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江湖传言,“夜魔”韶九宵出身于二十年前已被彻底铲除的某个塞外神秘教派,与那个教派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收藏多年的秘宝。
之所以会有如此传说,是因为韶九宵在夜探美人时往往出手十分阔绰,随意拿出来的都是当世十分罕见的珍惜宝物,不过因都是些女子适用的珠宝头面,并未引起太多宵小觊觎。
就算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哪怕结伴也不是风流剑客对手,最后只能如丧家之犬灰溜溜远遁。
如此一来,韶九宵的身世更加神秘,江湖中有多少男人嫉妒他,就有多少女人喜爱他,当然也不排除存在喜爱他的男人和嫉妒他的女人,毕竟人生从来都如此无常。
不过今日,韶九宵送给费劲的不是什么宝光璀璨之物,至少看上去不是。
朱红色锦盒中、玄色宝托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明珠。
明珠约有半枚鸡子大小,浑圆透明,无一丝异色,当然了,也没有什么晶莹光华,望去只是十分普通的琉璃珠,无非琉璃成色好些,珠子个头大些,远不至门派秘宝的程度。
若换了别人可能要嫌弃这东西不值钱。不过费劲全无这种想法,第一次收别人礼物的他喜悦非常,小心翼翼地取出明珠托在掌心,边看边由衷地赞叹:“真好看,小红你人真好。”
韶九宵微微一笑,温声道:“喜欢就好,不过这枚琰菁晶不是这样用的。”
“眼睛晶?名字好奇怪。”这么大颗珠子,不像眼睛啊。
“夜魔”见对面青年歪着脑袋凑近了明珠细看,就起身探过跟前碍事的圆桌弯下腰去,双手温柔地环住费劲脑袋掰正,又引导着他把那枚琰菁晶举到眼前,最后把脸凑过去。
“哇!”费劲忽然从明珠里清晰地看到了一张脸,顿时惊呼出声,差点没跳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小红红红红……里面有妖怪!”
难道是师父那些故事里的花妖狐魅?
不对呀,花妖狐魅都是女的,明珠里那张脸看上去是个男人,而且有点眼熟,嗯,一边眉毛还比另一边略短些。“咦?小红,这妖怪长得好像你啊。”
韶九宵哭笑不得,按住费劲肩膀:“不是妖怪,也不是像我,你看到的就是我。”
他拿过明珠,绕到费劲身后,举在他眼前让他往四处看:“你的眼疾是天生的吧,应该从来没看清楚过?这世间美景很多,雾里看花固然也好,但还是太可惜了。这枚琰菁晶没有其他用处,但能让你借它看清世界。怎么样,喜欢吗?”
费劲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
虽然明珠不大,纳入其中的景色有限,可只要放在眼前,就能够看到桌上茶杯中**漾的茶叶、窗外微风拂过摇晃的柳枝、床幔间画着的墨色山水,以及韶九宵那不太对称的眉毛。
真好,他真高兴。
像那天下山前师父把祖传大宝剑传给他那么高兴。
小青年珍惜地把琰菁晶握在手里,转过身对韶九宵说:“真好看,小红你人真好。”虽然是同一句话,但这次说得更开心了,他也不推辞,只认真地拉起对方的手说,“等我当了武林公敌,那时候肯定也有很多好东西,都给你。”
韶九宵弯着嘴角点点头,虽然他从来不收美人的回礼,但也从不当面拒绝人。
不过,这个武林公敌,费劲居然是认真的?
费劲只管握着明珠翻来覆去看,二十年来第一次能看清周围之物,他恨不得什么地方都看看摸摸。
这时,大门被“砰”地撞开,书晴风风火火冲进来。韶九宵知她跟丢了费劲一时生气,对自己也是一脸嫌弃,只得赶忙接话:“书女侠快请坐,我们不过是去查线索了。”书晴急问道:“你们找到杀害大师姐的凶手了?”
“只是略有端倪,想请问阁下,能否告诉我们贵派弟子都住在什么地方,尤其是低等弟子。”
“低等弟子?低等弟子怎么可能杀了大师姐?”
韶九宵暗想,也不知是低等弟子杀了楚姿让人震惊呢还是爹爹杀了亲生女儿让人震惊。不过在没拿到证据之前,这些都只是猜测。
安抚好书晴,从她嘴里打听出弟子居的具体方位,韶九宵准备让费劲跟他一起去做回妙手空空的勾当。
其实向云青青直接拿更方便,不过一来云青青此人还是有些诡异,二来三分坞中眼线众多可能打草惊蛇,如若被王潮士察觉,更有一番闹腾。
“哦对了书晴女侠,贵派的浣衣房在何处?”把书晴送走前,韶九宵忽然问了句。
书晴仍旧满脸狐疑:“你要干什么?”
“啊,衣服脏了,想洗洗。”
“哪需要客人亲自洗衣,交给丫鬟就是了。”
“是这样,书晴女侠,在下有个小爱好,就是喜欢自己洗衣服,一天不洗衣服就不安心。”韶九宵也学着费劲用真诚的眼神望向对方,可惜他这双风流的丹凤眼实在勾魂摄魄,半点都不真诚。
书晴哼了一声:“那你昨天不是没洗?”
“所以现在浑身难受。”
好不容易打发走书晴,韶九宵回过头就看到费劲在脱衣服,顿时惊讶:“费少侠,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费劲满脸关切:“你不是不洗衣服浑身难受吗?小红你真是,昨天都不告诉我,这样不好。来,要是自己的不够,就连我的一块儿洗,我没关系。”
不了不了,你没关系我有关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韶九宵扶额:“谢了费少侠,我是跟书晴女侠开玩笑的,快把衣服穿上,等下有你脱的时候。”
“啊?”
很快,费劲终于明白韶九宵为什么说等下有他脱的时候了。因为在去云青青房间偷锦盒前,他们先跑到浣衣房后面的晒场,偷起了女子衣物。
因为韶大侠有理有据地表示他们两个的衣服太过另类显眼,做不到偷偷潜入,只有装成女子,才能更好地在弟子居附近行走。
一炷香后,韶九宵和费劲一人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粉色衣裙,神情尴尬地互相打量。
没办法,女子大多娇小,而他们俩身量又格外高,即便是找出的最大那几套,穿在他们身上都格外不伦不类,露出个胳膊腿在外面还是好的,特别是鞋,根本穿不进去。
穿成这样还赤脚走路的“女弟子”怎么看都比他们原本模样更可疑吧!
于是韶大侠痛定思痛,最终还是放弃男扮女装之法,与费劲换上了杂役衣衫。两人一路低头,由韶九宵在前头带路,默默沿小径行去。
好在三分坞足够大,近几日又因楚姿之死大家都有所忌惮,路上行人不是很多。
内门弟子的居处并不都在一起,由地位高低分为三处,五花及以上弟子住在临湖风景优美之处,二花至四花弟子略差一筹,一花弟子就惨了,被扔在最远最冷僻处,临近柴房。
如此差别对待,如果低等弟子人多,终究要抗议几声。不过这些年来,新入门的弟子都能很快升花,永远待在一花弟子位置上的只有云青青,因而并无人去理会她。
这倒是给费劲和韶九宵寻她住处行了方便。
韶九宵本打算先引开屋主人,再进去找那个锦盒,谁知云青青却不在房中。她这住处幽寂瘆人、不见天日,比放着一口棺材的正堂还要阴森,两人刚要从窗口进入,就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大概是个女子在哭,声音极细极尖,仿佛被人掐了脖子。似有若无的啜泣声被阴冷之风徐徐带来,盘旋在两人耳畔,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冤鬼,激起听者一身鸡皮疙瘩。
费劲吞了吞口水,小声说:“小红,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费劲小心翼翼地说:“是烧东西的味道。从前我师父每年清明节烧纸钱给他朋友,我闻着就是这个味道。”
韶九宵一怔,好像也开始闻到那种燃烧着的、会飘向另一个世界或者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诡异味道。
“你听这哭声,是不是从柴房后面传来的?”
“嗯。”
“去看看。”
他对费劲使了个眼色,想到对方看不见,又连忙捏了捏费劲的手。不管是真有什么东西还是谁在装神弄鬼,这时候叫他们撞上就不可能放过不管。
费劲点点头,把妥帖藏在内衣里的那枚琰菁晶拿出来,准备看看女鬼究竟长什么模样。
两人尚未绕到柴房后面,天空忽然开始飘起雪花。
此时正是春夏之交,柳荫最浓、花最繁的季节,气候将热未热,便是下雨,都闷着一丝令人懊恼的味道。当下却蓦地吹过一阵冰凉穿堂风,随风带来片片轻盈飘浮物,游**在费劲与韶九宵眼前。
韶九宵伸手抓了一片“雪花”在掌心,摊开来,雪的颜色却是深灰,且带着丝丝缕缕烟烧火灼气息,哪里是什么落雪,分明就是烧透的纸钱。
“嘘。”韶九宵不动声色地放开那点灰烬,示意费劲不要出声,双双将脚步放到最轻,隐在墙后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只略看一眼,就脸色大变。
柴房后并无甚景致可看,疏于照料的野草藤蔓四处疯长,本应人迹罕至的地方如今却站了两个人。
确切地说,只有一个人是站着的,而另一个,则被掐着脖子举在半空,徒劳地挣扎中。
不远处草丛中放着一篮纸钱,边上还有未燃尽的灰堆,里头搁了四炷香,蓝灰色烟雾盘旋直上,又在半路被冷风打散,卷着纸灰洋洋洒洒腾空而起。
恰似冬之雪。
那灰中有个泛黄的纸卷格外大些,不像普通纸钱,倒似个卷轴,已被烧了大半,未灭的火星犹在努力对它蚕食侵吞。
而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的女子正是衣衫凌乱的云青青,她面皮紫胀,已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而断续的呜咽声。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仍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正眼去看要杀她之人,而是努力歪着头,望向灰烬的方向,目光中是无限凄楚与留恋。
黑衣人杀手全身笼在黑色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漠然地看着眼前女子。他只要手上微一用力就可以马上结束云青青的生命,却不知为何不肯给人个痛快,像是玩弄猎物的野兽还未尽兴,要不断延长这煎熬时刻。
但世上事,迟则生变。
风流剑出鞘,一声清鸣,裹在漫天红色中急刺而去。那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会有旁人出现,愣了一下才从腰间抽出一把细窄弯刀,堪堪架住韶九宵的落剑式,另一手犹不肯放开云青青。
韶九宵却半点不急,抽剑时还对他微微一笑,那黑衣人心知不好,却已经晚了,一柄斧头从胁下穿出,斧刃向上,直挑他手臂。
这家伙显然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连忙松开人,旋身在电光火石间用弯刀**开一剑一斧,自己也从双人夹击中脱身开来,将弯刀横在胸前,摆出一个漂亮的姿势。
他这几招精妙有度,只是脚下微有滞碍,不知是不是费劲出手太过出其不意的缘故。
看到横插一脚的居然是费劲和韶九宵,此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隐隐望了望云青青摔倒的方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与他们缠斗,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咳咳咳……”逃过一劫的云青青整个人软倒在地,捂着脖子不断咳嗽,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也不知是被掐的还是给吓的。
韶九宵略走几步,与费劲并肩挡在云青青跟前,面向黑衣人:“阁下何人,竟敢在三分坞地盘上放肆。”其实对方既然穿了夜行衣来,自然是不想被人看见真面目,韶九宵问这种废话,纯粹是觉得说这句很好玩儿。很有种大门派小喽啰的感觉。
费劲则赶紧拿了琰菁晶,放在眼前观察起黑衣人来,还嘟嘟囔囔:“不像女鬼。”
那人见费劲掏东西还以为他要使暗器便做足了十分防护,结果暗器没有,是个球,人家还拿着球玩来玩去,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顿时略有怒色。
韶九宵岂不知他心思,风流剑轻挽一个剑花,将费劲纳入保护范围,顺便笑道:“光天化日就在这里杀人,我猜猜,莫非‘明月仙子’也是你杀的?”
黑衣人没理会韶九宵,仍有些踌躇,费劲却忽然盯着明珠中的某个点,疑惑道:“咦,这个刀我见过的,到底在哪里见到的呢?”
此言一出,仿佛刺中黑衣人软肋,他怒瞪二人一眼,转身迅速飞檐走壁而去。
韶九宵见状扔下一句“你在这里照看云姑娘”就赶紧提剑去追,三拐两拐便消失了身影。费劲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没想起,便回身去看云青青的情况。
云青青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还在不断喘粗气,猛地就见一颗珠子凑到跟前来,里面有张放大的男人脸,眼神那叫一个凶神恶煞,吓得她差点没昏过去,一句“救命啊”脱口而出,好在嗓子哑了,音调不高。
费劲却不知她为何喊救命,以为是心有余悸,连忙出言安慰:“没事的云女侠,那个人已经被打跑了,小红正在追,说不定能抓回来—哇,真的很清楚,原来你长这样啊。”
云青青满脸茫然,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什么叫长这样,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毕竟两次都救了她的命,奇怪就奇怪点,忍了吧。
等等,糟了!
云青青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突然把费劲推开,连滚带爬地跑到那灰堆边,也不顾还有火星燃烧,伸出白嫩双手就去刨灰,直到把那半个卷轴刨出来才松了口气,把东西用力捂在胸前,两滴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落下。
沾满泥灰的双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痛是怕。
费劲挠挠头,觉得女子的心事果然奇怪,刚刚那般凶险也只是泪盈于睫,如今都好了,倒真哭起来。他有心想问,又直觉云青青不会告诉他,便想也不知小红何时回来,那人对与女子说话比较在行。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费少侠刚想到他,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就见韶九宵脸色一言难尽地回来了,身后空空如也,没有黑衣人。
“这么快?”费劲赶紧迎上去,还有些不死心地东张西望。
韶九宵也心虚地往后面看,嘴上含含糊糊地说:“那人轻功不错。”
众所周知,韶大侠什么都好,就是轻功差,特差,难以形容的差。
而刚才为了在美人面前显示自己无所不能的风采,完全忘记此事的韶大侠就风流潇洒地追了出去,结果片刻不到,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还得解释几句:“我看他对三分坞地形非常熟悉,躲得很快,可能就是门中人。”
“哦。”单纯的费劲完全没有质疑,还帮着提供证据,“我也觉得他的刀很眼熟。”
两人说话间,忽然有道喑哑的女声横插进来,沉而冰冷:“那是王前辈的刀。”
“云女侠,你没看错?”
“我确信。”再说,这整个三分坞内,本就只有王潮士是使刀的。且他这把刀与寻常大刀不同,又细又窄又弯,比起远攻,更擅近身,如此特别,实在很难认错。
王潮士,又是王潮士。
不过按费劲的说法,王潮士已经对云青青下过一次手了,她竟仍毫无防备不成?
韶九宵盯着云青青:“那云姑娘可否告诉我们,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以及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这个女人到底是知道什么才拿了东西,还是只是无意的?
如果她明知道,又为何引他们去查楚婉和楚仪?如果她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拿楚姿的房中物?
其实云青青在这里祭奠楚姿。
说起来,楚姿死后,三分坞内祭奠她的人日日都有,但多数是往正堂去烧纸上香,像在这种荒僻地方偷烧纸钱的,实在有点诡异。
不过云青青显然也不打算说明原因,冷静地回答韶九宵:“你们又为什么在这里?查出谁是杀害大师姐的凶手了吗?我见你们似乎都没有去找过楚婉母女。”
还提楚婉和楚仪。
韶九宵略有深意地看了云青青一眼,不急不缓地说:“事到如今,云姑娘仍旧觉得是楚婉母女谋害了‘明月仙子’吗?”
云青青呼吸一顿,脸色略有些难看,抱紧了手中残卷,眼中风云变幻,低声道:“不可能的,如果是他的话……他为什么要杀大师姐?那可是他的亲生……”
“如果不是他的话,又为什么要来杀你?云姑娘,恕我直言,这不是他初次对你动手了吧?我听说,你拿了‘明月仙子’什么东西,不过就算拿了东西也罪不至死,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回去。”
韶九宵话音未落,云青青就猛地看向费劲,表情十分复杂。
费劲摸摸头:“那个……我只说云女侠你向楚女侠借了点东西,应该……没有关系吧?”
“就这些?”
“不然还有哪些?”那天似乎也没有说到别的啊。
云青青仍旧显得有些狐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手中卷轴一眼,有些不明白地自言自语:“确实,我只是拿了块玉佩,他又为什么要杀我,难道那块玉佩有什么秘密?”
韶九宵笑了,他走到云青青身边,温柔地说:“有没有秘密,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想找的是杀害楚姿的凶手,而不是只想扳倒楚婉和楚仪吧?当然,如果你觉得那个人是凶手的话你不愿揭穿他,我们也不会逼你。”
“我如何不愿!”云青青闻言睁圆了眼睛,俏面含霜,从衣襟内取出一块碧绿的玉佩,举到两人面前,“就是这个,我从大师姐那儿……借的。”
韶九宵却皱起了眉:“只有玉佩?”
“不是,当时连锦盒一起‘借’了,不过锦盒我放在房间里。”云青青不太明白对方为何如此问,她记得那只是个普通锦盒。
韶九宵却一拉费劲的手:“糟了,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我们赶紧过去。”
韶九宵带着费劲离开柴房就往东面去,云青青抱着那卷轴迟疑片刻,也提起裙摆跟上,望见两人背影慌忙喊道:“等等,韶大侠,方向错了。”
先前书晴所指方位正是此处,“夜魔”为抢时间,已冲到房门前,却听主人说这间不是她住处,不由露出意外神色。云青青赶上来,蹙眉对两人摇摇头,也不解释,在前面带路往西边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前段时间有不少新人入门,管弟子居处的师姐便说房舍不够用,让我搬到最西面去了。”
一花弟子住处本就简陋,最西面那间更是连柴房都不如,除了蛇虫鼠蚁,谁都不爱往那边跑。云青青却不是个爱争辩的性子,只要不涉及楚姿,她都半声不吭,让搬就搬。
话说回来,就算她有心反抗,身后无势力撑腰,自己功夫也不济,八成没人理会。
韶九宵久历江湖,如何不知这其中猫腻?此时心神一动,忽然问:“云姑娘,你换了住处这事,上面的人知道吗?”这上面之人自然指的是楚容、王潮士等人。
云青青扭开脸:“掌门和王……前辈他们日理万机,没空管这些小事。”
事实上,即便是内门弟子,平日里也就每逢十日得掌门一次指点,其余时间则由六花、五花高手带着自己苦修。除了天资出众者,高层恐怕连大多弟子姓名都记不清,更别提换房间这种小事。
这在过去对云青青而言自然是苦处,今日却是他们的幸运,韶九宵心中一乐,对费劲挤挤眼:“看样子那位是走错了门,要来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怕是翻箱倒柜都找不着。”
费少侠感觉到韶九宵很开心,也跟着扬起笑脸“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疑惑道:“所以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杀害楚女侠的是谁?”
韶公子这才想起来,之前忙着送礼物,又被书晴闯进来打断,好像还没跟人解释自己的猜测。
于是这青年就在脑子一团糨糊的情况下跟着他团团转,又穿女装又抓女鬼的,韶九宵忽然意识到,费劲的脾气跟他那气质比起来,真不是一般的好……骗!
韶九宵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说话间已到了云青青住处,趁她进去取锦盒时,韶九宵简明扼要地跟费劲讲了下自己的推断。
费劲惊讶地感叹:“王前辈?为什么啊,楚女侠不是他女儿吗?”
是啊,为什么呢,如今韶九宵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王潮士的动机。
只有拿到证据再去寻动机,总比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碰要好得多。最不济,他把证据交给楚容,楚容自然有办法撬开王潮士的嘴,只要她舍得。
说话间云青青又打开门,女子真是十分神奇,这么短的时间,她不仅重新收拾过自己,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当然,那半卷她爱若性命的残卷也消失了,想来已经妥善安放。
她手中托着一个不大的锦盒,韶九宵连忙接过打开,因为玉佩已被云青青戴在身上,盒子里此刻空空如也。他屈指敲了敲盒底,果然听到几声略空的回音,证明这小小锦盒确实暗藏玄机。
费劲也探过脑袋来看,还问:“这盒子闻上去没有那种很冲的香味啊。”
按道理说,如果里面装着那种十分劣质的香料,隔着老远就应该闻出来才对。
“打开看看再说。”韶九宵一锤定音,开始摸索机关暗格,此时却听东面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好像有个女子在喊:“来人啊!这是怎么回事?哪个贱人把我房间搞得一团乱!”
显然,是那位惨遭误闯的弟子回来发现不对。当时那黑衣人调虎离山时间那么紧急,肯定没空仔细搜索完再把东西一一归位,况且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什,说不准还在她屋里大发雷霆、四处破坏。
此刻不用过去也可以想见这位倒霉弟子如今闺房里是什么悲惨模样,大概跟蝗虫过境差不多。
只是他们不想管她,那女弟子喊了几声却忽然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过来了,嘴里嘟嘟囔囔不断骂着什么“云青青你这个小贱人,换个房间就要来捣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韶九宵几人此刻没空与她周旋,三人当即进了屋,直接把门闩上,继续研究那个锦盒。
这位女弟子显然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物,见云青青这儿大门紧闭,就开始疯狂捶门,边敲边骂:“云青青!云青青!你有本事闯我房间毁我东西,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说着又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言语。
云青青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神游天外还是听见了不想说话。费劲见韶九宵正努力研究那个锦盒,就自己从窗口翻出去,绕了一圈跑到那女弟子身后,拍拍她肩膀:“女侠,你嗓门略大啊。”
那姑娘既然是新进弟子,武功自然很普通,也就比云青青好上那么一点儿,完全不知道有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差点没当场蹦起来,一口气顺不过来,险些把自己憋死。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呼吸,一转头,又正对上费劲那张脸。
费劲的脸其实没啥问题,五官端正、肤色健康,合在一起看也非常英俊。但……就是不出声的时候,眼神气质略有那么一点点凶残。
好吧,不是一点点,是超凶。
天生自带某种仿佛杀人不眨眼、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凛冽肃杀气息,所以刚下山时才会人见人跑、花见花凋、酒楼老板见了也要掏荷包。
简而言之,不说话时非常吓人。
那女弟子如此近距离接触到费劲,顿时翻了个白眼,“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自此房间里外一片清净。
从那以后一花弟子这片住处又流传起了闹鬼之说,传得有鼻子有眼,是个男鬼,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凶神恶煞不可言说,尤其眼睛特别大,瞪得像铜铃。
当然,这都是后话,在此不提。
却说韶九宵研究了半天,终于发现这锦盒的机关就是……没有机关。天可怜见,那就是个普通的双层锦盒,只要把上面那格拿出来,就能见到内中乾坤。
下层放了个小小的碧色瓷瓶,他小心翼翼拔出瓶塞,那种熟悉的劣质香料味就扑面而来。也难怪光拿着盒子闻不到味道,瓷瓶可不比香袋,半点儿都不透气。
若是楚姿安放的,可见真心对父亲赠予的香料上心,为免不用时走了味,才用瓷瓶精心装好,还与玉佩放在一起。
云青青见锦盒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惊讶之余想到王潮士先前逼她交出所拿之物的神情,莫非,那人紧张的不是玉佩,而是这瓶香料?
她忍不住轻声问:“这个香料大师姐一直用的,难道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一试便知。”此时韶九宵又要可惜那枚留在别处的辟毒珠了,若香料里真掺了楚姿所中之毒,怕仅是银针的话,同样不顶用。
或者,他现在拿出去想想办法?
韶九宵望向费劲,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异响。
这回不是什么“开门开门”的骂声,而是不知什么乐器发出的尖锐鸣响,连绵不断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生疼头脑发昏。
“谁?有人攻进来了?”韶九宵第一反应是三分坞有仇家上门讨债,还在想江湖中有谁是练的音波功,云青青却捂着耳朵脸色发青,失态道:“不好,出大事了。”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如此惶恐,之前无论是被同门排挤还是被掐在空中死到临头,她都没有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人不得不担忧是出了什么比仇家逼上门更可怕的事。
鸣响声还在继续,响彻整个三分坞上空。很快,外面也陆续响起各种嘈杂人声,大约三分坞中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正叽叽喳喳不知往何处跑。
费劲见云青青那点微薄内力完全不足以抵御这魔音,忙扶住她顺便送了一波内力过去,还关切地问云女侠好点没。
韶九宵见状,鬼使神差地也晃过去,十分假模假样地喊:“啊,费少侠,我的头也好痛!”然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费劲的内力输送加关怀。
感觉到费劲那股内力游入四肢百骸,韶九宵不禁蹙眉,这种独特的内力运行方式,放眼如今中原武林应该没有人用了。
费劲的来历又变得更神秘了些。
不过很快,云青青就挣扎着打断了韶九宵的思路,她艰难地说:“这是门中的召集令,非有重大事项不会响起,我们马上去正堂,恐怕出大事了。”
闻言韶九宵迟疑地看了看那瓶香料,现在还没有找出其中有毒的证据,但……来不及了。他将瓷瓶放入锦盒中一收,与费劲一同带着云青青赶往正堂。
三分坞正堂中此时已经挤挤挨挨围满了人,掌门楚容高坐门主宝座上,面色冷厉,王潮士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而掌门夫妇脚下除了楚姿那口棺材,还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双双跪在堂下,以头触地。
是楚婉和楚仪。
费劲、韶九宵和云青青三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众人注意,只有楚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堂中唯一的两个外人,若有所思。
良久,她才开口:“内门弟子都到齐了吗?”
便有一名六花弟子上前核对名册,低声答道:“除了一花弟子碧阳,其余人等皆已在此。”她顿了顿,复又问,“是否要派人将碧阳带来?”
“不必了,不过一个一花弟子,关正堂门。”
随着楚容隐含怒意的声音,三分坞正堂大门轰然关闭,屋中顿时隔绝了外界阳光,只剩下满堂烛火明灭闪烁,映得所有人都立在他人阴影当中,面目渐渐模糊不清。
不安的氛围开始在弟子间蔓延开来。
韶九宵拿眼去看云青青,云青青知他意思,小声说:“碧阳就是跟我换了房间的那个新进弟子。”也便是刚才在外面狂敲门却被费劲吓晕在地的倒霉姑娘。
不过,看楚容夫妇这个阵仗,倒说不清置身事外的人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了。
此时,原本垂头不语的王潮士忽然抬头飞快地看了韶九宵和费劲一眼,俯身在楚容耳边嘀嘀咕咕,楚容却没有要跟他说悄悄话的意思,光明正大地答:“不必了,既然之前已把小姿之事交给韶大侠与费少侠去查,他们在此旁听也可。”
王潮士无奈,暗中目光狠厉地盯着两人,那模样简直要择人而噬。韶九宵挑眉,心想,怎么,这人还想用眼神杀死他们不成,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于是他微微一笑,故意摊开手掌,露出小瓷瓶一角。
堂上男人见了果然嘴角开始抽搐,脸色也变得铁青,用力捏住座椅靠背,仿佛捏的不是椅子而是韶九宵的骨头,气愤非常。
韶九宵见状不禁心生疑窦。
气愤?不太对吧,王潮士看到这个东西,不应该是表现出惊疑和忐忑吗,为什么会是气愤?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侧头去看费劲,费劲却拿着那枚琰菁晶左看右看玩得正欢,并不是很担心这满堂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韶九宵只好收回目光,还待再想,沉默许久的楚容掌门终于启唇。
“今日召大家来,是因为杀害吾女的凶手已经现形,正是我的好妹妹楚婉。你还有何话说?”她微微抬手,刑房弟子上前扯了楚婉口中布团,冷冷地瞪着她。
楚婉被五花大绑,又被人压着趴在地上许久,发丝早已凌乱,头上三朵花也落了下来,这会儿更是控制不住开始剧烈咳嗽,凄厉的咳喘声回**在整个大堂内,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边上同样被捆绑封口的楚仪不断挣扎,身子晃动着,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呜呜”声,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楚婉咳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一停下就开始冷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好妹妹?我可不正是个好妹妹吗?我的好姐姐,你恐怕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盼着除了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吧。母亲在时你不敢,母亲去了,你又不好翻陈年旧账。如今可好,终于被你逮到盆名正言顺的脏水了—你说我杀了你的宝贝女儿,证据呢?”
面对楚婉的诛心言论,楚容毫不动容,依旧是那副冷厉神色,挥手让人端了杯茶上来,对楚婉说:“这个,你今日清早亲自送到我面前的,记得吗?”
楚婉见到那茶杯,脸色忽地一白,脱口而出:“你怎么没喝?!”话刚出口就心知不好,嘴唇开始不断哆嗦。
三分坞的掌门居高临下,波澜不惊地盯着狼狈的中年妇人,语气中带着无限失望:“我怎么没喝?你亲眼看我饮下了是不是?抱歉,楚婉,从那年那碗安胎药开始,你经手的东西,我再不会碰。”
“不可能,不可能,我都看你吃了、喝了,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她声音从小声嘟囔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变得歇斯底里。
当年安胎药一事后,楚婉最终未能弄死那个胎儿,权力重回亲姐姐手中,还被抓到了把柄。
为此她这些年来不要皮不要脸地抱楚容大腿,撒泼打滚给她道歉,丢掉尊严丢掉一切,小心翼翼奉承这个女人,连家都不顾,帮她处理门中各类杂事,最后居然没换回一点信任?
这么说,楚容近些年来倚重她,常常把三分坞交给她和她女儿打理,那种完全不管不顾的放任态度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
见妹妹脸色越来越白,楚掌门接过那杯茶,放在手边小几上:“现在,你告诉我,究竟下了什么毒?”
楚婉听了却蓦地安静下来,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竟堆上笑容,满面天真—她已是四十许人,虽然保养得宜,但也早已失去娇俏,这一笑却带出了几分少女感:“姐姐,你不喝就不喝,怎么能说我下毒?这不过是妹妹的一片心意罢了。还有,你怀疑我就怀疑我,何苦连仪儿也一起绑,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楚容却不理她,似乎也不对这奇异的情绪转变感到惊讶,而是沉声道:“看来你不到黄河心不死。”
“叮”的一声,楚掌门掀开那盏楚婉端给她的茶,忽然刺破自己手指,将一滴血挤入杯中。
众人均不知她此举何意,纷纷抬头张望,却是一直视力模糊的费劲此刻通过琰菁晶看得最清晰:“咦,掌门大人,为什么你的血没有颜色?”
楚容指上还在微微渗血,是正常的殷红颜色,那滴被挤入茶杯中的血液却摇晃了两下就消失无踪,茶汤依旧莹润碧绿,带着妙品特有的沁人香气。
却见楚婉像见了鬼一样瞪着楚容:“你!你怎么……不,我是说,一滴血融了看不见又不稀奇,你别想糊弄我!”
楚容岿然不动:“谁身上带了脂粉?”
女弟子众多就有这点好处,很快有人呈上几瓶胭脂,有正红色,也有殷红、粉红、桃红,楚容当着众人的面,各挑了一点撒入那杯茶中,结果茶汤依旧鲜香碧绿,没有出现任何杂色杂味。
到了此时,若再看不出这茶内有乾坤,恐怕就是傻子。
楚婉显然也慌到了极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楚容掌门冷笑一声:“你道这毒药无色无味,连试毒宝物都试不出来,就可高枕无忧?太过隐秘,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短处。江湖上风吹草动,不是只有你知道!”
韶九宵听了半晌,不由得再去看王潮士。只因楚容与楚婉这番对质证据确凿,难道真是楚婉毒杀了楚姿?那王潮士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判断难道出了错?
回想起来,引自己去怀疑王潮士,也有当初爬上他床的楚仪一份功劳,或者真是这母女俩祸水东引?
可今日他和费劲与那想杀云青青的黑衣人对招,对方武功不低,绝不只有三花楚婉那点水平,便是楚仪,也不过四花而已,那黑衣人却能在他和费劲的夹击中从容脱身。
固然这其中有他和费劲无心恋战、对方又熟悉三分坞地形的功劳,但他可以肯定,那黑衣人不是楚婉或楚仪。
大概是因楚婉下毒一事而心绪略难平静,楚掌门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推开那杯毒茶,往椅背上一靠。王潮士见状连忙去拿了盏新的茶来,小心地看着楚容喝了两口才放开。
楚容闭了闭眼睛,望向她妹妹:“说吧。”
到了这个地步,抵赖已经没有意义,楚婉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忽红忽白忽黑,最后突然大笑起来:“我亲自端了这杯茶给你,我认。可谁说我杀了楚姿?我不过是看楚姿死了,你本来也没心思打理三分坞,才好心给你喝盏茶罢了。何况你又没喝,我算不得有多大过错,别想把杀楚姿的罪名也推我身上,空口白牙,见官也不敢这么判!”
“哦,是吗?”三分坞掌门的声音中透出深深疲倦,她随手击掌,看上去空无一人的横梁上就忽然落下两个人来。与三分坞弟子一众粉色衣衫不同,这两人身着暗紫色劲装,打扮得十分利落,轻功高妙、无声无息。
“把你们两人那天看到的说一说。”
“属下听命守在大小姐院门外,出事那晚,曾见楚仪姑娘送了一盏茶和一盘糕点给大小姐。”
楚婉似是被镇住了,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掌门暗卫,你自然没见过。”
“不可能!三分坞的一切母亲都曾细细交代于我,没听说有什么掌门暗卫!”是啊,如果她听说的话,肯定会想办法绕过她们,不会那么轻易行动。
楚容掌门露出了一个略带讥讽的笑意:“娘自然是向着你的,不过,她定不会跟你说。因为暗卫一职,是我设的。”既然是她坐到了这个掌门位置上,又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棋子都没有一颗呢。
真正的证据确凿,大势已去。
楚婉僵在地上,犹自辩驳:“她们是你的人,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不能证明……不,不,仪儿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给你宝贝女儿送过什么东西!”
她念叨着什么,忽然灵光一闪:“不对!你派这两人守着那丫头,又怎么会让她吃仪儿送的东西?我不相信!你们肯定倒掉了,倒掉了!”
楚容声音冰冷:“记下,她承认送了。”
王潮士按住夫人肩膀:“证据确凿,我要你们陪葬!”说着就要动手。
谁知众目睽睽之下,堂中忽然生变。
原本一直被绑着且堵了嘴的楚仪不知怎的居然挣脱了绳子,猝不及防冲上前去,在掌门伸手格挡时却猛地目标一转,抢过那杯毒茶,仰脖一饮而尽。
楚婉见状发出狂乱的尖叫声,膝行着想要去阻止女儿,楚仪动作迅速,却已经喝了大半盏,没过多久,就软倒在地上,开始痛苦地扭动哀号。
没人想到这药性令人如此痛苦,楚仪那张原本还五官端正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额上大滴大滴汗液渗出,脸色红白交错,像濒死的虫一样在地上扭动。
楚容与王潮士脸色阴沉,就听楚仪捧着肚子,在哀号中断断续续吐出句话来:“表妹……她……可没这么,咳咳,啊……痛、苦。”说完还呵呵了几声。
的确,“明月仙子”楚姿死状平和安详,如同睡梦中无疾而终,可没有这副痛苦惨烈模样。
楚仪在地上痛苦挣扎了许久,声音才渐渐微弱下去。而楚婉则更早地喊哑了嗓子,没人给她解开绳索,这绝望的中年妇人只能用头去蹭自己的女儿,口中不断喃喃着“救她、救她”。
此情此景,楚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更远处那口黑色棺材悄无声息立在中央,从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十六岁少女却已连叫一声“娘亲”都再不能够,若非日日用秘药撑着,这种天气,恐怕楚姿的尸体都已开始腐烂。
可即便不腐烂,又能如何?不朽的尸身终究还是尸身,无法再回到人间。
大概是楚仪的模样太过惨烈,刚才那句话又说得无可辩驳,堂下弟子们开始小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王潮士见状面色颇为不善,冷哼一声:“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狡辩。”
如果说楚容对楚婉母女尚有几分血缘亲情,那么王潮士对她们就从来都只有厌恶,这对母女不断威胁他夫人和他女儿的地位,而既然选择迎娶楚容,那么她们的地位就是他的地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时,看上去几近昏迷的楚仪却用力睁开眼,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眼中闪过一丝光,猛地抬起头来:“狡辩?我们何必要狡辩?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没?看到了没?我承认,我们是动手下了毒不假,可这毒药从头到尾都不是致死药!”
她当着众人的面喝下了毒茶,可她没有死。
而楚婉见女儿清醒过来,顿时涕泪横流,拼命摇着头:“你何必如此,仪儿,你何必如此。”
楚仪幽幽地盯着自己母亲,目光幽深:“不如此,口说无凭,我们说这毒不杀人,她们信吗?”如果先前她略微犹豫一点,现在只怕已经门规伺候,再说不出话来。
正堂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楚掌门见状略抬起头,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到楚仪身上:“你们说这毒不致死,那下毒何用?”
楚仪拽紧了她母亲手腕,一字一顿:“此毒入体,无论多少年功力,皆一朝散尽。”也就是说,这毒是用来废去练武人士之内力的。
“掌门大人,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有话直说。我和我娘确实觊觎这三分坞掌门之位,但凡有机会,谁人不想要?我们也确实下了两次毒,一次给表妹,一次给你,都是同一种。我们有罪,罪不在杀人,表妹究竟死于谁手,就要问你们了。”
“你说同一种就同一种?”王潮士满脸怀疑,明显不信楚仪的“有话直说”;楚容则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示意暗卫上前检查她的情况。
倒是楚仪如今一无所有,浑然不惧,直言道:“暗卫是你的人,我不信。”她目光在堂中转了一圈,对韶九宵伸出手,“不如麻烦‘夜魔’大人。”
她口气如此生疏,仿佛从来都没在深更半夜爬过别人的床。
韶九宵点点头,上前半扶起楚仪,捏着她的手腕感受片刻,迎上楚容目光:“楚仪姑娘确实武功全失,且经脉尽废,终生不可再重新习武—性命确实无碍的。”
不能习武对江湖中人来说,简直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
闻言许多三分坞弟子乍然色变,悄悄互相抛着眼色,尤其是之前支持楚婉这一派的,都默默挪远了些,生怕惹祸上身。
反而楚仪自身毫不在意,直接把头上四朵花扯了下来往地上一扔:“也没什么好练的,又不是天下第一。当然—如果现在掌门依旧要说是我们杀了表妹,我也无话可说。”
岂止无话可说,连拼一拼都没机会了,不过,她相信楚容不敢。这里不只站着全三分坞的内门弟子,还有两个外人。楚姿一事到现在还是疑窦重重,强行让她们认罪,可不能服人心。
果然楚容脸上倦色愈浓,这些天来她大概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整个人都有些憔悴浮肿。向来气势逼人的铁腕掌门,此时都露出了一丝无奈之色。
她按着座椅扶手,挺直脊背,声音平静无波:“楚婉、楚仪二人,意图下毒废去本门掌门及掌门继承人武功,证据确凿,本人已认罪,今日起剥夺内门中人资格,从楚氏族谱除名,搬出三分坞,从今往后,不得以门派及楚氏家族自居。”
听到此处,楚仪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她和她母亲都会被赶出去,可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没有被按上杀人凶手的污名。
呵,虽然下毒也没有多好听,可谁叫楚容没喝那茶呢,成王败寇,自来如是。在这武林中讨生活,就是要狠,对别人要狠,对自己也要狠。
不狠的人,往往会变成他人的垫脚石。
这一局,拼了一身内力,终究是赌对了。
乱纷纷闹剧落幕,楚掌门吩咐人重新打开正堂大门,让刑堂弟子把楚婉和楚仪带出去送走。有些见机得快的小弟子也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楚容懒得管她们,以手支额,对韶九宵和费劲哑声说:“那么,还得麻烦两位继续查了。”
看来被妹妹这么算计,她也没有表面上如此无动于衷。
掌门之位自是高处不胜寒。
费劲眨眨眼,摸摸头,去看韶九宵。他记得刚才韶九宵说真凶是王潮士来着,但在这站了半天,净说些楚婉、楚仪的事了,也没提王潮士一句半句,不知小红大侠怎么想。
而韶九宵从刚才试过楚仪脉搏后就一直垂着眼,处于若有所思的状态,此时听楚容如此说,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楚掌门,其实我与小费正巧有了些眉目,还有些事要劳烦掌门。”
他说着就从袖中拿出那个装香料的小瓷瓶,托在掌心直接给楚容看,口中道:“不知三分坞有没有除银针外可以测毒的宝物,我怀疑就是这个瓶中的东西杀害了‘明月仙子’。”
韶九宵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一直落在楚容和王潮士身上,不放过他们的丝毫表情。楚容略显惊讶,上下打量着瓷瓶,似乎不太明白这东西跟楚姿之死有何关联。
王潮士就不一样了,他满脸凝重,愤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有什么证据!”
“是不是胡说八道,测一测不就清楚了吗?楚掌门你说呢?”
楚容看了王潮士一眼,王潮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抢话,楚掌门便点点头:“可以,只是门中那些东西,当时都已经给小姿试过,并未测出结果。”
她吩咐那两名暗卫去开库房,很快拿上来一大堆测毒用的宝物,有天然解毒奇木做的筷子、有万毒蛇窟中采的蛇涎石以及关外来的知信草,最后楚容还从手上摘下一枚非金非银非铜的戒指,说:“此戒对毒物皆有反应,今早那杯茶,便是这么发现的。”
掌门将戒指一并交给韶九宵,旁边的王潮士满脸急躁,似乎急切地想说什么,忍不住对楚容说:“阿容,那个……”
“行了,你不必说,我有数。”楚容抬手制止了王潮士接下来的言语,只静静地望着韶九宵。
韶九宵越发觉得王潮士反应奇怪,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许多,就开了小瓷瓶的塞子将香料倒出来,拿那些宝物逐一试去。
可无论是奇木筷还是蛇涎石抑或是知信草,哪怕楚容掌门那枚戒指,都未对那香料做出任何反应。
难道真是猜错了?王潮士无辜,这瓷瓶里也只是普通香料?不,不可能,王潮士这般表现,至少这香料绝对是有猫腻的,或者是这些东西不济,测不出那种毒来?
不过说真的,韶九宵走南闯北见过的宝贝不少,若说连这几样都测不出的奇毒,哪怕拿他的辟毒珠来,恐怕都未必能测出端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香料,香料……他下意识地用筷子轻轻拨着那些香料,鼻端香气萦绕,不免开始分辨起来:下等的冰片、末料檀香、成色极为普通的乳香,还有劣质麝香以及别的东西。
啧啧—还真是男人能亲手配出来的合香,都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也亏得楚姿闻得下去,还不如药罐子香—等等,药?药!
是了!这世上不止毒能杀人,许多入药的东西也能杀人,只要剂量稍不对些,天长日久,那可真是谁也注意不到的死亡邀请。
银针?测毒宝物?它们自然不会对药有反应!
这香料中某些香药只要分量稍多那么一点点,天长日久地闻着,积少成多,也就能在无声无息中置人于死地。他怎么忘了这一点?只因最初大家都猜是中毒,把方向带偏了。
看来楚容完全不知此事,否则他刚才试探着把瓷瓶拿出来时,就不会那么坦然。
韶九宵不由得有些感叹,等楚容知道是自己枕边人杀了自己女儿时又会如何?毕竟刚刚已经处置了亲妹妹那对母女,前头死了女儿,现在丈夫还不可靠,岂不是太惨了些?
他不由得有些同情这女人了,不过同情归同情,该说的还是要说:“楚掌门,这香料里没有毒,不过,恐怕有药。”
韶九宵话音刚落,王潮士已经面色铁青:“你—你知道了?”
咦?居然这么不打自招。
不过鱼儿自己要咬钩,他可不嫌鱼蠢:“王前辈,我不仅知道这香料中有药,我还知道你想杀云青青,因为她不小心拿到了你下药的证据。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明月仙子’做这种事。”
“哼,你连药都知道了,还故意要问我为什么?”
他看上去似乎要跳下来灭了韶九宵的口,此时正堂里仅剩的几个弟子也赶紧借口开溜,还用力捂着耳朵表示自己根本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天哪,王前辈杀了大师姐,真是可怕!
膳堂来给楚容换茶那人更是战战兢兢,整个人都在抖,生怕楚容为保丈夫名声一拳把她轰杀至渣。楚容却没空理她,蓦地起身,随手把王潮士摔到地上。
“多谢韶大侠和费大侠,不过接下来,我们楚家的家事,还请不要掺和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当初楚婉和楚仪闹着要让费劲找凶手,未必没有浑水摸鱼的意思,可惜母女俩最终鱼没摸着,倒把自己赔了进去,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最终找出的杀人元凶竟是楚姿生父,这般惊天秘密若是流传出去,恐怕将比什么《夜魔猎艳谱》更加火爆。难怪那名送茶的丫鬟膝盖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惊恐地望向楚掌门与王潮士,脸色苍白如雪。
她大概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听到响动,楚容仿佛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斜了她一眼:“你也出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懂吧?”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那丫鬟未料到自己居然能逃过此劫,猜想是因为韶九宵和费劲还在这里,楚容不好当场杀人灭口吧?遂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想来这之后别说三分坞,连扬州城她都不能继续待了,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大门被摔出“砰”的一声,王潮士还在地上,仰头望向他的妻子,整张脸都皱着:“容容,不能放人走啊。”
“放不放人走,你的所作所为都已成事实。两位,你们也请吧。”楚容再度对韶九宵和费劲下了逐客令。
韶九宵非常理解到了这个地步,三分坞打算关起门来自己内部解决这桩丑闻的心思。左右他也不是官府中人,楚容要不要交出凶手,给不给死去的女儿一个交代,他也无从置喙。
他转身望向费劲,打算带上费劲远离风暴中心:“费少侠,我们走吧。”
却说费劲自从得了那枚琰菁晶后,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清晰世界好奇异常,即便刚才堂中各种风云突变,他竖起耳朵听的同时还不忘拿着明珠左看右看,甚至还跑到各处挨个凑近了看。
这会儿韶九宵叫他走时还颇有些恋恋不舍,连楚容的茶杯都要研究半天。
这一迟疑间,王潮士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他被夫人突然出手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口:“什么叫我的所作所为,这事我们……等等,容容,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是我杀了明月?开什么玩笑,那里面的药你明知道是……啊!”
电光火石间,楚容出手点了王潮士哑穴并周身几大穴道,声音冷沉:“胡言乱语,不知所谓。”她闭了闭眼睛,再度做出送客的手势,“相信两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请楚掌门好自为之。”
看到王潮士的表现,韶九宵心头浮现出某个更加荒谬的想法,却终究什么都没说。毕竟,楚容请求费劲找凶手,现在他们交出了答案而楚容也表示接受,至于别的,他无心深究。
但就在楚容略显放松之时,不知何时蹲在茶几前的费劲举着那杯茶,骤然出声:“掌门,为什么你喝的茶跟大家都不一样?咦—这个不是茶吧!”
楚容手边的茶杯中,一汪褐色汁液盈盈****,散发出蜂蜜的甜香,还飘着两颗看着就喜人的大胖红枣。
这是盏红枣蜜汤。
“啊,我记得第一次来那天你不舒服,一直咳嗽,他给你倒了茶你也没喝。”费劲说的“他”正是王潮士。王潮士被点了穴,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有眼珠子咕噜噜不停转,闻言似乎想到什么,拼命眨起眼来,目光里都是不可置信地神色。
三分坞掌门呼吸微滞,一直以来从不曾表现出痛苦、悲伤、愤怒等等任何情绪的脸上略有动摇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我喜欢喝什么茶,费少侠也有意见吗?”
费劲茫然摸摸脑袋:“不对啊,如果你从前就喜欢喝这个的话,丫鬟不会给你上绿茶吧,王前辈也不会拿绿茶给你喝。嗯,楚掌门,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只是随口说出自己的判断,楚容却如遭重击,甚至身形略有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王潮士眼皮眨得更加厉害,也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心中难过,居然落下一滴泪来,滴在衣襟上,很快消失了痕迹。本想置身事外的韶九宵见状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费劲如此天真直言,感觉却又如此敏锐犀利,这蹚浑水,蹚了就再甩不脱。
他干脆上前一步,伸手解开了王潮士的穴道。
王潮士身子一歪,趴在地上也顾不得别的,赶紧靠向楚容:“容容,你怀孕了?你真的又怀孕了?明月都十六岁了,这怎么可能?”他似乎想伸手去摸楚容的腹部,楚容却一把捏住他的手,声音悲喜莫测:“是啊,小姿都十六岁了。”
听上去,这两人对怀孕一事态度完全不同。王潮士既惊且喜,相比之下,楚容则五味杂陈。
“她都已经十六岁了。”楚容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才慢慢捏着王潮士的手放在小腹上,“这个孩子,实在是来得太晚。”
韶九宵摇摇头,叹息道:“这么说,‘明月仙子’果然不是二位的亲生女儿?”
在当时那种上有偏心母亲、下有虎视眈眈的楚婉和一日大似一日的楚仪如此境况下,楚容夫妇迫不得已买了个女婴这种事,也的确可以理解。
虽然云青青信誓旦旦说楚姿绝对是两人亲生,但云青青毕竟是个外人,武功还差,就算在三分坞的时间再长,有些东西也不可能窥见全貌。
这就说得通楚婉当年那贴药为何没让楚容流产了,因为她根本没怀孕!
只是如此行事,一旦有了亲生孩子,楚姿的地位就会变得极为尴尬。亲生孩子来到世上,却没法继承掌门之位,恐怕楚容夫妇难以忍受吧?
于是今天,“明月仙子”只能无声无息地躺入棺材中,永远不知道杀害自己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对,是楚容。
王潮士之前显然根本不知夫人怀了孕,可见他真没有杀楚姿的理由。不过,他承认香料里有药,那究竟又是什么药呢……
此刻即便找出了真凶,许多秘密仿佛仍旧在云山雾绕中,窥不见半点真实。
不过也许,他现在更应该想的,是如何带着费劲脱身。
之前那丫鬟还有机会保得一命,但如今,杀人者换成楚容,她还会放过他和费劲吗?
而费少侠根本不知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险境。也或者,在他看来,这并不是险境。他甚至跑到棺材前,拿琰菁晶看了楚姿的尸身半天,忽然说:“小红你不对。”
韶九宵下意识接口:“什么不对?”
“楚女侠长得这么像王前辈,肯定不是领养的。”
“嗯?”
“你记不记得云女侠跟我们讲的故事里,她说,三分坞从来都是女子当家,因为‘花拳绣腿功’只有女子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难怪我初次见楚女侠就觉得她声音跟猎户王大嫂不太一样,掌门,其实楚女侠是个男人吧?”
韶九宵如遭雷击。
但同时,许多不合理之处顿时迎刃而解。
为什么当年楚姿一出生,楚容夫妇就以不能娇养为由让她单独住在凰栖院,不配任何贴身丫鬟,甚至不让人靠近小院,因为她其实是个男子。
为什么楚姿房间里那么空阔干净,几乎没有什么闺阁女儿喜欢的东西,也没有各种首饰头面,当时他们以为是她需要戴花无处插戴饰品,其实是因为她是个男子。
为什么王潮士要送味道这么劣质的香料让楚姿一直使用,因为这样可以让所有人主动远离她,以免发现楚姿其实是男儿之身。
为什么楚姿如此努力、勤奋练功,却根本及不上当年的楚容,因为“花拳绣腿功”本来就不适合男人。
韶九宵甚至想起书晴说,当年三分坞的品位本没有那么奇怪,楚容突然下令让所有人包括男弟子穿粉色衣衫、把亭台楼阁各处都弄成粉色的时候,正是楚姿出生以后。
因为如此一来,整个三分坞都变成夸张的粉色海洋,别人就难以发现楚姿的异常。
原来如此。
“夜魔”望向棺材中的“明月仙子”,世上男子大多都要比女子高、壮、有力,而十六岁的楚姿娇俏可爱,身高只有六尺左右,喉头也几乎不见喉结,面色白净无须。
他终于明白香料里的药是什么了。
“那份香料里放的,是让‘明月仙子’停止生长的药,对吗?”
她常年接触,身形身高都慢慢保持在女子模样,像个真正的女儿一样,是楚容掌门宝座最有力的基石。
“听说当年的老掌门在楚姿出生后就沉疴难愈,病重在床神志不清,并没有好好看过她,莫非也是……”都到了这个地步,韶九宵索性步步紧逼。
自打费劲指出“明月仙子”是男儿身之后,楚容就已闭上了眼睛。此时,她整个人都靠下去陷在椅背中,喑哑地回答:“不是,娘亲她确实是病重。”
只否认这点,也就是说,前面的猜测,都是事实。
也许,比起三分坞掌门继承人是领养的女孩来说,“明月仙子”其实是个男人,更加惊世骇俗。
一旦被人发现楚姿是男子,那么整个三分坞上下都将震动,更别提本就各种见缝插针想要谋夺掌门之位的楚婉和楚仪。
费劲不笑了,他满脸严肃,直直地望着楚容,目光中满是不赞同:“所以你一发现自己怀孕就迫不及待杀了楚姿。”现在不能叫他“明月仙子”或者楚女侠了,“你就不怕这次还是个男孩?”
“我请神医来把过脉,是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神医说的就是对的?万一他瞎说呢?万一他故意骗你呢?不可以这样,杀人不好。”
楚容伸手挡住了脸,却挡不住那疲惫的状态:“我何尝不知。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小姿越来越大,就会越来越像男人。”
一步错,步步错。谎言最开始只有小小一个,最终却会像滚雪球那样越来越大,变成女娲炼石也难以补的通天大窟窿,想要停下,唯有让它永远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