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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秦淮河畔,红粉倚栏

不用说,这镖队口中那凶残悍匪与可怜小娘子正是费劲与楚姿二人,托抢来的……不对,托买来的这匹马的福,他们终于在累成两坨人干之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金陵。 楚姿还在路过的小镇中买了张面具戴上,毕竟他长得确实有些惹眼,如今“明月仙子”刚刚“过世”不久,江湖中人对扬州第一美人记忆犹新,还是低调些不要冒险为妙。 不过脸遮得住,那不合身的衣裳却遮不住,加上费劲也是通身奇服,双人一马极为惹眼。 本应买两匹马的,最后只得到一匹,不得不委屈楚姿跟费劲同骑。 同骑就同骑吧,总比走路好,楚姿虽腹诽几句,但也没那么娇气。只是可怜的少年怎么都没想到,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伊始,费劲在前、楚姿在后,然而相安无事不过弹指,马刚扬蹄跃出,楚姿就被掀了下来。好在他轻功尚可,不然大头朝下栽进泥里,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可是当时也没好到哪里去。少年猝不及防掉在马尾边,灰头土脸、目瞪口呆:“你会不会骑马啊你?” “会、会啊。”费劲略有些心虚,其实他住的山里只有野猪,那位野猪兄弟他也只骑过一次,就扎得自己屁股疼。想来骑马跟骑猪也无甚差别……吧。 配了马鞍的马背还很光滑呢。 这人看着就不会撒谎,楚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挥手把费劲往后面赶:“走开走开,我来控马,你还是乖乖坐着吧。”也不知哪家门派教出的傻徒弟,一大把年纪了马都不会骑。 武功倒是绝高,就是招式有点怪怪的,回想当日望亭春一战,总觉得对方把自己当树砍。 于是第二次,楚姿在前、费劲在后。楚少侠弓马娴熟,驯服这镖队的马匹手到擒来,拉着缰绳一骑绝尘。 然而— “你摸我腰干吗,放手!” “哦。” “肩也不要碰!” “可是小楚,不扶着我坐不稳。” “我管你坐不坐得稳,臭男人不要碰我。喂,手摸哪儿,你摸我大腿干吗!”咦!真是痒死了—楚姿从小就怕痒,是那种决战中要是挠他痒痒就会一败涂地的怕。 费劲真的很无辜:“我们俩都是男人啊,这样很奇怪吗?” 也因此,今日金陵城镇守城门几位士兵们理所当然地把他们拦在城门前。 “什么人!进城干什么!” 费劲虽看不清这座城,但听见已然到了金陵,心中十分欢悦,便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兴高采烈道:“我是来找手下败将的,这城里的人都要做我手下败将!” 当然他言下之意是江湖人,可守城小兵又不混江湖,当下面色大变,望望他那充满重犯气质的脸再望望那更有重犯气质的斧头,立刻围上来要抓人归案。 眼见自己要遭池鱼之殃的楚姿连忙下马解释:“诸位,这是我家哥哥,生来就是个傻的,可怜得很。听说金陵城中有好大夫,这回正要带他来看病呢。” 楚姿与人打交道自然比费劲可靠万倍,可惜戴了个怎么看怎么令人狐疑的面具,又穿了套怎么瞧怎么像偷来的不合身的衣服,那些士兵半信半疑:“傻的,看病?看病怎么还带这种凶器?” 那斧头上还有血痕,休想欺他们没有见识。 身为一个练近身搏斗武技的,楚姿也十分看不起这些武器派,尤其这个……“哎,几位大哥,这不是什么凶器,正是我哥的病因啊,不信你们问问他这是什么。” 那小兵从善如流:“你,怀里这是什么?” 费劲拍拍渻砾,十分骄傲:“宝剑,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祖传大宝剑。” “噗,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傻的。行了行了你们进去吧,记得到了城里不许纵马伤人,否则官府不饶你们,明白?” 直到两人牵着马进了城,费劲还在问楚姿:“他笑什么?” 楚姿高深莫测地回答:“可能家中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吧。” 金陵与扬州虽都繁华无匹,两者风情却截然不同。扬州如一位清新袅娜的淡雅佳人,金陵则是妩媚醉人的浓妆丽姝。一入金陵城,随风扑来阵阵令人恍惚的暖香,将异乡游子圈入难以言说的温柔怀抱中,使人不再思归。 而今日的金陵,似乎更添一分艳色。 街上来往行人众多,楚姿打眼一望,就瞧见七八个腰间挂着兵器的江湖人士,或单独行走、或三五成群,纷纷往同一个方向去。 这不太对。金陵并非尚武之都,平日并没有许多江湖中人出没,忽然来了这么些人,莫非是有什么大事? 比起楚姿的疑惑不解,费劲就要开心多了。 他在扬州总共也就跟“明月仙子”打了一场,搅和完整座城都没树下几个敌人,如今乍见数不清的武林同道,这在他眼里可都是活生生的练武对手啊,是通向至高剑术“一步一杀”的台阶! 于是费劲立刻上前几步,拉住一名肌肉虬结的大汉,激动地说:“这位兄台,请问是否有空闲做我的手下败将?我保证不用你太多时间。” 楚姿默默地往旁边移了几步,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那名肌肉大汉身高近八尺,别说俯视楚姿、便是俯视费劲也有余,想来此生中从未被这般对待,意识到有人拉住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回答:“你说什么?” “我说,请问阁下是否有空做我的手下……” 大汉打断费劲,已经怒发冲冠:“你再说一遍!” 费少侠这就不太明白了,自己本来就在重复请求,这人何必打断他又叫他再说一遍,难道是山下武林什么神秘的约战规矩?于是他乖乖地点头:“好的,请问阁下你是否……” “找死!”这回还是没等他说完那个肌肉大汉已经抽出背上那把九孔连环大砍刀当头朝费劲劈来。 在众人眼中,费劲的下场已经很明显,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匍匐在地上哭喊求饶,胆子小的百姓早跑远了,剩下都是些江湖中人,正津津有味地围观,还低声讨论费劲的一百种输法。 偏就听“当”的一声,锋利无比的刀刃被瞬间架住,硬是不能再往下半毫。 那是费劲鬼魅般地抽出了腰间渻砾剑,但挡住大砍刀的并非“剑刃”,而是那截木手柄。 别说围观者,便是肌肉大汉自己都十分震惊,怀疑眼神出了问题。这找死的家伙手中是把砍柴斧头没错吧?砍柴斧头嵌的就是根木斧柄没错吧? 一根烂木头,居然能架住他千锤百炼的精铁砍刀?不仅架住,而且丝毫无损,甚至还发出铁器碰撞才会发出的那种回声? 大汉忍不住收回左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瞬间,异变陡生。 谁也没看清费劲是怎么动的,似乎只是恍神间,他已经从肌肉大汉身前矮身绕到大汉身后,手中斧头出招时居然不带半点风声,悄无声息地割掉了对手的头发。 很好,现在此人只剩一半散发了,乌黑青丝纷纷扬扬散落下来,配上那鼓鼓囊囊的肌肉,十分惹眼。 但没有人对这幅画面笑出声。 他们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刚才费劲割的不是头发而是脖子,那么这名大汉的脑袋还在吗?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无名小辈,这是山西横刀门赫赫有名的刀客,“解牛刀”解不结。 之所以叫他解牛刀,取的正是庖丁解牛的典故,虽然这位刀客既不是厨师、也不用菜刀,可他却能将一把大砍刀舞出最精妙的弧度,说取牛皮就绝不伤牛肉分毫。 就是这样一位刀客,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无名小辈断了头发。 一时间,原本热闹喧嚣的大街上不闻人声。 好半天,解不结才黑着脸收起刀,问费劲:“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在下与君究竟有何过节?” “哦,我叫费劲。过节?没有啊,我们都不认识怎么会有过节。我只是请你做我手下败将罢了,很感谢你!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当然是楚姿。楚姿又默默地往人群里躲得更深了些。 虽然费少侠态度十分恭敬有礼,但一头雾水的解不结显然不能接受,他强忍怒意还待再问,费劲已经走向另一位带着风火流星锤的男子,继续礼貌相询:“能不能请你做我第三位手下败将?”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人群中响起阵阵怒吼。 那天,金陵城长街上一片混乱。 当费劲引起众怒时,楚姿已经一退再退,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然而苍天无眼,就在他准备脱身之际,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用力拽住他,声如洪钟:“这家伙跟那男人是一伙的,大家别让他跑了!” 楚姿什么人?当年“明月仙子”那赫赫有名的花拳绣腿功也不是吹出来的,人家扎扎实实练了十几年,虽然在费劲面前略逊一筹,但也绝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轻易制住。 楚姿当下手腕翻覆,反攀上那只胳膊,手掌暗用内劲一收,就听到接连响起的“哎呦”“哎呦”求饶声。楚姿微微一笑,心想,就这点水平也想留住我?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毕竟单个人虽不足以留下他,但当包围上来的是一大群人时,情势就迅速逆转。好在他深谙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没有打算强行突围,而是迅速收起拳势,飞快地摆出柔弱无依姿态。 “那个……我只是路过呀。” 刚刚被他捏得手腕青紫的男人冷哼数声,心想—装!你再装!看我不拆穿你! “路过?我亲眼看你们一同从城门进来,连马都骑的同一匹,你有何话说?” 楚姿又缩了缩,站立不住般摇摇欲坠地哭诉:“城门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这位大哥焉知不会看错?”扮柔弱?扮柔弱他一流的! 围观众人见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然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便说:“喂,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小娘……小哥这么瘦弱,怎么会跟那种疯子一路?” 此时大家口中的疯子费劲已经把带着风火流星锤的侠士干脆利落踩了个大马趴,继续在人群中拉扯对手比武过招,见一个挑衅一个。 抓着楚姿不放的人见状高声反驳:“他戴着这么显眼的面具,我怎么会认错,满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话还真是。 虽然江湖中也有许多奇人异士不愿露脸,用种种方法遮挡面容,但基本都成名已久为众人所熟知。这楚姿一看就与那些高人无关,脸上面具不仅滑稽还廉价,听声音更是顶多十六七岁,怕是哪家少年子弟溜出来玩,不知天高地厚。 听那个在楚姿手中吃了暗亏的男子如此一说,围观者都信了七八成,纷纷上前逼问楚姿与费劲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在此挑衅武林同道,简直找死之举。 其实大多时候,这些习武之人都是不讲理的,能以武服人就不以理服人。但费劲刚刚那身手震慑住了他们,大家心中暗自估量,都觉得在没摸清这两人的底细前,不好说究竟打不打得过,只好改拳脚相加为言语攻击。 费劲还在欢快地单方面揍人呢,谁也不想凑上去弄个灰头土脸,有点身份的就更不愿出手,免得在此身败名裂。可怜楚姿原本也受一城百姓尊重爱戴,如今却遭众人围攻,还是因为费劲挑的事。 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想跟着这个人,楚姿想。 可惜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少年只好低声下气地给一众武林同道赔礼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哥哥脑子不好,见人就要打,我们绝没有恶意,诸位行行好,不要跟他计较。” “脑子不好?脑子不好还能把‘解牛刀’‘流星锤’他们打趴,你们什么意思?”这岂不是变相说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连个傻子都不如? 楚姿只好赔笑:“诸位说笑了,解前辈他们哪里会被打趴?不过是看我哥哥是傻子,可怜他,让着罢了。” “哼,这还差不多。” 可惜这边气氛刚刚缓和,费劲已经举着他的大宝剑欢欢喜喜冲过来:“这位前辈,请你也做我的手下败将吧,很快的,不信问他们。” 他伸手所指之处,旁边三尺地上已经哀声连天地倒了一大片。 楚姿气得差点没昏过去,怒喝道:“姓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被威胁的江湖人士无语地想,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还搞内讧?算了不管了,反正说得有道理,就跟着附和:“你这傻子,不要欺人太甚!” 费劲茫然,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怎么了小楚,有什么问题?” 于是这一天最后,楚姿不仅没能实现自己当初“要把费劲气回来”的雄心壮志,反而被迫一路跟各式江湖人士不断道歉,讲得口干舌燥暂且不提,还又被气得差点爆炸。 因而当兴致勃勃的费少侠终于说出“我饿了”三个字时,不仅楚姿松了口气,被他抓在手里那倒霉的对手也松了口气,甚至交换了个同病相怜的怜悯眼神。 毕竟无论楚姿如何道歉,费劲都屡战屡胜,至今未尝一败,吓得金陵城中那些江湖客眼睛都绿了,由于众人都不知费劲名字,这青年剑客就多了个“雅号”,叫“斧头煞神”。 秦淮河畔,淮海楼。 淮海楼既是客栈也是酒楼,是沿河一带最雄伟的建筑,七层高楼拔地而起,登顶之后便能俯瞰秦淮两岸无边风景,是南来北往的豪客们最钟爱的落脚之处。 又扔了两张银票后,楼中小二战战兢兢地把费劲一行引到雅座,不等费少侠点菜就颤抖着高呼一句“必定拿本店最好的酒菜上来”,继而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费劲莫名其妙,楚姿心疼银票,而被拉来同食的那位手下败将则哭丧着脸,十分想说他真的不饿。毕竟这种情况下,就是给他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啊,早知如此不如早点败了,还能赶紧跑路。 好在等酒菜逐一上桌后,就着窗外吹来那清爽的河风,桌上气氛终于慢慢融洽下来。大快朵颐间楚姿强行叫费劲闭嘴,好生安慰了无辜路过人士几句,终于打听出为何这几天金陵聚集了如此多江湖人士。 源起金陵秦楼楚馆界年年都会举办的一个盛会:流花雅会。 “雅会”之名虽然风雅,内容却是**无匹。毕竟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素来既多艳名又最多情,叫天下诸多男子真真心向往之。 所谓“流花雅会”,正是秦淮河两岸所有勾栏伎馆中最美貌出众的花魁娘子们登台斗技之会,当夜金陵所有脂粉之地的美貌女子都会现身人前、同台献艺。 要知这些声名在外的当红花魁们平日里都深藏高阁,即便一掷千金都未必能见,唯有流花雅会时才能叫人一睹芳容,怎能不引动天下男子? 江湖豪杰自也不例外,向来豪侠与美人之传说都是佳话,谁都乐意在自己的行侠生涯中添上段风流故事。 届时要能在《江湖奇录》上人气超过《夜魔猎艳谱》,岂不美哉? 能不能超过《夜魔猎艳谱》暂不得而知,但这群江湖客未能见到美貌娇娘先遇上了斧头煞神,金陵城中如今一片愁云惨雾,也不知明年这流花雅会还开不开得起来。 当然了,这句话某位可怜的手下败将是不敢说的,毕竟煞神就在他对面,吃鸡腿吃得正香。 却说楚姿从前是规规矩矩的“大小姐”,生活中都是惩奸除恶、锄强扶弱、为扬州城百姓展现三分坞的良好形象,他虽也经常听说那些秦楼楚馆之处,却是半步都不曾踏进。 其实想踏也踏不进,毕竟那会儿他还是个姑娘,姑娘进妓院,除了抓奸、就是卖身。楚容与王潮士是断断不允许的。 因而这会儿他对那劳什子“流花雅会”产生了无限好奇之心,忍不住拿胳膊肘碰碰正在吃香喝辣的费劲,低声说:“喂喂,小费,你想不想去看看?” 费劲呆呆地咬着鸡腿:“看?看什么看?” “流花雅会啊。”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吗?” 对面那食不知味的侠士简直要泪盈于睫。他心中倾慕一位花魁娘子,本打算死都要去雅会的,可若是这位煞神也去……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千万别,别答应,什么雅会一点都不好看!他简直想要拉着费劲的耳朵冲里面大声咆哮。 可惜,他不敢。 而楚姿也被噎着了,通常来说,男人听到这种风流盛事不用人请都会巴巴地要去凑热闹,这家伙怎么回事,那反应跟听见母鸡下蛋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不解风情。 楚姿想了半天,灵机一动:“那边会聚集很多的武林同道,你不是想打架……咳,我是说比武,你不是想比武吗?去那里就能比个痛快。”对不起了各位兄弟姐妹们,牺牲下你们的幸福,成全我的好奇心吧。把陌生人转手卖了的楚姿半点都不犹豫。 费劲果然好骗,当下就点头如捣蒜,欢天喜地同意跟楚姿一起去看流花雅会。大概是太过兴奋难耐,他还撩起衣角细心地擦拭起自己的“宝剑”来。 那个场景,嗯,总而言之,有点恐怖。 见他专心致志擦拭武器,一直心有疑虑的那位路人忍不住悄悄靠近楚姿,低声问:“请问,那个是不是铁磐木?”他可是亲眼看见费劲用木柄架住精铁刀的围观者之一。 楚姿不明所以:“铁磐木?”这是什么,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隐约在哪里听过。 对方惊讶地挑起了眉:“你不知道?阁下贵庚?” “十六。” “啊,那你是不知道,那年你还没出生呢。传说,铁磐木,是……那一位的武器。” 可还没等楚姿问清楚那一位究竟是哪一位,这神神秘秘的家伙却又自己摇着头否定:“不对,那一位是用刀的,怎么会拿这么难看的斧头,肯定是我想多了。” 刀?楚姿迅速回想江湖上有名的用刀人士,似乎并没有谁恐怖到连名字都不能提起,加之此人说当年自己还未出生,那就更难猜测了。 因为,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可是一个风起云涌、奇人辈出的时代,与当今武林不可同日而语。 前三分坞大师“姐”便十分怀疑地盯着费劲打量,怎么看对方浑身上下都只写着“呆蠢”二字,与高人半点不沾边。 待要再逼问旁边那战战兢兢的可怜人,他却干脆塞了一嘴白米饭,啥都不肯再说。塞完米饭更是动作迅捷地告辞,挥一挥衣袖半点不拖泥带水。 楚姿只好带着这个疑问过了一整夜,打算改日再慢慢跟费劲打探。 次日便是流花雅会,从未去过烟花之地的楚小公子兴奋异常,大清早就起床准备。因那破面具昨日让他吃了苦头,且戴着又闷得慌,他没再犹豫就把这玩意儿扔了,打开妆奁动手描眉涂唇。 当换了衣裳又改头换面的翩翩佳公子出现在大堂时,却发现费劲比他起得更早,不仅已练完百遍剑法,同时还吓跑了堂中所有客人,正享受唯我独尊的殷勤伺候。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费劲赶忙拿出琰菁晶来瞅了瞅,随即惊讶地叹道:“哇小楚,你今天跟前些天长得不太一样啊。” 满心等着接受夸赞的楚姿顿时黑了脸,他刚用自己多年来掌握的上妆技术易了容,虽只是寥寥几笔,气质却变得与“明月仙子”截然不同,显出英雄少年的勃勃英气来。 他确信除非特别熟悉“明月仙子”的人,否则绝看不出相似,因而十分得意。 但这个姓费的家伙显然半句好话都不会讲,他不得不翻了个白眼,气哼哼道:“走吧!”抓起费劲就走。 流花雅会由两岸闻名的各大青楼轮流做东,今年正轮到金陵晴岚阁。晴岚阁别出心裁地在秦淮河畔摆了个擂台,处处张灯结彩,说要请各个馆院的花魁上台“比舞招亲”。 当然舞不是那个“武”,亲也不代表那个亲,不过是图个新鲜有趣。此举一出,果然赢得四方喝彩,尤其比往年吸引了更多武林人士前来围观。 男人的心思毕竟好猜,看腻了温柔解意,就要来段“不爱红装爱武装”,只不知这些风流客们今年又将一掷多少金方罢。 然而楚姿尚未到达晴岚阁,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原因无它,只因这位少侠太过唇红齿白、身段窈窕,连声音都雌雄莫辨,一路上被当成女扮男装的姑娘,受到了无数不怕死的臭男人各种调戏,气得他只想一拳一个捶入秦淮河中,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清楚。 偏偏花拳绣腿功声名在外,动手多了难免惹眼,只好处处收敛,叫人气闷得慌。 看看同行中懵懂无知的费劲,真是拿块木鱼都比带着他强—咦!等等—楚姿忽然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和蔼可亲地问费劲:“费少侠,你不是想要手下败将吗?” “哦,是啊,怎么了?” “你仔细看着,等下那些上来跟我搭话的男人,其实都是想跟你比武的,不要客气地上吧。” “原来如此。” 于是后半程,两人行过之处地上多了无数翻滚哀号之人,而楚姿则言笑晏晏、神清气爽,先前的不快已一扫而空。 只是如此一来到底耽搁了时辰,两人到达擂台时流花雅会已经开场,整条街上人头挤着人头将晴岚阁包围,望去水泄不通。 楚姿身材娇小,怎么挤都挤不进去,想用轻功掠到前方,却又发现除擂台外早已无处下脚,左顾右盼后最终灵机一动,指指擂台边那两棵大银杏树,叫费劲赶紧一同上去。 费劲也很兴奋,不过他看的不是擂台上那些花魁,而是混在人群中高声叫好的武林人士,摩拳擦掌随时准备跟他们大干一场。 不过他刚刚上树,低头就看到一抹熟悉的红色,不由得疑惑道:“小红?” 韶九宵表情一僵。 当然不是因为遇见费劲而表情僵,而是用这种姿势遇见费劲而表情僵。此刻他撩起的长袍下摆正胡乱塞在腰带中,双手双脚分别放在树干两侧,做出某种攀爬的姿势。就像只青蛙趴在荷叶上。 至于理由,当然是韶大侠也想上树,然而他那轻功,不提也罢。 其实爬树这种事,姿势难看也好,经验不足也罢,只要无人看见,就都不是问题。但如今“夜魔”韶大侠抬头见费劲,气氛就有点尴尬。 韶九宵想起费少侠有眼疾,根本看不清眼前是人是鬼,手上又并未拿出琰菁晶,想来是仅凭衣裳颜色将他认出,并未看清这美妙姿势,顿时摆出云淡风轻的笑脸打招呼:“原来你也在这里?” 费劲也很高兴:“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 说话间韶九宵已经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优雅地掸掸衣服拍拍腿,再把红衣下摆扯出来整理好,又恢复了风流倜傥之姿,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地笑道:“当然是为了见美人。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我。” 费少侠乖巧点头:“小楚也说要看美人,美人真有那么好看?”反正他也看不清擂台上那些姑娘。 “夜魔”正想倾诉一番“美人是天赐的珍宝”,忽然注意到费劲言中提及之人,不由得惊讶道:“小楚?哪个小楚,你该不是在说那个明—” “对呀,他就在你身后,嗯,应该吧。”费少侠没看清楚姿到底爬哪根树枝上去了。 偏偏僵硬的韶九宵艰难转身,就看到对面枝丫上似笑非笑的少年盯着他,不紧不慢地做着口型无声说:“我全看见了。” 完了。一世英名毁了,青蛙爬树的姿势被看见了。韶九宵默默考虑现在杀人灭口能不能成功。 就在这时,下面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阵阵惊人尖叫,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月芍姑娘”“月芍姑娘”叫喊声,一名身着白裙的美貌女子缓缓登上舞台,手中拿着一把黑檀木琵琶,温柔地欠身行礼。 不同于时下勾栏中流行的浓妆艳抹,该女子浑身并无多余坠饰,一身白裙飘飘欲仙,只腰间缠着黑色丝绦,勾勒出杨柳小蛮腰,令人顿生盈盈一握之感;头上则梳着慵懒髻,遮去一半面庞,另一半薄施脂粉,却是颇有巧思地画了个半面妆。 那如丝媚眼轻轻一扫,酒不醉人人已自醉,任何人都难以抵抗这清纯中带着无限妖异的魅惑。 随着她微微抬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痴痴地盯着台上女子,似乎怕发出任何声响会亵渎了这位美人。 被叫作月芍的花魁轻启朱唇,音色并不清甜,却带着奇异的沙哑,仿佛域外天魔在人耳边吟诵销魂蚀骨的歌谣:“妾身月芍,虽容貌粗陋、才学不敏,今逢此盛会,愿为诸君献上一曲《绿腰》,以贺良辰。献丑了。” 言罢抬手将黑檀琵琶举至身后,竟是要反弹琵琶、边奏边舞。 人群顿时开始沸腾,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女子,生怕一眨眼她就离开人间,飞去逐惊鸿。 偏偏乐声刚起,众人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擂台旁的树上掉了下来,吓得月芍险没拿住琵琶,第一步就错了拍子,踩中了自己那美丽的腰带。 首先掉下来的是费劲。 他本来见所有人都对“美人”十分在意的模样,也有些好奇,便不断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可惜美人在他眼中不过一片白色中间一条黑色,真真是红颜枯骨,于是他就反手去拿琰菁晶。 但他身下那根树枝并没有那么好的柔韧性,终于在不堪重负之后“咔嚓”一声被折断,费劲只得顺便一个翻滚,漂亮地落在台上。 韶九宵跟费劲坐在一根树枝上,轻功差劲的风流客遭了池鱼之殃。幸好有风流剑一剑刺出以做支撑,否则他的姿势定会比刚才爬树更加难看。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没人会在乎自己姿势难不难看了,因为费劲自人群中感觉到有高手气息,兴致勃勃抽出了腰间宝剑,喊道:“就是你了,让我先来。” 在流花雅会的擂台上,一位花魁娘子脸色煞白,旁边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持一把斧头,那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所有看客都觉得这家伙是来抢美人的,顿时闹得沸反盈天。 无数石头瓜果、飞刀鸡蛋、银两荷包、胭脂水粉纷纷被扔上台,砸得费劲四周果香四溢,空气都变得甜蜜蜜。 韶九宵眼见不好,连忙把费劲拖回来,一边捏着他的脸一边跟众人告罪:“我弟弟天生长得凶恶,其实是个好人,你看,搓圆按扁没脾气,千万不要让我们搅扰了美人,来来,大家继续、继续。” 又小声哄着费劲下台,直把这一身哄人的功夫都使了个遍,才把这青年说动,不由得在内心仰天长叹:心累。 待韶九宵与费劲好不容易双双回到树上,却发现楚姿身边多了个人。 那是个十分儒雅的男人,身上衣袍虽旧却洗得十分干净,叫人望之舒心,背上则背了个小小的木箱,隐约透出些清苦香味,不知装了何物。 费劲看不清,疑惑道:“小楚,你是不是胖了,不对,也不能胖成两个颜色啊。”楚姿今日穿了身白,那男人却一身蓝。 韶九宵摇着头让他坐好,对陌生男子行礼道:“在下韶九宵,这是费劲费少侠,他眼神不好,千万勿怪。阁下是?” 蓝衣男子颔首微笑,十分温文地表示:“在下姓李,名忘忧,只是个四处给人看病的游方郎中。因慕流花雅会之名,前来看看热闹,不料人多至此,方才上树寻个清净,倒是打扰几位了,还请见谅。” 楚姿看上去已经跟他聊过几句,此时大大方方道:“李先生何必这么说,这树也不是我们的,在此遇见就是缘分,不过我看李先生掌心有不少老茧,应该也是个武林中人吧?” 原本费劲听见那句“遇见是缘”,正开心地跟韶九宵比画着说“那我跟小红在树上遇见也是缘分”,忽闻得“武林中人”四字,连忙竖起耳朵。 完全不想回忆自己上树姿势的韶九宵也松了口气,便听李忘忧打趣自己:“如今路上豺狼虎豹略多,在下也学了几招防身,武林中人却算不上,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三脚猫?三脚猫功夫是什么功夫?”费劲顿时好奇心大起,忙凑到游方郎中面前,满脸兴奋,“听上去很厉害!不如跟我打一场吧?说起来上回听说有个‘不做男人功’,可惜没领教成。对了,你用什么武器?” 楚姿与韶九宵闻言脸色忽红忽白,倒是李忘忧好定力,不仅面不改色,甚至笑盈盈地说:“好啊,不过我功夫差,请费少侠手下留情。” 这边树上正聊得热火朝天,那边擂台上花魁月芍也重新开始跳她的《绿腰》舞。只见美人身姿轻盈、体态婀娜,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醉人香风,琵琶声也恍若仙音,一时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总算把刚才那点小波折翻了过去。 月芍一曲舞毕,深深弯腰。台下静默片刻,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其间夹杂着不少要求她再舞一曲的起哄,令先头表演过的其余几位花魁娘子脸色十分难看。 本来欢场如武场,同是红牌也要争个高低,月芍如此出众,其他姑娘自然不舒服。唯有捧出月芍的晴岚阁、也就是今年流花雅会的东道主,仿佛已经见到金银财宝滚滚而来,真个是欢天喜地。 如此盛况,就连树上的几位围观者也向台上投去关注目光,李忘忧更是笑言:“这位月芍姑娘今年新入晴岚阁,从前此阁在秦淮两岸艳名不显,比不上红绮楼有小朱砂、碧玉轩有如意娘,如今怕是时来运转了,难怪不惜下血本捧人。” 令人想不到的是致谢完毕的月芍并未带着琵琶下台,当然也没有再舞一曲,反而轻轻抬手,使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送上一个漆盒捧在掌心,而后如丝媚眼逐一扫过台下诸位男子,端的是风情万种。 只是再开口时,却是石破天惊:“月芍自入晴岚阁以来,承蒙各位厚爱,心中感激万分。只是妾本不爱风尘,皆因前缘所误,不得不飘零在此。今当此盛会,妾愿重归良家,此盒中为妾经年积蓄,也愿一并奉上,只愿心中良人能明媒正娶,迎妾身过门。” 漆盒被那双纤纤素手小心翼翼打开,瞬间宝光璀璨,晃花了所有人的眼。只见那不小的盒中盛满金银珠宝,黄金的头面、碧玉的耳环、鸡子大小的明珠、甚至还有罕见的紫色宝石,这个盒子,真可谓价值连城。 当然,想必分量也不轻。难为月芍如此纤弱,手却举得很稳。 见到如此富贵,就是原本对娶个风尘之女过门有些犹豫的男人们都开始心动,唯有晴岚阁的鸨母、龟公脸色惨白,只觉得院中一棵摇钱树被生生拔去,简直痛彻心扉。 而月芍笑意盈盈,颊边飞上少女的娇羞红晕,当听见人群中有人问起她中意的男子究竟是哪位时,她缓缓将手伸出,于众人期盼目光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终指向了……一棵树。 “月芍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嫁给一棵树?”大伙儿顿时哄笑起来。 月芍微微颔首,轻声答道:“妾身中意的不是树,而是树上之人。” 刚巧站在树下的围观者纷纷抬头,就看到这棵百年银杏树上一字排开、齐刷刷坐了四个男人。无端成为目光中心的韶九宵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尴尬地咳了几声,慢慢往旁边挪去,挪了一半又想起费劲,赶紧伸手把他也拉过来。 费劲正跟李忘忧讨论比武讨论得兴高采烈,被这么一扯只觉莫名其妙:“小红,你怎么啦?” 楚姿见状幸灾乐祸,拍手叫好:“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风流剑客,‘夜魔’韶大侠也有今天?怎么,你不是常说‘美人不可轻负’吗,这月芍姑娘可是个美人中的美人,你怎么……”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月芍素手指向的并非韶九宵,而是李忘忧。 “李先生?”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位郎中,暗中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忘忧作为万众瞩目的中心,此时却显得十分镇定,好整以暇地拱手道:“佳人青睐是在下的荣幸,不过在下与月芍姑娘素昧平生,恐怕难以消受这份美人恩。况且比起姑娘,我还是对这位费少侠更感兴趣。” 众人都随着他伸手所指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先前大闹擂台那位可怕凶神,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带着看李忘忧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放着香香软软且富得流油的倾城女子不要,却对这种凶神恶煞的男人感兴趣,这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长街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同时也有人暗自窃喜,心想这人既然不愿娶月芍,说不得能轮到自己,那真是美人与富贵双收,美得很。 偏偏月芍被李忘忧拒绝也不甚伤心,反而顺势指向费劲,笑语嫣然:“既然他不肯娶我,那你呢?” 费劲还在疑惑小红为什么要把自己拉走呢,听到月芍在跟自己说话,就诚实地回答:“抱歉啊姑娘,你不是江湖中人,我要找江湖中人。” 他言下之意是不能与平民百姓比武,但此情此景,谁能想到那处,只当月芍再度被拒绝,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同时,便有人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你这小子什么意思,怎么敢这样对月芍姑娘说话!” 费劲觉得自己语气诚恳、态度有礼,完全没有问题,很是无辜:“我怎么了?你又是谁?” “哼,在下乃金陵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涉川是也。别转移话题!月芍姑娘既然倾心于你,你怎么拒绝她?” “倾心于我?这……如果她真想跟我打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不用宝剑。不过我觉得她还是不行的。” 洛涉川简直怒发冲冠,心想这人何其歹毒,在这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就是不肯接受月芍的倾心。 要知他在晴岚阁从看到月芍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坠入了温柔乡中,可他如此小心翼翼珍视的仙子,居然被这种人拒绝!还两次! “很好,阁下要比武是吧,划下道来,我淮海派无所畏惧—就比一个月内谁家镖局赚钱多怎么样?” “钱?你是说银票吗?”费劲不明所以,从怀中掏出银票给他看,洛涉川看得呼吸一滞,暗暗恼怒,怎么会有人带那么多银票出门,难道是哪个商帮的管事长老? 没错,淮海派说是个江湖门派,其实掌管着秦淮河上的水路、商路,更偏向于商帮,至于武功却没什么可说道之处。洛涉川尽管是武事堂副堂主,但依旧张口生意闭口赚钱法门,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 商人与武痴碰到一起,中间又夹杂着一位要从良的风尘女子,顿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洛涉川原本少年热血,要为心爱美人鸣不平,勉强争辩了几句之后却实在无法理解费劲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回想起来,更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有意调戏自己,顿时更加郁闷。 最后他干脆直接越上擂台,狠狠瞪了费劲一眼,脸带红晕撂下句“看我用银子砸扁你”,就变脸般柔情款款地转身对月芍说,“月芍姑娘,我洛涉川愿意娶你。若姑娘能嫁给我,我必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过门,这些珠宝你也自己收着,我有的是钱。” 说着还越过美人肩膀对晴岚阁的妈妈喊:“为月芍姑娘赎身要多少银子,都算在我账上。”语罢还不忘对费劲飞个白眼。 看戏半天的楚姿小声说:“他这是在吃醋?” 李忘忧悠悠一笑,意味深长道:“吃醋是吃醋,就不知是吃月芍姑娘的醋呢,还是吃我们费少侠的醋。” “醋?那么酸的东西有什么好吃?”费少侠表示听不懂。 韶九宵:总觉得看上去天真单纯的费劲比自己还招蜂引蝶。果然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金陵,洛府。 今日是洛家家主洛涉川大喜之日,他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喜迎曾经的晴岚阁花魁娘子月芍进门。洛副堂主心仪月芍已久,一朝得娶佳人,恨不得普天同庆,叫世上人都与他共享这份喜悦之情。 人家又是个不差钱的,大把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将十里长街都结以红绸、铺上红花,不叫新娘花轿沾上半点泥灰。流水席更是从洛府一路开到街尾,只要愿意捧场就能坐下享用美酒佳肴。 当然了,洛府正堂的几桌宴席本该是留给他亲朋好友的,结果却坐了费劲韶九宵这一行陌生人。 要问费劲等人为何要来参加洛涉川婚礼,就要从流花雅会当日说起。 当时洛涉川跳上台当着众人的面向月芍求亲,月芍似乎也只是想从良嫁人、对于夫君是哪位并不太在意,便直接答应了这位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 这可把洛涉川高兴坏了,得意扬扬地向先前刚拒绝过美人请求的费劲与李忘忧喊话,请他们千万赏脸来参加婚宴,好歹喝杯水酒,亲眼看着他与月芍拜过堂再走。 费劲可听不出这是讥讽,有人请他吃饭,哪有不答应之理。至于李忘忧态度就比较微妙了,他显然听得出那位副堂主的挑衅之意,竟也全当不觉,一脸云淡风轻地应了下来。 韶九宵见状忙表示如月芍这般大美人出嫁千载难逢,他也要凑个热闹,顺便还送上赤金镶红宝石手镯一对,以为贺礼。而楚姿则更不用说,大家都要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他。 这也是此刻四个男人安然端坐在婚宴主桌的缘由。 酒席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厨现做,一道道菜热乎乎送上来,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酒也是百年陈酿,当场从地窖起出拍开封泥,饮之醇香无比。 不过洛涉川身为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成亲如此大事,淮海派却没来几个人,也难怪费劲他们都能上得主桌。此时吉时未到,大家都在随意吃喝谈笑,等着一会儿拜堂。 韶九宵本想着以那洛涉川的性格必然要过来嘲讽他们几句,还暗中叮嘱费劲到时只管吃菜,不要理他,也不要大闹人家喜堂。 谁知神算这回却落了空,直至吉时,洛涉川都没有出现。 当然了,新娘也没有出现。 因月芍是风尘女子,没有娘家,洛家便先将喜轿抬进门,将月芍安顿在新房中,待吉时一到即引出来拜堂,新娘也不至于太累。 谁知到了吉时新郎新娘双双失踪,司仪急得直冒汗,喜娘也是跺脚,连声说错过了吉时不吉利,追问哪位来客见过洛副堂主,叫他赶紧出来。 也不知谁在席上高喊了一声:“洛副堂主该不会急不可耐,先入洞房去了吧。”引得众人全都大笑起来,纷纷说以洛涉川对月芍的痴迷程度,这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唯有韶九宵与楚姿、李忘忧对望几眼,心底升出一丝不祥之感。倒是费劲心无旁骛,吃蹄髈吃得异常专注。 “夜魔”想到先前扬州之事,正是费劲与楚姿打了一场,给了三分坞机会嫁祸于他。而此次流花雅会上月芍先欲嫁李忘忧后欲嫁费劲是众所周知,一旦出事便洗不脱嫌疑。幸好这里这么多双眼睛,他们只要不乱动,好歹有个证明。 没过一会儿,就见喜娘与司仪冲到最近的桌前,眼巴巴望着四个男人:“诸位是洛副堂主的好友吧,能不能帮忙去新房里看看?” 就因为洛涉川想要就近嘲讽他们,给安排了个亲友席,居然还扯上这等麻烦。 连风流剑客这会儿都想学费劲来一句:“江湖,真的好险恶。” 好在很快他们谁都不用烦恼了,因为就在此时,从新房那边传来一声既痛苦又凄厉的哭喊,席间所有人悚然动容,纷纷拿出各自武器冲过去。 待费劲与韶九宵、李忘忧、楚姿四人进入洞房内,就看到了一幅极为惨烈的画面。 屋内一片红色,红色帐幔、红色被褥、红色喜烛、红色绸花以及红色的月芍。 美丽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发髻上也簪着红花,脑袋无力低垂,看上去通身都浸在血泊中,一时也分不清是血色的红,还是衣裳的红。 但她没死,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是洛涉川。 与月芍别样的红色不同,此时的洛副堂主脸色惨白、血色全无,就连**在外的手掌也毫无血色,整个人似乎还缩小了几分,有些干瘪。 那张脸上表情是狰狞的,仿佛遇到了什么痛苦可怖之事,乍一看去并没有伤口,只是已经停止呼吸。在他的身边,别处一尘不染,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行小巧的血脚印,脚尖向外,一路蔓延到窗边,继而消失了踪迹。 费劲与韶九宵连忙上前救下月芍,这位新晋洛夫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之中,手上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李忘忧见状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拿出伤药,给月芍细细敷了,又捡出一枚药丸用热水化开,强行给她灌了进去。 楚姿似是不忍见这种情状,低声问他如何,李忘忧给月芍把过脉后安慰他说性命暂时无碍,说着又去检查洛涉川。洛涉川却没有这般好运,已是生机断绝,李忘忧检查了半天,皱着眉说:“他体内怎么没有血?” “什么?”几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位游方郎中,李忘忧指指洛涉川那白得诡异的脸,面色凝重地再度表示,“他体内的血液几乎都被抽干了。”因此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洞房里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更有人喃喃低语,说着“有怪物”,胆小的干脆直接逃跑,头也不回。 如今这个房间内曾发生过什么,大概除了月芍和洛涉川本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幸而他们来得及时,起码救下了月芍,待她醒来应该能够问出不少消息。 众人还是乐观了。 月芍在李忘忧的救治下确实很快醒转,然而她一醒就开始疯狂尖叫,紧紧抱着费劲大喊:“救命!有怪物、有吸血的怪物!啊!!!救命!” 无论旁人怎么劝、怎么安慰,她都不肯放开紧抱费劲的手,整个人都疯疯癫癫,根本无法说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洛涉川。 按说以费劲的武功挣开这么个小女子根本不费劲,然而费少侠被弄得左摇右晃,却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等旁人问他为啥,他就乖乖地回答说:“不能对没有武功的人出手。” 呵,居然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怜香惜玉! 韶九宵不动声色地掰开了月芍的手,把她往楚姿那一放,淡淡地说:“月芍姑娘,你清醒点,我们定会抓住那什么吸血怪物,但也需要你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芍来者不拒,撞上楚姿就反手抱住楚少侠,撕心裂肺地继续号。楚姿没想到这美娇娘力气居然挺大,差点没把他勒到窒息,却也面临着相同窘境—怕一拳下去直接把月芍给打死了。他功力未满十成,还不能收放自如,只能向李忘忧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忘忧自看到洛涉川尸身后就神情凝重,此刻轻叹了口气,上前拿出一根金针扎入月芍后颈。洛夫人顿时双眼翻白,毫无挣扎地软了下去。 游方郎中救出楚姿,将月芍搬到**,又检查了片刻,摇头道:“不行,她受了巨大刺激,神魂俱损以至疯癫,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从月芍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喜宴出了这种异变,大好喜事变丧事,来喝喜酒的人早已三三两两散去。韶九宵看看洛涉川的尸身,又看看**被强制睡去的月芍,忍不住问:“淮海派没有来人吗?” 洛涉川怎么说也是他们门派武事堂的副堂主,如今离奇丧命,洛家又无其余人,他们难道不来给他收尸入殓、查清真相,还新嫁就守寡的洛夫人一个公道? 楚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转头说:“先前喝喜酒的时候就没见到什么人来,恐怕这姓洛的在淮海派中人缘也不怎么样,说不定淮海派门中还不知道。如今怎么办,要去告知他们吗?” 这可真是。按说这件事与他们几个本无关系,他们跟洛涉川也不过一面之缘,谁知凑热闹喝个喜酒都能遇到这种怪异之事来,也真真流年不利。 韶九宵忍不住去看费劲:“小费,你怎么看?” “小红,我觉得不对劲。” “啊?” 就见费劲不知何时蹲在地上,指着那行奇异的血脚印:“你看这个,是不是哪里怪怪的。”那行脚印,有点不像是人留下的。 在琰菁晶映射出的世界中,地上痕迹变得无比清晰。血迹形成的脚印十分娇小,像是女子所留,只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它们形状怪异,且每一枚都不完整。 费劲用手比画着问韶九宵:“这一串只有脚尖和脚跟,中间却什么都没有,难道山下有人会这样走路吗?”他想自己见识不多,但小红常年走南闯北,且还很聪明,应该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被费劲用如此信任的目光望着,韶九宵也颇有些膨胀,可惜他想了半天只有一个答案:“没有,至少我没见过。”女子他遇到过许多,也有姑娘为了显得姿态袅娜爱踮着脚走路,不过踮脚留下的应该是脚尖,不该又有脚跟。 难怪月芍会吓到精神失常,不断喊怪物。 想到月芍,韶九宵若有所思,忽然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去脱昏迷者脚上绣鞋。恰好楚姿在门口回头看到他这番举动,不由得惊到:“韶公子啊韶公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韶九宵被他奚落得停手也不是,接着脱也不是,郁闷地说:“想什么呢,正经点。” “我也没说你不正经啊。” “……”韶九宵决定当楚姿不存在,干脆地把绣鞋扭了下来,拎到血脚印处放下。 费劲凑过去端详半天,眼睛一亮:“咦,大小好像一样啊。”随即又不解,“这是她留下的?”可这行脚印是单独向外走去,一路消失在窗边的。 环顾整个房间,除了这行血脚印以外,再没更多可疑痕迹。楚姿也忍不住低声道:“难道真是她?”韶九宵刚想说很有可能,毕竟两人单独待在房内,一死一伤,伤者醒来又什么都不说,怎么想都很可疑,突然记起这事不该归他们管。 洛涉川跟他们认识都没几天呢,他怎么不自觉查起案来,果然还是在扬州那几天太习惯到处找线索了。 这时淮海派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打头的虬髯汉子在洞房门口往里一望,嘀嘀咕咕:“怎么回事,姓洛的死了?还说有什么怪物?”一副觉得很可笑的模样。 韶九宵连忙拉着费劲出去,以免被他们当替罪羊。谁知那几人却看都没看他们,扫过洛涉川的尸身后“啧啧啧”了几声,十分敷衍地说:“回头拨些银子给葬了吧,我那还有两条商船没卸货呢,没事我去码头看着了。” 跟在他身后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则说:“等等二哥,你说那吸血怪物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钱的?” 虬髯客顿时兴趣盎然:“能卖钱?那我们要不要抓一抓,这样吧,先回去大家商量商量,到时候怎么卖、卖多少,银子赚回来如何分?” 另一个青年则撇着嘴,表示这种东西肯定没人要买,没什么赚头,还是趁早算了。 看来洛副堂主在帮派中还真是人缘极差,这些同门一口一个银子,根本没人把他的死放在心上,可怜月芍又被吓得神志不清,别说如今昏迷着,就是醒了,恐怕也没法给夫君讨个公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忘忧却忽然走到他们面前,不赞同地蹙眉:“诸位与洛副堂主好歹同门一场,如何能让他不明不白地下葬?此事如此骇人,总该查个明白。否则恐怕金陵百姓也不得安生。” 那虬髯汉子满脸不耐烦地瞪着李忘忧,显然是嫌他多管闲事,随口道:“百姓安不安生跟我等有何关系?你要查便去查,先说好了,反正我们不会给报酬的。” 李忘忧摇摇头,叹息道:“那么就让在下来查,报酬什么的就罢了。” 这游方郎中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有人却看不过眼了,只见楚姿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几个汉子面前,仰头怒气冲冲伸出手:“人是你们帮派的人,事是你们帮派的事,里面昏迷这位怎么说也是你们副堂主夫人。要我们查可以,银子不能少,先来一千两定金,查清之后再给一千两,必须足银。”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气势非同寻常,声音也掷地有声,可惜楚少侠体格太过娇小,这抬头仰望的姿态显得威严不足。 谁知淮海派的人俱是些守财奴,一听要他们出钱就不干了,吆喝着准备把洛涉川的尸体拉回淮海派放着,省得有人多管闲事查来查去最后还找他们要报酬。 楚姿被气个正着,拉着李忘忧的手说:“李先生,你还是别蹚这浑水了,跟我们走吧。” 偏偏李忘忧摇头,对要查洛涉川死因一事格外坚持,并再三跟那些人保证绝对不要报酬。 那虬髯客也是个奇人,居然当场叫人来铺纸研墨,叫李忘忧写了个自愿查案绝不向淮海派索要银钱的契书,双方签字画押仍不够,还强行要求楚姿费劲韶九宵等人一块儿按了手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拿着契书离去。 其实这些人武功平平,楚姿一拳一个都能打飞,只是他看李忘忧查案心切,最后还是没再与淮海派的家伙纠缠不休,只是郁闷得差点没把一口小白牙给咬碎。 而费劲则不解地搓着手指上那红色印泥:“这又是什么风俗?”韶九宵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要遵守约定的意思。” 费少侠恍然大悟:“所以我下次找人比武,让他们按这个,就必须跟我比了?” “嗯……你的话,就算不让他们按那个,他们也会跟你比的。” 费劲虽不太明白,但欣喜地觉得小红真是个好人。 楚姿此时在追着李忘忧问为什么他坚持要查洛涉川之死。李忘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回到房间看了洛涉川的尸体半天,才说:“你们发现没有,他不仅身上血被抽干了,而且武功尽失,内力全消。” 这点韶九宵和费劲刚才真没注意,此时一检查,果然如李忘忧所说,洛涉川即便没死,如今也是个废人。 楚姿也摸了摸洛涉川脉门,不解地说:“他们淮海派说到底不过是个商帮,刚才大家也见了,那些人武功都很低。你们确定不是这洛涉川本身就没什么内力?” “不是。” 原来这位洛副堂主之所以在淮海派内人缘如此之差,正是因为他痴迷武学,对帮中生意不是很在意,虽然耳濡目染之下也经常开口生意闭口钱,但其实毫无生意头脑,不得已才当了武事堂的副堂主。 至于武事堂堂主,那也是个爱赚钱的,压根不管武事,当初帮中无非是怕洛涉川权利大了找麻烦,才弄个人压他一头罢了。 据李忘忧先前所闻,洛涉川武功相当不错,在金陵城中算得上是位高手。 身为武林中人居然因为武功好而被鄙视,这也只有在淮海派中才会出现的奇景了,众人不由得唏嘘不已。费劲更是无法理解,问身边人:“为什么要喜欢赚‘银子’这种东西,很难赚吗?”他师父一给就是一大堆呀。 楚姿:“……” 李忘忧:“……” 忽然很想跟费劲比武是怎么回事。 好一会儿楚姿才反应过来,好奇地再次堵在李忘忧跟前:“李先生,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件事呀。”说着又想起某些往事,忍不住嘀咕:“他是真的死了吧,不会诈尸吧?”显然对自己诈死逃家的行为记忆深刻。 游方郎中哭笑不得摆摆手:“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要是全身血液被抽干都没死,那怕是不成仙便成鬼了。他长叹口气,肃然道:“其实,这种怪事,并非初次发生。” 早在半年前,江湖上就开始悄悄流传关于“吸血怪物”的传说。初时,所有人都当是捕风捉影,还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但很快,没有人能再笑得出来。 几个月内,相继有两名年轻俊杰离奇死亡,死状极其惨烈—体内血液全被抽干,浑身苍白干瘪,苦修多年的内力也一并消失,从颇有前途的俊杰变成死掉的废人。 因为对这种诡异的死状过于惶恐,两人所在的门派不仅没有声张,还悄悄掩盖了去。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关“吸血怪物”的传言还是不断扩散开来,在暗地里迅速流传。 巧合的是,李忘忧曾见过第一位死者的尸体,并且从那以后一直在追查有关“吸血怪物”之事,他十分怀疑这件事可能与什么毒药有关,谁知这么巧,刚来到金陵,就遇上了洛涉川之事。 “这么说,所谓‘吸血怪物’,当真存在?”韶九宵捏着下巴,觉得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趣。 李忘忧不置可否:“是不是怪物难说,不过绝对是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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