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痴男怨女,情结不解
他们走得太过自然,老管家披衣目送、感慨良多,直到一行人完全离开洛府之后他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呀,说好买来照顾洛夫人的那高壮丫鬟怎么也跟着走了,那谁来照顾夫人?
此时费劲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丫鬟装束,正高高兴兴地把渻砾剑重新往腰间一挂,还要跟它说上两句:“大宝剑啊大宝剑,这回是为了抓凶手才委屈你,不过小红也是个好人,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而被四人夹在中间裹挟着往前走去、却仍旧反应不过来自己已被包围的孙默还偷偷瞧这个跟斧头说话的“姑娘”,等意识到哪里不对时早已身不由己地进了客栈。
孙默被几人往费劲客房中一扔,茫然地看着这四位“护院”,终于开口道:“你们不是要、要保护月芍姑娘吗?”怎么能离开洛府!
韶九宵眯起眼睛,悠哉地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抓住了深夜闯洛夫人香闺的采花客么,自然要仔细问一问。”
中年汉子的脸立刻红了:“什……什么采花客,我没有,我只是想看……看看她。”
“要看你可以敲门进去呀。”费劲插了句嘴,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拆自己的行囊。明明下山时师父给了许多叫作“银票”的玩意儿呀,怎么才几天就没了。
“噗。”一旁楚姿听韶九宵这位江湖闻名的采花大……侠居然有脸说别人是采花客,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收到了韶九宵一个凉凉的眼神,当即闭嘴。
韶九宵这才收回心思,戏弄孙默似的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洛夫人并不想见到你啊,她让我们守着,不让你再进门。”
闻言孙默脸色显而易见地一黯,低了头盯住自己脚尖,手指不断地揉弄衣角:“我知……知道。”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夜魔”便如过来人似的长叹一声,拍拍孙默肩膀,安慰他:“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求不得就是求不得,好女子成百上千,兄台又何必困在一枝花上。”居然就称兄道弟起来。
李忘忧见状不动声色地出去拿了一壶热茶进来,给每人都倒上:“夜深露重,大家喝点热茶去去寒气。”虽说现在已是入夏,但这两天夜晚妖风甚大,确实也有些寒意。
楚姿素性不太爱喝茶,接过去略抿了点儿就随手放下。韶九宵自己不喝,倒笑吟吟地劝孙默多饮些。费劲却是真渴了,先把李忘忧端到他面前的一饮而尽,还摸摸索索把韶九宵那杯也给下了肚。
韶九宵瞥见那茶汤颜色,微微皱眉,目光试探地在李忘忧身上扫过,而这所谓的游方郎中只是静静站着,笑容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概是热茶暖人心,孙默喝过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些,同时脸上的表情因为想到心爱的女子讨厌自己而十分沮丧。
韶九宵便慢慢收紧话口,开始打听旧事,同时不断打量着对方的手和脚。
孙默是正常男子体型,看上去与那日在月芍房中围攻过的黑影略有相似,但并无什么特色,大街上这种身量的男人比比皆是,不可能仅凭身形就断定他是那个黑影。
好在当日韶九宵是伤了那黑衣人后背的,若能看到孙默后背,答案定一目了然。
楚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眨眨眼,忽然拎起茶壶,装作殷勤地给孙默续杯,然后毫不意外地摔跤把茶水泼在了对方身上。
这么陈旧的套路,楚姿装的还如此生涩,韶九宵忍不住扶额,觉得孙默肯定不会上当。
结果孙默甩了把脸上的茶叶,连自己都不管忙先去扶楚姿,还慌里慌张不知所措地连连道歉:“小兄弟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拉住你,都怪我都怪我。”
韶九宵与李忘忧目瞪口呆,费劲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地板是平的呀,小楚你怎么摔的?”
疼得龇牙咧嘴的楚姿气呼呼站起来,先恶狠狠瞪了费劲一眼,心想就因为这地板是平的,知道他想要摔得逼真、摔得动人得有多努力么,居然还来拆他的台。
瞪完了费劲他才覆上歉意的笑容转向孙默,语气也柔和下来:“抱歉抱歉,都是我大意了。啊呀孙兄你衣服都湿透了,这要着凉可怎么好,不如换一套吧。”
韶九宵动了动嘴唇,想说楚姿你最后一句那个高扬的语调显得太刻意了,怎么听都令人怀疑,孙默才不会那么傻。
“好啊,小兄弟你人真好,只是你的衣服恐怕我穿不上。”
行吧,这就是个傻子。
不等韶九宵再开口,李忘忧已经上前道:“孙公子身量与我仿佛,我这儿正好有干净衣衫,不如先换了再说。”他手脚倒快,连衣服都拿出来了,直戳到孙默面前,仿佛人家不换他就要上手帮忙。
韶九宵简直要疯,心想怎么连李忘忧都变傻了,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急切行为要如何取信于人?
然后就见孙默乖乖地接过衣服东张西望,似乎准备寻个地方就把湿衣换下来。
行吧,别说费劲了,连他都有些搞不清现在的江湖人在想什么。不是他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李忘忧见孙默还有些踌躇,连忙摆出关切的姿态与他说:“孙公子还是赶紧些,湿哒哒的多不好受,反正我们这儿都是男子,也没什么可避嫌的。”
他们就是要看他背后有无伤口呢,避嫌了还怎么看。
孙默听了仍旧有些欲言又止,眼睛不断地在费劲身上飘来飘去,韶九宵见状总算明白过来,这哥们儿到现在还以为费劲是女的呢,还真是……傻得可爱。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费劲身边,扯扯费劲的领口做保证:“孙兄不必有顾虑,费少侠也是男儿身,只是为了保护洛夫人方便才作此打扮。”
孙默恍然大悟:“原……原来如此,辛苦兄……兄弟了。”他平日里看到女子头上戴那么多的钗环就头疼,这护院如此牺牲,还真是忠心为主啊。
中年汉子终于放心地开始脱起衣服来。
这下轮到韶九宵他们几个不放心了,全都状似淡定实则精神紧绷地杵在那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流向孙默后背。这人倒真是个实诚人,没几下就脱了个一干二净,露出肌肉紧实的后背来。
“啪”韶九宵手中扇子落到了桌子上,李忘忧眉头紧皱,楚姿“啊”了一声,费劲赶紧掏出琰菁晶,对着人家后背不停看。
孙默背上并非没有伤,而是伤得太多。
那里伤痕层层叠叠,新伤覆着旧伤,占满了中年男子的整个背部,一眼望去可怖至极。若是仔细去看,则能发现有些伤痕早已愈合,有些却是新添的,才刚刚结痂。
粗略一数就有刀伤、剑伤、棍伤、瘀伤,还有许多判断不出是什么兵器的伤。想要在这许多伤中间找出韶九宵那天的一剑,简直如大海捞针。
毕竟风流剑并不是什么形状奇特的兵器,它能出名完全是因为韶九宵剑法惊才绝艳,剑本身却平平无奇。
韶九宵面色难看,与李忘忧交换过眼神才开口问他:“孙兄这背上是怎么了,如何受这许多伤,莫非是遭了围攻?”语气中带了八分的义愤填膺,仿佛只要孙默说出名字他们就要帮他讨回公道。
而孙默此时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顺手摸了摸腰间一道伤痕摇头道:“不是的,这都是我做短工留下的伤。”
“短工?”虽说确实也有不少苛待下人的主人,但短工说到底也是良民不是奴籍,再者说苛待方式多也是给重活、欠工钱一类,哪有这样打的,还换着花样打。孙默可是会武功的,居然不反抗?
经过刚才众人的“关切”,孙默看上去已经彻底放下心防,便细细讲述起来。
原来他一颗痴心都在月芍身上,但月芍是花魁娘子,寻常想见她一面都抛费甚大,要留人更是千金不换。孙默不是富家公子,为了赚钱便在各个武林门派和世家中“打短工”—给他们的弟子们当陪练。
所谓陪练,自然要真刀实枪地上场,否则哪儿能起到实战作用?那些弟子可以出尽本事,他却要控制着自己,既不能伤人,也不能太容易被打败,受伤是家常便饭。
孙默说着还嘿嘿笑,心满意足的模样:“大家都是好人,只是刀剑无眼,打起来难以控制。不过每次但凡受了伤,工钱就会变多,也挺好的。”
楚姿、韶九宵和李忘忧都被他幸福的笑容给震惊了,韶九宵忍不住摇头:“这……月芍姑娘竟这么好,让你如此痴心不改?”
按说他见过的美人中比月芍出众的也不是没有,赏花观月可以、要奇珍异宝也愿去寻、有什么风雅赌约都可以玩玩,但若要他如此付出,风流剑客是绝不会做的,更别提伤成这样还觉得幸福了。
孙默怔了一怔,忽然低头说:“她很好。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咦,果然有故事!
“你们从前就认识?”
“算……认识吧。我初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沦落风尘,是个非常爱笑的女子。”年轻、美貌、艳烈、张扬,是那种让人只要看一眼就绝对移不开眼的美人。
当然,这样的美人,也认识许多许多人,他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可惜红颜多薄命。今日的月芍虽然也美,却早已失去了那股鲜活的气息。
孙默看上去并不想提起旧事,开始伸手转着茶杯,在桌子上敲出“咚咚”响声。韶九宵没有急着逼问,却见李忘忧执了茶壶,按住茶杯给他续满,温声道:“清茶可以静心。”
连续喝了三盏茶后,孙默眯着眼睛靠在桌边,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嘴里小声嘀咕:“我没有用……我救不了她……”
见他如此,李忘忧起身笼暗了烛火,自己则坐到他身边,开始温柔地安慰他。
在游方郎中的着意引导下,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并不算稀奇的故事。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初入红尘,恰遇上娇俏美丽的女子,匆匆一面后各自在人间辗转,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女子遭逢大难身入勾栏,成了卖笑迎客的花魁。
孙默一心想救心爱的女子脱离苦海,月芍却已心如死灰,不想再见故人容颜,痴情人与无情人便几番纠缠,放眼望去,皆是苦海。
昏暗烛光下李忘忧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连声音中都带了些许虚幻,反复地问孙默:“月芍姑娘遇上了什么?是什么大难?”
忽然,孙默的心防终于彻底崩溃,他开始捂住脸号哭起来:“杀了!都被杀了!他们都死了……不行,不要看她,不要……住手!”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吐出完整清晰的情节,只有反复不断地呓语。
李忘忧倾过身去,似乎还想再问,韶九宵忽然阻止了他:“行了李兄,‘千年碧’虽非毒药,用多了也是伤身,让他休息吧。
“而且,到了这个地步他都不肯吐口,他对月芍姑娘的心,远比我们看到的多,而他对我们的信任—是没有信任。”说着走到孙默身后,无声地点住对方睡穴,毫无防备的男人瞬间趴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这个表现得憨厚好脾气的男人,心性却意外坚忍。
“千年碧?”费劲与楚姿异口同声,一个去看韶九宵、一个去看李忘忧,星辰般的双眸中都充满了好奇,不知这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李忘忧笑了笑,随手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久闻‘夜魔’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居然连多年不现身江湖的‘千年碧’都知道。”
“我还知道,‘千年碧’有奇效的前提,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韶九宵无端地望向费劲,在接到对方清澈又茫然的目光后又移开视线,轻声答,“‘恨血千年土中碧’,传说当年前武林盟主江遗恨就是用它从幽篁君口中问出了北邙教的所在,腥风血雨就此起,前事又岂敢忘怀。”
“也只是传说罢了。”
“那么你呢,李兄,你究竟是谁。”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忘忧摇摇头,叹息:“我只是个游方郎中罢了。”说着指指孙默,岔开话题,“我下的‘千年碧’是改良过的,这一壶茶最多能引动他心底情绪,不会伤身。明日醒来,只是大梦一场。”
他顿了顿,又道:“几位,在下并无恶意,现今重要的是吸血怪物。”
这下子费劲终于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你下药是想让他说出真相?那你下他杯子里呀,下茶壶里岂不是连我们都喝了。”他不仅喝了,他还连韶九宵的都喝了呢。
其实楚姿和韶九宵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会儿楚姿正神情复杂地偷看李忘忧,欲言又止,而韶九宵则已经跟李忘忧打了半天哑谜,哪像费劲想啥说啥,半点都不留情面。
话说回来,刚才除了孙默就属费劲喝的茶水多。只是孙默如今都已经崩溃到被强制睡觉去了,费劲看上去却全无异样,还在疑惑李忘忧为什么要把药下在壶里,简直损人不利己。
韶九宵笑了:“费少侠,你看他自己可有喝过半口茶?”损人不利己?不存在的。只是不清楚李忘忧除了孙默还想套谁的话。
“我看不见呀。”费劲顿觉郁闷,李忘忧却忽然问:“费少侠喝了两杯茶,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如果有请告诉我,李某这里也有缓解‘千年碧’的药。”
“没有,挺好喝的。”
李忘忧语塞,喃喃道:“百毒不侵?”
费劲来了劲儿:“百毒不侵是什么?”
“费少侠儿时经常喝汤药吗?还是有什么家传的避毒宝物?”
“没啊,我从小就不生病,没吃过药。家传宝物是啥,我是我师父从小溪里捡的,没有家。不过我师父对我好,天天都给我洗澡,就是洗澡水味道不太好闻,还非得泡上半个时辰,整个人都泡皱了。”
说到这个费劲脸都跟着皱了起来,显然泡澡把自己泡掉一层皮这件事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还待再说,韶九宵已经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难看地盯着李忘忧:“李兄不是在意吸血怪物吗,这事儿跟小费没关系吧。”
李忘忧见韶九宵跟护犊子似的拦在费劲跟前,摇摇头,果然没再追问,而是指指孙默:“你们怎么看?”
先前对于洛涉川之死,他们都觉得许是月芍身边某个爱慕她的人因爱生恨动了杀机,顺着这种思路找到了孙默。可与这中年男人一番接触下来,这分明就是个“老实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吸血杀人的变态。
况且连“千年碧”都下了,若孙默真的杀人吸血,总该露出些破绽。
尤其是,韶九宵的目光落在孙默脚上:“那天洞房中留下的那行血脚印,要小不少。”而且月芍在神志不清时还提到过小怪物,小……怪物。有多小?
“我觉得,重点不是小怪物,而是洛夫人。”安静了许久的楚姿忽然开口,顿时把思考中的众人都吸引过去,而他似乎是瞪了李忘忧一眼,才认真分析道,“孙默说洛夫人家中遭逢大难才沦落风尘,还说什么杀了,都杀了,那么也许洛夫人的劫难中有人死去。既然如此,你们说,谁杀的?怎么杀的?她会不会想要报仇?”
在愈发昏暗的烛光中,楚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我还记得那天韶大侠把她的鞋脱了下来,与地上血脚印的大小一模一样,是也不是?”
确实是。
“作为唯一可能看到凶手的人,她立刻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偏在孙默出现时清醒过来,却又失忆,这种巧合能有多少?”
确实很少。
“而且小费也觉得她很奇怪。”
这……这也能当证据?
费劲立刻小鸡啄米般点着头附和他:“真的很奇怪啊,你们没发现吗?她的脸总是有种好像要掉下来的感觉,不像活人。”他话音未落,桌上的烛火忽然无风自灭,徒留满室森森黑暗。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楚姿站得最远,顿时有些心虚地往桌子边摸去,摸着摸着摸到个肉乎乎的东西,回想了下之前这个位置上应该是韶九宵,于是立刻很恶趣味地拧了一下。
从前他做“明月仙子”的时候,整天都有人闲话说某位风流剑客早晚要来夜探他的“香闺”,这下可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了。
只听李忘忧“啊”了一声。
蜡烛再度被点亮时,拉着费劲靠在床边的韶九宵就看到李忘忧表情扭曲,嘴里“嘶嘶”地倒吸着凉气,而楚姿低着头站在旁边,满脸尴尬、面色爆红。
什么情况?于是他试探着开口:“两位这是……”
“咳咳!”楚姿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急忙解释说,“要弄清楚洛夫人的脸究竟有什么问题也简单,我们去亲自摸一摸看一看就行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他们刚刚从洛府那儿回来也没多久呀,而且洛府那大门的钱还没赔呢。一想到洛管家的背影,韶九宵也有点心虚。
最后他们还是撇下睡梦中的孙默去了洛府,用梁上君子的方式。
楚姿再度从房顶上钻下来,已经有了一回生二回熟的从容淡定。放眼望去整个洛府悄无人声,四野冥暗,唯有西偏院灯火通明。
是的,灯火通明,门窗大开。
几人心底都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飞快冲进门去,便看到原本应该在**熟睡的美丽女子竟坐在妆镜台前,慢慢地将殷红脂粉往脸颊上抹。
她不知何时竟把成婚那日的喜服找了出来,此时一身明艳灼人的大红嫁衣,比韶九宵看上去更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人却是沉静的,身姿娴雅地侧坐在椅上,慢慢将一支金钗往发髻中插。
她依旧梳的是慵懒髻,三千青丝半垂下来,遮住了左半张脸,而右半张脸的妆已画成:眉弯似新月、眸漆如点星、颊边生晚霞、唇上着红云。
听到有人来,月芍缓缓垂下白玉般的手,转过身,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终于来了。”
韶九宵作势止住了身后几人的脚步,目光深沉:“你知道我们要来?”
“因为我想起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洛夫人想忘记就忘记,想记起就记起,想疯癫就疯癫,想清醒就清醒,这种本事,连在下都羡慕得紧。”他发现自己忽然有点看不透眼前丽人,尽管她依旧美丽而柔弱,是风尘之地被男人捧在掌心的玩物。
月芍笑了笑,似乎不愿再做口舌之争,话锋一转:“刚才那个人,你们赶走了吗?”
“孙默?我等正想请教洛夫人为何如此讨厌孙公子,他看起来可并非恶客。”
月芍听后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注视着韶九宵娇嗔道:“讨厌便是讨厌,难道还需要理由吗?”她如此胡搅蛮缠,倒让人无话可说,偏她又反客为主质问他们,“究竟赶走了没有?”
李忘忧越众而出,温柔答道:“至少今夜他不会再来—李某也有件事想问洛夫人,不知成婚当日之事,夫人想起来没有?”
美丽的女子没有回答,却不知想到些什么,语调莫名急促:“你们不会杀了他吧?”
此言一出,几人都怔了怔,心想这月芍莫非是想把洛涉川之死算到他们头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孙默。韶九宵见李忘忧皱眉,便摇头笑道:“洛夫人想多了,我们不会随便杀人的。”
月芍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似是低语又似抱怨地喃喃道:“谁知道你们江湖人都有什么规矩。”随即又像发觉自己失言似的闭口不再说话。
李忘忧见状再度提及刚才的问题,迎接他的却是漫长的沉默。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月芍转过身去慵懒地打开妆奁,挑了几副花钿开始在眉间逐一尝试,最后似乎终于对那枚莲花形的花钿感到满意,垂下了双手。
妆容终于完美精致的女子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夫君之死。”
李忘忧抬头:“夫人果然既没有疯癫,也没有失忆。”在给她把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惊惧之症多由心发,但脉象不显,因此他无法判断真假。而月芍也不愧是多年在青楼卖笑之人,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装起疯来毫无破绽。
不过,她为何要在此时坦白?她便是继续装,他们也没有证据。
月芍忽然站起身来,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宛如一弯流动的火焰之河,绚烂而灼人。她缓缓行至李忘忧面前,指指他:“你是个大夫,我知道你姓李。”
“不错。”
“你呢?”她又望向韶九宵,微侧着脸,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瞧见她纤长的睫毛与挺拔的鼻梁和带着笑意的唇。韶九宵微微颔首:“在下姓韶,是个剑客。”
“那你呢?”这回看向的是楚姿。
“姓楚,拳师。”楚姿不太明白月芍要干什么,略有些戒备。
大概是觉得这样生涩的小少年很好玩,月芍甚至给他抛了个媚眼,可惜对方不太配合,她只得遗憾地望向费劲—这个人从刚才进门起就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脸,那种惊艳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女人的虚荣心,月芍笑起来,靠近他,吐气如兰:“这位公子呢?”
“啊?哦,我叫费劲,也是个剑客。”费劲自豪地拍了拍腰间“宝剑”。
月芍盯着那柄斧头愣了半晌,随即风中花朵般笑得晃了起来:“剑客?你也是个剑客?剑客好啊,剑客好。”她蓦地转身,声音忽然转凉,如断了的玉,冷而硬,“多谢诸位费心查我夫君之死,真是仗义。不过,洛涉川是我杀的。”
谁也没有想到月芍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连李忘忧都静了片刻,才皱眉盯着月芍的背影。那是段窈窕到纤瘦的背影,之前有没有装疯很难说,但有没有武功却一试即知。
月芍只是个普通女人,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而洛涉川……他不仅壮得能打死头牛,且是金陵城中数得上的高手。月芍杀的,怎么杀?
韶九宵对楚姿使了个眼色,楚姿会意,缓缓移到窗边堵住月芍后路。他又小声吩咐了费劲几句,把费劲弄到另一面站好,自己则走上前:“这,洛夫人为何要杀自己的丈夫?”他本以为李忘忧会先问,但自从月芍冒出那句话后李忘忧不知怎的就一直低头沉默。
月芍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问题似的再度笑起来,这回简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是因为慵懒髻与半面妆,只有半张脸表情生动,看上去颇为怪异。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钱?居然不是为了报仇?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当年月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总猜测她家逢大难可能与淮海派有关,结果月芍却说杀洛涉川只是为钱?
韶九宵步步紧逼:“流花雅会我们都去过,洛夫人可并不缺钱。”那一匣子珠宝价值连城,多少男人都心动了。
月芍听了却毫不动容,斜了韶九宵几眼,露出不屑的声气尖声说:“不缺钱又怎样,谁会嫌钱多呢。”又来了,又是这种胡搅蛮缠的理由,却偏偏让人无法质疑。
是啊,谁会嫌钱多。
但以洛涉川当日对月芍表现出来的痴情爱慕,就算婚后她要管家理财大权恐怕也是手到擒来,何至于非要洞房都没入就急切地杀人,偏偏还是那样恐怖的死法。
在场无人相信,韶九宵更是直接问:“为钱?洛夫人与洛副堂主真的毫无瓜葛,没有仇吗?”
花魁娘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惊讶地望他几眼:“有仇,也算吧。天叫我沦落风尘,这欢场中所有买过我的男人都与我有仇!我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食其肉、喝其血。”
喝血?!韶九宵质疑的节奏瞬间断裂,开始怀疑难道真是月芍所为,内心有些动摇,下意识地问:“小费,你觉得……”
“我觉得不太对劲。”费劲其实早就想说了。
“洛夫人,你说你杀了人,可那天你是倒在血泊中的情形,绝不是一人所为,肯定有人帮你。”费少侠正因为眼神儿不好,反而对那个场面印象深刻。
韶九宵被提醒,顿时也打起了精神,扇子在掌心一拍:“行,就算洛副堂主是夫人您杀的,您肯定也有同谋,可以告诉我们吗?”
虽然是请求的语气,却不是请求的态度。
月芍面色沉了下来,垂下眼睫不去看他,淡淡地说:“什么同谋,我没有。”
“好,就算是你做的,那洛夫人可否详细讲述下是怎么杀掉洛副堂主的?”
“还能怎么杀,反正就杀掉了,我恨他所以喝了他的血,贪图他的钱财所以装疯卖傻,怎么,你们还不抓我归案吗?”
谁也没有想到与月芍的对峙会陷入这种僵局,“凶手”突然出来自首,洛涉川之死却更加扑朔迷离。月芍这态度简直诡异,前后变化太大,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费劲忽然走到月芍面前,二话不说伸手点了她的穴道,月芍浑身一僵,立刻动弹不得。美丽女子脸上顿时闪过惶恐神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看上去气势凶恶的“剑客”却摇着头叹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我感觉到了,你一直在害怕。”
“那你错了。”月芍闭了闭眼睛,“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费劲没有再接话,而是向韶九宵招手:“小红来,帮我把她脸上头发弄下来。还有小楚也过来,帮她弄掉脸上这些红红绿绿的东西。”
月芍顿时露出惊恐神色,不顾一切地喊出来:“你做什么!不要卸我的妆!”而且她脸上哪有绿的东西!
大概是太过惊惧,这声音简直要撞碎心脉,费劲龇牙咧嘴地连忙点了她哑穴,这才揉揉脑袋叹息,山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不过韶九宵不愧是风流剑客,连女子发髻都知道怎么拆,动作轻柔地拆开了月芍的慵懒髻,露出她从不示人的另半边脸来。然而那半边脸上并没有让人惊异之物,皮肤白皙、眉目如画,整张脸全无异常。
难道竟是他们猜错了,月芍日日梳这慵懒髻,还真是因为喜欢这个发型?
费劲却揉揉眼睛,整个脑袋都凑到月芍面前,发出疑惑的声音:“真的很奇怪,你们不觉得她整张脸都好假吗?不协调,好不协调啊。”
“假?”楚姿还真没看出来,女子妆前妆后不就是那么回事嘛,这个他有经验。
谁知还没等楚少侠解释解释,费劲已经伸出手开始揪月芍的脸,又揪又揉又捏又晃,看得楚姿一阵摇头:“喂,‘夜魔’,他该不会是想趁机调戏别人吧?”
韶九宵面色也不太好看,不过仍旧强笑着说:“小费哪懂什么调戏。”他眼里分明就只有两种人:能做他手下败将的、和不能做他手下败将的。
月芍明显属于后一种,放平日里费劲连看都不看。
只是费劲的动作好像越来越大了,难道真的是美人风情万种让他突然开窍?韶九宵干咳了好几声,见对方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想要阻止费劲,就听费少侠忽然“啊”了一声,竟是从月芍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于是楚姿也“啊”了起来。脸……脸掉下来了,这是什么恐怖画面!
不知眼前这一幕有多惊悚的费劲则拎着那张脸皮左看右看,甚为稀奇:“原来山下的人还有两张脸,那能长得不奇怪吗。”这会儿楚姿终于不叫了,而月芍却无声地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
韶九宵与李忘忧见状俱是意外,双双道:“人皮面具?”李忘忧忙抢上前接过了那张面具开始翻看,而韶九宵则去看月芍面具下的脸。
这一看他便没了声音。
面具下面那张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半边依旧肤白貌美、半边却满是深红肉褶层层叠叠,挤满了脸庞,根本就看不出原先如玉模样,如同从深渊地狱中爬出的怨鬼。
这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韶九宵顿时明白了在费劲揭下她假面时月芍为何如此绝望,任谁拥有这样一张脸都会绝望,更何况她没有毁去的半张面孔比那张人皮面具犹胜三分。
越是美人,越无法面对不再美丽的自己,曾拥有过却偏偏失去是何等残酷。
被点了哑穴的月芍叫不出声,但韶九宵感觉自己听到了她灵魂深处那时刻沸腾着的痛苦和煎熬。他轻轻叹了口气:“洛夫人,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依旧很好看。”
月芍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从满是疤痕的脸上落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嫁衣。
“对不起,你别哭。”费劲有点慌了,他什么都不怕,就受不了别人伤心。上回在三分坞,也是楚容眼角的泪光让他心软,更别提这回月芍还是他弄哭的。
费少侠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急得围着月芍团团转:“那个,你这伤不能治吗,能治的话什么药我都帮你找。我反正要帮师父找‘晓笼霞’的,到时候分你一点好不好?”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月芍,她从茫然的伤心中醒过来,呆呆地盯着费劲,看上去竟是傻了。
韶九宵伸手抓住眼前转得跟个陀螺似的男人:“你先别转,‘晓笼霞’是治内伤的,洛夫人这个恐怕没有用。”
“啊,灵药也不能治?”费劲顿时更加内疚,“难怪她都不想理我。”
“她不说话是因为被你点了哑穴。”韶九宵有些头疼,谁也没想到月芍慵懒髻下的秘密竟是如此,可要说费劲错了却也没有,只能说天意弄人。
“夜魔”只得从李忘忧手里拿回那张面具,顺便低声问他有什么发现,得到只是普通人皮面具的答案后便重新帮月芍戴上,这才解了她的穴道。
重得自由的月芍双膝一软,险些倒在地上,满脸都是生无可恋。费劲见状赶紧抱住她,可惜距离没掌握好,差点没把人家整颗脑袋按怀里去,好在韶九宵赶紧帮了一把才扶稳。
此时沉吟良久的李忘忧也上来说:“真的非常抱歉,洛夫人,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查清洛副堂主被杀的真相。”
被震惊了半天的楚姿顿时十分不满意,觉得这几个男人包括传说中的风流剑客都是十足大老粗,都这样了也不说给人家娇弱美人倒杯水,还忙着问东问西。
他本来之前听说了月芍在青楼可能受过虐待之事就很同情人家,现在看到她的脸不仅不觉得可怖,反而更加怜惜,连忙搬来椅子让月芍坐,又倒了水给她压惊。
月芍无可无不可地任由几人摆弄,好一会儿才声音喑哑地说:“是我杀了洛涉川。”她虽然刚才因为哑穴被点未曾叫出声,但被揭下面具的那刻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反抗,因而竟生生逼哑了嗓子。
见她仍旧坚持,楚姿叹息着说:“何苦呢,洛夫人,你不可能杀得了洛副堂主的。”她连洛涉川究竟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甚至编出“喝血”这么荒唐的理由,更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血脚印和洛涉川那消失的内力。
但他们感觉,月芍肯定知道一些关于洛涉川之死的秘密,所以才会如此—庇护凶手。
是的,她的所作所为就像在庇护凶手。
不惜以诬陷自己为代价。
但她分明可以继续装疯癫、装失忆,他们一时也不能拿她如何,为何突然之间要主动顶罪,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有了凶手会暴露的危机感?
那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藏在先前日常里的破绽?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继续。却见月芍缓缓抬起手,亲自撕下了韶九宵重新给她戴上去的人皮面具,几缕额发垂下来,落在她狰狞的半张脸上,轻轻飘动。
“那时候我年纪很小,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人人都宠着我。”
她竟开始说起过往来。
“太爷爷、爷爷、叔叔、姨娘、哥哥、伯父伯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人人都说我长得美,比天下第一美人都不逊色,其实哥哥比我长得好看,可他常说自己是男人,不需要好看,而我就要越好看越好,才能找到如意郎君。”
“其实如意郎君又何必十全十美?只有心是最珍贵的,可这颗心,天下人都只会糟蹋。”她顿了顿,似乎不想再说关于如意郎君的话题,又转回家族上,“可惜好景不长,那天,有伙恶人闯进我家,杀光了我的家人,还放了一把火,想彻底湮灭自己的罪证。可我没死,我活下来了,虽然毁了脸,我至少活下来了。”
“我的爷爷、叔叔、姨娘、甚至不满两岁的侄女,都变成了飘在空中的灰,飘啊飘啊,不知飘去了哪里。”可她却偏偏没死,毁了容颜、失了亲眷,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着。
听着月芍平静而无望的叙述,韶九宵悄悄用眼神问李忘忧,过去可曾有过什么耸人听闻的灭门案,李忘忧想了半天,却摇摇头。
他们对江湖事还算了解,可若月芍不是江湖人,民间的灭门案便很难知晓了。只是听描述死去之人如此多,哪怕是在民间应该也有很大影响。
李忘忧见月芍精神状态平静得诡异,小心翼翼地问:“洛夫人可知道作案的人是谁,你打算报仇吗?”报仇两个字说得轻而又轻,生怕刺激到她。
月芍摇摇头:“报仇?我要怎么报仇?他们人多势众,满口仁义道德。而我只是个毁了容的弱女子,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我甚至连做妓女都没人要,怕是早就饿死了。”
说到“妓女”两个字,月芍声音又变得尖利起来,半张脸上泛起异样的红色,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开始反复地呢喃:“什么如意郎君,我不配,我不配。”
韶九宵眉心微动,插口道:“洛夫人……是否已有了心上人?”那必然不是洛涉川,如果是洛涉川的话,她都已经嫁了,人家娶得高高兴兴,谈不上什么配不配。
要说月芍最初想嫁给谁……他把目光移向费劲,不不不,这只是个顺带的,月芍初次抬手指的可是李忘忧。
李忘忧见到其余三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尤其是楚姿那种惊疑的眼神,赶忙苦笑着摆手澄清:“我可真不知洛夫人当日为什么要指我,我与诸位一样都是初次见她。”
其实李忘忧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尽管他之前暗暗给大家喝掺了“千年碧”的茶水,但洛府出事那日他们都在同张桌子上饮宴,这位游方郎中确实半刻都没离开过。
月芍却在这时骤然出声反驳,厉声喝道:“我没有什么心上人!洛涉川就是我杀的,我恨他,对我有过企图的所有男人我都恨!”
她这副模样,显然是不肯说出内心所守的秘密了,而且众人都觉得不能再刺激她了,只好偃旗息鼓。
临走前李忘忧又为月芍把了次脉,重新调整了安神汤的方子,叮嘱她一定不要忘了按时服药。
尽管她先前的疯癫是装的,经过今夜,恐怕就真有入魔之庾。
刚才西偏院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于是几人正要按来时路径离开时,就遇上了守在门外满脸委屈的洛府老管家,他不明就里地看着这群“恩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进出洛府如入无人之境,几次三番就有些客大欺主之嫌。
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张张嘴,冒出一句:“夫人她?”
这回连李忘忧都有些心虚,险些保持不住温文尔雅的表情,却被韶九宵在背后一掌推到老管家面前,只得装模作样道:“在下回去后忽然想到洛夫人的安神汤方子里有几味药不太合适,所以改了改拿回来,果然见洛夫人睡得不太安稳。”
老管家虽然很想说自家夫人是个新寡妇,就算送药也不好大半夜直接送人家房里的,但憨厚如他实在难以出口,只得愣愣地点头,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了。
能不赶紧走吗?韶九宵还没凑到赔大门的钱呢!
待离开洛府范围,三人心中的疑惑到底藏不住,终于把费劲团团围在中间质问:“费少侠,你是怎么看出她戴了面具的?”说好的睁眼瞎呢,他们视力这么好都看不出来,费劲怎么就一抓一个准了?
“嗯……”费劲也实在说不出秘诀,“就是感觉不对呀。”
感觉?这东西可太玄妙了,难道说费劲是天生的?回想起先前在三分坞,费劲也几次三番觉得楚姿好像没死,结果证明人家真的没死。韶九宵不得不承认,这青年可能确实拥有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可惜月芍的秘密虽然解开了,谁是吸血怪物却依旧没有进展。
“谁说没有进展。”李忘忧忽然转过身,“至少这个人与洛夫人一定认识,且洛夫人这么维护他,韶大侠也说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那么这个人对她来说就是特别的。”
而月芍对谁最特别?
几人回到客栈时孙默依旧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大概是因为“千年碧”的药力还未散尽,他做梦都张着嘴,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桌子,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楚姿咳了几声别开脑袋,突发奇想:“要说特别,洛夫人对他倒是挺特别的—特别讨厌。”
说来也是奇怪,孙默长得不丑、人也不坏,虽然不是豪富之人但每次去见月芍也带足了金银,且一片痴心令人动容,偏月芍对谁都笑脸相迎,只见了他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据那晴岚阁的吴妈妈说,月芍来阁中几个月,她已经帮忙轰了孙默几十次,倒也成了一番奇景。这还是少时就认识的交情呢……等等,从前就相识。
楚姿望向李忘忧:“你该不会觉得他……”
李忘忧沉沉地盯着孙默:“至少值得怀疑。”
“可他这幅老实巴交的蠢样,怎么看也不像会杀人吸血啊?”虽然他们先前确实怀疑过月芍的爱慕者,但在接触过孙默后疑虑就去了八九分,此人全身上下实在没有半点能与吸血怪物联系起来的地方。
不过他心底确实藏着秘密,与月芍有关的秘密。
“先前。”韶九宵追寻着似有若无的线索自语,“他喝过茶之后,有段时间是不是在说‘杀了’‘都死了’这种话?莫非指的是……”
“洛夫人的灭门案。”费劲下意识接口,“他知道洛夫人的灭门案,甚至可能当年就在。”
夜,越来越深。灯火都已逐一灭去,此刻的金陵城中,连秦楼楚馆那些买欢客们也都已抱着软玉温香陷入睡梦之中,只有一轮冰冷的月高悬在天边,照彻无人踏过的长街。
韶九宵在隔壁新开了房间,把原来那间留给熟睡的孙默,待所有人都从这里离开后,孙默的呼噜声渐渐隐去,他在微弱的月光中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思绪混沌地与千年碧的药性拉扯,时而清醒,时而迷茫。
唯有一点执念,无法熄灭。他知道他不该如此,可他又只能如此。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
清晨时分,起了薄雾。这个季节其实不该有雾的,但今日天气不好,竟没有一丝阳光,人间是白蒙蒙的,金陵百姓穿梭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像穿梭在画间,时隐时现。
孙默醒过来就发觉自己躺在**,这陌生的被褥与帐幔不是自己下榻之处,而旁边桌前围坐着四个男人,正小声窃窃私语。
他头昏脑涨,先是回忆起了昨晚的遭遇,再又回忆起了那个身材高壮的、腰间挂着斧头的“女子”,以及后来的一切,并且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那几个人谈话的声音飘进了他耳中。
“听说了没有,杀死洛副堂主的吸血怪物居然就是他新娶的美人,先前晴岚阁的花魁娘子月芍姑娘。”这是那个带着药箱的大夫说的,边说还边摇头。
旁边那个娇小的少年似是不信,反驳道:“怎么可能,管家还请我们保护过洛夫人呢,她这么个弱女子,怎么会杀人?”
持剑的英俊男子见状开口:“这你就不知道了,谁让洛副堂主中了美人计呢。总之听说洛夫人已经承认了,如今被软禁在洛府,淮海派的人打算让她给洛副堂主陪葬。”
最后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听上去颇有些不耐烦:“那是不是她一死就算我们找出吸血怪物了?赶紧的,等淮海派给了酬金,我们总算能离开金陵了。”
接下来那几人就开始讨论淮海派究竟能给他们多少酬金,偶尔也提一两句不知那洛夫人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只是话题越来越远,逐渐开始不着边际。
月芍认罪了?什么时候?孙默悚然一惊。床榻发出声响,他用力抓住被褥,假装自己刚刚醒来。
见**人坐起来,韶九宵几人也停止了谈论,笑眯眯过来说:“孙兄醒了?昨天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也不知这客栈的床你习不习惯,真是不好意思。”
孙默不安地摸了摸脑袋,惶恐道:“不……不会,是我……我给几位添麻烦了,这里住一晚很贵的,等……等我赚了钱,一定、定把房钱还给你们。”
说着也不等韶九宵他们表示,他就急急忙忙地一头撞出去,刚出客栈门就没了踪影。
费劲瞪着街上的雾气,只觉得眼里只剩大片白色,忍不住捏捏身边最鲜艳的那抹红,迟疑地问:“这样行吗?”经过月芍的眼泪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
韶九宵可完全没这么觉得,在他看来这样的费少侠最可爱不过,根本不需要改:“没问题。他若心底没鬼,肯定要去光明正大地问一问月芍;他若心底有鬼……”
若孙默心底有鬼,恐怕就要迫不及待地对月芍下手,让她钉死在“吸血怪物”的身份上。
洛府西偏院的房梁上再度迎来四位不速之客,鉴于上回的教训,韶九宵也不卖馄饨了,李忘忧大白天的更不能打更,不如一起做这梁上君子最为方便。
不过这回的梁上君子也不能大大咧咧地做,得把自己藏好,以免同样有人暗中前来,还没干啥先碰上了他们,那可是前功尽弃。
从他们隐藏的角度可以远远望见洛府正门,此时有几个工人正聚集在那里,洛府老管家颤巍巍地看着,仿佛是在修那天被风流剑客一剑劈开的门板。
韶九宵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卧房中,月芍并没有脱下那身大红嫁衣,依旧呆呆地坐在妆镜台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夜的唇妆早已失去颜色,脸上也苍白无比,人皮面具没有戴好,露出下面些许狰狞的疤痕来,唯有眉心正中的花钿鲜红如初,有种别样的凄艳感。
她好像在等,时而露出些许笑意,时而又露出一点轻愁,也不知究竟在等待什么。
到正午时,雾不仅没散,反而更加浓郁,这下所有人都变成了费劲,努力把眼睛瞪圆仍什么都看不清。韶九宵几个都有些不适应,倒是费少侠自己完全没觉得有差别,世界在他眼里一如往常。
所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趁雾而来了。
月芍听到推门的声音,下意识地说:“洛伯,我没有胃口,不想吃饭。”但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回答,再抬头时,开的哪里是门,分明是窗。
黑衣人就站在离她七尺之外,无声地盯着她。
美丽的女子拽紧手中金钗,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变成忧伤,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带上苦涩味道:“你终于来了。”
黑衣人沉默良久,枯涩诡异的嗓音响起:“你暴露了。”
“我没有!”月芍立刻否认,猛地站了起来,露出哀求的神色,“你放心,我没有,我都跟他们说了,洛涉川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也不知是被她打动还是如何,黑衣人竟意外地沉默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房间中响起眼泪滴落在地的声音,那本该是极轻的,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月芍言语间哀婉缠绵,她甚至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那个黑衣人跟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月芍?”黑衣人有些动摇。
月芍却笑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杀了我吧,杀了我就都结束了,杀了我我才能得到幸福,你也希望看到我幸福,对吗?”她拿起黑衣人的手,搁在自己颈边,闭上眼睛,仰起头。
这样的女子展露出无限风情与**,让人简直不能拒绝她的任何请求。黑衣人却忽然动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呃!”月芍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起来,脸上本就没戴牢的人皮面具滑落,露出那张被毁容的脸。黑衣人的动作有瞬间迟疑,反而是月芍断断续续地说:“杀……了……我……结束……”大红嫁衣随着她的身体不断摇晃。
“砰!”两人头上的整个房顶都被强行打穿,费劲一“剑”劈下,直接去砍杀人者的手。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扔下月芍后退,却被楚姿的花拳堵了个正着。
楚姿对这种恶人可全无顾忌,一拳震得对方闷哼数声,整个人都踉跄起来,韶九宵后发先至,一剑指在黑衣人胸口,让他半步都不敢再动弹,李忘忧则赶紧扶住月芍,翻了翻她的眼皮,给她灌下一粒保心丹。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房中情势已经逆转,月芍被救回一命,面色却更加苍白,低呼道:“不要!”
韶九宵冷笑,他很少冷笑,不过当他开始冷笑时,风流剑客的风流剑就变成了无人敢撄其锋芒的利剑。男儿气势卓然,厉声喝问:“这种人可不值得你拿命来爱,洛夫人。”
剑锋险而又险地划过蒙面巾,黑色布片死一般飘落,露出后面那张脸。
“果然是你,孙默,阁下倒是比戏台上的戏子还会演。”
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韶九宵等人,孙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脚步下意识地想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重围。这个场景与那日晚上何其相似,只是气氛已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月芍,脸色变得煞白,语无伦次地说:“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来保……保护她。”只是瞬间中年男人就变得语气真诚、表情真挚,连脸上的那丝意外都已隐去,换上一无所知的茫然来。
然而韶九宵他们又不是刚刚赶到,四人在房顶上已经看了出好戏,怎么可能再相信这种说辞?
韶九宵微笑:“孙兄,你刚才对洛夫人说话不是挺流利的么?怎么对着我们倒结巴了。”
孙默拼命摇头:“我……我没有,不懂你们在说……说什么。”
此时月芍缓过气来,急忙抓着李忘忧的手站起身哀求众人:“洛涉川是我杀的,你们放开他,他一个男人,连脚印都对不上,你们不能无凭无据说他是凶手。”
费劲这就不明白了:“洛夫人,你之前不是很讨厌他吗,还让我们见他一次轰走一次。”今天这表现可完全没有半分讨厌在里面。
“我—”月芍也意识到坏了,只是刚才一时情急、话既出口覆水难收,只能艰难地描补,“我就算讨厌他,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这演得可远远不如孙默,李忘忧叹息了声,上前把她拦下:“这又是何苦呢洛夫人,就算死在他手中,你也心甘情愿吗?为什么,莫非你欠他一条命?”
月芍满脸为难,只得咬牙低头不语。而孙默则依旧满脸憨厚老实,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对于洛涉川之死更是一问三不知,显然是心知月芍不会出卖他,而韶九宵几人又没有证据,不能拿他怎么样。
证据,证据。要让孙默心志动摇,显然需要拿出些证据。可洛涉川横死当日新房里除了那孤零零一串带血的脚印,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串脚印娇小无比,不是女子就是孩童留下的,大小更是与月芍的脚一模一样。若非如此,当初他们也不会一直怀疑月芍。只是现在想来,若月芍是凶手,怎么想也做不到走出窗外再飞回来,那脚印分明是有意为之。
凶手故布疑阵,就是为了迷惑他们,但这人世间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那串脚印里面一定有行凶者的线索。但孙默的脚……
半炷香后,韶九宵持风流剑稳住孙默不让他动弹,而剩下的三人则纷纷蹲在他脚边,围成一圈观察他的两只脚。
后面的月芍紧张地捏着衣角,不停地偷偷看向孙默,似乎在思考怎么才能救下他。
大概是太紧张了,她甚至微微颤抖。
“我……我昨天没有洗脚。”最后反而是孙默忍不住了,他依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啥的模样,好心好意地劝那三位蹲太久的朋友站起来放松放松。
楚姿爱洁,顿时“咦”了声,不自觉地退后几步,有些苦恼。他素来聪慧,能忍善谋,却也实在想不通那脚印究竟是怎么回事,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脚下。
西偏院房屋的地面与当日洞房那间屋子一样,都是木地板,若无尘灰就不会留下脚印。除非有血……不,楚姿忽然回身,拿了桌上的茶壶往脚下倾了些许,随即沾了水开始走来走去。
他是习武之人,且练腿法多年,因此走起路来发力均匀,留下的脚印也十分完整清晰。
楚姿又扶着月芍让她走了两步,月芍在欢场中经受走姿训练多年,以最能展示女子风情的步法为要,基本是踮着脚尖轻走,留下的脚印大部分只有脚尖。
费劲觉得好玩也来凑热闹,只是他轻功诡谲多变,已经代入了走路习惯中,基本上不会留下什么脚印。不过这却让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跑过去把韶九宵的剑挪开,对孙默说:“走两步,你也来走两步。”
韶九宵剑尖垂下时孙默手上微微一动,似乎想要有所动作,但最后却从善如流地跟着费劲沾了茶水在房间里走动,同时不忘辩解:“我真……真的不是吸血怪物。”
“哦。”费劲点点头,然后再次把他推到原来站的位置,抬起韶九宵的风流剑搁到他脖子上,还调整了下角度,以便韶九宵能够一剑砍断脖子。
孙默:“……”
韶九宵:“……”
孙默留下的脚印脚跟处略重、脚尖处略轻,且内侧痕迹比外侧痕迹清晰一些,但整个轮廓依旧是正常成年男子脚印轮廓,看不出什么特殊。
楚姿似乎有些郁闷,他总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那个念头却又飞速地溜走了,转头却见费劲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手中拿着颗珠子,正对着孙默的脚印研究来研究去。
他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不对,你看得见?”
“我本来就看得见啊。”就是看得不太清楚而已,费劲乐呵呵地表示,“不过自从小红送了这个给我后,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还有这种宝贝?韶九宵出手果然如同传闻中那般大方。
费劲对着脚印研究了半天,忽然跑到月芍面前,在对方想说“真的不是孙默杀的”之前迅速出手!
脱下了她的鞋。
所有人都不知道费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呆呆地看着他脱了自己的鞋,又试图把脚伸到月芍的绣鞋里去。想不到小费还有这种爱好,韶九宵摸了把脸,叹息道:“小费,别试了,肯定穿不下的。”
穿不下可以趿拉着,费少侠半点都不介意,反而回头问韶九宵:“小红,你还记得那天洛副堂主身边那串血脚印是什么样的吗?”
韶九宵愣了愣,记得,怎么不记得,那种场景无论如何都印象深刻:“只有脚跟和脚尖,中间却完全是空的。”
“那你看,这像不像是大脚硬要穿在小鞋子里,以至于这种绣花软底鞋中间被撑得弓起来留下的痕迹?外面的轮廓比较清晰,内里却是虚的。”
“大脚穿在小鞋里?”
“对。”费劲拎着绣花鞋走到孙默面前,“那脚印是你穿着洛夫人的鞋故意留下的吧,那木地板本来不会留下脚印,你特意用血弄出这么串只出不进的小脚印来,就是为了转移大家的视线。”
孙默怔怔地看着绣花鞋,脸上露出像是在听天书的表情,傻乎乎道:“脚、脚印不都是一样的么,怎么是我弄的?”他话音未落,楚姿却明白费劲的意思了,茅塞顿开地蹦起来:“不对,人人的脚印都是不同的。”
他飞快地跑到那些足迹前:“我的、小费的、洛夫人的,每个人走路习惯不同,留下的脚印都是不一样的。孙默,你看你刚才走的这几步,先前我们打过几场,你是个用暗器的对吧?从小练暗器的人为了好发力,站立、走路时都会不自觉地把力气用在脚的内侧,方便掷暗器时把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你的脚印就会内侧比外侧清晰。”
而当日洛涉川尸身旁留下的诡异小脚印,虽然穿的鞋不同,走路习惯却不会改,同样是内侧比外侧清晰。
随着楚姿的解释,李忘忧与韶九宵都把注意力放到脚印上。月芍则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他,是我杀了人,是我,脚印是我留下的。”
而孙默脸色微变,开始沉默不语,半晌才冒出句:“练、练暗器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只有我一个。”
费劲点点头,把从月芍脚上脱下来的鞋拎到他面前:“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你穿着洛夫人的鞋再走几步,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沉默。
孙默开始如他的名字般真正沉默下来,既不答应费劲的要求,也不再辩解。而月芍的脸色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灰败,最后委顿在地,也不再开口。
就在他们以为这难耐的气氛还要持续很久时,月芍却忽然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悲哀:“就算他杀了人,也是为我杀的,罪魁祸首在我,你们拿我抵命吧!”
“闭嘴你这个贱人!”孙默却忽然狂吼一声,脸上憨厚表情瞬间退去,换上一副狰狞面孔。
谁也料不到他会突然爆发。
虽然大家早已预料到这位疑似幕后黑手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温和憨厚,但也没想到他会骤然狂躁到理智全无。他此时看上去就像是被怒火控制了心神的疯子,双目赤红、表情扭曲、双拳捏得“咯咯”响,再没有一丝一毫遮掩:“若不是你非要见那些男人,还与他们做那种事,甚至还要嫁给他们,我何至于此!”
他直接朝着韶九宵的剑锋迎去,眼里却只看着月芍,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血溅当场,浑身溢满无处安放的恶意。
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阴森如诅咒。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可以为我赚钱,但我绝不容许你嫁给那些肮脏下流的东西,你眼里只能看着我!”
韶九宵没料到孙默全不畏死,或者已经疯狂到忽视了颈间长剑的存在,意外之下收手稍慢,已经留下一道沾血伤痕。
此人却丝毫不觉,动手就要去杀月芍。
“孙大哥……”月芍咬着嘴唇,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