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婚礼惊变,洞房喋血
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与晴岚阁前花魁娘子成亲当日血溅洞房一事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案发现场那惨烈状被添油加醋在街头巷尾流传,金陵百姓间用来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传说也从“再哭小心被淮海派卖掉”变成了“再哭小心被吸血怪物抓走”,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吹嘘自己见过那可怖怪物,个个说得煞有其事。
可惜这位说吸血怪身高三尺形似孩童;那位说吸血怪身高三丈是独眼巨人,一听就是瞎编之语、不可取信。
自那日李忘忧说要查清洛涉川横死真相之后,这位游方郎中便在金陵城的客栈内住了下来。而楚姿不知为啥非要凑热闹,也拉着费劲跟去入住,这两天更是上赶着与李忘忧一同在城中到处打听洛副堂主生前之事。
韶九宵倒是对什么奇案与吸血怪物不感兴趣,反正楚姿与李忘忧要查便让他们去查,自己则带着费劲遍游金陵,赏花看月尝珍馐饮美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如果费劲不是常常见到武林人士就拿起斧头挑衅的话。
传说金陵曾有三绝:秦淮景、美人面、淮海派。而如今则又添一绝:每日在城中晃悠的红衣公子与青衣悍匪,以及跟在他俩后面那一连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敢怒还不敢言的“手下败将”们。
这些人大多在费劲手中吃了亏丢了脸,心中咽不下那口气,却偏又不是费少侠对手,只好纷纷跟在他身后,指望着哪日天降绝世高手,把费劲打个大马趴出气。
当然了,要是没有绝世高手,能有块石头把费劲绊倒也是好的,到时他们肯定把那石头搬回家去当祖宗供奉,早晚上香。
可惜英俊逼人的红衣公子把费劲从头到脚照顾得无比细致妥帖,别说绊到石头了,就是费劲自己想扑到地上玩玩都能被人家接住。
于是这一串人只能每天呼啦从东到西,又呼啦从西到东,成了金陵城的全新景致。
这日韶九宵与费劲折花归来,回客栈时,李忘忧与楚姿也恰好进门,四人在大堂坐了,边吃边聊。
还没说上几句,忽闻外头一阵喧哗,四五个人闯进客栈,打头就是前几日在洛府见过的虬髯汉子。他一见费劲等人就从鼻孔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哼”声,大步流星走到他们桌前,“啪”地一掌拍下,声如洪钟:“辛苦了几位!”
费劲摸摸头,觉得挑战几个江湖人也不是特别辛苦,就诚实地回答:“还行,不是很累。”
韶九宵忍俊不禁,不得不拿出那把装风雅的扇子挡在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位仁兄,辛苦当不起,帮贵派查案的是这边的李兄和楚少侠。”
那虬髯客也不知为何而来,明显十分不耐烦,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吼道:“不管什么李兄王兄大侠少侠,总之感谢几位帮我派洛副堂主追查凶手,这里有大把酬金奉上,诸位父老乡亲也看好了,以后别说我们淮海派个个都是不肯拔毛的铁公鸡!”
他身后果然跟着四个淮海派装束的汉子,抬着红漆铜钉的大木箱,四人呼哧喘气、额上见汗,看上去箱子分量颇沉,十分引人注目。
李忘忧微一皱眉,沉声道:“在下已经说过,不需要酬金。”看这箱子的分量,里面怕是有几千两现银,若淮海派有心感谢,拿出轻便的银票低调送来岂不是更好?如此做作,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哎,话不是那么说,各位与洛副堂主非亲非故,还为他仗义追凶,我们怎么好意思不略表心意。这里只是一部分,待真凶落网,淮海派更有重谢。”
他们说得诚恳,围观百姓也窃窃私语、开始对淮海派改观起来,费劲却总听着那几人脚步声不对劲,忍不住跑过去摸那沉甸甸的箱子。
虬髯汉子见状露出一抹“果然世人都爱钱财”的笑意,豪气干云地指示手下人:“开箱!”
宝箱被用力打开,周围不少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金银珠宝,李忘忧、楚姿、韶九宵也低头望去,就见偌大一个箱子里,一排铺着孤零零四枚铜钱。
还不是新钱,是脏兮兮的旧钱。
眼疾严重的费劲更是啥都没看见,忍不住揉揉眼睛,扒着箱子边儿整个人往里凑进去。虬髯汉子与手下们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得意扬扬地讥讽到:“一人一枚,童叟无欺,如何,几位可还满意?拿了之后请千万找出凶手来,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我派中众人省吃俭用拿出来的酬金。”
谁叫那日楚姿嘲讽他们来着,金陵城谁不知道这三绝中的“淮海派”可不是浪得虚名。
“真不愧是淮海派。”
“果然铁公鸡。”
“何止啊,还雁过拔毛呢,就是滑不留手的猴子从他们后院跑几步都要脱一层皮。”
“惹不起,惹不起。”
淮海派的人听这群升斗小民居然敢当面嘲讽他们,怒喝道:“哪个说我们是铁公鸡?铁公鸡肯拿出四枚铜钱来重金酬谢?这可不是一般的铜钱,是我派祖上所传,珍稀之处岂是你等无知之辈能明白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笑声,就见韶九宵踱步来到箱子边上,道:“贵派当真有趣,刚不是还说这四枚铜钱是贵派门徒省吃俭用出来的吗,怎么转眼又成了祖上所传?”
虬髯汉子一怔,语塞:“这……”他就胡诌几句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
但事儿还没完。只见费劲从箱子里直起腰后,忽然摇着头叹着气,从怀里掏出叠银票来,一张一张给刚才抬箱子的淮海派弟子分发,边分边认真地说:“几位身子太虚了,抬这么轻的箱子都能累成这样,若不好好保养,恐怕寿数有碍。我见山下东西都能用这个买到,我多的是,你们拿去买些补药吃吧。”
他是真心作此想,却把淮海派的人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差冒烟了,偏楚姿还促狭,跟着说:“天可怜见,李大夫,你看呢。”
李忘忧眨眨眼:“脸色忽青忽红,恐有肝损之兆,几位千万别轻易动怒,否则伤了肝,神仙难救。”
围观人群看了好一场热闹,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笑声,经久不散。而淮海派几人没讨到便宜,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当然了,临走也没忘记抬走那口大箱子,不过四枚铜钱倒留了下来,扔在桌上。
仿佛这样能挽回点面子似的。
向来爱洁的楚姿很嫌弃地瞄了几眼脏兮兮的铜钱,很奇怪这群人的来意,按说他们又没得罪淮海派,怎么对方忽然就弄了这么一出?
旁边几个食客大概听见了这话,忍不住探过头来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几位莫非没听说过金陵三绝?哦不,现在是四绝了。”
“怎么说?”
“秦淮景没得说,就是这秦淮河的风光。美人面嘛,当然是说秦淮两岸多丽人啦。至于淮海派—绝的可不是他们的势力或者气派,而是他们的抠!”
淮海派上下物以类聚,个个都是抠门到家的铁公鸡,这次来给韶九宵他们送酬金,无非是那日被楚姿戳了心,想要挽回下自己在金陵城中的声誉。
可惜铁公鸡不改抠门性子,声誉没挽回,反而又多了一段抠门事迹。
李忘忧大摇其头,感叹了句:“还真是爱财如命。”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再度说起这两日在金陵城中打探的收获来。
正如之前所知,洛涉川武功挺高、脾气火爆,与门派中其余守财奴格格不入,关系自然算不上融洽。但要说有什么生死大仇似乎也谈不上,他既然不怎么做生意,也就没有断别人财路之事,不至于为利杀人。
现在李大夫更怀疑的是月芍这边。毕竟月芍从前是风尘女子,还是晴岚阁红极一时的花魁,无数男子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当日想要娶她的也不在少数,或许就有人嫉妒洛涉川娶到月芍,愤而杀人了。
这也可以解释此人为何不仅杀洛涉川还要伤了月芍,毕竟“得不到就要毁掉”也是常有之事。
提到月芍,韶九宵却忽然想到流花雅会当日见闻,不由得轻声问:“你们还记得那天月芍姑娘拿出的匣子吗?里面那些首饰头面价值连城,少说也有千金之数。既然淮海派如此爱财,会不会……”
如此说来,当时几人为洛涉川诡异死状及月芍凄惨模样所震慑,还真没有检查过新房内是否丢失财物。如今一想,凶手杀人不是为情就是为财或者为名为利,总逃不脱这几个字,倒不该忘了这点。
李忘忧一颔首:“多谢韶兄提醒,在下这就去看看。”
费劲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要去查案的模样,韶九宵不由得目瞪口呆:“费少侠也对吸血怪物感兴趣了?”
不应该啊,费劲不是只爱打架吗?啊,不是,是比武才对。
费劲也很茫然地回望小红大侠:“我们不是收了酬金吗,收钱办事要认真。”他指指掌心里的一枚铜钱,满脸郑重。
费少侠,真乃天下第一信人也。
洛府自当家家主横死后便不复昔日热闹光景,一干仆人是躲的躲散的散,偌大个府邸竟只剩个神志不清的月芍和一位老管家,顿时露出无边凄凉颓败之象来。
费劲等人到时只见那耄耋老叟正拖着把大扫帚吃力地打扫庭院,见有客来便颤颤巍巍上前招呼。李忘忧忙扶住了老管家,关切地问他洛夫人近日可有好些。
洛涉川的尸身已经先买了寿材装殓,但洛府与淮海派如此,自然无人将他下葬,月芍也换到西偏院起居,以免住在死了夫君的新房中整日心神不宁。
老管家双眼浑浊,面露悲痛之色,先谢过李忘忧等人高义,才摇头叹息说:“夫人的惊魂之症略有好转,只是仍时时惊惧、不敢提起当日之事。唉,几位大侠,少爷双亲早亡,是小老儿看着他长大的,他脾气虽有些暴躁,却是个好孩子。老朽托大,在这里恳请诸位务必找出那丧了心肝的行凶之人,我这里还有些积年攒下的银子……”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个布包来,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不少碎银子、铜钱,还有几个水头一般的玉扳指,想来可能是洛涉川从前给他的打赏,如今一股脑儿颤抖着送到四人面前,说话间就要给人跪下。
李忘忧与楚姿忙一左一右将人拉住:“老人家不必如此,这些还是你自己收着吧,洛夫人还得您照顾呢。”
“可劳烦几位大侠找出凶手,老头子我心下难安啊。”他知道洛涉川在淮海派中人缘不好,金陵百姓又对淮海派观感极差,恐无人能帮少爷讨个公道。
这时费劲也上前搀住人,还拍着胸脯保证道:“大爷您放心,淮海派的人今日已经给我们送来酬金了,我们肯定会帮忙把吸血怪物抓出来的。”
“真的?淮海派给了酬金?”
老管家闻言先是震惊非常,继而又热泪盈眶,他只当自家少爷与谁都不亲近,淮海派那些人又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绝不会管这桩惨事。没想到他们竟会暗中酬以重金请人追凶,看来是自己误会了他们,世上终究还是好心人多。
当然,这几位愿意替非亲非故的洛涉川查此繁难之事,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尤其这位看上去长相十分凶恶的年轻人,开口却是既懂礼又温和,当真人不可貌相。只不知他为何要搀着别人的胳膊与自己说话?
李忘忧看看费劲挎着自己的手,再看看费劲的脸,微微一笑:“费少侠恕罪,不知阁下是否有眼疾?且是天生的,只能看清极近之物,否则便一片模糊。”
“嗯嗯,你怎么知道?”
韶九宵无语地摸了摸额头,走过去把费劲环着李忘忧那只手扯下来—都这样了还要问,那么这个游方郎中就不是医术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了。
偏楚姿一声大叫:“什么,你有眼疾?”满脸见了鬼的模样。
韶九宵挑眉:“楚少侠一直没发现?”难道费劲与楚姿从扬州一路过来竟没出什么洋相?
楚姿脸上顿时升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气哼哼地抱怨道:“他那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别提多水灵了,谁想得到他压根是个睁眼瞎。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是在调戏……他是在戏弄我。”
“不会的小楚,我怎么会戏弄你呢,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呀。”对费劲来说,第一位手下败将,那可是极亲近的关系,情同手足,断不能戏弄的。
只能挑衅。
当然了,这句真挚的剖白在楚姿听来只是火上浇油,好在李忘忧见楚姿要跳脚了忙出面说:“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洛夫人为好。”
别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月芍那个价值连城的宝匣。
老管家见状连忙殷勤地在前方带路,将众人引到西偏院。因跑了不少仆人,整个院里大白天都寂静无声,连月芍的卧房也死气沉沉不闻响动,几人刚要上前敲门,忽听里面“咣啷”一声巨响,好像砸碎了什么东西,伴随而起的是女子尖叫声。
韶九宵面色一变,厉声喝了句“谁?!”,抬脚便把大门踹开。那踹门姿势倒是异常熟练,也不知先前踹过多少美人房门。
开门的瞬间房里有道黑影蓦地腾空而起,利箭般向窗户冲去,楚姿反应迅速跟到窗前,韶九宵的风流剑也清鸣出鞘,费劲更是在听见陌生脚步声时与其余几人配合默契,形成包围姿态。
那黑影首次看到费劲横斧胸前的凶残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立刻便陷入“风流剑”与“花拳绣腿”的围攻中。只是此人明显无心恋战,居然非常不要脸地来了个滚地龙—也就是扑到地上非常不要脸地打了个滚,熟门熟路地四肢着地跑了。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韶九宵的剑还是在对方背上划了一道,溅出几滴血水。
几人本要追,可惜看得清的韶九宵轻功不行,轻功高妙的费劲却看不清。
至于楚姿,他已经冲进房门内了。刚才他们三人围攻黑影,李忘忧则进房看望月芍,若那黑影就是吸血怪物,月芍恐怕性命堪忧。
万幸的是韶九宵带着费劲进门就见月芍昏倒在地,人似乎没有受伤,只是旁边打碎了一个花瓶。
“李先生,她怎么样?”
李忘忧摸着月芍的脉搏沉吟许久,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受伤,只是吓的。不过月芍姑娘……”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楚姿看看被抱在大夫怀里的月芍,又看看李忘忧,忽然说:“她都成亲了,不能叫姑娘,应该叫洛夫人了吧。”
费劲不明就里,点点头附和:“好像是。”
韶九宵眼波在李忘忧与楚姿身上微妙地一转,笑着帮忙把月芍放到绣榻上,轻声问:“洛夫人身体有问题?”他看了看周围,“如今要追查凶手,若李先生有什么发现,但说无妨。想来洛夫人也想为洛副堂主报仇的。”
李忘忧又踌躇片刻,才解释道:“先前把脉时因洛夫人受惊严重,在下又学艺不精,未能发现异样。不过刚才再度检查时,洛夫人她……五脏俱损、经脉羸弱,且难有子嗣,恐怕,是受过些折磨人的手段。”
“手段?”韶九宵与费劲异口同声提高了声调。不过韶九宵是带了点恍然,费劲却是不明就里,楚姿更加诧异:“手段?什么手段?”
“勾栏中的风尘女子为了方便见客,常年都要服用避子汤药,有些心狠的妈妈,更会一剂药下去直接让人终身不孕。除此之外,他们还有许多管教姑娘们的手段,更别提很有些嗜好异常的客人,从不把卖笑之人当作人看。”
楚姿一张小脸听得煞白,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还是为世上竟有如此之事而震惊。
早便说过他从前未曾踏足过秦楼楚馆,否则也不会好奇万分而哄着费劲来参加流花雅会,可在雅会上看到的也只是那些花魁娘子们风光无限的模样,何曾知道背后居然有这许多脏污烂事。
楚少侠忙照顾起月芍来,还上赶着问李忘忧能不能治。李忘忧只得叹息,像月芍这种陈年旧伤,若要根治恐怕神仙也难为,只能慢慢用好汤药调理着,说不定能略好转些,不至于那般痛苦。
这时费劲却忽然捏着“宝剑”站起来,语气中难得地带了点气愤:“那些什么老妈子,头上都戴很多花,武功应该很好吧?”
像他这样就算是要当武林公敌,都要礼貌地请求了人家再行比武的人,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费劲还没转身就被韶九宵抓住了手,“夜魔”摇摇头,目光晦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晴岚阁是一定要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打草惊蛇。
“李先生觉得,月芍这伤,与洛涉川之死有关系吗?”至少目前他们还找不出关联。
李忘忧显然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所以刚才犹豫要不要把这事说出来,想来月芍自己并不想公诸于人前。也难怪她要拿出那么多金银珠宝从良,无法孕育子嗣,身体又羸弱,没有钱财的话,她害怕无人敢娶她吧?那种吃人的地方,谁都不想待一辈子。
“对了,刚才的黑衣人你们没抓到?”
“对了,那匣子珠宝还在吗?”
李忘忧与韶九宵同时出声,同时愣了愣,这才发现突**况似乎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四个人好歹开始交换所见所闻,并满屋子寻找那个宝匣。
匣子很容易找,它就被放在妆奁中最下层,本来应该有个小锁的,但锁已经被斩断,匣中金银珠宝也有一大半不翼而飞。
楚姿黑着脸:“还真是为财?”
“不、不对,这匣子明显是刚刚被翻出来的,如果是为财的话,为何杀人当日不取?”
“会不会是那天没找着?”
几人争论半天,回头却发现费劲蹲在妆奁下,满脸疑惑不知在想些什么,韶九宵上前询问,却听见他捏着自己下巴嘀嘀咕咕道:“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洛副堂主武功好,月芍姑娘身体弱,为啥要先杀个武功好的硬茬子,反而对月芍姑娘几次三番失手?”
刚才那黑影居然还让这么个神志不清的弱女子有机会叫出声来,真的,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吸血怪物自始至终都没想要杀月芍?”
那么问题来了,吸血怪物为什么不杀月芍?第一,他们可能是同谋;第二,吸血怪物对月芍有别的想法;第三,确实出现了某种意外导致没杀成,比如说洛涉川拼死保护心爱的女子,为她争得了一线生机。
“第四。”楚姿指指外面的脚印,“也可能刚才那黑衣人并不是吸血怪物。”
如今洛府因缺人打扫,院内满是尘灰,此刻除了费劲等人走过之处外,还可清晰地看到刚才那黑影所留下的痕迹。那脚印脚掌宽大,明显是个成年男子,与当日洞房中血脚印完全不同。
韶九宵与李忘忧对望,心中同时在想,若不是吸血怪物,那么这黑影必然与月芍有关。而与月芍来往的不是楼中姊妹就是曾经见过的客人。
就在众人颇多揣测之时,绣榻上传来一声轻吟,那美丽女子已悠悠醒转。楚姿忙关切地上前倒了杯茶问道:“洛夫人感觉如何,来,喝口水。”
月芍脸色迷茫,显然一时记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视线在四人身上转来转去。忽然她嘴巴微张,终于忆及自己受袭之事,惊恐地一把推开楚姿,连滚带爬躲到费劲身后,瑟瑟发抖地扯着他的裤脚:“不要杀我。”
看来受惊吓引起的惊魂之症并未有多少好转。
费劲还是第一次被女子抱腿,非常好脾气地任由人家拉着,同时还劝慰道:“你放心,那个人已经被我们赶走了,不会来杀你。”然而月芍仍旧抖得像筛糠一样,小声嘀嘀咕咕:“红色……红色的怪物。”
她仿佛把费劲当成了救星,其余无论楚姿、李忘忧还是韶九宵只要靠近她,她就开始尖叫,固执地只肯接受费劲保护。
这还真是奇妙,毕竟四人中李忘忧温雅、楚姿俊秀、韶九宵更不用说,是号称“一张脸迷倒江湖好汉”的存在,唯有费劲因气势过于凶恶,向来叫人敬而远之,这还是初次有人抱着费劲不放嫌弃其余三者的。
李忘忧只好站得远远的循循善诱:“洛夫人是否看见了那吸血怪物,它究竟有何特征?”
“红色……红色的怪物……小怪物……”
“小怪物?是个小孩吗?”
“不是人!红色……小怪物……血,喝血,啊啊啊啊啊。”喝血两个字仿佛刺激了她自己,月芍开始拼命摇晃,拽得费劲也东倒西歪。
韶九宵见月芍实在说不出什么,沉着脸不顾尖叫声上前一指点了她的昏睡穴,将人从费劲裤腿上扒下来放回床榻安置。
李忘忧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凶案。
“洛夫人说那吸血者是个小怪物,你们觉得如何?”先前他们都觉得那串血脚印像是女子所留,却未想到孩子也可能有如此娇小足迹。
主要是谁也不会相信稚龄孩童能疯狂杀人。但如此一来,线索更加纷乱,洛涉川之死简直越来越扑朔迷离。江湖上又何曾有武功如此之高的孩子?为何要跟洛涉川过不去?
淮海派根本都算不上正统的武林中人,若是因生意纠纷,买凶或许有,可做成这副场面就太稀奇了,生怕不够高调怎的?
韶九宵严肃地扯了扯费劲的裤子,又拍拍他身上刚才被月芍碰过的地方,忽然想到什么:“不对,我还是觉得此事针对的不是洛副堂主。李兄,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吸血怪物杀人之事早已发生过是吧。”
“没错。”
“死去的那两人与洛副堂主认识吗?”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那两人之死你可有调查出什么端倪?”
“惭愧,两人所在门派都想息事宁人,并不让在下插手,不过他们的死因确与洛副堂主是相同的。”
很好,既然吸血怪物是个连环作案的杀人狂,那么就算与被杀之人有仇,也绝不单单是与洛涉川的仇。可洛涉川根本不认识之前的死者,那么几人之间的联系会不会是……
韶九宵轻轻击掌:“看来无论如何,我们非得去晴岚阁一游了。费少侠,来来来,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费少侠?”
换了寻常,费劲肯定早就凑上来问什么地方哪里有趣了,这回居然没有反应。韶九宵疑惑地转头,就发现费劲趴在床边,整个人差点凑到月芍身上,顿时大吃一惊。
“费少侠,你你你在做什么?”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单纯有趣的妙人吗,怎么去了一趟流花雅会竟变得跟他一样风流不羁了?虽说月芍确实美丽,但人家夫君新丧,自己还神志不清,这样,不太好吧。
就听费劲大惑不解地说:“我在看她的脸。小红,我总觉得她长得怪怪的。”
怪怪的?这是什么形容?月芍如此模样无论放在哪个苛刻的男子眼里都算得上美貌,费劲居然看半天还说她长得怪,这……
韶公子风度翩翩地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打量月芍一番,点评:“就是妆浓了点,大概是从前在烟花之地带来的习惯,不过这个头发梳得不错,每天能省大半个时辰呢。”
月芍此刻依然是当日在流花雅会梳过的慵懒髻、半面妆,比起画全脸确实更省时间,不过别有风韵。
这妆容雅会当日远远看着清丽淡雅,如今近看却并不算是淡扫蛾眉,其实很费了一番心思,脂粉厚重,只是勾画得巧妙,若非凑得极近无法察觉。
费劲对这些女子梳妆打扮之事也无甚心得,只好半信半疑地“哦”了声,被韶九宵拉着出了门。离开洛府时,那位老管家依旧在后面千恩万谢地不断鞠躬,弄得人陡然觉得肩上担子沉重。
既然定了要去晴岚阁找线索,几人便回客栈重新换了几身花团锦簇、一望即知十分富贵的衣服,改头换面装作风流轻薄哥儿往烟花之地行去。
谁知到了晴岚阁,本该迎来送往之处却门扉紧闭,全无半点热闹景象。
韶九宵几人等了半天,才抓到个路人问他情况,那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这你们居然不知道?晴岚阁花重金请的花魁从良了,把城中的男人气个半死不说,成亲当天花魁还克死了老公。如今都说晴岚阁的姑娘克男人,她们实在开不得门,怕是在里面咒那花魁呢。”
“有客来她们也不迎?”
“哪儿还有客,就是有,说不定也是吸血怪物!几位若是找姑娘消遣,那边的戴月居也挺好,还安全。”
那可不行,他们又不是真来找姑娘,他们是来探听月芍之事的,只没想到洛涉川之死影响居然这般大,把个晴岚阁都弄得快关门了。
韶九宵沉思了半晌,忽然对费劲招招手:“费少侠,身上带着银票没?来给我一张。”
“哦,好的。”费劲虽然不明就里,但对于小红大侠,他向来不吝啬这种身外之物,随手就拿了几张给他。韶九宵又捡了块小石头,用银票裹巴裹巴,使出五成功力当暗器从窗间扔了进去。
很快就听里面“哎哟”一声,有人破口大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嫌命长敢打老娘,都怪月芍那该死的小蹄子,搞得生意都做不成。这么大的石头想杀人啊,哎哟,这……这是银票?”
“没错这位姐姐,若让哥儿几个进去快活快活,银票还多的是。”
“吱嘎”一声,大门被打开了,韶九宵露出胜利在望的微笑。
几人当下被晴岚阁的莺莺燕燕像恭迎圣驾似的请进了阁中,这些姑娘们显然有好些天没开张了,这一下子看到四个非富即贵的公子,眼珠子都差点冒绿光,争相上前来倒茶、唱曲。
晴岚阁的妈妈更是拿着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花蝴蝶一样转来转去:“几位客人一看就是有眼光的人,知道这秦淮河两岸啊,就数我们阁中的姑娘最漂亮。哎,那些没品位的家伙都去什么戴月居、红绮楼、碧玉轩,真真错过了美人儿!几位看看,喜欢哪个?今天专门伺候几位!”
韶九宵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对此游刃有余。费劲虽然觉得新奇有趣,但那些姑娘不太敢往他身边绕,一窝蜂地去拉扯看上去最娇小的楚姿,有些还趁机摸摸楚姿的脸捏捏他的手,弄得楚姿惊慌失措。
姑娘们见状哄堂大笑:“哎哟这位公子唇红齿白还这么娇俏,怕不是个姑娘吧。”楚姿的反应一看就没来过这种地方,她们最喜欢戏弄这种客人,一时连“夜魔”都没楚姿受欢迎。
楚姿真是没辙,他又不能一拳一个送这些美娇娘上西天,只好蹦跶着高声叫:“姓费的!李先生……李先生……救……我……”
李忘忧哭笑不得地把楚姿从姑娘堆中拉出来,一边帮他挡着那些四处游走的纤纤素手、一边处变不惊地跟鸨母搭话:“不知这位妈妈贵姓?”
这中年妇人在晴岚阁已待了多年,年轻时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姑娘,不过年老色衰后便再没有人与她问名道姓,此时竟有些受宠若惊:“公子是在问奴家?免贵姓吴,便是那口天吴。”
“原来是吴姑娘。”李忘忧顿了顿,便向其余女子说,“诸位都请下去吧,在下想与吴姑娘说说话。”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年轻美貌的妓子们面面相觑,俱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就连那鸨母都震惊异常,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四个财大气粗的公子哥儿进得这烟花之地来,放着年轻漂亮的姑娘不要,偏要跟她这个老妈子说话?
他们……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嗜好吧?她连忙捏着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推脱道:“各位说笑吧,奴家这都什么年纪了,再见客没有道理。若是这里的姑娘诸位瞧不上,我再请几位来就是。”
韶九宵已经明白李忘忧的打算,连忙也上来留人:“吴姑娘不必害怕,我们不是歹人。今次来也并非要做些别的什么,就是想听些过去的故事,想来吴姑娘是知道不少的,缠头绝不少一星半点儿。”说着又拍拍费劲肩膀,往他胸口戳一戳。
费少侠已经领会了这种暗示,下意识地掏出张银票递到韶九宵手中,鸨母见了果然心动,却仍有些半信半疑:“公子们是想如何打听?”
“就打听些事,也不用去哪儿,吴姑娘,你看大堂如何?”
他们一口一个姑娘把吴妈妈哄得心花怒放,她又得了银票在手,终于答应下来,与四人在大堂落座,叫丫头们沏了茶上来闲谈。
几人东拉西扯了一阵子,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月芍身上。
吴妈妈听到这名字就露出厌恶嫌弃的神色,将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放,冷哼道:“快别提她这个倒霉鬼,当初花了我们多少钱堆出这棵摇钱树,树还没摇起来呢,先自己长脚跑了。”
费劲本来听不太懂那些长篇大套的闲扯,听到这里倒是来了劲儿:“摇钱树是什么树,怎么还长脚呢?”他在山上的树兄弟们好像没有这一种啊。
“噗!”楚姿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吴妈妈也笑得不行,连连说这位公子真是风趣。
韶九宵小声解释了是指月芍,费劲就正了脸色:“洛夫人是个人,怎么能说她是树,何况她也没跑,我听说,出了银子赎身才能从良的。你们既收了钱,不该如此说。”
理虽是这么个理,但在晴岚阁看来,经过流花雅会之后月芍肯定能给阁中带来源源不绝的金银财宝,比起那些赎身银子就完全不算个啥,但她也不好反驳,只好尴尬地说:“嗨,她要赎身嫁人,我们也没拦着不是?偏偏嫁了个短命鬼,还闹出这种事,弄得我们都快关门了,真是晦气。”
费劲还是觉得她们这么说不对,不过那边韶九宵已经接口了:“这喜事变丧事,谁也料不到。真可惜了的,想月芍姑娘从前在此时,应该非常受欢迎?”
吴妈妈一拍大腿:“可不是吗,真不是我吹,满金陵城都找不出她这样美貌又独特的美人儿。先前真是远近闻名,多少男人都以一亲香泽为幸。只一点不好,她固执得很,喜欢那慵懒髻、半面妆,就天天梳着遮去半张脸。”
如此行为虽然初时能吊人胃口,可天天没点新鲜模样,客人们还是得看腻呀。
“好在月芍心灵手巧,就是半边脸上妆也能弄出花儿来,抱怨的人也不多。”
从来都只画半面妆,从不改变发型?听吴妈妈絮絮叨叨了半天,李忘忧适时地放下茶杯,笑道:“月芍姑娘这么红,入幕之宾中深深爱慕她的男人想也不少。”
“那确实,花魁么,自然爱慕者众多。不过她也是个软和脾气,十分知情识趣,对所有来客都温柔小意,所以能留住人。欸,不过,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个怪事来。”
此言一出,听众纷纷挺直了腰板,做侧耳倾听状。老鸨见状顿时也有了些在讲惊天大秘密的紧张感,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她对所有人都很殷勤,偏偏对一位客人不假辞色,甚至几次三番说她厌恶这人,叫奴家不要放人进来。”
有情况。脾气好、对所有客人都小心殷勤的月芍居然会这么明显地讨厌一个人,那说明这个人,很特殊。韶九宵故作不屑,摇头道:“怕是个登徒子吧。”
吴妈妈又被他逗笑了,真个是笑得花枝乱颤:“来我们这种地方的难道还有正人君子不成?不过说到那位客人,好像是姓孙吧,倒真像个正经人。”
当时月芍对这孙公子极其厌恶,无论他拿再多的钱出来都不太愿意见他。而那孙公子呢,却是沉默不语又痴心不改,总是每天都风雨不动地来看她,看到她也不做别的什么,就静静地看、远远地看。
吴妈妈久历欢场,显然这种事儿也见多了,唏嘘着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孙公子挺不错,还想着月芍以后若是从良,可以嫁给他,谁知这小祖宗又在流花雅会上来了这么一出!不过有些奇怪,流花雅会那日,倒不见孙公子人影。话说回来,他还会武功呢,先前有个江湖莽客欺负月芍,被孙公子看见了,打得是鸡飞狗跳。”
韶九宵与费劲顿时双双精神一振:“他会武功?”不过两人精神一振的原因大概不同。
“对呀,当天打得厉害,楼里都看见了,还踢坏了窗户。”
来晴岚阁果然是来对了。韶九宵兴奋地站起来,见李忘忧与楚姿也露出笑意,费劲也挺高兴,不过他高兴大概是想跟什么孙公子打一场。
“多谢吴姑娘了,最后还想问一问,可记得那孙公子身量如何、名字叫什么?”
吴妈妈见他们听到个男人如此欢悦,心里嘀咕不已,不过看在银票的份上还是热情地比画到:“人不胖,大约有……这么高,对,差不多。至于名字,倒有些想不起来了,仿佛是叫孙……孙沉?孙静?哦对了,是孙默,他叫孙默!”
错不了,她有回听月芍就是那么叫的。
听此形容应该是那天在洛府见到的黑衣人了。孙默?几人回想了半天,确信并未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是哪个门派未出师的弟子,还是久未在武林中走动之人。
韶九宵沉吟片刻,干脆说:“楼中哪位姑娘擅画,可否帮忙画出那孙默的模样?”
“哎哟,这可巧了,奴家年轻时正是以雅善丹青闻名坊间的,几位要画,奴家可当场画来。保证与那孙公子真人有八分相似。不过,奴家只是个开青楼的,若是诸位找孙公子有什么麻烦之事……”她笑眯眯地伸出手搓了搓。
韶九宵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回干脆直接伸手到费劲胸口掏了银票出来:“自然不与晴岚阁相关,姑娘只管画。”
“公子真是爽快人。”
虽说鸨母自称雅善丹青,不过听者并不十分相信。谁知她一挥而就,当真画技了得,几人虽没见过孙默,瞧那模样十分逼真,若是对方走到大街上,绝对能当场认出来。
收了画又得了消息的几人心满意足,被殷勤地送出大门,正欲走时,原本一直看上去懵懵懂懂云里雾里的费劲却忽然开口问:“那个,洛夫人哦不对,月芍姑娘,她是一直都在这里的吗?”
李忘忧说月芍受过虐待,若是从小长在这晴岚阁里,就是这帮人干的。
吴妈妈怔了一怔,继而摇头:“几位听口音就是外地客,这事儿说来惭愧。金陵本就以美人闻名,晴岚阁从前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顶尖姑娘,是花了重金将月芍请入门的,精心当花魁培养了两个月,正是想让她在流花雅会上一举成名,打响晴岚阁的名声。谁知道钱花下去了,她却一下子要从良,唉……”
费劲点点头,原来不是她们干的啊,那就算了。
而李忘忧则挑起眉,显是先前没想到这层,忙接口道:“那月芍姑娘是哪里人?又是什么时候进的晴岚阁?”
“三个月前吧,听她自己说,出生在蜀中八台山那边儿,不过人是从丹阳过来的。”
丹阳离扬州、金陵都不远,她从丹阳过来,路倒是很顺。
游方郎中仿佛想通了什么,又仿佛更加困惑,喃喃自语:“丹阳?上一次吸血怪物出没的地点正是丹阳。”
这么说,这连环杀人案果然与月芍有关!只不知鸨母提到的孙默又是个什么角色,怎么看,月芍这样的弱女子要动手害死武功高强的成年男子都是极为艰难的。
莫非真是合谋,可究竟图什么呢?听上去无论月芍和孙默都不缺钱财,而且为何要吸血那么恐怖?
楚姿见李忘忧入神了,低声唤他:“李大哥,先找到孙默要紧,他必然还在城里。”
李忘忧默默点点头。
虽说要找孙默,但偌大一个金陵城,繁华至极,人口粗略估计不下数十万,茫茫人海大海捞针,一个个寻真不知要寻到何日去。
不过好在孙默既然对月芍情根深种,想来总是按捺不住要去看她的,韶九宵等人便商量了个守株待兔之计,时刻紧盯月芍。
只是洛府阔大,他们又只有四个人,仅是守在外面的话哪怕日夜轮换一刻不歇地盯着也难免有疏漏之时,最好还是得有人守在月芍身边。
但四人俱是男子,且那天与黑影交手都暴露了长相,若跟在月芍身边不方便不说,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吓走目标。几人在客栈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个章程。
楚姿捏了颗瓜子儿优雅地剥着吃了,忽然计上心头:“长相不是问题,那天交手那么匆忙,他肯定也没看清。我给你们都画上妆,保证改头换面。”
李忘忧点点头:“此计倒是可行,只是现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女侠护在洛夫人身边。”
虽说是保护,但自从晴岚阁吴妈妈说月芍从丹阳而来后,她身上的嫌疑也骤然重了起来。找个习武之人时刻待在月芍身边,也具备监视的意思。
幸好他们反复确认过月芍并不会武,想来若她当真做过合谋杀人之事,也是用了别的手段,只需时刻保持心神警惕就行。
而费劲听李忘忧这么说,连忙提出最近金陵城里其实有挺多女侠的,而且他都认识,可以帮忙找一个。
李忘忧顿觉奇异:“哦,费少侠交游竟那么广阔?那倒是方便了。”费劲听了夸奖也很高兴,满脸笑嘻嘻。
而韶九宵则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居然认识了这么多女侠?刚想说点什么,楚姿已经扶额唏嘘起来:“认识是认识,可绝不是什么交游广阔。李大哥你别信他的,真要跟他去找那些女侠,保证被臭鸡蛋烂菜叶子打出来,洗三遍澡都去不掉那臭味。”
毕竟只有他亲眼见过费劲当初是如何对待那些女侠的—打趴下再说几句手下败将都是轻的,简直“罪行累累”。
偏罪魁祸首还满脸茫然:“啊,为什么要用臭鸡蛋烂菜叶子打我,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楚姿笑:“因为你是武林公敌呀。”
“好像也对。”费劲就这么被说服了。
结果问题回到了最初,他们还是找不到人跟在月芍身边,这时楚姿眼风从众人身上扫过,又得意地笑起来:“别急,我还有个主意。”
他招招手,让大家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谁男扮女装一下不就好了吗,我保证帮忙打扮得没有一丝破绽,谁来?”
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说完了还志得意满地嘀咕:“我看李大哥就不错,那天只有李大哥忙着进屋看洛夫人,那孙默估计都没看见他。”结果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纷纷落到了他脸上。
楚姿瞠目结舌,半天才指指自己:“……我?”
韶九宵笑了:“楚少侠,这里只有你扮女子最像,若是李兄来,他这身高就—”
“啪!”楚姿捶了桌子一下,怒道:“我怎么感觉你在说我矮呢?”说完又将求救的眼神递向费劲和李忘忧,可惜费劲压根看不见,李忘忧则一本正经地咳了两声,附和道:“在下也觉得楚少侠不错。”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不是他扮就行。
而且客观来讲,他们四人中还真是楚姿最适合。韶九宵固然俊美无边,然而一看就是男子的俊美。费劲不用说了,气势太凌厉。他嘛,咳,反正他不干。
最后被自己出的主意坑了的楚姿只好不情不愿地去找胭脂水粉,谁知搞清楚了他们要干什么的费劲却忽然语出惊人:“要不我来扮?”
韶九宵起身的动作一顿,差点被自己衣角绊倒,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费劲……想不到费劲还有这种爱好啊。旁边李忘忧也露出微妙神色,只有楚姿感动不已,眼泪汪汪地牵着费劲衣角,竖起大拇指。
费劲虽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于是真挚地解释道:“我觉得小楚应该不想再穿女子衣物了,况且先前洛夫人好像也挺信任我,要不还是我来吧。”
反正在他看来女子的裙装与他自个儿喜欢的宽袍大袖也差不离。
闻言楚姿面色微变,他内心深处确实有些抗拒代表着过去的东西,只没想到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费劲如此细心,他不由得说了声谢谢,这回真挚多了。
倒是李忘忧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字:“再?”这么说楚姿以前也穿过?说起来,这少年仿佛是有点眼熟。
韶九宵深深地看了费劲几眼,见李忘忧似有所觉,忙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小费啊,那你不仅要穿女子衣衫,还要学女子走路、说话……出恭。”
“呃,出恭这个就不必学了吧。”楚姿擦了擦汗,决定远离这个口无遮拦的风流剑客,忙拉着费劲挑衣裳首饰去了。剩下李忘忧与韶九宵大眼瞪小眼,李忘忧便微笑:“看来几位很有故事。”
韶九宵立刻报以同样捉摸不透的笑容:“李兄看上去也不像个单纯的游方郎中。”
当夜,韶九宵、李忘忧与楚姿将已作女子打扮的费劲送到洛府,面不改色地告诉老管家:“老人家,洛夫人如今身体有恙,身边没个丫鬟服侍也不成。这丫头是我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做事细心勤谨,就让她给您帮把手吧。”
老管家激动得差点没来个三跪九叩,心想这几位实在仗义,只是……他打量着一身鹅黄长裙、动作奇异地捏着绣帕的“丫鬟”,惊叹道:“这丫头好高的身量。”都等同正常男子了。
韶九宵依旧笑得如春风般温暖,有理有据地解释:“高些好,洛夫人看着安心。”
“也是。”老管家点点头,又盯着费劲的手,“这手怎的也这般粗大?”
常年拿斧头当剑,能不粗大么?
韶九宵继续胡扯:“特意选的,这样的丫头才能干重活,不喊累。”
“说得好啊,几位真是实诚人。”老管家更开心了,还叫费劲抬起头来,费劲脸上让楚姿上了不少脂粉、倒也有模有样,只是那股气势实在没法儿全部收敛,老头吓了一跳,脱口而出:“这丫头面相好凶!”而且还有些眼熟。
韶九宵连忙拿扇子挡了脸,重重咳嗽几声,继续编:“哎,如今洛府无人,正要这样气势足些的丫头,才不至于让洛夫人被人看轻了去。”
原来如此。老管家彻底认同了韶公子的瞎话,赶紧把费劲带到西偏院,让他服侍夫人。
月芍近日都在喝安神汤,每日要睡上五六个时辰,据说醒来时神智也略有清醒,不像先前那么疯癫了。按大夫的说法,只要再喝几日汤药,应该能够痊愈。
费劲进去时月芍还在睡梦中,他想了想,便大马金刀地往桌边一坐,按韶九宵他们的吩咐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洛夫人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看不清,干脆连琰菁晶也拿出来,举在眼前继续盯。
盯着盯着,他又觉得桌子离床似乎有些远,便拖着那花梨木的圆凳一点点开始往床的方向挪。
而其余三人见屋里已经妥当,便回去让楚姿化了妆容,分别扮成卖馄饨的、打更的以及梁上君子,四散在洛府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孙默上门。
至人定时分,有人趁夜而来,敲响了洛府的大门。
是的,敲门。
韶九宵的馄饨摊子就支在洛府门口,他抬头望了那人几眼,见对方手里拎着几帖药,想是药堂给洛夫人送药的,便继续吆喝卖他的馄饨。
李忘忧打着更路过,对韶九宵使个眼色,表示自己这边暂时也没有动静。楚姿整个人都在西偏院的房顶上,可疑人士没见着,只看到老管家带了那送药之人过来,还不断地询问洛夫人病情。
那送药者是个老实憨厚的中年汉子,细心解释新开的药方很有效,想来洛夫人应该马上就会好了。因如今洛府无人,他甚至搬了药炉子,帮忙煎起药来。
大概近日的药都是这人煎的,老管家十分放心地离开了西偏院。楚姿瞧着那人也是勤恳,盯着药一动不动,直煎了两个时辰。
此时已是夜半,楚姿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忽见那人拿起煎好的药,左顾右盼之后,直接去推月芍房间的门。谁知门一被推开,那中年男子却愣在大门口,下意识地喊了声:“你是谁,在干什么?”
房间里,女子装束、动作却全然不像女子的费劲正站在床边,弯腰想去掀开月芍脸上那遮住半张脸的慵懒髻。他此前端详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终于决定要亲自动手瞧一瞧,偏那么巧被人撞见。
那人大概以为他想对月芍不轨,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连药都不顾直接冲上来,从怀里掏出个暗器就往费劲脸上掷。费劲伸手一接,凑到眼前,哪儿是什么暗器,竟是条香喷喷的小鱼干。
就在这愣神间,中年男子已经来到床前,把月芍护在身后:“你要对她做什么?”
咦?这人武功好像很不错啊,掷暗器的手法简直炉火纯青。费劲顿时乐了,笑眯眯地说:“我不想对洛夫人做什么,我想对你做。”
当一身女装气势凶恶的费少侠说出这句话时,整个屋中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咚!”房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满脸憨厚的中年男人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势凶恶的“丫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涨红了脸,连说三个“你”字,然而终究接不下去后面的话—也实在没法儿接。
于是他只好闷着头又掏出把小鱼干来,干脆地跟费劲开打。
费少侠因要扮丫鬟,那柄太显眼的渻砾剑就没带在身上,此时空手接暗器身形依旧神妙,晃得来者头晕眼花。只是因对月芍的房间不太熟悉,时不时得撞上点儿什么。
这看在中年男人眼中就好像费劲武功拙劣、偏偏运气逆天,虽然跌跌撞撞但总是能意外避过暗器,当下拿出更多的小鱼干来,屋中弥漫起浓浓的鱼干香味。
却说从房顶上被费劲那句话惊下来的楚姿总算爬起来,立刻朝空中放了支烟花知会其余二人,自己则率先冲入房中,加入了战斗。
那假意送药的家伙见又进来一个,脸色更加难看,边打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对她做什么!”言语中透露出对**女子十分的关切。
楚姿心下一动,收回拳风竖眉喝道:“我们是洛府管家请来保护洛夫人之人,你这小贼,莫非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
此时收到消息的韶九宵与李忘忧也双双抵达此处,“夜魔”惯常是用他那柄风流剑劈开了洛府大门堂堂正正闯进来的,腰间还别着费劲托付给他的祖传“大宝剑”。
而李郎中倒是省了力气,跟在后面踏在洛府大门的残骸上毫无愧疚之色,本来么,又不是他干的。倒是洛府老管家被吓得不轻,外衣都没穿就跑出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西偏院灯火通明,那中年汉子听了楚姿的话,脸上闪过惊讶之色,慌忙收了暗器语无伦次地解释:“抱……抱歉,我不是恶人,我只是想看看月……洛夫人她好点没有。不……不知诸位是来保护她的,得、得罪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懊恼,满脸沮丧神色,收暗器的动作也干净利落,甚至赶在别人收招之前就停了手,也不怕是别人诈他想趁机暗算他。
见他如此实诚,楚姿暗中向费劲抛了个眼色,想大家配合着再套点话出来。然而费劲根本接不到人家暗示,听对方如此说也立刻收手,还巴巴地安慰他:“没什么,这种误会也常常有的,毕竟深更半夜。”
“咳咳。”在门口莫名其妙听了半天的韶九宵清了清嗓子,先把“祖传大宝剑”递给费劲,继而接口说:“正是,就算阁下想探望洛夫人,也该白日备礼下帖子上门,大半夜不请自来是何道理呢,究竟有何图谋?”
可惜此人长得与画像半点不像,不是他们要等的那只“兔子”,不过也好总算抓到点什么,与洛涉川之死未必没有关系。
那汉子见又来两个男人,不由得有些紧张,死死挡在床前不让开:“你们又是谁!”
楚姿摆手:“一伙儿的。”
李忘忧点头:“对,一伙儿的。”等等,这个形容怎么感觉怪怪的,听上去不像好人?
好在那中年人并未误会,反而松了口气,低着头说:“原来洛……洛府请了这么多人,这……也好。”听他说得那么深情,莫非也是月芍的爱慕者之一。
只是还未等他们多说几句,**忽然传来极轻的喘气声,原本昏睡中的月芍缓缓睁开了眼,想来是刚才打斗动静太大,将她惊醒了。
中年男子见状立刻转过身紧张地盯着她:“月……洛、洛夫人,你没事吧。”
美丽的女子脸色苍白、神情虚弱,长长睫羽微微颤动,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惜,她茫然盯着出现在视线中的那张脸片刻,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孙默?”
这下轮到韶九宵等人目瞪口呆—啥?这中年憨厚汉子就是孙默?可是不对呀,他长得跟吴妈妈的画像没有一丝一毫相像啊!
韶九宵不信邪,还从袖中把那卷画拿出来展开,不停地在中年汉子和画上男子之间比来比去。
“哎呀,风马牛都没有这么不相及。”楚姿踮着脚边看边摇头,啧啧连声。他们要真按这图去抓孙默,就算抓十辈子都抓不到。
只有费劲如今注意力都在孙默、月芍这边,听月芍声音清醒、意识明白,便出声道:“洛夫人,你清醒了?”终于不会喊着小怪物,也不躲他身后了,这安神汤真是没白喝。
月芍秀眉紧蹙,努力撑着想要自己坐起来,孙默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却被月芍略带薄怒地赶开,狠狠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坐起来就环顾四周,满脸纠结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里,阿川……我夫君呢,他去哪儿了?”
孙默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往前走,却后退几步,似乎有些无措,韶九宵他们也是心情复杂。糟糕,清醒是清醒了,却看着不大正常的样子。这是把洞房那天发生的事儿都给忘了?要命,现在该从哪儿给她找个活的洛涉川去。
不过,阿川?听上去月芍与洛涉川的感情似乎不错,半点都不像是在流花雅会上接连被两个男人拒绝后的备选。
以及,她果然讨厌孙默。
只是,对孙默的厌恶不加掩饰,对孙默的熟稔似乎也非同寻常……对方深夜出现在她床边,醒后见到那张面孔,她下意识间没有惊恐也没有讶异,而是厌恶地驱赶,熟练得仿佛这种情况已发生过千百次。
声称要从良那天她先指李忘忧,后指费劲,洛涉川上台,她也就随口同意,可见嫁的对象是谁,她根本不在乎,只想离开烟花地而已。
既如此,为什么不能是孙默?
偏偏就不能是孙默。
她只拒绝孙默。
韶九宵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带上一抹迷人的微笑走到床前,用让人只觉春风拂面的温柔声音说:“洛夫人忘了,洛副堂主这几日都去淮海派内处理事务,怕是不得闲。”
边说还边用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盯着月芍看,月芍似乎被他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魅力给征服了,略有些恍惚地应到:“对,是这样,我差点忘记了。”
韶九宵见时机正好,那中年汉子则又是警惕又是担心地守在旁边,仿佛丝毫不为月芍刚才的拒绝动气,便干脆展开那张画给月芍看:“对了洛夫人,你可认识此人?”
月芍茫然地看了两眼:“不知。不过这画的笔法……像是从前阁中吴妈妈的手迹。”
韶九宵不意外这女子眼力如此细致,便也不隐瞒:“正是晴岚阁吴妈妈帮忙画的,因我们要寻人,吴妈妈说她见过,给了这幅画。”至于寻谁他就不说了,毕竟旁边还站着个疑似本人。
谁知月芍听了竟“嗤”地一笑:“那你们怕是寻不着了,吴妈妈画技虽好,记性却不是一般的差,从来没画对过人。”
果真被坑了。
月芍笑完了倒也没忘记先前疑问,卧室里突然出现几个陌生男女,也好在她从前是风尘女子,不然早就失了颜色。便此时也是不安:“诸位究竟是?”
韶九宵见好就收:“洛夫人不必害怕,在下几位都是洛家请来看家护院的,因刚才听见夫人屋中有响动才过来,却是见着此人,看来夫人与他认识?”
这番说辞正是借了楚姿的瞎话,不过认真说起来倒也不算说谎,起码费劲还真是老管家带进来的。
“认识。不,你们给我把他赶出去!”月芍先是松了口气,瞥见做错了事一样垂头站在床边的孙默,顿时脸上又浮现怒气,“以后再见到他,不要让他进门!”
孙默立刻急了,搓着手叫道:“月……月姑娘,我……我只是,那个。”
月芍脸上顿时升起嫣红怒色,纤纤玉手指着孙默,口中毫不容情:“什么月姑娘,这里没有月姑娘,我是洛夫人,我夫君是堂堂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洛涉川!”
孙默立刻扭着衣角,赔着小心认错:“是我说……说错了,你不……不要生气,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这就……这就走。”
韶九宵这时也看出了些端倪来,游刃有余地安慰她:“洛夫人不必生气,我们这就带他走,你且继续休息,天还没亮呢。要是缺了觉,眼下生乌青就不好看了。”
说着又去带孙默,低声指点:“她这时不想见你,你何必插在这儿碍眼?有什么事过些天再慢慢来,先走吧。”
孙默犹豫片刻,跟随韶九宵往外走去,不忘回身把门掩上。隔着紧闭的大门,他静默半晌,小声说:“那药是大夫开的,趁热喝,对身体好。”
**的月芍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盯着华美的幔帐一动不动,许久,慢慢合上了眼睛。
几人在外面听了半天,里面终于传出悠长的呼吸声,再不闻其他动静。
在西偏院外探头探脑了大半天的老管家这才小步颠儿颠儿地跑上前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李忘忧忙安慰他只是个误会,是煎药的人打翻了药碗,把洛夫人惊醒了。
老管家半信半疑:“可是咱们家的大门……”
韶九宵闻言面皮一紧,顿时尴尬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在下定会赔偿的。那个,小费呀,再借我点银票?”想他从前去见美人,也不知打破了多少大门,从来没人敢叫他赔偿。
偏这回洛府只剩个寡妇孤老,也没有美人邀请他来,不赔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费劲十分仗义,听了立刻找银票,只不过出了点小麻烦—“那个,小红,好像没有了。”毕竟他从来也没有勤俭持家的想头,当然更没有计算余财的先见之明。
“咚。”“夜魔”脚下绊到不知哪块凸起的石砖,摔了个趔趄。黑暗中只有老管家点了盏孤灯,也看不清众人脸上神色,就听韶九宵充满怨念幽幽地说:“老人家,改天我再把赔偿送到府上,您放心,我韶九宵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哦、哦。”老管家可不是江湖中人,他开始努力地思考“韶九宵”是哪个,并觉得对方那语气可能生活也挺困难,“几位都是洛府的大恩人,不赔也没什么。”
幸而他们洛府别的没有,钱倒是挺多。
“赔,一定赔。”韶九宵再度感觉到了深深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