门,却被韶九宵拦住,只听韶九宵压低声音说:“先等等,不太对劲。” 门外夜色深浓,不见一丝灯火光。 若是梁辰或者其他青岩涯的人,大可不必摸黑前来,这门派可没穷到点不起灯笼的地步。可见藏在阴影里的,不是什么善茬。 更何况面对费劲的询问,回答的只有风声。 “拿好你的‘剑’,我去看看。”韶九宵把斧头塞到费劲手里,越过他下了床,风流剑已经无声出鞘,薄而利的剑身在黑暗中仿佛流淌着一段光。 费劲不知那是星月的辉芒还是自己的错觉,只想着从前都没注意过,原来小红的剑有这么漂亮,握在他手里似银练、若流水。 韶九宵打开了门。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咸鱼味,门外一片空寂,月影深深浅浅落在岩上。 身后传来费劲的声音,问他门外是谁。韶九宵摇摇头:“大概是风扑过来的声音,我们听岔了。” “不对啊,我听着完全不像风声。”此时费劲已经提着“大宝剑”下了床,摸摸索索地往门口挪过来。韶九宵深深地看了阴影处几眼,回手正要关门,脸色忽地一僵。 门扉上,插着一朵小小的花。 银制的花朵,技艺巧夺天工,比真花还要美丽脆弱,薄如蝉翼的花瓣稍一触碰就会变形状,此时却如生长在门扉上一样,从木制的门框中开出花来。 费劲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怎么了小红?” “没事,真是风声。今天……月色不错。”韶九宵只有瞬间的失态,很快又恢复了平日模样,转身时若无其事地伸手在门边一拢,随手将门阖上,那朵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翌日梁辰见着贵客时,就发现韶九宵眼下乌青一片,像是整夜没睡,颇有些憔悴。 “韶大侠早,咦,费少侠呢?掌门想必已经起了,我正要去禀报二位昨晚所说之事,不如我们一同去,也说得清楚些。” 谁知韶九宵却摇摇头:“抱歉,在下有些急事要去处理,阁下带小费一起去吧。” 想来他真是十分急,也不等人回答就匆匆走了,留给梁辰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费劲正在客院里转圈圈,看见梁辰过来,不等他说话便抓着他问:“梁兄,你看见小红没?” 梁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小红”指的是韶九宵,心想虽然那人是喜欢天天穿一身红,但江湖上哪个敢叫“夜魔”小红啊,费少侠不愧是费少侠。 “韶大侠刚刚和我说他有些事要处理,现在已经出去了,怎么费少侠不知道吗?”梁辰见费劲居然不知道韶九宵的去向很是奇怪。 但费劲听到小红是和人打过招呼才走的,也就释然了。此时费劲看向梁辰的眼神正充满热忱,虽然小红不在,武林公敌还是要做的:“梁兄,昨天你好像还没败给我吧?” “等等,费少侠住手,大事要紧我们先去找掌门……啊!”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昨天那么多人都不敌费劲手中的“大宝剑”,更何况梁辰势单力孤,虽然水平高些,在费劲眼里也根本不够看。反正,如果有人观战,肯定心里只剩下一个字,惨。 如果这是生死相争,梁辰怕是已经死了十七八次,好在费劲下手十分注意,绝不让他伤筋动骨。虽然这种游刃有余让梁辰更郁闷,不过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他只能暗下决心日后一定好好练功,绝对不再偷懒,给师门丢脸。 费劲当然没忘记渔村之事,不过他也发觉自己说话老被人误解,还是韶九宵这个正宗山下人跟山下人沟通起来方便。 “对了梁兄,昨晚子时过后你有来敲我们的门吗?” “敲门?没有啊。”梁辰呆了呆。 费劲捏着下巴:“那,你们这儿的海风吹门会不会吹出敲门的声音?” “哈哈哈,你是不是做梦了,风声跟敲门声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看,连梁辰都知道风声跟敲门声差着十万八千里,小红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昨晚为什么会说是风声? 可惜过了晌午时分韶九宵依然不见踪影,费劲只好先把这点疑问抛到脑后,拉起梁辰拍拍他身上的灰尘泥土,示意他们可以去见掌门和长老们了。 梁辰:“……” 就在这时,却有人慌慌张张地冲到客院:“梁师兄,出事了,掌门让我们赶紧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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