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真相是假,假象是真
屋中一时寂然无声。
楚容越过费劲与韶九宵,望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木,里面躺着她的孩子。十六年前,当他刚刚在她腹中孕育时,带来的是无尽欣喜与欢悦;可当他呱呱坠地那一刻,所有的期待都坠入深渊。
她当然爱他,那是她第一个孩子,承载着所有初为人母的新奇、青涩、焦虑与渴盼,却偏偏出生在那样一个前狼后虎的环境下,更变成了雪上之霜。
最后,夫妇俩狠下心肠瞒天过海,将假凤做了真凰。
楚姿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随着他越长越大,就越来越怀疑自己。但好在这孩子总是很听话也很能吃苦,从不对那些严苛的要求说“不”,哪怕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也总把双亲的要求放在第一位。
花拳绣腿功并不适合男子练习,尽管如此,他还是以勤奋尽力弥补了先天的不足,仅仅十几岁就展现出了掌门继承人应有的实力和姿态。
更难能可贵的是,尽管楚容与王潮士严防死守,不让他与旁人太过亲近以免露出破绽,孤独成长的少年却没有养成阴郁不驯的性格,他依旧善良、开朗、大方且情感丰沛。
楚姿哪里都好,即便在武道上天赋略低,却仍旧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掌门继承人。除了……他是个男子。
然而就这一条,已经是致命的缺陷。
楚容无时无刻不在矛盾之中,这个持续了十多年的谎言是她永远无法祛除的心病。毕竟只要楚姿没有变成真正的女孩,就总会有被发现的可能,而一旦被发现,这将是轰动整个武林的惊天丑闻。
如果将三分坞比作一个人,那么楚姿就是这个人身上的死穴,只要轻轻一指,就会暴毙。
当楚容以为自己不会再生育时,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并且神医把脉后告诉她是个女孩。
那天,十六岁的楚姿气呼呼回到三分坞,扯着身上的粉色披帛跟她抱怨,说在外面遇上了个武功极高人极凶狠的江洋大盗,拿着柄斧头青天白日扰得民众不得安生,他定要想个办法为民除害。
他问她:“娘,你什么时候把花拳绣腿功的最后一式教给我?”
她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今晚。”那时,她闻着楚姿身上令人难以忍受的劣质香粉味,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居然是以后再也不用闻这种味道了,真好。
楚姿笑了,是单纯地开心。楚容也笑了,眼中闪着光。
随后楚容便借口身体不适,将三分坞暂且交给楚婉和楚仪打理。她知道这母女俩从未放弃过谋夺掌门之位,也早就得到密报,楚婉最近得到了一味新出现的毒药。
她了解自己的亲妹妹,楚婉绝对会出手,尤其是如今扬州城内来了个现成的替罪羊。
江洋大盗,武功还比楚姿高,呵,杀人放火再寻常不过。
当晚楚婉果然让楚仪端了茶和糕点送往凰栖院,可惜楚婉母女绝不知转头楚姿就将这些都倒了,她从小受父母熏陶,对姨妈和表姐拿来的食物根本不能沾唇。
但楚容就不一样了。当楚容亲自送了一碗参茶到楚姿手上时,那个孩子明媚地笑着,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怎么会有打斗的痕迹呢?绝不会有啊!因为她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
楚容想,也许小姿至死都不会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韶九宵抬起头,望着至高宝座之上的楚容,语调微冷:“所以你们早就打算找费劲做替罪羊,可惜在下突然出现,一番证言搅得你手忙脚乱,只好借口让我们查案,想推出楚婉和楚仪挡箭?”
楚容扔开王潮士还在颤抖的手,挺直了身体,露出略显讥讽的笑意:“怎么会手忙脚乱呢?即便没有费少侠,凶手也该是她们—我的好妹妹本就要下毒不是吗?”
“夜魔”愣了愣,回想之前情形,恍然大悟。
“其实楚仪姑娘刚才在喝下药茶之前自己也不确定这种毒药会不会死人,因为江湖上从未有过这种废人武功的奇毒。而事发前那两人也不知‘明月仙子’其实倒掉了茶和糕点,最终死于你之手。如果没有我和费少侠搅浑水的话,就连她们自己也会恍惚以为楚姿是因她们没掌握好毒药剂量而死吧?”
当真是既巧妙又狠毒的计谋。
若不是楚仪拼死喝下药茶,发现那奇毒真的不致命,怕确实是百口莫辩。
楚容忽然站起来,将战战兢兢想来扶她的王潮士挥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夜魔’果然聪慧,不过,不知两位有没有算过自己的死期?”
她双拳已经握起,拳风凝聚,手上皮肤由白变红,恍若赤玉,煞是好看。
费劲先前最盼望跟这位掌门一战,此时却摇摇头,开口说:“我不跟你打。”
“哦?费少侠未战先怯,可不是江湖中人该有的作为。”
“我确实不知道山下的江湖人都在干什么,不过我不能跟你打。你有了小宝宝,也不应该跟人打架。”他要做个正直的武林公敌。
名震天下的三分坞掌门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费劲死到临头会说出这种话来,她面色古怪地看着费劲,良久,她忽然摇摇头,转过身去,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算了,你们走吧。”她摆摆手。
王潮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上来,扶住夫人,满脸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韶九宵原本风流剑已经拔出一半,见状缓缓把剑推回剑鞘,拉住费劲,恭恭敬敬道:“那么,谢过楚掌门了—如果今日之事传出此门,在下至少可以保证,绝不是出自在下或费少侠之口。”
“无事,今日之三分坞,也已不是昨日之三分坞。”楚容慢慢地走回座椅前坐下,“可否麻烦两位帮我儿将棺盖盖上。”想来如果她去做的话,楚姿大概会死不瞑目吧。
费劲正要答应,楚容却不知为何忽又改口:“罢了罢了,还是我来。你们走吧。”
等到三分坞的大门在两人身后渐渐阖上,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韶九宵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去捏捏费劲的,感叹道:“费少侠啊费少侠,你是怎么看出楚容怀孕的?”连他这个风流客都没能发现呢!
好吧,毕竟他也没让女子怀孕过。
“嗯?她不是喝红枣茶嘛,师父给我讲的故事里,怀孕的女子都这样呀。”
“……”“夜魔”忽然替楚掌门有些不值,总觉得她好像被诈了。
比起这个,费劲却还充满疑惑,他边走边叽叽喳喳地问韶九宵各种问题。诸如“王潮士为什么要杀云青青呀”“云青青为什么要偷……不对,为什么要拿楚姿的东西呀”“云青青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喊救命反而看着灰堆哭呀”等等等等。
“这个嘛,我想,那半张残卷应该是幅画,画上的人,大约是楚姿。”
韶九宵心想,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画上的楚姿很可能是男装。而那个黑衣人,无论是王潮士还是楚容—更可能是楚容,原本只是为了拿回瓷瓶,因为看到那幅画,才对云青青起了杀心。
至于云青青……
从头至尾,在这个局中,真切为楚姿之死而纯粹悲伤痛苦着的、一意想要找出凶手报仇的人,大概只有她。
可惜楚姿已经不能接收到这份心意。
“我看,我们还是早点离开扬州城为好。”虽然此刻楚容放他们走,但是焉知明天会不会后悔,万一再来个暗中动手,这回就不止是来个姑娘在**若隐若现那么好打发了。
费劲却明确表示拒绝:“等等吧小红,我想再留两天。”
他想等楚姿下葬时,暗中去送他一程。虽然他跟楚姿不熟,话也没说上两句,可那人毕竟是他下山以后第一个遇上的对手,本来也能成为他踏上武林公敌之路的好盟友,可叹命运弄人,只有一面之缘。
如花似玉的好姑娘。不对,好小伙子。
韶九宵能说什么呢,他也不好把费劲打晕拖走,且不说这不是风流剑客平日所为,他也未必打得晕费劲,最后只好舍命陪君子,一起去送楚姿。
翌日,三分坞上下终于撤去所有粉色装饰,里外一片飘白,扬州第一美人暴病身亡的消息一出,全扬州城都跟着哀叹不已。
当然,跟随流传出来的还有“明月仙子”不是死于暴病,而是死于谋杀的流言。
楚姿的葬礼极尽哀荣,点了扬州城外楚家墓园中风水最好的土地,因是少年暴毙,没有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只头七后便下了葬。
下葬当夜,费劲带着轻功差劲的韶九宵避开三分坞遣来的守灵人,悄悄来到“明月仙子”墓旁。
他带了一食盒望亭春的醉蟹,还有望亭春老板再次苦兮兮交出来的私房钱,及两坛好酒,齐齐放在墓前,举杯:“楚女侠,你是个好人,敬你是条汉子!”
韶九宵默默地想,不应该叫女侠了吧……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阴森森的风,点在角落的蜡烛无声熄灭。与此同时,坟墓里忽然传来诡异的“咚咚”声,以及某个又沉又闷的怪异声音:“你给我闭嘴!”
诈、诈尸?
费劲慌忙转身躲韶九宵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颤颤悠悠道:“怎么办……楚女侠死不瞑目,变僵尸了!”
这位少侠天不怕地不怕,妖不怕鬼不怕,生平就害怕僵尸,尤其是女僵尸。
都怪他幼时但凡不肯睡觉,沈空明就给他讲什么深山僵尸王出来抓小孩喝血吃肉的恐怖故事。而且沈空明这个人吧,很有点恶趣味,他光讲不够,非要说得绘声绘色,还亲自配上僵尸吃小孩的动作以及“嘎吱嘎吱”嚼骨头声,简直成了费劲的童年阴影。
韶九宵忙按住他掐在自己腰间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抚,低声安慰他:“别怕,哪有什么僵尸。”
其实在这种阴风阵阵又满是逝者的墓地里,就算韶九宵也有些心虚,更别提刚才墓中居然传出了诡异动静。
但面对难得慌张的费劲,他怎能不赶紧抓住机会展现下自己的男子气概,别说只是略觉得瘆人,就是真怕得瑟瑟发抖,也得装出“天大地大僵尸算啥我是老大”的劲头来。
可惜安慰没什么效果,费劲拼命摇着头,拿手指戳他腰眼,神神秘秘地讲:“有的,有很多僵尸!它们最喜欢拿人的脑袋当酒杯,喝死蚯蚓酿的酒!”
他话音刚落,楚姿的坟墓里又传出一声喝骂:“你才僵尸!你才喝死蚯蚓酿的酒!”
随着骂声传出来的还有规律的敲门声,不,那不是敲门声,那是有人在棺材中敲击棺材板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用力。
幸亏是敲,如果是用长指甲去刮擦棺盖,发出那种直击人心的尖锐声响,恐怕这会儿连韶大侠都要疯了。
现下他还能单手拔出风流剑,携着费劲往后退去,没走几步,就见新立的墓碑被底下传来的力量震歪了半边,“之墓”二字与楚容、王潮士的落款都陷入泥中,只剩下“爱女楚姿”四个字在白幡下孤零零斜躺着。
费劲刚想说“小红我们快跑吧”,结果整句话还未冲出喉咙就变成只有惊恐短促的一个“啊!”字,因为楚姿坟头忽然隆起一个诡异的土包,接着传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有块长长的黑色物体被掀出,“啪”地摔在两人脚边。
是他们曾在三分坞正堂见过好多次的那口棺盖。
“我……你……”费少侠用力抓着自己的大宝剑和韶九宵衣角,舌头都打结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苍白娇小的手从墓中伸出,捏着棺壁,“吭哧吭哧”地爬了出来。
没错,吭哧吭哧地,一位浑身粉红色的少女艰难地爬出坟墓,发型凌乱、灰头土脸、满脸郁闷。
“僵尸也长这么漂亮?”费劲脱口而出,师父明明说它们都身高体壮黑脸白毛眼似铜铃血盆大口长指甲尖牙齿一口一个小孩子的呀。
楚姿翻了个白眼,抖着身上讨厌的泥巴:“你再说一句僵尸试试?本姑娘……啊呸,本大爷打得你连亲娘都不认识!等一下,你是……那个江洋大盗?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你是谁?”他转向韶九宵,眼前一亮。
毕竟,比他长得好看的人是不太多的。
韶九宵此时已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着楚姿,摸摸费劲的头轻轻道:“别怕了费少侠,这不是僵尸。是楚女,咳咳,是楚公子,他没死。”
“没死?”
“真没死。”至少眼前的楚姿正在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很大,想来死人可不需要呼吸。幸亏并没有人守在楚姿墓前,否则明天扬州城里就要流传“第一美人变第一女鬼死不瞑目从阴间上来索命”的新说法。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在下韶九宵,江湖人称‘夜魔’。这位是费劲费少侠,想必……你是认识的。”
楚姿显然也听说过韶九宵的大名,他狐疑道:“你就是‘夜魔’?三更半夜,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料想过可能会有人守墓,原本打算优雅地逃出棺材后再优雅地把他们打晕最后优雅地离去,可千算万算怎么都没算到自己躺了那么久会累,只把棺材和封土震开就用光了全部力气,只能狼狈地爬出来。
而费劲听说眼前不是僵尸,顿时转忧为喜,把刚才的惊恐抛到九霄云外,开开心心地跑上去自来熟道:“楚女侠,原来你没死呀,我还以为再也不能跟你打架了,难过了很久。”
韶九宵顿觉糟糕,忍不住捂住脸。
果然听楚姿怒道:“谁是女侠,谁要跟你打架!”
此时夜已过半,万籁俱寂,除了墓园外飘摇几盏光线微弱的灯笼外,四周全然黑漆漆一片。
费劲原本就看不清楚姿脸上表情,犹自疑惑道:“哦哦,我忘了你不是个姑娘。那个,楚大侠,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脾气跟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
那肯定不同,当时他要小心谨慎地扮演“明月仙子”“三分坞掌门之女”“七花弟子”“惊才绝艳大师姐”“扬州城第一美人”等身份,言行举止处处都要符合众人心中完美女子形象,怎么可能如此刻这般解放天性、想如何就如何呢!
啊呀,楚姿其实想说这句“本大爷”真的很久了。
“不是姑娘?楚大侠?”楚姿脸色一沉,“你都知道什么了?!”怎么回事,难道谋划出了差错,竟让大家都拆穿了他的身份?
韶九宵察言观色,已知楚姿心中疑虑。再放任费劲这么愉快地与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下去,再过片刻楚姿大概就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地挥起一双拳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了。
总觉得若是如此费劲大概会很高兴。
但韶九宵半点都不想在坟头比武,他微笑着把费劲拉到自己身边,上前道:“楚公子不必担忧,我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令堂曾经把费少侠当作杀你的凶手,请去三分坞做客。”
说着他便把三分坞这几天来发生的种种事端尽数告知楚姿,倒听得楚姿神色数度变化。当听到楚容端给他的那碗参茶下了毒、正是楚姿致死之因时,仍穿着三分坞粉色衣裙的少年面露哀色,轻轻叹了口气。
娇小的少年捋了捋头发,转向费劲,深深弯腰:“我母亲曾想拿你做替罪羔羊,我代她向你赔不是,望你能够不计较。”
费劲点点头,他本来就是下山树敌来的,干啥计较这种事,不过……“楚掌门给你下了毒,你怎么活过来了呢,难道是毒药变质了?啊,会不会她根本不想杀你,只是给你下了假死药,你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回想起初时在三分坞,楚容请求他帮忙查幕后凶手的表情,那种眼神,那种失去了所爱之人的悲伤,怎么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楚姿沉默片刻,却低低地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不是她心存怜悯,而是我根本没有吞下那茶水。”
“啊?”
“因为这一切,从最初开始,就不是她设的局,而是我设的局。”
峰回路转。
就像楚容和王潮士担忧“明月仙子”的身份败露一样,从楚姿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子”开始,他也不再甘心于这样生活。
他向往自由,向往真正的自己,向往无拘无束、不必装模作样的人生。
也向往交结可以让自己敞开心扉的朋友。
可三分坞是个巨大的牢笼,掌门之位是纯金的枷锁,禁锢着楚容也束缚着他,他们都是这牢笼的猎物,只能在权利的刀锋中辗转。
楚姿想要挣脱,可无法挣脱,如果他做回自己,那么整个楚家以及三分坞上下都会为之震动,他母亲多年的心血也会毁于一旦。
他只能忍,只能装,一年又一年。他甚至知道父亲给他的香料里掺有不再让他长大的药,并偷偷弄了出来—可惜那时已然太晚,他的身高终究停留在六尺余。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可是我忽然发现,我娘怀孕了。”楚姿可不同于王潮士,他向来心细如发,很快就发现了楚容的不对劲,然后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她怀孕的秘密。
这是绝佳机会。
这些年来,楚姿很清楚,三分坞内有多少暗流汹涌,有多少人各怀鬼胎,有多少势力想要让他去死。于是,他正好借楚容怀孕的机会,布局引出所有蠢蠢欲动之人,趁他们动手的机会,他可假死以逃出生天。
只要有人出手,他的死就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我偷偷练了龟息功,我娘并不知道。但我也没料到……最后动手的人,会是她。”
费劲惊叹:“楚掌门说你很听话乖巧。”
“天下间许多父母总觉得他们了解儿女,可他们了解的,不过是他们期望了解的那一面而已。”
阳光的背面,又怎么可能没有阴影。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楚姿虽然年仅十六岁,但扭曲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他能隐忍、多思虑、善谋定后动、敢以人心为局自身为饵的性格,只是他都没想到最后引出的那把杀人刀来自亲生母亲。
还是少女装束的少年深吸口气:“她可能一直都恨我,恨我是个男孩子。”
有时候,连他都会希望自己是个女孩子。如果是个女儿身,楚容大概会很疼爱他吧,真心地疼爱。那感觉肯定很好。
韶九宵见楚姿面露悲戚、神色沮丧,摆手让费劲别再多说,轻声问道:“你还准备回三分坞吗?”这也是多此一问,想来楚姿千辛万苦离开那个地方,从今后便要向广阔江湖而去,自在潇洒地生活。
“不会了,从此世间再没有‘明月仙子’。”
“好。那么今夜我与费少侠也从未见过什么‘明月仙子’。楚公子,愿你此去龙归大海、心想事成。”
“多谢。”
通常在这么郑重地告别后,双方就要潇洒转身,徒留几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
然而……
“等下!先帮我把棺材和封土弄回去,否则明天早上被人看见就真成诈尸了。”
后来据外面昏昏沉沉醒来的守灵人传言,“明月仙子”坟头响了大半夜奇怪的“哼哧哼哧”声,扬州城百姓都说那是第一美人芳魂不远,在墓园里游**,想找个书生托付终身。引得不少男人半夜去墓园边游**,后来楚容加派了人手看园才罢。
斗金客栈。
客栈老板哭丧着脸,亲自拿了一盘馒头两碗稀粥几碟小菜送到院里,狗腿子般朝院中人赔小心道:“大、大王,来点儿清粥不?都是城中最好的米,现熬出来的,保证香!”
费劲刚练完一百遍剑法,正饥肠辘辘,开心地接过顺便礼貌道谢:“老板你人真好。”
老板顿觉被深深嘲讽了,偏偏有苦无处诉,哀怨得简直像连吃了三碗黄连汤—前些天他引三分坞那些女侠来抓此人时还雄赳赳气昂昂,过后甚至以之为例教导底下人如何处变不惊临危不惧,没想到才过几天,这煞神就又跑了回来。
真没想到三分坞都困不住他。
而且跑回来就跑回来吧,客栈老板也不是没做好被这些盗匪贼人报复的准备,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偏偏这凶神恶煞的男人既不打他又不骂他更不杀他,反而住进客栈里日日夜夜折磨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不仅人凶狠,心还阴暗,就是要吓得他每天每夜睡不着觉,好在背后发出奸诈狡猾的笑声,可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如此,老板决定不忍了。于是他趁送朝食的机会,壮起胆子挺起腰,“扑通”一声跪在费劲面前用力抱住他大腿,号啕道:“大王啊……您什么时候走啊……小人贱命一条,就放过我们吧……”
“啊?”费劲看着腿上突然挂住的人形重物,不明白这是唱的哪出。这人问他什么时候走,莫非是不舍得?
费劲连忙把人拉起来,细心安慰他:“大哥不要伤心,虽然我不能再多留了,但扬州是个好地方,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回来的。”想了想,还加一句,“回来我也不住别的客栈,肯定接着住这里。”
“来人啊,老板昏过去啦。”
“快、快去找大夫。”
“你,还有你,都过来帮忙把老板抬走,快。”
“老板、老板你坚持住,你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不能这么走啊!”
费劲不明就里地摸摸耳朵再看看手中“宝剑”,心想,为什么山下之人个个都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莫非这是什么风俗?
“呵呵。”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只见韶九宵换了身掐腰的红衣,背着手优哉游哉走出来。他长发竖在脑后,还带着湿漉漉的清新水汽,显然刚洗过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某位少侠模模糊糊中只觉得韶九宵身材好像变了,刚想凑近,又想到什么,连忙掏出琰菁晶来看。
这一看他顿时眼前发亮,直抒胸臆:“咦小红,我之前觉得山下的人穿衣服都怪怪的,不如我的宽敞自在,如今看你这么穿,好像还……挺好看的。”
韶九宵从容不迫道:“你若喜欢,改天也给你做两套。我看你穿起来一定更好看。”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互相吹捧起来,还好没谁听见,否则可能都要翻白眼翻到抽筋。
瞎叨叨半天之后韶九宵才努力扯回正题:“三分坞之事已了,为阁下安全考虑,还是马上离开扬州为好。不知费少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说起这个费劲其实挺不开心,他下山目的唯二:一是成为武林公敌练就一步一杀;二是为师父寻找治内伤的灵药晓笼霞。
谁知刚到此间就遇上“明月仙子”之事,敌人没树下几个,消息也无处打听,兜兜转转全在为他人忙碌,也不知山上的师父日复一日等他回去有多么痛苦忧伤。
正偷偷摸摸拿箱底玉佩跟猎户换酒喝的沈空明忽然瞪眼,一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先、先生,没事儿吧,莫不是着凉了?”
沈空明苦着脸咋舌:“没事没事,八成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又在念叨我。”唉,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一根筋。
幸好打发下山了,不然都不敢在他面前喝酒,哈哈。
完全不知师父根本不忧伤,甚至偷酒喝的费劲苦恼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本本,边翻边念叨:“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小红你呢?”
韶九宵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明天要得罪更多的人。切记切记,努力努力”三行字,愉悦地勾起嘴角,刚想回答,忽然侧过头望向院门,低声喝道:“谁在那里?!”
“是我。”
人未至、声先闻,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粉红裙摆随之飘扬,进来的是书晴。
“书女侠,你怎么来了?”费劲连忙把小本本藏起来。书晴并无寒暄之意,把手中东西往费劲怀里一塞,扔下句“掌门给你的”便迅速离开。
费劲去看韶九宵:“书女侠是不是怪怪的?”
韶九宵气定神闲:“她本来就这样。”
“哦也是。”
“倒是楚容……她给你什么了。”刚才不该接的,万一是什么暗器奇毒就糟糕了。他刚想叫费劲不要用手拿,那边厢费少侠已经用两个手指头把东西夹了出来,却是薄薄一张帖子。
淡粉色请帖,加了几片风干桃花点缀,显得十分风雅,落款正是三分坞掌门楚容。帖子内容也没什么奇特,就是楚容请费劲去三分坞一见。
韶九宵微微蹙眉,看着那行字:“我陪你去。”
费劲却摇摇头:“楚掌门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可万一她想对你不利……”
“嗯,她要是想灭口,才该把你和我都请去。不然小红你什么都知道,光杀我有什么用呢。而且,我总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半个时辰后,三分坞正堂,费劲时隔几日又见到了楚容。
犹记初见时,楚容那般雍容地高坐掌门之位,气势凌厉、威严无双,令下众人莫不遵从,是所有三分坞弟子乃至扬州城百姓崇敬、爱戴的对象。
而此时她依旧坐在那个座位,整个人却憔悴了很多,看上去疲惫不堪,头上那硕大的九朵花也已经摘下,如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他饰。
费劲行了礼,低声劝她节哀。楚容挑了挑眉,意外道:“我没有伤心,我只是孕吐比较严重,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还以为她痛苦难言郁结于心辗转反侧孤灯挑尽未成眠来着。
费劲见状实在不太理解,终于忍不住问道:“掌门大人,楚女侠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孩子,你真的能完全无动于衷吗?”
楚容忽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不能。所以,他还好吗?”
“什么?”
“我不伤心,是因为我很清楚,小姿并没有死。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他现在好吗?”
这下费劲都被惊到了,楚容知道楚姿没死,也知道他们知道他没死,她单独找他来,是想问问楚姿过得好不好?这……三分坞的水会不会也太深了。
楚容见他完全不加掩饰的表情,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如你所见,我不是个好人。我的母亲、我的丈夫、我的妹妹以及这三分坞中许多人,都不能说是好人。我喜爱权势和地位,追求我身下这张座椅,要我放弃它,我做不到。”
楚容做不到,她充满野心和欲望,也有实现野心的手腕能力。否则,也做不出将楚姿假充女儿教养瞒天过海之事。
“只是,我利用小姿,不代表对他没有感情。”
这样说有些可笑,当感情被放到秤上称量时,已经不是纯粹之物。但即便并不纯粹,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楚容并不是楚姿以为的,而是更了解这个儿子一些。
她望向窗外,脸上浮现出些许回忆神色:“他从小就很聪明,也很能忍,无论练功多么辛苦,都不喊一声累。虽然长得像我丈夫,但小姿性格上,其实更像我一些。我们这种人,是绝不甘心被人操控着活下去的。”
楚容笑了笑:“既然他想动手,我成全他。”
“啊,我明白了。你给他的那杯参茶即使楚女侠喝了也不会有事,里面根本没放毒药对不对?”
费劲终于想通了脑海中剩下的疑惑,这样就对了,不,这样才对,当时楚容根本没说下的究竟是什么毒,楚姿也以为是自己没喝所以没中毒,其实楚容根本没有下毒。
这个母亲早就看穿了楚姿准备利用龟息功假死逃离三分坞的计划,却依旧不动声色,帮他推动下去。
但费劲实在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明明可以直接帮助楚女,啊楚少侠呀?”大家直接说清楚的话,楚姿也就不用对父母那么失望了。
闻言楚容却摇头:“费少侠,你不懂,因为小姿再怎么聪明、再怎么能忍、再怎么善于谋划,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一个善良的孩子,如果因她帮助而得以自由,就会从此对三分坞、对楚容心存愧疚,无法安安心心地过上想要的生活。那还不如让他觉得,父母亲人皆已恩断,他便可心无挂碍地义绝,即便带了悲伤和恨,至少逍遥江湖时,不会再因善良回头。
这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和王潮士也不是什么称职的父母。
请不要回头。
“我懂了。”费劲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脸上现出踌躇神色。他还是不太赞同这种想法,可也说不出怎么做能更好些,只能闷闷地问,“可这样,你怎么办呢?三分坞这些人……”
楚容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微微昂头,傲气顿生:“放心,即便这胎仍是个男孩,我也不会再行此事。今非昔比,如今这个三分坞,我还镇得住。”
的确,楚婉母女行差踏错被抓了现行逐出门墙,老掌门也已经仙游,王潮士则不足为虑,且在费劲看来,他其实对妻子颇为在意,两人之间不是没有感情。
别的弟子更不用说,有野心的能力不足,有能力的又专心武道,三分坞已牢牢握在楚容掌中。否则楚姿也不会那么容易“暴病而亡”。
等下,差点忘了云青青。“楚掌门,放过云女侠吧,她肯定不会说出去的。”虽然费劲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韶九宵说不会,应该就是不会。
楚容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云女侠”指的是谁。想起云青青后,她表现得颇为古怪,似乎有些想笑又不能笑,很辛苦地保持住了表情,高深莫测地对费劲摆摆手:“她的事她自己会解决。”
言下之意是放过她了?费少侠于是很满意,欢欢喜喜地跟楚容道别,还说以后若是遇上楚姿就告诉他真相,让他有空偷偷回来看看家人。
当然这份热忱之心立刻被楚容拒绝了,她只要知道楚姿过得欢喜就足够安心,旁的不必多言。
目送费劲转身离开,楚容的目光又落到他腰间那柄平凡的斧头上,眼中闪过几丝犹疑,终于在对方跨出门槛时将人叫住:“且慢,费少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你问。”
“可否告知,阁下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问这个问题时,楚容专注地盯着眼前青年,双手无意识地捏紧了两旁扶手,似乎有些紧张。
费劲不解地摸了摸脑袋,脱口而出:“师父教我的呀。”这算什么问题。
“请教令师尊姓大名?”
“我师父叫……呃,对哦,师父叫什么来着?”费少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这才发现二十年来他好像从未问过师父叫什么名字,师父也没对他说起。反正师父就是师父嘛,叫什么名字都一样的。
楚容忐忑地等了半天,结果等来如此答案,顿时有些不是滋味,眼神中有许多欲言又止。费劲则感觉如芒在背,似乎这位掌门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忙保证道:“等我下次回去问问他再来告诉你。”
中年美妇无言片刻、哑然失笑,像是放开了什么般摇摇头,细心叮嘱:“不必了费少侠,不过你以后行走江湖千万要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太过信任任何人,包括……总之小心。”
费劲不太明白楚容的意思,他虽然下山时间不久,但觉得山下这些人习惯是奇怪了点,人都还挺好的,很可爱。
哦对了,差点忘了要打听灵药晓笼霞。楚容是扬州城最大武林帮派的掌门,问问她应该会有些线索吧,这样也好决定接下来往哪里去。
他想到就做,立刻跟楚掌门打听起晓笼霞的下落来,谁知楚容闻言面色变得愈发古怪,压低音调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治内伤啊,这不是治内伤的灵药么?”费少侠十分耿直。
对面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艰涩:“晓笼霞……这些年来如果没有易手的话,应该还在江遗恨手上。”
费劲自然而然地接话:“江遗恨是谁?”这个名字有点古怪,听上去好哀怨。
楚容挑眉,非常意外:“你不知道江遗恨?”
“不知道啊。师父讲的故事里没提到过,是非常厉害的人吗?”
向来傲视群雄、巾帼不让须眉的楚掌门居然苦笑一声,叹息道:“岂止是厉害,他是前代武林盟主,江湖正道势力的领袖,不过已经退隐江湖多年。费少侠,你还是去找别的治伤灵药吧,不要寻晓笼霞,更不要去找江遗恨。”
她甚至走下来,走到费劲面前,郑重地叮嘱:“千万不要去找他,如果遇到他,你就绕道走,越远越好。因为那个人……”
费劲听得津津有味,还迫不及待地催促:“那个人怎么样?”楚容却不肯再说,反而闭紧了嘴端茶送客。费少侠百般追问无果,只好失望离开,还一步三回头万分流连的模样,希望掌门大人回心转意把故事讲完。
旁人见状还以为他对楚掌门有什么非分之想,纷纷投来诡异目光。
而悬着疑问心痒难耐的小青年则飞奔回客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好朋友”小红大侠,因为他觉得小红什么都知道,肯定也愿意讲讲江遗恨的故事。
在因为没用琰菁晶而一连走错了三个地方之后,费劲终于回到了客栈。
然而今天他注定要失望,客栈还是那个客栈,老板还是那个愁眉苦脸的老板,房间还是那个整洁的上房,只是此刻韶九宵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既没有那抹热烈的红,也没有那把风流剑。只有春夏之交和煦中带着些许灼热的微风,一阵阵扑面而来。
“老板,小红呢?就是这间房的客人,他去哪里了?”
客栈老板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回答:“退房走了。”偏这煞星还不走。可怜的生意人已经破罐子破摔,进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兄弟你干脆点的光棍状态。
反正这位大爷不走,别的住客也不敢来,真真心如死灰啊,作孽。
费劲一时不太明白:“他走去哪里?”
老板瞪着他没好气道:“我这就是间客栈,供走南闯北的大家伙歇歇脚,天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管天管地也不管人脚,爱去哪儿去哪儿。”
“哦。”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聚散无定时?费劲虽然听说江湖人都这样,但小红是第一个愿意跟他说话还陪他风里来雨里去的朋友,突然这么不告而别,总归叫人难过。
他还没把小红变成自己的“敌人”呢,都没打上一架,好遗憾。
希望有缘能再见吧。
他默默地把怀中巨额银票摊出来,铺在老板面前,恹恹地说:“好吧,我也要退房。”刚刚还作奄奄一息状的中年人听见立刻双眼发亮一蹦而起,欢快地恭送费劲,“不用不用,哪用大王您付钱呢,来来来,您请这边走,注意门槛。”
赶紧地走了就别回来,某人在心中默默多加一句。
费劲连连摇头:“那不行,师父说了,吃饭住店都要付钱,不然不合规矩。”他摸摸腰间宝剑,心想就跟比武不出剑一样,不礼貌的。
老板顿时缩回手,惊恐万状地盯着斧头叫苦连天。听说过威胁着抢钱的,没听说过威胁送钱的,我拿还不行么?
于是等费劲离开后,这位老板拿着那张一百两的巨额银票,不知该喜该忧……莫非,那不是个恶匪山大王,而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二傻子公子?
嗯,果然不用告诉他那位姓韶的公子已经结过房钱了。
“对了老板,能不能告诉我扬州附近哪里还有大城镇?”门边忽然探出个脑袋,费劲真诚地盯着他,咳,虽然楚容告诫他不要去找什么江遗恨,小红也走了,不知道江遗恨在哪里,但只要去大城镇打听,总会有消息吧。
而且大城镇,江湖人肯定很多,可以树很多很多敌人!
差点跳上房梁的老板结结巴巴:“最近的是金……金陵!”对不起金陵的弟兄们,下回要是有金陵人来住店,给他们免房钱。
“哦,谢啦。”费劲又扔下张银票。越来越像败家子了。
这边掌柜的数银票数到满心沸腾,那边费劲离了斗金客栈,本想雇辆马车赶往金陵,可惜那些车夫见了他,个个滚在地上呼天抢地地爬走,谁也不肯接这生意,不明所以的费少侠只好继续用双脚丈量土地。
反正他初次下山,也不知路途远近,又看不清,只晓得埋头往前。有路就走,没路就把树砍砍再走,还能顺便练练剑法,十分合理。
这一走走了大半天,道上越来越荒僻,行人寥落车马稀疏,人声几不可闻。倒是虫鸣鸟叫声渐次变得清晰嘹亮起来,还有风吹过,穿越林草发出娑娑轻响。
嗯,极有规律的娑娑轻响。
就像—就像有个人正藏身在草丛中,一路尾随费劲,不断穿过荒野的声音。
其实这倒不是费劲听觉多么灵敏,虽然确实灵敏,但这回那人跟踪得实在太过漫不经心,简直有种明着喊“看呀看呀我在这里,你快来找我呀”的感觉,就差唱支山歌了。
反正先前来往的路人都曾对这位藏身草丛又藏得太差劲的家伙投以诧异目光,不过费劲既看不见谁藏在草丛、也看不见路人目光,只管认真赶路。
就算听见了吧,但,费少侠,他偏不去看。
至于为什么,可能害怕草丛里的是僵尸?也可能只是没想到对方是冲自己来的?总而言之,那人大大方方跟了一路,费少侠充耳不闻只管走路。
到最后,反而是跟踪的人终于忍不住自己跳了出来,大喝一声:“喂,你没发现我在跟踪你吗?”
“啊,你是……楚女侠?”他还以为是小红呢。
“女侠你个头,看清楚了,本大爷是男人,真男人!”
费劲“哦”了一声,疑惑地想,他也记得楚姿是男人啊,问题是,眼前这碧绿碧绿的一大片……是裙子吧?
楚姿见费劲呆呼呼地看着自己,也不多说点什么,忍不住双手叉腰、气哼哼挺着胸,指责费劲:“你,为什么无视我?”
无辜的费少侠很想说“我没有无视你,我本来就没看见你”,然而尚未开口,发现他仿佛盯着自己下身一直看的楚姿勃然大怒,一个扫堂腿出去:“你你你,你看什么看,不要脸!”
费劲:“啊?”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人先是骂他不看自己,现在又因为他看了自己而生气,难道……楚姿装女子装久了,脑袋也变得不太正常?
嗯,想来这也是很有可能的。楚姿前半生如此不幸,不该与他计较。费劲想到此处,就十分好脾气地跟对方解释:“楚少侠,我只是看看你的裙子,没有别的意思。”
结果楚姿脸都气歪了,把腿一伸一抬,大马金刀地戳到他面前:“什么裙子,哪个要穿裙子!你给我看清楚,大爷穿的是裤子,是男装!”
哇,离开三分坞后这小孩的脾气变得好火爆呀,看来是压抑久了。
却说费劲听楚姿叫他看看清楚,就乖乖地俯下身凑到对方那条腿前翻来覆去仔细研究,嘴里不断嘟嘟囔囔:“这……是裤子?好像真是,但会不会太大了点,不太合身。”
楚姿听着嘴角不断抽搐,简直有苦说不出。
脱离“明月仙子”的身份,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这些他自然是高兴的。那夜离开墓园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脱下粉裙换了男装,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成衣店的男装,完全不合身。
时下大户人家都有针线娘子和贴身婢女,一年四季量着主家身量裁剪衣衫,就是平头百姓,家里也有妻女做些针织女红缝缝补补,甚少有人买成衣店的衣服。
而楚姿偏偏因旧时遭遇身材娇小,若是女子成衣尚可一穿,那些男装对他来说实在过于宽大。在没离开扬州城前他又不好过分高调,只得遮遮掩掩地去买衣服,店家还以为他是哪家小姐想要女扮男装,来段戏文上的私奔出逃,硬是不想卖给他。
气得楚姿强行把银子往人手里一扔,抢了套男装就走—就是眼下这件。
那碧绿的颜色已经足够惨不忍睹,但还算说得过去,毕竟如今也有不少男子爱俏。
可这个尺寸……套在楚姿身上如套了个大麻袋,一阵小凉风吹过,望去跟费劲热爱的大袍子也没什么差别,也难怪他会认成裙装。
在他确认那真不是裙子后,手痒的费劲忍不住摸了摸料子,赞赏道:“楚少侠你品位挺好。”反正对他而言,跟自己相近的穿衣风格就等于挺好。
“对了楚少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姿收回自己的腿,拍拍身上因之前跟踪而沾染的衰草枯叶,干巴巴地说:“一口一个楚少侠你不累吗,叫我小楚吧。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当然是因为这条路不是你修的,谁都能走。”
其实楚姿出现在这的原因有些尴尬。
重获新生很好,告别过去也很有意义,他暗中隐忍谋划了那么多年,就是为能够真正做自己的这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之后,曾经的“明月仙子”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江湖很大,可没有他的家。
昔日的归处已不是归处,昔日的亲人也已经陌路,他在扬州暗中潜伏了几天,三分坞平静如昔,想来他那个很有手腕的娘亲已经摆平一切,没出什么岔子。
本来应该放心的,只是忽然间,茫茫人海、举目无亲,甚至连亲密的朋友都不曾有。
他是谁,他要往哪里去,他还能做什么,今后又该怎么过,楚姿都不知道。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拢上心头,淹没了本该有的喜悦和悲伤。
就在少年无限彷徨时,正好发现了被斗金客栈老板送瘟神一样欢送出去的费劲,于是鬼使神差地跟在这个男人后面,一路看他瞎走瞎逛,吓坏车夫时还混在人群里嘲笑,最后又跟出了城。
如果他发现我,我就先跟着他。楚姿如此想。
然而令人郁闷的是,尽管他已经尽量露出无数破绽,甚至故意弄出各种响动,那个该死的斧头侠客偏偏头也不回,一根筋地往前走。
最后实在忍不住的楚姿只好自己跳出来,免得被草丛中那些野蚊子咬成大猪头。
是的,功夫再高,也怕蚊子,毕竟那玩意儿不讲理。且楚姿觉得自己长得挺俊,完全不想变猪头。所以他现在想的是,费劲如果敢赶他走,他就打他。
“哦。”
然而费劲觉得楚少侠说得非常有道理,路可不就是给大家走的吗,他走得,楚姿自然也走得。别说楚姿只是走走,就是想躺、想趴、想满地打滚,那也完全没问题。
于是他又转身继续前进,向着太阳落山之处,出发。
完全没想到这种答案的楚姿又被气了个半死。他回想片刻,发现自从遇上费劲就总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气到七窍生烟,更别提当初在望亭春酒楼,此人还威胁他、鄙视他、调戏他!
这不能忍。
楚姿瞬间找到了接下来的人生目标,费劲居然敢把他气得七荤八素的,他一定要气回来,不然对不起自己。嗯,要气他就要跟着他,这是为了完成自己对自己发下的誓言,君子需重诺,绝对不是因为有个伴比较安心什么的。
绝对不是。
又一炷香过后。
走了半天口干舌燥的楚少侠终于忍不住出言相询:“喂,名字很奇怪那个,你到底要去哪里?”刚刚明明都路过个小村了他都不停,都不会觉得累?
已经快要入夜,他可没试过在荒郊野外露宿。
费劲回过头,昏暗中身边绿莹莹一片,四周仿佛没有别的活人:“小楚是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这里还有鬼?”楚姿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如今在扬州城百姓心中还真成了鬼,顿觉有些好笑,遥想三分坞内现在应是晚饭时分,也不知今日厨房做了什么菜式。
居然有点怀念。
但很快,这份温情的怀念就被费劲打破,这男人直接理直气壮地说:“去金陵啊。”
楚姿差点没摔一跤,像看什么稀奇事物般盯着对面看:“兄弟,大哥,大爷,你知不知道扬州离金陵有多远,你想走着去?”
费劲还真不知道:“有多远?”
“这么说吧,你慢慢走,回头我会去帮累死的你收尸—对了你带干粮没有?”
“带了几个馒头。”
“几个是几个?”
“七八个吧,怎么了?”
“很好,你可能不是累死,而是饿死的。”
费劲总算反应过来,看来去往金陵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近。这也真不能怪他,他前半生二十年都生活在空明山,那地方山顶加山脚、前山加后山来来回回就那么点大,在他认知中,所谓“山下”,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显然这是个错误的认知。
没什么赶路经验的费少侠顿时不知所措,可怜地望着楚姿,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那我该怎么办?”
“你好歹也雇辆车。”楚姿说完就发觉自己错得离谱,因为他曾亲眼看到那些车夫宁愿躺在车轮下都不给费劲拉车,忍不住叹口气,仔细打量着费劲。
也就眼神凶狠了点,闭嘴不说话时表情凌厉了点,气势残忍了点,那些人也太不经吓了,胆真小。
此时的楚少侠显然已完全忘记俩人初见时在望亭春被费劲打得狼狈逃跑那件事,当然了,就算记得也不想再提,他踮起脚尖拍拍费劲肩膀,一副过来人模样:“骑马去啊,你应该买匹马。”想到自己,再加一句,“买两匹。”
可问题是,现在他们站在路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买马去?
林子里野鸡倒有两只,实在不行等下抓了烤来吃。
面对费劲信赖崇拜的表情,楚姿想了半天,不是很有诚意地提议:“要不我们等等,说不定等下有人骑马路过,我们就跟他买。”
如果人家卖的话。
当夜,一队小镖队压送货物路过,被人劫了镖—虽说是劫镖,但货物没丢,人也没伤着,就是马被抢了一匹。
“当时那个一看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悍匪正坐在路边烤野鸡,吃得满嘴流油,旁边捉了个可怜兮兮的小娘子,正痛哭流涕地伺候他吃鸡腿。真的是太凶残了,见了我们二话不说上来就抢马,要不是我见机得快,两匹都要被抢走。”总镖头义愤填膺地怒诉。
旁边有小镖师凑上来:“不能算抢吧镖头,那人扔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够买好多马呢。”而且他依稀看着,悍匪旁边那个也不像是小娘子啊……
总镖头怒目圆睁:“你懂什么,我们又没同意卖马,给多少钱都是抢!哼,悍匪!”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想,真是太凶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