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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似爱而非,恩深成仇

孙默当然还是被阻止了,有费劲、韶九宵、李忘忧和楚姿四个人在,不可能让他把月芍灭口。 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孙默被软禁在洛府的客房,而月芍则伤心欲绝险些晕了过去,幸好韶九宵动作快,一把将人捞住才没让她真摔在地上。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态度,韶大侠干脆把人抱回**躺好,同时不免出声安慰几句。 于是他出来时楚姿和李忘忧都充满期待地望向他,费劲也满脸好奇。韶九宵只是心塞地摇头:“她什么都不肯说。”也是,看月芍的态度,恐怕是不愿意解释的。一个“情”字,徒惹人惆怅。 “居然还有对着‘夜魔’都不肯透露真相的女子。”李忘忧挑眉,三分惊讶七分戏谑地笑,“还以为这天下美人都是阁下掌中之物呢。” 闻言韶九宵忍不住幽幽叹息:“若真是就好了,可惜啊可惜。” 费劲完全不明白他在可惜啥,倒是自己很遗憾地说:“洛夫人已经睡着了吗?本来我还想进去看看她呢。” 韶九宵立刻警觉:“看她做什么?”月芍虽美,然而已经嫁作人妇,又没有武功,怎么想也不像是费劲会喜欢的那种人吧。 只是对面的青年显然完全注意不到韶公子的纠结,还十分诚恳地表示:“嗯,就是想再看看,我觉得她还挺特别的。” 特!别!这两个字简直像晴天霹雳瞬间砸在韶九宵头上,他黑着脸一把拉住费劲的手就往客房走,嘴里还神神道道:“我觉得还是孙默比较特别。” 特别的孙默早已被点了穴,又用麻绳给捆成了个粽子,歪歪扭扭挤在客房的椅子里,眼中满是杀意。这杀意堆积在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让人无法相信这个人就是杀死洛涉川还吸干了他鲜血的凶手。 若是他不多此一举拿月芍的鞋去故布疑阵,说不定他们还真找不出有力证据。 这大约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见有人进来,孙默冷冷地开口,嗓音像尖锐的刀:“那贱人死了吗?” “孙公子的关心倒是挺特别的。不过放心,即便你没杀成洛夫人,她也不会透露任何有关你的一字一句。她对你……只是可叹洛夫人所爱非人。” “爱?”孙默讥讽一笑,上下打量着韶九宵,五官不自觉地抽搐着,“当年我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不嫌弃她毁了容。开始时她千恩万谢,可一转头就自己去了勾栏做妓,这就是她的爱?宁愿去做妓女,也不愿在我身边!她敢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 跟在韶九宵身后的李忘忧抬眼,声音中带着丝微妙的凉意:“所以,你果然与那场灭门案有关。” 在听到“灭门案”三个字时,孙默有刹那间的失神,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并不去提内中详情,仿佛什么都没有“月芍看不上他”这件事重要,恨如烈火燃烧:“行,她要做妓就做妓,但救命之恩总得报,不能给我人,那就给我钱。她总得给我点什么,是吧?她总得给我点什么的!” 费劲立刻想到第一次与黑衣人对峙那日月芍钱匣中少了大半的金银珠宝,脱口而出:“那果然是给你的。”并没有什么眼红钱财的盗匪,那时肯定是装疯的月芍发现韶九宵等人坚持要查洛涉川之死,生怕孙默被查出来,所以给他钱想要他赶紧离开金陵。 但孙默拿了钱也没走。 双方相遇,韶九宵在他背上划了一剑,为避免被发现,这人竟狠心在自己背上添了那么多伤口迷惑别人。那所谓的陪武林门派弟子练武受伤的借口肯定也是假的了。 “不对呀。”费劲忽然想到,新伤口可以添,可孙默背上还有那么多陈年旧伤和半新不旧的伤口呢。 孙默见他嘟嘟囔囔,轻蔑地勾了勾嘴角:“武林中人有几个没受过伤的?没有伤口才是稀奇。”他只不过是心够狠、手够黑,在被韶九宵用剑划伤之后干脆自己再多添了几道破坏那个痕迹而已。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平安瞒过了那群人的眼睛,可惜偏偏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因为月芍! 楚姿十分看不惯孙默这个都是别人的错而他只是个受害者的样子,忍不住嘲讽他:“救命之恩确实是无以为报,但你会不会坊间话本看太多了?哦,救个姑娘人家就非得爱上你以身相许,不以身相许就得替你赚钱,哪儿来的规矩?” “我没有让她非得嫁给我。”孙默一怔,莫名柔情呢喃了一句,现出怔忡之色,随即却又大叫起来,“但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她对哪个男人都笑脸相迎!我不能忍受她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殷勤、对着别人温柔小意、对着别人解衣衫!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她总算能明白我根本不嫌弃她,可她好不容易准备从良,竟仍想嫁给别人!” 情到深处情转魔。 孙默状若疯癫,蓦地狂笑起来:“我不允许任何男人拥有她,就算她在青楼里面待一辈子,也不能被一个男人拥有!所以我杀了洛涉川,让她亲眼看着自己选中的男人被我放干了血,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变成一具干尸。哈哈哈哈哈,想洞房?想得美!” 看到他这个模样,所有人都皱起了眉,韶九宵更是一针见血:“你这个救命之恩太沉重了,如果我是月芍,倒不如从来没有被你救过。” 孙默听了脸色瞬间煞白,赤红双眸中露出一抹沉重的痛苦,却又飞快消失,仿佛只是旁人的幻觉。他依旧满面恶意,恨恨地否认说:“不会的,她感激我,我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谁人不想活呢,她感激我的。她感激我的……可是,为什么只是感激?这不应该啊,她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甚至愿意去死,怎么就不能爱我?” 原本就心思敏感的楚姿越听越难受,只觉得孙默无可救药,简直想上去直接踹这家伙一脚:“从你说出‘不嫌弃她毁了容’这句话就知道你非良人了,若心底真的不嫌弃,你何必对此耿耿于怀?你不过是挟恩自重、非要图报的小人!” “你懂什么!”中年男人露出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模样,看上去像是狰狞无比的浴血修罗,不断说服自己,“你什么都不懂!她是爱我的,她肯定爱我,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自甘堕落……肯定是!” 费劲蹲下来,托着脸望向孙默:“为什么当花魁就是自甘堕落?我觉得洛夫人过得挺好的呀。”流花雅会上一呼百应,还挺神采飞扬的呢。孙默脾气这么差,说不定嫁给他反而日子难过。 总而言之,费劲觉得月芍还是挺聪明的,看人挺准。可惜恩重难报,恐怕她是觉得只能用命还了。 这么算起来,洛涉川真是无辜,单纯的少年郎看上个姑娘,欢欢喜喜娶了人家回来,就遇上这杀身之祸。 而且月芍已经用尽心思为孙默开脱了,先前装疯时都不忘给他们引导错误方向,顺着孙默留下的小脚印喊什么“红色小怪物”,幸而他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把目光集中到了孙默身上。 这大概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朗朗乾坤下,没有罪恶能隐匿终身。 也许是被费劲这句“过得挺好”刺激了心神,孙默更加恼怒起来,开始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不是骂月芍就是骂洛涉川。 就在这时李忘忧忽然走上前来,捏住孙默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声音却是温和的,与他的动作完全不相符:“你是吸血怪物?” “……” “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 “谁?”孙默愣了下。 “孔岩、钱文彬。” 他眉宇间蕴含着一丝没来得及隐去的茫然和意外,李忘忧不等他回答就点点头:“看来不是你。就连‘吸血怪物’都跟你没关系吧,只是这种骇人听闻的传说流散开来后,你就模仿这种手段杀了洛涉川,想嫁祸给那个影子都没人见过的‘怪物’。” 而显然如今这人被五花大绑在这里,嫁祸已经失败了。 李忘忧看上去有些失望地踱到旁边,韶九宵见状心中了然,看来李忘忧最初坚持要查案的重点是“吸血怪物”,而不是洛涉川,现在发现孙默并不是吸血怪物而只是模仿犯,自然不愉快。 不过,这个自称只是普通游方郎中的人为什么要不停追查吸血怪物呢? 韶九宵忍不住望向费劲,费劲却已经絮絮叨叨地在跟孙默讲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对李忘忧的行为没什么关注。看来无论这位李郎中的目的是什么,对他们反正没有威胁。 如果有的话,费劲这个天生敏感的家伙肯定有反应。 既然不是冲着他们,韶九宵也就懒得管了,无论如何杀害洛涉川的凶手已经被擒获,只等淮海派的人来确认,接下来就是别人的事了。 简直都忘了当初来金陵原本是要干什么的,只要遇见费劲,自己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以风流闻名整个江湖的“夜魔”无奈地叹了口气。 淮海派的人来得很慢,依旧如洛涉川横死当天那样漫不经心,在韶九宵等人表示孙默就是凶手后,那群商人问也不问就敷衍地表示交给洛副堂主的遗孀处理,他们没有半点意见。 当然,感激什么的就更不存在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还给韶九宵等四个人准备了谢礼—当看到熟悉的木箱和熟悉的面孔时,大家心中顿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是四枚铜钱。 韶大侠握着轻飘飘的铜钱,看到再度闻讯赶来的老管家,然后就牙酸地想起了被撞坏的洛府大门。怎么办,现在开溜还来不来得及?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孙默一个人。 这名先前脱下憨厚伪装,露出狰狞面目的控制狂,突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疲惫地软倒在椅子里,目光平静地望向紧闭的大门,渐渐失去焦点。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整个世界都很安静。窗外远远地传来各种嘈杂声响,似乎有人正喊着要打死淮海派那群财迷、也有人支支吾吾地表示出来得匆忙没带钱但一定会赔偿什么大门,其间还夹杂着铜钱落地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世界还是很安静。 从那天起,一直不断响在他耳边的烈焰燃烧声,一直萦绕在他鼻端的皮肉被烧焦的异香,终于,全部消失了。 他的世界,现在就在他脚下,在这间客房中,却也在目光看不到的往昔光阴里。 明明黑暗里度过的每一次日升日落,都漫长得像是没有明天,再回眸二十年却也仅是弹指一瞬。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桃花将要落尽,连风的颜色都仿佛带着薄红,他遇见一个少女。大红衣裙与马蹄声在他面前张扬掠过,留下风里一连串肆意热烈的大笑声。 她那般鲜活灵动、无拘无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野蛮生长的蓬勃生命力,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框架能框住她。 如一团火毫不自知地撞进每一个人的眼里和心头。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孙默就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 此后所有的四季轮换、日升月落,都只因她而存在。他追随着她的脚步,看她放声大笑、看她痛哭流泪、看她与遇见的每一个人痛饮狂歌、看她在深夜灯火中铺开信笺给远方家人写下思念。 那时他们想要的都不多。他想,只要她继续自由自在就好。可惜世间事,总是有然后。 然后,就是红炎灼天、血溅长空、尸横遍野。 他犹豫了,确实,他想他在那个时刻确实是曾有片刻犹豫的,以致当他把那个少女从死地里拉出来时,她已经从美人变成半面修罗。 孙默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从少女眼中流下的那行血泪,带着烟熏火燎的焦煳气息。那不是死里逃生的喜悦,而是失去了一切的悲伤。她从不曾为自己活下来而快乐过,他明白的。 悲哀地活着,真的胜过死去吗? 他没有答案?他有的。 可他很自私,他想要她活着。总有一天,孙默想,只要他一直陪伴着她,总有一天,她能把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感情很扭曲,但他愿意抛弃一切,只要她愿意,再对他笑一笑。 就像初见时那样。 可月芍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笑容。那种热烈的、张扬的、鲜活又肆意的笑容,曾是这血意江湖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都随着那场杀戮、随着那场红莲之火被埋葬。 那个少女二十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具装满悲伤与绝望、愤怒与无力的空壳。 可就连这具行尸走肉都不愿对他露出虚伪的笑意,那张假面上堆砌的笑意从不迎着他而来,迎向他的,只有星星点点的怒意和悲哀。 也许她恨他。孙默忽然想,也许月芍是恨他去救了她的。 但若天地倒转、光阴回流,重返二十年前的那天,他还是会伸出手,还是要把她从地狱中拉回来,拉到自己面前,对她说:“别怕,跟我走。” 人只要活着就好。 死去万事空。活下去的话,无论如何,总会有希望吧……大概。 他果然还是自私的,毕竟,最后食言的是他自己。为了她仍旧能拥有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光明灿烂的未来,这是他最后所能做的事。 这辈子没能做个好人,与师门恩断、与家族义绝、也未能救下所爱之人,无论从身体到灵魂。 所幸他还有这一腔温热的血为君抛去,请君珍重。 他轻轻一震,嘴角流下殷红的血痕,身上锁链也断裂开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宛如绷断的经脉。 这是不会再有的春天,城里没有桃花飘落。 此时韶九宵与费劲他们已经离开了洛府,四个人悠闲地走在大街上,身上没了命案疑团,总算无事一身轻。嗯,倒也不算无事,毕竟“夜魔”大人还欠洛府一扇大门。 “小费啊小费,你怎么能把银票都用光呢。”费劲十分无辜地回答:“啊?可是你用的也不少。等等,不对小红,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呢?” 费少侠可算是反应过来了,韶九宵顿时理亏,尴尬地整了整衣袖:“这不是……出来的匆忙,没带钱么。” 当然这是假的,事实是韶九宵常年风流花间,对各个美人动辄送出价值连城之珍宝,为此自己常常囊中羞涩。严格来说“大侠都不缺钱”这种认知并不正确,其实大部分大侠都挺缺钱的。 费劲本来也不缺,但是架不住韶九宵拿银票当铜钱洒。 这两人在打打闹闹,后面李忘忧与楚姿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李忘忧面沉如水,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楚姿倒是不停地偷看他,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奈何郎中始终不觉,自然也就没机会问出那句“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憋到最后楚姿忍不住了,直接问:“李大哥,你跟那个‘吸血怪物’是不是有过节?”不然为何如此感兴趣。 与他预想中相反,李忘忧并没有露出高深或者为难的神色,而是愣了片刻后摇头道:“过节没有,说不定倒有些渊源。” “渊源?” 李忘忧停下脚步,沉思片刻,慢慢开口说:“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江湖上近两年来,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塞外奇药的传说,流言种种不一,其中有种说法,那药水是种‘化功水’。” “化功水?那是什么?”楚姿略显茫然。扬州三分坞虽然在武林中也算名门,但先前因为身份的秘密,他这个“明月仙子”基本上不会出扬州城,因而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难道是可以化去内力的药水?若真如此,那实在太可怕了—等等,化去内力? 楚姿刚想说自己并未听说过,却瞬间闭上了嘴。因为想起在费劲与韶九宵告诉他的“楚姿大小姐死后故事”中,她的表姐楚仪,曾为了证明她们母女的清白而喝下一种药茶,当场失去全身功力。 难道说那种不知名的秘药,就是李忘忧口中的“化功水”? 李忘忧似是没注意到楚姿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到:“流言的源头并不知是谁,各种传闻也真假难辨,总之武林中人逐渐得知,出现了那么一种药,无论服药之人原本的武功有多高深,服之就会内力散尽。你知道我是个大夫,对各种奇药都很感兴趣,于是就开始追查这个‘化功水’,然后,就出现了吸血怪物。” “等等,化功水跟吸血怪物又有什么关系?”楚姿觉得有些混乱,赶紧让李忘忧先停下,让他自己理一理。不过很快,本就聪慧的少年面色苍白起来,声音也开始发虚,“我记得你说过,那些被吸血怪物杀死的人,除了全身血液消失无踪外,连内力都没了。” “没错,因此我怀疑,吸血怪物与这个化功水肯定有关联。” “可是……”楚姿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孙默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内力一事。” “因为他只是模仿吸血怪物杀人。” “不对!”楚姿咬着嘴唇摇头,“你别忘了,当初给洛涉川验尸时你就说过,他的内力是消失了的!”而孙默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到任何有关内力之事。 李忘忧脚步一顿,继而眉心聚拢。 与此同时,费劲忽然扯住韶九宵,凑近问他:“不对呀小红,刚才李大夫是不是说孙默他模仿吸血怪物杀人,是想嫁祸给吸血怪物?” “对,怎么?”韶九宵不意他有此一问,低头望去。 费劲宛如星辰的双眸此刻变得灰暗,仿佛积攒了无数疑惑在其中:“可李大夫也说过,先前那两个人的死都被师门悄悄掩盖了,连他都是碰巧才知晓一点被吸血怪物所杀之人的死状,为什么孙默可以模仿呢?而且他一定是模仿得很像,李大夫才会上当,见了之后非要追查。”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握紧一分,最后死死地拽着韶九宵,说出自己的结论:“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孙默绝对不是简单的模仿,他要么就是吸血怪物本人,要么……就是亲眼见过吸血怪物怎样杀人。”韶九宵接过了费劲犹豫的话头。 四个人重新聚首时,脸色都不太从容。李忘忧与韶九宵异口同声:“我们可能错了。”又同时停下来,面面相觑,最后楚姿喊了声:“跑!”于是他们飞奔起来。 穿过长街后飞奔已然太慢,最后大家都用上了轻功。令人意外的是自称只是粗通武功的李忘忧轻功非常不错,至少他跟得上腿脚功夫了得的楚姿。 至于费劲—已经没影了。 同时没影的还有韶九宵—这位以轻功差劲闻名江湖的风流剑客之所以能赶在楚姿前面,完全是因为费劲抱起了他。 是的,费劲,抱起了,韶九宵。 绝尘而去。 此生从来都是他拥别人入怀,从未曾让人抱他的“夜魔”这会儿被费劲双手抱在胸前,感受那个风呼呼地往他脸上吹,满心里只有一句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还有第二句:当初为什么只顾着练剑没学好轻功? 洛府依旧很冷寂。 事实上自从洛涉川横死之后,仆婢散尽、鸟雀不来,这里就再也没有了活人气息,偌大一座府邸中只有行将就木的老管家和新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不闻半丝人声似乎再正常不过。 当费劲与韶九宵径直来到关押着孙默的客房门前时,那把沉重的铜锁依旧挂在那里,仿佛从未被打开过。韶九宵轻舒一口气,接着后退、抬脚、干脆利落地又毁了洛府一扇门。 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总是要赔。 大门轰然洞开,露出房内情景。孙默依旧坐在那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丝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韶九宵轻咳一声:“孙公子,我们还有几个问题……小费?”他侧首,看费劲拉住了自己,抿着嘴摇头。 费劲虽看不清,但他听得见。 他没有听见第三道呼吸声。 此时李忘忧与楚姿终于姗姗来迟,李忘忧进门就冲到孙默跟前,摸了摸脉又翻了翻眼皮,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孙默的身体轰然倒下,唯有嘴角笑意依旧不变。 “他已经死了,自断经脉。” 他们终究还是来迟。 “确定是自尽?”韶九宵怀疑地打量着四周,门上那把锁并不能证明这间客房一定没有人进来过,没有门还有窗,更何况只要有钥匙,锁根本不是问题。 李忘忧声音微凉、目光深沉:“是自尽,他冲开穴道震断了自己全身经脉、包括心脉。”而且做得非常决绝。除此之外,孙默还在茶几上留下了两封信。 其中一封是新写的,因为没有笔墨,那中年汉子直接用了鲜血,将字迹留在从衣角撕下的布条上。此时血迹未干,还带着扑鼻的腥味,“夜魔亲启”四个大字直接跃入众人眼帘,略微有些瘆人。 “给你的。”李忘忧用双指夹起布料递给韶九宵,眼神中掠过些许阴影,缓缓垂下眼皮。茶几上另一封信倒是用纸写成,但看上去已经写了很久了,信封已经泛黄,边缘也泛出了绒绒毛边,仿佛常常被人放在手中反复摩挲。 只是上面一片空白,并没有写清交付对象。 韶九宵有些意外:“给我?”他接过那片碎布,却感觉到上面暗暗涌来李忘忧的力道,似乎并不愿立刻放手。“夜魔”不动声色地用柔劲弹了回去,本以为他会更坚持些,这名神秘的郎中却又顺势放开了手,似乎并没有要与他较劲的意思。 奇怪。 孙默留给韶九宵的信并不长,因是用鲜血书就,看上去触目惊心。韶九宵只看了片刻就重新把碎布折起来,塞入袖口。 面对其余几人探询的眼神,俊美的风流剑客摇头,低声道:“他并没有提及吸血怪物,只是希望我如果有空就帮他把那封信送到他的师门,交到他师父手中。” “那封信”自然是指泛黄那封。 李忘忧点点头,并没有对韶九宵的说法提出质疑:“看来这封旧信他一直带在身上。”否则这间客房中没有纸笔、连给他们留言都只能用血和衣衫,实难凭空变出信纸信封来。 “孙默师承何处?”其实他们原本都以为孙默只是个游侠,因为若是有师承来历的大门派弟子,远不至于混成这样,却没想到竟真有师门。 韶九宵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为难,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青岩涯。” 楚姿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是……那个青岩涯?” 李忘忧也显出诧异神色,两人紧紧盯着韶九宵,似乎希望他否认又期待他承认,韶九宵扶着额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青岩涯。” “难怪,我说他的暗器手法怎么有些眼熟,连用的暗器也—”楚姿啧啧连声:“我早该想到的。” 但当时那种情况,孙默又这么能演,谁都没想到这种地方去。 唯有费劲一头雾水,茫然地问:“青岩涯是什么,很厉害吗?” 剩下的三人齐齐点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的很厉害。 费少侠顿时不合时宜地兴奋了:“他们用什么,刀?剑?长枪?还是拳法、掌法?哦不对,小楚说过他们是用暗器的。但孙默的武功好像不是特别厉害啊?” 韶九宵郑重地按住费劲,严肃地告诉他:“不是武功厉害,是味道厉害。”弄得费少侠不明就里,心想味道厉害?味道要怎么个厉害法? 然而韶九宵再不肯多说,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事上。孙默死了,冲开穴道却没有试图逃跑,毫不犹豫地自尽,留下两封信,没有提及吸血怪物。原本他们好像已经很接近真相,现在真相重新又缩回了迷雾里。 楚姿看韶九宵犹豫片刻后还是把那封泛黄旧信收起,于是轻声说:“那封信里会不会提到真相?”言下之意,也许可以拆开来看看。 不等韶九宵说话,李忘忧已经摇头:“他既然敢交给我们,可见是无碍的。” 费劲心里仍旧想着青岩涯的味道厉害,随口道:“那他为什么要保护吸血怪物呢?” “保护?”三人齐齐回头望着他,经过那么多次之后,已经没有人敢不重视费劲的“胡言乱语”了,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费劲被他们的异口同声震了下,抓抓脑袋,有些心虚:“不对……吗?如果他不是吸血怪物,就算我们抓了他,他也不用去死吧?现在想想他之前,总感觉好像特意要我们怀疑他似的。如果我们没发现问题,他又死了,传出去不就是凶手畏罪自杀,再也没人会追究洛副堂主的案子了吗?” 一席话让韶九宵和李忘忧都开始在客房内反复踱来踱去,倒是楚姿看了孙默的尸体半天,有些不忍地说:“我们是不是该告诉洛夫人一声。” 月芍对孙默的感情那么复杂,先前甚至不愿跟来客房看他一眼,现在大约还不知道这个人死了吧。 这个救过她也威胁过她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间。 韶九宵闻言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费劲:“月芍……月芍……小费,你对月芍怎么看?” “是洛夫人。”费劲认真地纠正,“我觉得她很特别啊。” 又是特别,风流剑客几乎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一句:“哪里特别?” 费劲掰着手指头跟他比画:“你看,孙默说他在洛夫人少女时期就认识了对方,之前还翻来覆去说什么二十年,孙默现在有四十多岁了吧,那洛夫人几岁了?” 对啊。 月芍几岁了? 青楼中的美丽女子大好年华只有不到十年,十四五岁开始挂牌见客,哪怕是红透半边天的花魁,到了二十岁都会门庭渐渐冷落,直至无人问津。 二十来岁还在接客的都是实在挣不够赎身钱的老姑娘,这些人的下场通常都很惨淡。 可月芍呢,流花雅会上的月芍依旧让无数男人沉迷,而她看上去—不提那张假皮,就算是毁了容的真脸,剩下那半边也青春依旧,正是女子大好年华,十七八的模样。 在想到的瞬间,几个人心头都升起森森寒意。这已经不是驻颜有术了,简直是—邪术。 最后韶九宵深吸一口气,平静了表情:“去看看洛夫人吧,告诉她孙默自尽的消息。”顿了顿,他再度向李忘忧确认,“她真的不会武功?” “没有武功。”李忘忧说得笃定,这世上也许出现了什么让人散尽功力的药水,可绝对没有什么秘药或者功夫能够让武林中人完全隐藏自己的内功,月芍经脉之羸弱、身体之残破都是真实的,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月芍仍旧在西偏院中。 从孙默在她眼前被戳穿、被带走之后,她经历了竭力阻拦、痛苦挣扎、悲伤颤抖到最后心如死灰,如今只管安安静静在床边坐着,目光呆滞、表情空洞。那张人皮面具她没有再戴上过,慵懒髻与半面妆自然也无心再弄,倒像是灵魂随着孙默的落网也被带走。 韶九宵等人进门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四双眼睛都纷纷落在她半边完整的脸以及膝盖上垂落的那双素手上,肤质细腻、颜色白皙。 绝不像是三十多甚至近四十岁女子的手。 这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孙默千年碧服用得太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或者他本身就是在说谎。说谎也是很有可能的,毕竟他演戏的本事一流,差点骗过了那么多人。 “洛夫人,你还好吗?”韶九宵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声音更是令人如同沉醉在晚霞初绽的微风中。 然而这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英俊容貌与体贴温柔并未打动月芍,她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韶九宵,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如同槁木死灰。 韶九宵怔了怔,最终决定单刀直入:“很抱歉,但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洛夫人。孙公子他……去世了,自断经脉而死。” 月芍仿佛一时没有听懂韶九宵的话,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在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平淡地“哦”了一声。 接着,她缓缓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摸索着找出一支玉步摇,插戴在如云的发丝里。 然后她开始细细梳妆。 描一弯新月蛾眉,扑一颊淡红胭脂,点一抹艳丽朱唇。镜里容颜,半面风华绝代,半面触目惊心。 最后,她拿出那张人皮面具,小心翼翼地、完美无瑕地覆盖在脸上,遮去了一切不堪,也将精心描绘的妆容隐藏。 不知过了多久,无声中,两行泪潸然而下。可人皮面具是感受不到眼泪温度的。 她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于是,众人皆看到,这个保持着异常美貌与青春的、年龄不知几何的女子,在听闻他人的死讯后,泪流满面地笑了起来。 初时,她只是勾起了嘴角,继而从喉咙中发出某种压抑而沉闷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刺痛灵魂般的大笑。 她笑得太过厉害,眼泪却不断滴落,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打着转儿不知飘向何处的落叶,只能不断颤抖。 韶九宵连忙扶住她,小心地拍着她的背:“洛夫人,你没事吧?” “死了。”月芍张了张嘴,哽咽着开始说话,“你说他死了?好……死了,他终于死了……解脱了,终于……哈哈……哈哈哈哈。” “洛夫人,你没事吧。”韶九宵半蹲下来,担忧地望着那张不自然的脸。 月芍并没有理会,只是哭着笑着,笑着哭着,颤抖着流泪、呐喊、喃喃自语,直到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疲惫地倒在韶九宵身上,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她看向韶九宵,深深注视着他,那么真挚:“你知道吗?我常常不知道究竟该感激他、还是恨他。” 嗯,韶九宵的容颜终究还是招人喜欢的。 李忘忧对楚姿和费劲使了个眼色,楚姿会意地悄悄退出去,见费劲傻乎乎地无动于衷,赶紧把这家伙也拽出来。 “怎么了吗?”费劲呆呆地问。 楚姿耸耸肩:“我们在里面多煞风景,影响他们英雄美人。” 费劲更不明白了:“英雄?哪个是英雄?”里面不是只有洛夫人和小红吗,小红是英雄,还是洛夫人是英雄?不对,都说小红长得好看,那肯定小红是美人,洛夫人是英雄。 没错。 感觉到身后的门被阖上,韶九宵微微地皱了皱眉,随即又展开温柔笑容,轻轻拍着月芍的后背低语:“没事了洛夫人,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很辛苦,不过孙默已死,一切都会好的。” 遇上这样的“恩人”,确实爱恨两难。若说月芍盼他死,世人大概会谴责她忘恩负义;但若说月芍从未曾盼他死去,却又显得太过虚假。 这样的生活太过折磨,也难怪先前月芍宁愿让孙默杀了她,恐怕她也是想要解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孙默所说的是真的。 而月芍,这个走出迷雾却又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的女子,究竟还有没有隐藏更多秘密? 韶九宵的手依旧在温柔地拍,这个动作本来是有些轻佻的,何况月芍又是有夫之妇,但他做来自然无比,眉宇间全是纯粹的关心与慰藉,叫人看不出半分猥琐与暧昧来。 月芍本就被他半扶着,此时仿佛是孙默之死和疯狂的哭与笑抽空了她全部力气,顺势整个上半身都偎入韶九宵怀中,一双明眸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单纯地望着韶九宵。 当日流花雅会上做出允嫁决定的月芍到底爱不爱洛涉川,已不得而知。或许洛涉川的热情也曾打动她,或许她只是厌倦了风尘,想要过上安稳的生活,至于另一半是谁,她并没有挑剔的余地。 可惜无论曾经设想过如何美好的未来,随着新婚之夜洛涉川的死去,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而现在,造成她所有幸与不幸的源头都湮灭了,她获得了自由,一无所有的自由。 或者也不能说是一无所有,毕竟洛副堂主还给她留下了这座府邸,和足够安稳度过余生的财富。只是无论来日会否太过荒凉孤寂,这位曾经的花魁娘子都已无法回头。 不过至少此刻,在韶九宵怀里的女子获得了短暂的慰藉。那些情绪释放过后,她仿佛走出了又一个黑夜,在眼底生出一份对未来小小的期冀。 “很难看吧。”她伸手按着半边脸庞,隔着面具摩挲那些伤痕。 韶九宵眼神微动,似乎有些莽撞地伸手揭下面具,直视月芍真实的容颜。 月芍似是一惊,小心翼翼抬起眼,半面如神女、半面似修罗,失了面具的真实容色本该让人觉得惊惧,然而那双眼中却似有澄澈湖光微微漾**起阵阵涟漪,又像是林间初生的幼鹿,用天真无邪的目光打量着来人,不设丝毫防备,甚至充满感激和依赖。 这种明明历经沧桑却又懵懂不谙世事的矛盾充满了吸引力,让人不知不觉沉迷。 韶九宵的目光也如痴似醉,不由自主地将怀中丽人紧紧拥住,按着她的肩头许下承诺:“我会保护你,用我的一切。” 月芍于是羞涩地笑了,牵动那些横斜的伤口,狰狞的伤疤仿佛也化成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脸上次第盛放,如此动人心魄、艳丽无边。 她轻轻地伸出手,颤抖着环过韶九宵腰间,纤纤十指按在他的后背上,沿着脊椎挑逗般一路向上,直至停留在他耳旁,然后略一使力,将韶九宵的脸按向自己。 “洛夫人……”韶九宵眨着眼睛,似乎有些不及反应。 面对这样手足无措的男人,月芍似乎也有些羞怯,羞怯中又露出三分大胆来,讨好地露出一个微笑。女子吐气如兰,反客为主地在“夜魔”耳边低吟:“那个……能不能不要再叫我洛夫人,叫我的名字,叫我月芍。” “嗯,月芍,你真美。”男人仿佛变成了泥雕木偶,浑身僵硬,只能跟着月芍的声音而动作。 月芍的手指继续摩挲韶九宵的两鬓,指尖划过去,落在他耳上,轻轻捏着他的耳垂。这个动作已经蕴含无限深意,韶九宵看似无法招架,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月芍手腕内侧上。 那一片皮肤不知是粉没扑好还是怎的,露出略显松弛的老态来,褶皱堆积、颜色暗沉,露出了这具不老红颜本该有的真实体态。 这…… 韶九宵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月芍的唇已经来到眼前,带着献祭般的慌乱与决心,同时那扇被关上的大门也忽然“砰”的一声响,腰间别着斧头的青年“剑客”冲进来,郑重地说:“小红,我师父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洛夫人还是个未亡人呢。” 而就在费劲冲进来的那一刻,月芍飞快地推开韶九宵,别过脸收起媚态不好意思地望着床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十指揪紧了床沿。 韶九宵不知怎的也有些心虚,尴尬地整整衣衫干咳了两声,若无其事道:“怎么会是孤男寡女呢,大家刚刚不是都在吗?咦,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当然最后那句就显得有些敷衍,他当然知道李忘忧几个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只是这会儿他的心思还有一半停留在刚才的情绪上。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试探,可是那时自己仿佛真的有些动摇。这不太对,若说天底下有谁见过的美人最多,那绝对是风流剑客无疑。 见过群星璀璨的人怎会如此轻易被萤火打动。 更何况,在丈夫横死、又突然听到孙默死讯后,对救自己脱离苦海的人会产生过于依赖的情绪虽不少见,但月芍的反应却过于正常,正常到,简直有些不正常。 可惜现在并不适合思考。 楚姿与李忘忧也一前一后地跟进来,满脸都是“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尽管不明白山下的许多规矩,费劲还是隐约感觉不能直接说出来,他盯了月芍半天,最后脱口而出:“孙公子的尸体还在客房里,洛夫人打算怎么办?” 月芍的脸微沉,露出不知所措的柔弱神色。 先前的那些魅惑和艳丽都消失无踪,此时的女子又像是那个被恩情压身,折磨多年终于解脱,不知是爱是恨的普通人,犹豫半天才低低地说:“那……待亡夫下葬之日,我会请人将孙大哥一并下葬。” 也是。 凶手伏诛,洛涉川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不过居然与孙默同天下葬,若晓得自己的夫人与凶手还颇有瓜葛,不知这脾气火爆又痴迷武道的青年泉下有知是什么感想。 无论有什么感想,尚且活着的人都不得而知。 李忘忧看了眼费劲,又看了眼韶九宵,露出探询意味。韶九宵对上他的目光,动作极其细微地摇摇头,然后起身道:“那么洛夫人,在下也告辞,请您节哀顺变。若府上需要帮助,可遣人至淮海楼寻我。” “你要走了?”月芍有些失落地脱口而出,然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呀”的一声捂住嘴角,有些依依不舍地颔首道,“好吧,我让管家送你们。” 费劲又多看了她一眼。月芍没有理会,而是捡回了面具细细戴上,又恢复那张世人熟悉的、花魁娘子的脸。 只是待送几人到门口,月芍却忽然又有些惶惶不安地说:“以后……真的会好?我虽从了良,可他们都死了,这偌大一个洛府,除了钱,一无所有。” 正好非常缺钱的四个男人听了顿时有些牙疼。 月芍却仿佛不知他们表情为何如此奇怪,还后知后觉地表示差点忘了给他们追凶酬金,忙让洛老管家去开了库房,捧出一盘金元宝来,亲自送到韶九宵手中。 是的,尽管离她最近的是费劲,后面是李忘忧和楚姿,她偏偏娉娉袅袅地越过三个障碍物,将金元宝亲自送到韶九宵手中,垂首道:“若是不够,只管再来。” 韶九宵分明看到洛老管家脸上那种“原来你们根本不是好心人只是觊觎我家夫人美色”的鄙夷之情,这种不仅没赔人家大门还跟人家拿钱的场面实在叫人尴尬,但月芍一片殷勤好意,叫人无法拒绝。 嗯,主要是穷叫人无法拒绝。 也得亏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夜魔”韶公子,优雅从容地接过金元宝还不忘保证:“洛夫人放心,只要韶某在此,必定不会让洛府再度陷入危机之中。” 另外三个人发誓,他们绝对看到洛老管家翻了个白眼。 得了承诺的女子仿佛变得心安,目送四人一直到他们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身离去。 那洛老管家迟疑了一下,上前拦道:“夫人,您要去给少爷上炷香吗?”洛涉川横死之后月芍一直疯疯癫癫,还没有给自己死去的丈夫亲手上过香,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自然是应该的。 月芍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忽觉心惊,眼前的夫人却已经换上了哀戚神色,垂首柔声答应,仿佛刚才那表情只是他的幻觉。是啊,肯定是幻觉,夫人是出了名的温柔小意,怎么可能有那种冷酷颜色。 “洛伯,把那个人也收敛了吧。”她轻声说。 老管家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夫人就是太善良了,他想。 转眼又过了数日,前些天轰动一时的吸血怪物之说已开始淡出百姓生活,无论是美貌的花魁娘子还是离奇死亡的洛副堂主都渐次不再有人提起,而历经诸事的韶九宵与费劲等人却依旧住在客栈中,全无离开的打算。 如今流花雅会已过,围聚在城中的武林人士也陆续散去,所谓“新四绝”便少了一绝。因此费劲近来也几乎没树下几个敌人,心情不太愉悦。 当然,按楚姿的话说,费少侠不高兴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决定让韶九宵去“色诱”月芍—当日留韶九宵与月芍单独相处后,这位风流剑客对月芍的怀疑更甚,却迟迟未有证据。 “那时她半躺在我怀里,不知为何,我心中竟升起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荒唐念头。”韶九宵转着面前的茶杯,目光凛然,落在茶水**起的涟漪上。 楚姿哼笑了一声,接口道:“阁下难道不是对每个夜访过的美人儿都这样?”险些就连他都成了韶九宵的目标呢。 幸而那几天这位俊美剑客虽然时时在扬州城内外晃**,偏“明月仙子”根本不是什么倾心才俊的女儿家,对那张名动江湖的脸毫无兴趣,更不会对“夜魔”发出邀请。 否则,来日《夜魔猎艳谱》上必然来一段“多情剑客夜会明月仙”,那他真是装死都装不住。 “千古奇冤。”韶九宵赶紧偷瞄了旁边的费劲一眼,义正词严地说,“小楚你看你,江湖人多愚昧,别人误会我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误会我呢,我岂是滥情下流那种人?清风明月、美酒美人,自然是令人心悦之物。但若说付出一切,大可不必。会升起那种感觉,我确信必有外力扰人神魂。” 此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李忘忧忽然出声:“化功水。” 其余三人齐齐将目光望向他:“什么?” “化功水。”李忘忧点点头,“吸血怪物此事,必定与化功水有关。”而在孙默身上,他们没有找到有关化功水的任何痕迹。 吸血怪物、不老的月芍、化功水、疑似迷魂之术,这一切之间肯定有条线,可以把它们像串珍珠那样串起来,但这条线如今仍看不分明。 “关键还是在月芍身上。” 而他们之所以至今还留在金陵,正是因为先前月芍表现出十分在意韶九宵的模样,让人相信月芍对韶九宵必有所图。偏偏白等了那么多天,那女子自当日依依不舍地送别完后居然真没了动静,让他们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说好的全江湖女子的梦中情人呢。”楚姿忍不住揶揄韶九宵。 韶九宵无奈地摇摇头:“洛夫人也不算江湖女子啊。这江湖二十年前可没发生过什么灭门……等下,难不成……不会吧。” “神神道道地嘀咕什么呢你。” 也不知想到些什么,韶九宵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楚姿不明就里,他才十六岁,对江湖上那些旧日掌故知晓得不多。唯有李忘忧意味深长地看了韶九宵一眼,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 诡异的气氛中,费劲茫然地横插一句:“二十年前有什么不对吗?我师父也是在二十年前捡到我的,他说我光溜溜地顺着溪水飘到山里,命特别大,连水都没呛一口。” “……” “……” 仿佛有两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解的费少侠赶紧拿出琰菁晶看了看,发现小红和李忘忧的表情都一言难尽,顿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啥。 唯有楚姿惊叹道:“哇,那岂不是说你出生就会游泳?”这个重点,可以说,抓得非常棒。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淮海楼的跑堂适时出现,整个人在三尺之外就开始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目光不停偷瞄费劲,仿佛对方看他一个不顺眼就会拔出腰间斧头表演一斧头两断绝技。 其实他们在这儿也住了不少时间了,可惜所有人对费少侠的敬畏之心依旧不减,连带着看其余三人的目光也要么是“英雄你厉害”要么是“都不是好人”。 真是有苦说不出。好吧,能与费劲同行的人也不会觉得苦。 “几位大爷,有你们的帖子。”跑堂挪了半炷香时间终于挪到离桌子七寸之处,赶紧把一张帖子递过来,再也不肯前进半步。 那是张黑白的帖子,落款只有两个字,洛府。 跑堂说来人指名要交给姓韶的公子,韶九宵并不意外,翻开看了两眼:“洛夫人请我们去参加洛涉川的葬礼。” 算算日子,洛涉川停灵并未停足七七四十九日。不过如今天气炎热,甚少有停满再下葬的。先前搁着只是没找到杀人凶手,如今对他人而言,吸血怪物也就是孙默已经死去,也该是洛涉川下葬之时。 “请我们,不是单请你?”楚姿有些意外。 “对。” 但无论是单独请还是一起请,既然月芍已经下了贴,断没有不去之理。 再临洛府,府内府外一片惨白颜色,灵堂重新搭起,月芍一身素白,正跪在棺材旁低声啜泣。她依旧梳着慵懒髻、画着半面妆,只是今日妆容憔悴凄迷,衬着头上白色小花,竟别有风情。 恍惚也不过数天前,也是一封帖子,他们被洛涉川请来参加他的婚礼。当日十里长街都结以红绸、铺满红花,泼天喜气从街头漫到街尾,锣鼓喧天里,江湖侠客与美貌花魁成为人人都称颂的佳话。 犹记这府中上下满眼红色,流水席一望无边,美酒佳肴与攒动的人头,本该成为永远的美丽传说。后来,那喜庆的红变成了血色的红,再后来,变成了一片肃穆的白。 尽管与洛涉川并无太多交情,世事这般辗转,仍叫人心生感慨。韶九宵与费劲等人逐一行了礼、上过香,才过去按礼节低声安慰这位未亡人:“洛夫人,逝者已矣,请节哀。” “韶公子。”月芍抬起头来,脸上是别样的悲愁,淡而无色的双唇望去比朱唇饱满时更叫人怜惜,轻吐着叹息之语,“若哀伤能节,人心便可度量。” 韶九宵怔了怔,尽管早有所准备,依旧在某个瞬间觉得她的悲伤竟是真的,而有时候,悲伤又失魂落魄的女子更叫人心动。 月芍显然是个很清楚自己魅力在何处的人。她没有号啕,甚至没有哭出太多声音,可那神态、那动作、那装在过于宽大的白衣中纤瘦身躯与一把细腰,甚至眼波流转的角度、长睫落下的侧脸,乃至于呼吸的声音。 都在散发着**。 她没有任何轻佻的动作、轻浮的言语,只有冰冷悲哀、憔悴支离,偏偏更叫人难以移开眼睛。哪怕已经看过她的真面目。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韶九宵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 他叹了口气,在月芍旁边跪坐下来,低声问:“洛夫人,孙默呢?”这份哀伤中,不知有几分是予洛涉川,几分是予那个男人的。 这是洛涉川的灵堂,自然不可能放上两副棺材。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好一会儿后,才响起月芍低低的声音:“已选好了墓地。”那大约便是已葬了,毕竟孙默,是不会有葬礼的。 “节哀。”韶九宵又说了一声节哀。 行礼上香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走了一波又一波,费劲、楚姿和李忘忧在门口跟洛老管家寒暄了几声就离开了,剩下韶九宵依旧跪坐在月芍旁边,让人忍不住投去怪异的目光。 月芍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抬头瞥了韶九宵一眼,忽然说:“韶公子,你跪在这里,会被误会的。”她是个未亡人,且是这洛府中剩下的唯一之人,从前又出身烟花之地,韶九宵跪在这里,会让人浮想联翩。 世人的嘴,如刮骨钢刀,能戳死人。 韶九宵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声音中满是关怀:“我知道,但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月芍微微动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良久,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温暖的泪珠顺着冰凉假面落下,无声归于尘埃。 “我其实不爱我的丈夫。”这个女子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但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人真心愿意陪着我,陪我走下去,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当洛涉川说要娶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还是死了,孙大哥容不下他。有时候我也想,也许干脆与孙大哥走下去吧,可是他……最后,我还是一个人,谁也没能陪着我。后来,在最不适当的时候,我终于爱上了一个人。可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韶九宵忽然说:“你没有配不上谁。” 月芍颤抖着,用可望而不可即的眼神望向对面,喃喃道:“我认为,他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 韶九宵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无声地落在洛涉川的棺材上,里面躺着曾经意气风发的侠客。 “在我看来,你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韶九宵勾起嘴角,极尽温柔。 “小红还没回来。”费劲坐在淮海楼的大门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大宝剑”,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恹恹的,连路边走过几个武林人士都没兴趣上去挑衅,只管呆呆望天。 楚姿下楼时就看到客栈老板哆哆嗦嗦蹲在柜台边,双眼通红、欲哭无泪,见有人来便用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眼神望向他恳求:“这位小哥,劝劝你的朋友吧,他再在门口耍斧头,方圆几百里的客人都要被吓跑了呀。我们小本生意,本本分分的,怎么就摊上这么尊……” 大约想到眼前这人跟斧头兄是一伙儿的,他最终还是艰难地把“煞神”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噗。”楚姿见他这副可怜相,差点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连忙摆摆手,“您放心,我这就带他走。”说着来到门边,弯腰道,“小费,干什么呢?” 费劲回过头,表情居然有点委屈:“小红还没回来。” 大概是被这么实诚的回答给噎住了,楚姿尴尬地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再戏弄单纯少侠,遂也蹲在门口开解对方:“放心,韶九宵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会被月芍给迷了眼的。既然大家一起定了这个计划,你要相信他。” “嗯……”费劲低头用“大宝剑”划拉着地面,虽然楚姿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不开心。 半空有振翅之声扑棱而过,楚姿打眼一望,见是只白顶灰羽的鸽子,便去拉扯费劲:“走走走,回房去,怕是李大哥的鸽子回来了。你要真担心韶九宵,在这玩斧头可不顶用。” 费劲知道那鸽子是李忘忧跟他朋友传消息用的,怀疑月芍后,再想之前吸血怪物杀死的两个武林子弟,几人便又有了新的猜测。 见有消息来,费少侠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在客栈老板提心吊胆的注视中仍不忘强调:“我没有玩斧头,这是我师门祖传的大宝剑。” 楚姿抽了抽嘴角,敷衍道:“行行行,大宝剑就大宝剑。” 推门进房时李忘忧已解下了鸽子腿上的纸卷,楚姿见状不再理会费劲,急急地挪到李忘忧身边踮起脚:“李大哥,你朋友怎么说?” 打眼望去,信纸虽小,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来确实有所发现。费劲也转而关注起眼前事来。 却见李忘忧眉头紧蹙,长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先前他们都找不到吸血怪物所杀三人之间有何联系,却是谁都没想到那处去。“我的几位朋友已帮忙去那两地的秦楼楚馆查访过,果然死去的两人都曾与青楼女子有或明或暗的接触。” “月芍?” 李忘忧摇摇头:“不,一个叫‘喜媚’、一个叫‘红窕’,都是当地名动一时的头牌。只是按形容,与洛夫人长得并不像。” “自然不像,她不是戴的面具么。”费劲感觉李忘忧疑惑的地方根本不对,“只是怎么总是青楼?” 李忘忧失笑:“因为青楼可以接触很多男人。” 此时楚姿却在旁边插口道:“就算她的脸可以用面具变化,可慵懒髻与半面妆这么有特色的装扮,应该也很引人注目才对。” 可惜她还没疑惑完,又被费劲十分简单粗暴地解开:“不是,既然都戴了人皮面具,她脸上的伤疤本就看不见,那个头发也就多余了。说不定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她是她,那什么喜啊红啊不是她,才故意如此打扮、引人注目。” “小费,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适合当武林公敌?”楚姿拍了拍费劲肩膀,一本正经地表示。 “不适合?为什么?我觉得我当武林公敌当的挺好啊。” “别谦虚,你可以去当断案如神费青天。” 还别说,费少侠觉得“断案如神费青天”这个雅号好像挺厉害,虽然他根本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小红还是没回来。” 天都要黑了! 韶九宵在干什么?韶九宵在等夜宵。 夜晚的洛府比白日更加死寂,带着寒露气息的凉风吹过满院惨白的灯笼,明灭闪烁的烛火像不甘死去之人的眼睛,挣扎着凝视墨色人间。 洛老管家本来执意要给少主人守灵,却被月芍耐心地劝去安睡,如今整个灵堂里,只剩下两个无眠者。韶九宵抬起眼,便看到月芍娉娉袅袅地从门口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团。 碗中升起的腾腾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那张脸在昏黄烛光与蒸腾暖气中显得忽明忽暗、若隐若现,更添了一层朦胧婉转。 所谓灯下看美人,别是一番景。更何况这美人本就有千种风情。 “韶公子,辛苦你了。”她莲步珊珊,轻盈地来到韶九宵身边,将汤团递过去。今夜她并未梳日常的慵懒髻,倾身的瞬间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拂过韶九宵脸颊,留下一阵幽微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逐,想要握住这把青丝。 韶九宵的眼神看上去有些迷离,目光始终停留在月芍身上,动作僵硬地接过汤团,吸了吸鼻子道:“好香。” “是我亲手做的,点了玫瑰花露进去,韶公子喜欢吗?”她唇角绽开羞怯的笑容,眼神似是不敢接触对面,却又小心翼翼地偷瞄,更叫人心生怜意。 “喜欢。”韶九宵手拿着碗,却始终看人,也不知道他是喜欢夜宵呢,还是喜欢做夜宵的人。 月芍似是更害羞了,悄悄附在韶九宵耳边:“公子定是哄我的,不然怎么口中说喜欢,却连尝都不尝一口呢。” 眼见韶九宵眼中迷醉之色更深,举袖掩面尝了一口,听见那吞咽声,月芍笑容如花绽放,整个人如蛇般滑入韶九宵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好吃吗?够甜吗?” 当啷,碗掉在了地上。韶九宵声如梦游:“好吃……很甜……” “那,我也想尝一尝呢。” 有风忽至,吹起了灵堂悬挂的灯笼与白幡,黑沉沉的棺木伫立在中央,无言地宣告着这里曾有一场死亡。而在死亡咫尺之外,却是难以形容的**情景。 月芍已衣衫半褪,将头枕在韶九宵颈间,青丝垂散,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女子温热的气息吹在“夜魔”耳侧,销魂蚀骨:“给我尝一尝,好不好?” 韶九宵又笑了。 “不好。”他说。看上去已完全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男子蓦地抬手,一把捏住挂在自己脖颈上属于月芍的手腕,以绝对蛮横的力量将它扯开。 烛火下,月芍指尖泛着冷绿光芒,一枚小刺拈在皮肤上。 所有的温柔小意、暧昧风情都随着韶九宵的动作瞬间消逝,月芍面色冰冷,语调也不再那么缠绵,甚至有些尖锐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孙默死的时候。” “这么说,你一直都在对我演戏。” “三分真心。”那三分里,自有同情与悲悯,但,从来都没有迷恋与爱。 他们依旧是相拥的姿态,彼此间却掀开了虚假的柔情百转,月芍冷漠而疯狂地笑起来:“可惜,你以为我手上藏着毒吗,不,这只是让你死得快乐些的麻药而已。” 看着对面的男人露出惊容,实在令人愉悦:“你既然自己不要,就别怪我太过狠心。” “怎么可能!”传说中的“夜魔”露出惊恐神色,“毒不在你手上,那在哪里?……是夜宵?!是那碗汤团?你竟然!”他看上去已经害怕到语无伦次,真是可怜极了。 月芍甚至怜悯地摸了摸他的脸:“韶九宵啊韶九宵,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多情剑客、风流公子,原来也有这般时候。你不是有一身的好武功吗,你不是常常仗剑杀入美人家吗?怎么,原来你也会害怕?” “不是,我骗你的。”韶九宵瞬间恢复了镇定,镇定中还带着点嘲讽。 月芍一呆,这下,轮到她惊恐了:“怎么会……我明明亲眼看你吃了汤团。” 某人戏谑地眨眨眼:“洛夫人,你再仔细想想,真是亲眼?” 不,不是。月芍想起来了,当时他一身宽袍大袖,当着自己的面,以袖掩面尝了那碗汤团,虽然确实是听到了吞咽声,可并没有“亲眼”看到他吃。 原来都是骗局。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受我迷惑。那你为何还要—”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韶九宵将月芍从自己身上推开,缓缓站起身,“我们知道你可能做了什么,但很遗憾,我们确实没有找到证据。”孙默用自己的生命为月芍开脱掩饰,他做得很好,用尽了心力,以至于他们确实找不出能指证月芍的东西。 最后只能亲自上阵、引蛇出洞。 “我们?”月芍沉声重复,灵堂外又起了风。 黑暗中逐渐出现的三个身影,费劲举着琰菁晶一个劲儿地看韶九宵和月芍,楚姿无奈地看着费劲,李忘忧笑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挥了挥手中的纸条:“洛夫人,啊,不对,是该叫你月芍、喜媚,还是红窕?” 尽管戴着人皮面具,月芍的表情还是有了明显变化。而这变化在韶九宵下一句话中达到了几乎扭曲的地步— “都不对,也许我们该叫甄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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