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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迷雾破晓,我本非我

夜枭凄厉的嚎叫声划破了金陵城静谧夜色,冷月无声隐去、阴云堆积苍穹,闷雷声远远从天边滚来,似有一场暴雨将要降临。 洛府,灵堂的灯烛灭了。 黑暗来袭的瞬间韶九宵作势拔剑出鞘,却拔了个空—他才想起来时为取信于月芍将风流剑交予了费劲保管。这其实是兵行险着,对于江湖人士来说,武器与性命同等重要,或者某些时刻武器比性命更重要。 但他相信李忘忧的判断,李忘忧说月芍没有武功,便是真的没有武功。更何况“夜魔”绝对自信,即便无剑在手,也不会落于下风。 可月芍并没有出手。 她瘫坐在黑暗里,就如一尊泥铸的塑像,浑身僵硬。渐渐地,有某种诡异声音响起,像是骨头被一节节碾碎、又像是家禽被掐住了脖子勉力发出的挣扎,一声一声,由缓入疾。 咯……咯……咯…… 咯咯……咯咯咯咯…… 最后他才发现,那是月芍在笑。 “刺啦”一声,李忘忧拿出了火折子,让幽微的光明重新来到这间灵堂,也将所有人照得影影绰绰,仿佛不在人间。但借着这点光线,众人终于看清了月芍此刻的模样。 她衣衫凌乱、半个香肩还露在外头,费劲下意识地看了韶九宵一眼,韶九宵却面色凝重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经过刚才那番缠斗,月芍脸上的人皮面具已没有最初那么服帖,似掉非掉间松垮扭曲地贴在面上,宛如美人老去时由光阴带来的褶皱,只是更触目惊心一些。 “甄娆?”美丽的女子似是听见什么笑话般冷笑起来,不知是否因被戳穿了伎俩,那摄人心魄的温柔声音也消失无踪,变得喑哑疲惫,“没有甄娆,甄娆早就已经死了。” 她呢喃到一半,似乎才惊觉哪里不对,蓦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韶九宵喝道:“你是谁!如今江湖上还有谁能知道—”月芍眼神忽变,恨意滔天涌起,“我知道了,你们是江野的人!” 费劲歪了歪头:“江野?是谁?” 费劲看上去那么茫然,完全不像伪装,这让月芍又迟疑起来:“不是江野?那你们又是谁……” 韶九宵忽然叹了口气,走到月芍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想为那些爱过你、却死在你手里的人要一个真相。二十年前鼎鼎大名的‘红莲圣女’,传闻中早已死于北邙教之战,为何会出现在青楼,又为什么要杀人……吸血?” 二十年前江湖中没有什么灭门惨案,只有载入武林史册的北邙教之战。彼时江湖上所有正派、邪道、亦正亦邪之士全部汇聚红莲峰上,展开前所未有的混战。 那一役,北邙教教众无人生还。 而甄娆,正是北邙教的“红莲圣女”。 “爱过我的人?”月芍,不,甄娆目光漠然地从洛涉川棺材上缓缓扫过,伸手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手中却一无所有,“他们爱的是我吗?他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们知道自己贪恋的身体是怎样一个……何况,爱又如何呢。我爱的人都已经死了,我的家,已经变成了废墟……可我还活着!” “偏偏是我,偏偏只有我。”她忽然激动地咆哮起来,一把扯掉脸上的面具,表情疯狂、胸膛剧烈起伏,“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要活着?对,报仇,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杀掉江野、杀掉幽篁君、杀掉所有道貌岸然的武林正派,为我红莲峰上的冤魂报仇!” “幽篁君?”其实在猜到甄娆身份那一刻,韶九宵就已经明白了她的目的,可为什么还要杀掉幽篁君?“他可是你们北邙教的人。” 甄娆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仿佛择人而噬的兽:“不,他是叛徒。”她的声音那样凉,堪比寒冬腊月的冰霜。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叛徒。他和江野,一丘之貉。” 愤恨过后,甄娆已然扭曲的脸上却又露出哀伤神色,整个人都低落下去,露出颓败的气息:“可为什么?苍天这样对我—让我活着,却让我杀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名利双收、看着他们功成身退,看着他们美满团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们谁都不明白,我好恨,好恨……” 她的情绪变换得太快了,韶九宵用眼风扫向李忘忧,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 甄娆的状态不对。倒并不是说她疯了,只是这个模样,恐比单纯的疯癫更可怕,她已经陷入某种极度扭曲的状态。 现在看来,当年的“红莲圣女”因某种原因在北邙教之战中死里逃生,只是尽管活了下来,却既损毁容貌又失去武功,十分潦倒。 难怪李忘忧说她体内经脉十分羸弱,还有暗伤,隐约似受过虐待。那些秦楼楚馆确实有从小调理姑娘的手段,只是甄娆这副模样却错怪了他们,都是当年交战留下的伤痕。 这样几乎形同废人的女子想要报仇简直难于登天,然而滔天恨意让她根本不能放开过往、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所以,她一直在寻找机会。 只是,为什么要先后杀掉孔岩、钱文彬和洛涉川?这几人二十年前,年龄最大的也就五六岁,绝不可能参加大战,也不会是甄娆的复仇对象,更联系不上吸血的怪异行为。 中间又夹杂了一个宁愿用性命替甄娆混淆真相的孙默,如此看来,尽管甄娆的身份和目的都已清晰,但整个谜团仍旧隐在雾里。 她为什么要藏身青楼?与她来往的男子那么多,为什么选择这几个人动手?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为此到底做了什么……只有甄娆知道,可她一直不说。 就在这时,李忘忧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甄娆出声:“化功水。” “什么?”楚姿下意识地接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费劲闻言却已经默默地走上前,把韶九宵往身边拉了拉,小声地问:“她有没有给你吃东西?” 还真有。不过韶九宵既然是来试探甄娆的,怎么可能入口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但这个答案让费劲开心了起来,认真地开始跟韶九宵说自己的猜测:“她没了武功,想杀人肯定是下毒最方便。” 也就是说,甄娆藏身青楼,是想要毒杀仇人?不,还是哪里不对。当年大战的人那么多,正道领袖江野更是持身端正之辈,从不进勾栏。 在青楼里下毒,可毒不死这个前武林盟主。 若要说传出艳名然后从良再下毒手,可江野对他的未婚妻,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柳可人一往情深,哪怕传说柳可人意欲另嫁他人,他都不曾计较。可惜红颜薄命,柳可人终至病亡,江野至今未娶,满江湖谁不知道江野钟情一人,绝不会娶什么从良的花魁。 费劲虽然仍旧不太了解青楼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本就与众不同,已经想到别处去的费劲很认真地说:“虽然下毒方便,可哪有直接动手快,要是我的话,肯定先想办法恢复武功,最好再练得更厉害点。” 比如说练成“一步一杀”什么的。 其实他还有点遗憾,“红莲圣女”这个名头听着就很厉害,要是能跟没失去武功的甄娆打一场多好,他的手下败将如此有威名,离武林公敌就更近了! 韶九宵意外地看了费劲几眼:“还以为你会劝她善良?” “啊?”费劲歪着脑袋,“可家人朋友都被杀了,想报仇天经地义啊。”他拉了拉韶九宵,“如果有人把你杀了,我也会给你报仇的。” 真是谢谢你,举的例子真好。韶九宵哭笑不得。 费劲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已经伸长脖子看甄娆去了,还诚恳地表示:“但报仇可以,滥杀无辜是不对的,甄女侠不觉得吗?” 甄娆呆呆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女侠?” “对啊,江湖女子都要称呼女侠,我师父说的。” “那令师难道没告诉你,江湖上除了女侠之外,还有妖女、魔头?”甄娆讽刺地勾起嘴角,纵观整个武林,何曾有人叫过她女侠,除了“兀那妖女”,就是“大胆魔头”,他们北邙教不过是离经叛道一点,就要被江湖正统排斥。 那一年的红莲峰,成了真正的“红莲”峰,火光映透天边云霞,直烧了三天三夜。 什么都没剩下。 费劲听了却眼睛发亮,一拍掌:“妖女?魔头?听上去好像比什么大侠女侠都厉害!对了,小红,比你那个‘采花贼’也厉害。” 韶九宵用手捂住脸:“剑客,是剑客!我真的不是‘采花贼’……” 眼看着话题越走越远,好在堂中还有李忘忧救场。比起其余三人,显然他对这个案子要上心得多,正好费劲的无心之语给了他提醒,他若有所思地走到甄娆身边:“所以,你其实是想用化功水,来恢复武功。” “不恢复武功,就像他说的,我拿什么报仇?”甄娆尖锐地喊了一句,却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现出惊愕之色:“什么?化功水?不是换功水吗?!” “换功水?”李忘忧怔了怔,脑海中瞬间闪过死去三人的家世背景。月芍藏身青楼之中,来往的男子虽多,武林人士却不常遇到。而无论孔岩、钱文彬,还是此刻正躺在灵堂的洛涉川,都是其中武功较为出众者。 当然,这个出众,并不是指整个江湖而言,而是在月芍所能选择的下手范围之内。 换功水,顾名思义,她认为那是一种可以将他人内力据为己有的奇药。至于使用方法?看了那么多具血液不翼而飞的尸体,还有谁能不明白。 在想通来龙去脉的瞬间,这个自称只是游方郎中的男人脸上浮现出沉重神色,望向月芍的目光难以言喻:“是谁给你的药?是谁告诉你,用这种东西能够恢复武功?” “江湖里总有那么多传说不是吗,怎么……”甄娆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难不成你想告诉我,根本没有这种药,那些仅仅是传言?不,不会,肯定是我的使用方法不对。不,肯定是这些人,他们武功太低了,没有用!” 对,都怪这些目标武功太低,她才迟迟没能成功。如果……如果韶九宵刚才吃了汤团多好,“夜魔”的武功放眼整个江湖都属顶尖,如果喝了他的血,她一定能恢复功力! 撞上甄娆横过来的眼神,韶九宵立刻懂了,懂了后忙不迭地摇头:“抱歉,我这个人虽然比较喜欢以理服人,但武功还是不能送你的。”更何况也送不成,换功水,哪有这么逆天的东西。 看他这种情况下还不忘自夸,楚姿无语地嘀咕:“以理服人?是以脸服人吧。”如果不是那些被夜访过的美人个个表示自愿,他早就被美人的父兄师门给满江湖追杀得抱头鼠窜了。 “咳嗯。”偏韶九宵耳尖听见了,还大言不惭地表示,“也略有那么一点儿。” 费劲就很不明白:“以脸服人是什么武功?小红你会这么厉害的东西,跟我打的时候一定要使出来!” “这个嘛—”韶九宵觉得自己一直都有使出来,不然他送费劲琰菁晶干啥呢。 甄娆却见不得他们相处融洽的样子,只要一看到这种场景,就无法遏制地想起当年在红莲峰上那些欢声笑语。越是想,心越是痛,越是痛,就越是恨。 她恨江野、恨所谓的正义人士、恨那个叛徒、也恨自己……恨自己这么活着,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曾经纵马扬鞭的手,连盏茶都时常端不稳。 有时夜半她点起烛火摘下面具凝视铜镜中的那张脸,恍惚间觉得,甄娆早就随同北邙教众人在那场大火中死去,而飘这里的,只是个丑陋的、扭曲的鬼。 “他们没有用,我一定会找到更好的,更好的容器,换回武功。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总有一个适合我。”她竭力说服自己,长长的指甲在地面上抓挠,发出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指甲折断了,她浑然不觉,指尖抓出了血,她依旧挠着。仿佛那里不是地面,而是仇人的血肉,正被她噬咬、撕扯。痛吗?她早就不会痛了,从这颗心死去的那天起。 可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用小心翼翼的力道。 “甄女侠,地上很脏的,不能玩泥巴。”费劲托着她的手,朝鲜血淋漓的指尖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几下,又掏出块手帕轻柔拭去尘土,口中道,“痛痛飞走!” 甄娆:“……” 费劲毫无心机地笑着:“我以前受伤我师父都是这样,吹吹就不痛了。还有,想要武功高强就得勤加练习,偷别人是偷不来的。如果能偷,大家为什么还要自己练武呢?” 面对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言语,甄娆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如果还能重新习武多好,她定然会认真去练,再不会像从前在教中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所有人追着她哄着她,他们就是对她太好了,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可天不用塌下来,只要一场围攻就能让人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甚至在那种时候,他们还要拼命护着她,因为她孱弱不堪。 这漫长的夜一时安静下来。 李忘忧眼尖,见甄娆似有所动摇,便不动声色地跟在费劲身后徐徐开口:“如果真有能换来别人武功的奇药,怎么不见别人用?” 本来这种耸人听闻的东西就会掀起滔天风浪,江湖以武为尊,要是出现能换取别人功力的药水,绝对人人哄抢。毕竟如果连甄娆都弄得到,说明所谓“换功水”到处都是。 可惜甄娆早已为仇恨所蒙蔽,一直以来,根本看不到这点。 他暗中观察甄娆的神色,试探着抛出最后一句:“也许,你是被人骗了—我是个郎中,粗通医理,如果你手中还有所谓‘换功水’的话,可否让我一观?” 韶九宵眉心微动,托着下巴瞄了李忘忧一眼。 原来,他在意的是药。 浑身微微颤抖的女子原本已开始放松,却不知被哪句话挑动了神经,猛地仰起脸,直视李忘忧色若冰霜:“你想跟我抢药?”她就知道! 李忘忧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自己还是有些过于急切。恰好衣袖被人小幅度拉动,回过头去,正遇上楚姿不赞同的目光。楚姿朝还抓着甄娆双手的费劲努努嘴,示意李忘忧先后退。 他觉得在这种时候,也许交给费劲比较好。他们这些人都太过成熟,哪怕是楚姿这样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也经历过太多阴暗过往与波折。 甄娆看着疯狂,那偏执的脾气却仿佛仍是少女时,大概唯有纯真如费劲才能与她平和交流。 看到李忘忧后退,甄娆的表情也一点点放松下来,这时却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开心的声音:“好了!”她垂头望去,发现手指上的伤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结。 手帕打成的花结,仿佛展翅欲飞的蝶。 费劲眉开眼笑点了一下蝴蝶翅膀,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这样包住就不会再流血了,甄女侠,你还痛吗?”这可是他跟师父学来的包扎绝技,小时候有回他擦伤了膝盖,哭哭啼啼去找师父,师父也是这样给他花里胡哨地包扎起来。 那会儿小男孩一看见这么好看的东西就立刻忘了哭。 他觉得这对甄娆应该也很有用,果然一看见蝴蝶般的手帕,甄娆就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指,再没有看过什么李忘忧韶九宵一眼。 师父果然很厉害,费劲挺胸。 “这是……谁教你的?”甄娆却忽然扑过去猛地抓住费劲,用令人汗毛直竖的目光打量他。要不是知道她身体孱弱没有武功,韶九宵见状差点都冲过去英雄救……武林公敌了。 被揪着的人倒不觉得什么,十分淡定地回答:“我师父呀,他很厉害的,什么都会。” “你师父?”甄娆的情绪变得很古怪,似激动又似疑惑:“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咦,又是这个问题,他摇头,却看到对方眼里的激动慢慢沉下去:“那你师父……”她本来似乎想问别的,却在看了其余几人一眼后改口道:“你师父还好吗?” 费劲摸摸头:“还算好。”他略有些心虚,师父都内伤发作了,他下山那么久还没找到“晓笼霞”,也没成为武林公敌、练成“一步一杀”。不知他在山上如何。 不过依费劲的经验,师父很可能是在偷酒喝。毕竟师父常说祸害遗千年,师父说的总是对的。 甄娆不知怎的,似是突然受到了极大的安慰,怔怔望着手指上的花结,喃喃道:“是吗……还好就好,还好就好。” 屋外,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亮整个天空,狂雷怒炸,骤雨倾盆。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雷雨终于流泻而下,浇湿整个金陵。楚姿拿过李忘忧手中的火折,将被风吹熄的灯烛再度逐一点亮,灵堂中终于重回人间。 自言自语许久的女子长叹了口气,抬手捂住眼睛,无力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孙默……你说你不在乎那些男人爱不爱你,那么孙默呢,你也不在乎吗?” 甄娆愣了愣,抬头望向第一个出声的韶九宵,她以为他们会先问药水之事,但是没有。那个男人眼中含着悲悯,轻声说:“他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信。” “是吗?”甄娆表情复杂,微微扭开头去,眼中闪过涩意,“他—” “不是给你的。”韶九宵截断了她的话。 尴尬而令人窒息的沉默。漫长到所有人都以为甄娆不会再说话时,她蓦地开口了。 “如果有来生,希望他不要再遇到我。 “这世上,又何来的同路人。 “你们既知我身份,也该知道我少年时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 那些岁月,风起云涌。 “红莲圣女”,姿容一等妖冶、行事一等张扬,十六七的年纪,已经传出美艳狠辣之名。如果说当年江湖上,第一美人柳可人是大多数男人心中最完美的妻子人选,那么毫无疑问,“红莲圣女”甄娆便是他们午夜梦回最为渴盼的情人。 但事实上,甄娆并未对任何男人加以青眼。她只是从来都不喜欢规行矩步的生活,偏要活得恣意、偏要过得张扬。 若单论容貌,也许甄娆并不及柳可人,但一个在江湖上纵马扬鞭的“红莲圣女”自然远比藏在深闺的美人更让人充满遐想。如果柳可人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泉,那么她就是一团热烈燃烧的火,时刻都跳动在所有人的眼中。 她就是在那种情况下遇见孙默的。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相遇,事实上,这样的相遇她每天都有很多,有心的、无心的、有心算无心的,多如过江之鲫。孙默长得一般、武功一般、话还没说上先红了脸,实在没什么优点。 但甄娆还是停下了马,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笑问他:“喂,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彼时孙默还是少年,无一出众的他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明亮,看向甄娆的目光中全是惊艳,没有那些令人厌恶的打量和欲念。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后,容华不再的女子感慨地抚上面庞:“结巴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好看?’,我没忍住,当场就笑了。” 离经叛道的妖女就这样与初出茅庐的少侠做了朋友。也许孙默对甄娆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朋友,只是红衣少女曾双手托腮,悄悄地告诉他:“跟你说个秘密,我喜欢我们教主哥哥。” 北邙教的教主,惊才绝艳的武学奇才,也是曾经把流浪孤儿甄娆带回红莲峰的人。 都说北邙教喜欢搜罗无依无靠的孩子逼他们练邪功,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教主不过是喜欢养孩子罢了。可惜在正义人士眼里,邪道怎么会喜欢养孩子呢,显然是养杀手靠谱。 无论如何,面对已心有所属的甄娆,孙默选择了无声守护。他本也不爱说话,日常做的,不过是跟在甄娆身后,替她收拾那些因为太过随性而惹出来的乱摊子。 本以为时光会一直悠长下去,直到孙默接到师门青岩涯的传令回山,却听到武林盟主江野率众攻打红莲峰的消息。明明不久之前,江湖中还流传着武林盟主与幽篁君的逸闻趣事,突然之间,天翻地覆。 孙默不顾一切赶回山,看到的,只有熊熊烈火。他疯狂地在断壁残垣中寻找,也许是上天开眼,让他挖出了还剩一口气的甄娆。 可,北邙教一夕覆灭,甄娆的心也死在了那天。醒过来的,是满心只剩下“复仇”二字的“红莲圣女”。 “初时,我只想着养好伤就杀入武林盟、手刃江野为所有人报仇。可等外伤渐渐痊愈,我却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内力。” 失去了内力也没有关系,她想她还年轻,可以从头开始。只要江野不死,总有一天—不,没有那天了,看诊的大夫告诉她,当时她因伤势过重已是险死还生,偷得一条性命,经脉却已尽废,想重新练武再无可能。 那天孙默抱着她,一向不太会说话的男人说了可能是这辈子最多的话,想劝她放弃复仇、劝她放开心结、劝她重新开始生活、劝她笑、劝她与自己去过不同的生活。 然而失去了心的人,没有重新开始的余地。 “我有让他走。 “这事本就与他无关的,虽然我是邪派妖女,他是正派侠士,可他毕竟没有参与围攻红莲峰,我们江湖陌路,也算是个好结局。 “毕竟,我真的不能爱他,我只有一颗心。 “可他是个傻子。 “从头到尾……都傻得很。” 日子就这么僵持着过下去,甄娆不想放弃复仇而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偏执,背弃了一切的孙默始终陪在她身边,期待她有朝一日能够想通。 说到这里,甄娆垂下眼睫,无声叹息。韶九宵他们都知道,她没有想通。 “后来有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恨他。他有武功而我没有。我本来可以跟大家一起死,他却把我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教主哥哥,那个会抱我、会哄我睡觉的教主哥哥,也……”她大约想说“也死了”,却不知为何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手上的花结一眼,没说下去。 韶九宵与李忘忧几乎同时看向费劲,费劲却毫无所觉,仍旧专注地看着甄娆,一副“你接着讲”的诚恳模样。 甄娆话锋一转,十几年便从她口中匆匆溜过。“江野依旧活得好好的,那些杀了大家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却开始老了。” 始终报仇无门,再看到那些江湖人时,她便逐渐产生了“为什么他们的武功不能属于我”这般想法。唯一让她略感安慰的,大概是江野未婚妻柳可人暴病身亡,而江野一往情深不愿再娶的消息。 失去挚爱的滋味,她再明白不过,这肯定是报应。 但这点报应远远不够。也许是苍天听到了她的心声,也许只是巧合,这段时间江湖上忽然开始流传起许多耸人听闻的传说。 譬如有一种塞外流入的奇药,只要让武功高绝的人饮下,别人再喝他的血,就能得到他全部功力,因这怎么听怎么荒谬的药效,有些好事者暗地里就管这药叫“换功水”。 如同久旱逢甘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甄娆第一时间做了决定。“都说秦淮两岸出美人,无数江湖高手都爱来这里的秦楼楚馆,比起我一个个去找、去试探,再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送上门更方便。” 这时李忘忧却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诉说:“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药的消息的?” 甄娆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眼中闪过几许疑惑,慢慢地说:“我们‘邪魔外道’,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消息来源,不过关于这种奇药的传说,大多是从黑市中流传出来的。” 黑市的存在,比什么邪道更加屡禁不绝,哪怕自认为最光明磊落的君子,也总有需要黑市的时候。那种地方的消息流传速度也最快、最广。 譬如那连载《夜魔猎艳谱》的《江湖奇录》,就是出自黑市。哪怕武林正道也个个爱看。 “黑市。”李忘忧蹙了蹙眉,似乎与他预想的不符,却欲言又止。 流言在飞速传播中总会变形,而像甄娆这样的状况,当然会倾向于去听自己最想要的那种。 甄娆见他长久不言,便继续说下去。其实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事实所有人都已经看到。她弄来了所谓的“换功水”,然后改头换面、藏身青楼,吸引那些为她不断飞蛾扑火的男人们,杀人、吸血。 可惜,哪怕吸干了那些人的血,她仍旧未能得到武功。 孙默也许想过阻止,他从来都不想看到自己爱的女子变成这幅罗刹模样,可就像最初他无法向她表达心意那样,到了最后,他也无从阻止她复仇。 他从相遇到最后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在她身后,为她收拾乱摊子。无论是少年时意气用事砸了路边哪家凉茶摊,还是如今偏执成狂一次次杀人、一次次成为“吸血怪物”。 最后这个沉默的男人用此生最精彩的演技和他的性命替她遮掩了所有罪恶。那行怪异娇小的血脚印,不是他的罪证,而是他的心证。 这大概也是另一种,飞蛾扑火。 韶九宵看到了。 所以,他在甄娆放下心防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孙默。这个人如其名、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在面对甄娆的杀人行为他一次次妥协之后,他同样是一个恶行累累的帮凶。 他需要被谴责,他也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唯一不能谴责他的,就是甄娆。 甄娆对她心中的北邙教教主执念成狂,而孙默对她而言究竟算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只是当听闻孙默的死讯时,她也曾经精心梳妆,用所能有的最好的容颜放肆地哭过。 在彼时,韶九宵以为那是对他的示弱和引诱,现在想来,也许也有几分真心吧。 可惜,孙默永远不会知道。 而那位满心欢喜,迎娶“月芍”的洛涉川,以及之前死去的孔岩、钱文斌,更是再也不能继续他们的大好年华了。 “其实你开始定的新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费劲吧?”韶九宵想起在洛涉川死后,假装疯癫的甄娆一味要躲在费劲身后,弱小可怜又无助。 但后面又为什么变成了他呢? “因为我发现你是‘夜魔’,江湖上传说中最为怜香惜玉的那个人。”甄娆苦笑着说。 因为费劲不解风情,而传说中的风流剑客最是喜爱美人,看上去要好下手得多。现在,她却要庆幸自己改变了目标,没有对费劲下手。 因为手上的花结。 也许,上天眷顾的,不只有她。 再长的夜,再大的雨,都要迎接黎明。而所有幽暗的、无法诉诸口的感情,同样要在天光乍破前归于沉寂。甄娆看上去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又或者她已经彻底疯了。 “教主哥哥……”美丽的女子举起手上绢帕,轻柔地在脸上反复摩挲,仿佛透过那没有生命的织物感受到某种温暖,来自遥远光阴那头、属于旧日的温暖。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此刻,她终于放下一些东西、去重新凝视被忽略已久的另一颗真心。已埋泉下,那双犹如少年的眼,被凝固的惊艳与痴恋。 “孙大哥……” 昔日的“红莲圣女”不再言语,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将目光投向空茫远方。 而得到真相的众人反而有些无措,面对这样的甄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楚姿看看韶九宵,又望望李忘忧,张嘴无声地问:“怎么办,告诉淮海派吗?” 他们不是死去之人的亲眷,似乎无权替他们报仇。而淮海派已经给他们送了两次铜板,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给第三次。韶九宵表情同样凝重,李忘忧却只是注视着甄娆,不知在考虑什么。 话说回来,这个自称普通游方郎中的男子,对所谓奇药实在太过关注。 不过他未能细想,因为费劲打破了僵局。 费劲把整个人都往甄娆面前挪了挪,掏出琰菁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通常来说,男人对美丽女子做出这样的动作十分轻薄甚至猥琐,但没有人会觉得费劲轻佻,因为他看上去只是单纯地探究。 像是探究一朵花、一棵草,或者天边一抹云。 “你的脸是不是变了?”研究半天之后,费劲满脸困惑地摸了摸耳朵,大约是觉得自己有眼疾不敢确信,又转向韶九宵,“小红,你看她的脸是不是变了?” 变了?难道甄娆还戴了一层面具?韶九宵依言仔细看去,顿时眨了眨眼。甄娆的脸确实变了,不是模样变了,而是状态变了。 现在的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年轻,甚至有越来越年轻的趋势。 本该三十六七岁的甄娆化名月芍时在晴岚阁挂牌,对外声称芳龄十九,而他们见到她时,甄娆整个人望去最多双十年华。 而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个已过中年的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裁剪光阴,使自己变成十六岁的模样。 韶九宵面色一沉,飞快地冲过去捉住她手腕翻转,便看到上次他注意过那片皮肤现出老态的地方,此刻皱纹已全然消失不见。简直冰肌玉骨、皓腕凝霜雪。 像是神迹。 是了,月芍经脉俱废、失去了内力,可有一种功夫,是不需要内力的。 “愿如夜幽华、长驻谢红颜……” 李忘忧缓缓摇头,接口道:“幽昙功。” 幽昙功,在世人眼里是一种邪功。它既是魅术的一种,可以用来蛊惑人心,但最出名的,是幽昙功的最后一诀:谢红颜。 它能够逆转光阴,让修炼者无论现在多少年岁,都可以将整个人的状态逆转回青春貌美的时候。 但这样欺骗岁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甄娆有些诧异,随后又释然:“你们都知道啊。”她还是有私心的,想要用最好的样子,去九泉之下见那个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无尽地守候了,她会向他道歉,告诉他,自己不值得。 幽昙功。 谢红颜。 是燃烧生命以追求容颜的功法。昙花为月下美人,从盛开到凋零不过几个时辰,它总在深夜绽放,再美丽,也从不见明日的阳光。 这些年来为了维持美丽模样,她已经用了太久的幽昙功,本也不剩多少寿命。更何况那时寿命于她,不过是煎熬而已,如果能报仇,手刃仇人后生命还未燃尽,那么她都会立刻自尽。 而现在,她只不过是将“谢红颜”一诀用到了极致。燃烧她的血、燃烧她的骨、燃烧她的灵魂、燃烧她的一切,以所有的痛苦,去催生出一株独一无二的花。 不是月下幽昙,而是火中红莲。 花最美的时刻,就是将凋谢的时刻。虽然最终未能报仇,不过当下她已经不在意这些。轻笑声在灵堂中响起,十六岁模样的甄娆眼中仿佛跳动着火光,仍旧是未谙世事、热烈张扬的模样。 “你想要这个吗,给你吧。”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向李忘忧。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大概就是所谓的“换功水”。 李忘忧迟疑片刻,上前接过了瓷瓶,却没有立刻后退,反而低头贴近甄娆的耳边,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猜得没错,当年北邙山上不止你一个幸存者。” 没有人听到他说的是什么,只有甄娆深深地看了李忘忧几眼,欣喜地露出灿烂笑容:“很好……很好……我做了那么多恶事,本也不该再活下去……可现在,就算这个江湖没有我,也不会寂寞了,哈哈……” 再也不会寂寞。 “不必葬我,请把我的骨灰撒在红莲峰上。” 笑声渐渐微弱,她眼中的光也渐渐暗淡,她用尽力气转向费劲,看着他,喃喃叮嘱:“江野……去找江野……去问他,为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甄娆彻底失去了声息。就像凋零的花瓣一样,少女容颜也从她身上逝去,皮肤由白转黑,饱满与水润的肌理迅速干瘪、萎缩,很快,地上只剩下一具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枯瘦的尸体。 甚至比被她吸血而死的那些人更加难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欺骗岁月,需要代价。这世上没有什么不需要代价,只看付出的人觉得值不值得。 第一缕曙光照进灵堂,又是新的一天。韶九宵抬头看了看,伸手扯了块白幡下来,刚好给甄娆盖上,却见费劲已经解下了外衣,将那具尸体仔仔细细包裹起来。 “我不明白。”他面露悲戚之色,山下的武林太复杂了,他不明白甄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活着不好吗,我师父常说,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杀人偿命,他知道。可为什么所谓的正道要杀光北邙教,北邙教的人又为什么用这么疯狂的方式复仇,孙默为什么要用命为甄娆遮掩,甄娆为什么要做这些选择。 韶九宵扔开白幡,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不用明白那些。况且对她来说,这个结局未尝不是解脱。” 连孙默也死了,而所谓的“换功水”根本不存在,她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 费劲回过头来,眼中满是不安:“可,她叫我去问江野,却没说完要问什么。我该怎么帮她?还有,为什么武林盟主都姓江?” 他还要找江遗恨拿“晓笼霞”呢。 韶九宵被问得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摇头:“江野和江遗恨是同一个人,他已经隐退了,只能算前武林盟主。” 人人都说,江野之所以后来改名江遗恨,是因为他做武林盟主期间太过操心江湖大事,忽略了自己的未婚妻子柳可人,致她郁郁寡欢相思成疾,最终患病身亡,成了江野永远的遗恨。 也曾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每当这时,江遗恨都会异常沉默,默认愧对未婚妻这个事实。所以江湖上至今都流传着这哀婉的故事、流传着前武林盟主的深情。 同一个人?江野就是江遗恨?他要找的和甄娆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费劲呆呆地“哦”了一声,直到洛府老管家颤颤巍巍地进来、颤颤巍巍地惊叫、颤颤巍巍地听说洛夫人死了并且洛涉川其实是她杀的这个事实,再直到度过了混乱的葬礼,费劲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怎么感觉改名好刻意啊,他该不会是怕寻仇吧?” “应该不是。”这回回答的人却是李忘忧。他已经收起了那个装着“换功水”的瓷瓶,顶着另外几人探究的目光一脸浑然不觉,十分自然地接口,“他改名这件事整个江湖都知道。况且—” “什么?” “况且当年他在位期间,杀光了所有的邪派人士,哪里还会有人寻仇。”甄娆这条漏网之鱼只是个意外。不过,是不是唯一的意外,谁也不知。 “杀光?”费劲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那云淡风轻的话语后面是一场血雨扑面的疯狂杀戮行为。“可,什么样的人才算邪派人士?” 杀人放火、**掳掠之辈,固然应除之而后快,然而当年十六岁的甄娆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传出一个行事张扬的名声,照样差点死在红莲峰上。 李忘忧深深地望了费劲一眼:“武林盟主觉得是邪派人士,那就是邪派人士。” 这算什么标准?费劲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如果说原本他只是想找江遗恨给师父拿药,现在他更想见到他,亲眼看看江遗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分坞的掌门楚容不愿意告诉他江遗恨身在何处,对了,他本来是想问韶九宵的。 “小红,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韶九宵却难得地在走神,没有听到问话,直到费劲扯了他的衣角,才如梦初醒般回答:“啊,没有人知道江盟主隐居在何处,不过我先前听说,有人看见长得像他的人出现在青岩涯一带。” “青岩涯?这个名字好耳熟……哦对了,孙默不就是青岩涯的弟子吗?”他还留下了一封信,希望他们如果有闲暇帮他带回青岩涯交给他师尊。 既然如此,看来这青岩涯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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