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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半寻踪,生死疑云

“楚姿?你没死?” 饶是见多识广的韶九宵也大为震惊,如果眼前人是“明月仙子”楚姿,那么刚才他们在三分坞正堂棺木中所见之人又是谁? 此时费劲却悄悄拉了拉韶九宵衣角,对他摇头:“她不是楚女侠。” 他不像韶九宵看得清楚,所见唯有模糊人影,但却听得极为明白—此人刚才转过碧纱橱所走的那几步路,下盘远不如楚姿稳当,脚步虚浮外放,要么是初学武者,要么是学艺不精。 那女子闻言意外地瞄了费劲几眼,突然轻声开口笑道:“费少侠真是好眼力。” 她这般一张嘴,韶九宵也意识到眼前之人果然不是“明月仙子”,只不过用尽心思将自己装扮得如同楚姿形貌。 闺阁中流传的妆容术当真玄妙无比。刚才因是在暗夜里,他俩潜入凰栖院本就只举了一支烛火,她又出现得突然,倒把阅人无数的韶九宵也给哄了去。 不过,她以为费劲眼神好,却是大大的误会。 当然了,韶九宵是不会去解释这个误会的,也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上当不是。 “阁下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来这种地方?”韶九宵先发制人,伸手捞了腰间宝剑,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那女子并不吃他这一套,掩面曼声道:“那么韶公子与费少侠又为何三更半夜在我大师姐的闺房里翻箱倒柜?若我此时高喊几声,恐怕两位也难以脱身吧。” 大师姐?这么说,她也是三分坞的弟子。 等下,三分坞之人、女子、擅化妆容,还三更半夜将自己画成楚姿的样貌徘徊在楚姿的房中……韶九宵脱口而出:“楚姿的妆是你上的?” 那女子面色微变:“你发现了?真不愧是风流多情的‘夜魔’,连死去之人都不放过。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动我大师姐一分一毫,我必叫你今生再做不成男人!” 最后这句话不断在韶九宵耳边回**,虽然常常也有人这么警告他,不过大多是男人,佳人们是舍不得对他如此凶神恶煞的,于是他就有些尴尬。 自从来到三分坞,他这张传说中江湖第一的脸好像失去了作用。 而费劲看韶九宵扶额很难受的样子,连忙担忧地问:“什么叫‘做不成男人’,是种武功吗?”肯定特别厉害,不然小红也不用怕成这样。 咦,厉害的武功?费劲忽然转向那名女子:“女侠,我能不能领教下你的‘做不成男人’功?”虽然这位女侠“听”上去武功很差,但说不定她口中这种功夫是可以伪装自身功力的呢。 要不也不能叫神功。 如果能打败这样厉害的功夫,他的剑术肯定会更进一步! 眼看事态越来越失控的韶九宵不得不赶紧阻止费劲,以免真搞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悲剧来:“咳咳,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小费你先别说话。这位姑娘,我们没有亵渎‘明月仙子’的意思,只是想要查出杀害她的凶手,意外看到了那个妆。” 听到“凶手”二字,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远远看去,真像是楚姿还魂似的,如果有旁人在此,恐怕会被吓成失心疯。 “你们真能查出谁杀了大师姐?” “我们尽力而为。” 她忽然转过身用力推开碧纱橱,露出横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来:“我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就是在等你们。”显然,橱中这两个就是原本看守凰栖院之人,却被她先一步下手暗算,移至此处。 且不论此女武功好不好,力气大是真的,居然连拖痕都没留下。 “两位能来,我相信是真的想要查出真相。”她略低螓首、轻蹙蛾眉,换上满面轻愁,“在下云青青,三分坞一花弟子。” 也就是传说中的小师妹。 然而叫着小师妹,并不代表她年纪最小,就像楚姿只有十六岁,却人人都要叫她大师姐一样。小师妹,只证明她的武功是真的拿不出手。 云青青初入三分坞时仅有五岁,那时楚容刚刚怀孕,楚姿尚未出生,而她也只是个小杂役,还够不上内门弟子身份,日常所需要做的,只是给凰栖院的花圃浇水。 五岁的孩子,连花浇都比她大,整日里颤颤巍巍抱着那个瓶子,细细给花苗们灌溉。她不觉得苦,只要有差事做,就有银子拿,就不会饿死。 但楚姿出生后,凰栖院的所有杂役便都丢了差事。 这位天之骄女的父母将偌大一个院子予她单独居住,更要她日夜勤练功法,不许旁人打扰,同样,也不许旁人与她玩耍。 云青青被赶出凰栖院,再有诸如浇花这样轻松的差事根本落不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头上,她又天资极差,武学寸步难进,很是过了几年煎熬日子。 直到有一天,她偷偷在院门外张望那些无精打采的花朵时,时年六岁的楚姿发现了她,小女孩满脸惊喜,脆生生地向她招手:“咦,你喜欢花吗?那你来帮我浇花好不好?” 楚姿喜欢花,却没有时间侍弄自己院中的花草,于是在她的坚持下,云青青又变成了凰栖院的小花匠。 当然,楚容夫妇依旧不许云青青踏足院中别处,也不许她与楚姿说话玩闹,但她还是很开心又可以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甚至,还可以偷看几眼楚姿认真练武的模样。 “大师姐真的很刻苦,天分也好,人又美貌,很快就成为门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凭实力成为唯一的七花弟子。后来,‘明月仙子’的别号也渐渐流传开来。我就不一样了,无论我多么勤加练习,招式都是有形无神,还是因年纪渐长,勉强做了个一花弟子。” 那大约也是掌门看她可怜,施舍她的。 “小师妹”这种称呼,在别的门派里也许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三分坞,却只是嘲讽对象。后面无数比她入门迟了不知几多的弟子都戴上了三花四花五花,而她却是永远的小师妹。 韶九宵看着云青青的表情:“你嫉妒她?”这个她自然是指楚姿。 云青青垂下眼睫:“怎么可能,没有大师姐,也许我连内门都进不了。”再怎么不好听的“小师妹”,也总比杂役丫鬟来得强。 走出门去,也能挺胸抬头通一句姓名,被人叫一声“女侠”。 云青青另起话题:“我今夜在此等候两位,是想看看两位是否真心想查大师姐之死。我武功低微,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告诉你们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虽然地位低下,但她在这三分坞里待的时间比韶九宵他们能见到的大部分人都要长,冷眼看过太多人来去,心中藏着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本该烂在嘴里。可现在楚姿死了,只要能揪出凶手,她什么都敢做。 “你们知道,掌门的亲妹妹楚婉和她女儿楚仪为什么会住在三分坞吗?” 就像楚容与王潮士成婚一样,楚婉自然是嫁了人,才生下楚仪。 楚婉既然没有继承掌门之位,本该与寻常人家一样留在夫家才是,她和楚仪会一直住在三分坞中,关系到某段隐秘往事。 当年,楚容刚刚登上掌门之位,而她与楚婉的母亲、三分坞老掌门也尚且在世。 论及武功、能力、手腕,楚婉都远远不及楚容,因此楚容的掌门之位得来很轻易,偏偏上位后出现了一点麻烦。众所周知,花拳绣腿功需女子习练才能发挥出最强力量,因此楚家代代都是女子掌家。 然而楚容与王潮士成婚五年,膝下犹空。 而此时,楚婉却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楚仪。 楚婉常常带着楚仪回门,美其名曰让母亲多跟外孙女亲近亲近,但醉翁之意是人皆知,楚容在此事上也无可奈何。 怀孕不是说怀就能怀的,这跟练武不同,子女缘分未到,再勤谨也无用。 甚至直到楚容与王潮士婚后十年,妹妹的女儿已经长到五六岁了,楚容的肚子仍旧没有任何动静。而此时的楚家老太太已经做主把楚婉和楚仪接回三分坞,让她们在门派中长住。 楚婉天天得意扬扬地带着楚仪在楚容眼前晃,楚容与王潮士夫妻之间也开始产生龃龉。 王潮士看楚容的眼光不算好看,楚容看王潮士又何曾顺眼了,就连当初令她迷恋的这副皮相都有点令人厌倦了。 当今天下,若夫妇婚后无所出,大多数都会认为是妻子有问题,不过在楚家这样女子最为强势的家族,王潮士可不敢这么说。 他不敢这么说,楚容却觉得王潮士不太行。 费劲不理解“不太行”的意思,韶九宵却悚然动容,按云青青未竟之意,这可真是个惊天大丑闻:“莫非,‘明月仙子’她不是……” 云青青见他表情,知是误会了,连忙否认:“不是阁下想的那样,大师姐确实是掌门亲生的。” 也就是这般巧,在楚老太太考虑给予楚仪掌门继承人身份时,已经十年无所出的楚容,终于怀孕了。 据说楚掌门头天还不觉得什么,照样练功、教导弟子、处理门中事务,当夜却觉得极其疲惫,又做一怪梦,见有明月入怀,第二天便诊出了喜脉。 此胎来得正是时候,不仅楚容和王潮士隔阂全消,就连楚老太太也极为欢悦,不再提让外孙女做掌门继承人之事。掌门心情舒畅,整个三分坞都喜气洋洋,唯一不开心的,大概就是楚婉楚仪这对母女。 “掌门怀孕期间,有天我出门采买物品,正看见楚婉悄悄给那专为掌门开安胎药的大夫银子,两人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是巴不得掌门这孩子生不下来,她好扶自己女儿上位,简直痴心妄想!” 想来楚容怀孕期间,她这位妹妹绝对不止出手一次,可惜楚容武功心智均在她之上,又是期盼多年的孩子,怎么可能让她轻易得逞。 直到楚姿出生,都没听说半点掌门坐胎不稳的风言风语。 当然,楚婉与楚仪也不止一次暗中诅咒楚容生个男孩儿,可惜,还是未能如她们所愿。 更让这对母女难以预料的是,楚老太太听说楚容生了个女孩儿之后,竟一时太过欢喜痰迷心窍,只来得及看了襁褓中的婴儿一眼便卧床不起。 老太太年轻时也是名震江湖的高手,纵横武林快意恩仇,更有参与围剿黑恶势力的种种战绩,自然,也落了一身伤病。 如今上了年纪,一旦倒下,新伤旧伤就不断复发,每日里昏昏沉沉,不能视事。 楚婉母女本就是仗着老太太才在三分坞里横行无忌,如今老太太神志不清,楚容又生下女儿,地位变得十分尴尬。好在楚婉虽然天资不高,却颇有些小聪明,立刻天天带着女儿在老太太床前侍疾。 她知道楚容人在月子中,门派中事务又繁忙,即便有千百颗孝心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老娘床边。 而她却可以衣不解带、亲侍羹汤。 果然这么做作一番,即便后来楚容出了月子,也没直接赶她离开。 楚婉此人又深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道理,趁无人时抱着姐姐声泪俱下,对天发誓自己从前是鬼迷心窍,如今清醒了绝对不再觊觎掌门之位,还要帮着姐姐打理内院。 云青青说到此处也有些不解:“以掌门的才智,本不该继续留下她们的。”楚容也不像是那种会心慈手软的人,难道就忘了之前没怀孕时这个好妹妹的种种动作? “这—”韶九宵沉吟片刻,“也许楚掌门有别的用意。” 说不定当时的楚容觉得,把这对母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不过他们终究只是猜测,真相如何,也只有楚容自己最清楚。 云青青却低头露出郁愤神色,用力握紧了拳,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个聪明人,不知道掌门到底有什么用意。我只知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大师姐定然是被那两个贱人害死的!” “何以见得?” “大师姐死了,楚仪才能继续她的掌门梦不是吗!或者期盼着掌门也因大师姐之死而行差踏错,连楚婉都有机会沾一沾那个位置!” 既得利益者,最有可能是凶手。这是最简单真切的道理。 韶九宵目光沉沉地望着云青青,这个女子已然过了双十年华,比起尚在少女时期的楚姿,本该多一分风韵。但此时她因仇恨而面目狰狞,倒可惜了这副精致妆容。 此时她抬头直面对面两人的打量,眼里所有愤怒与悲伤如此真切,令人动容。 “你觉得凶手就是楚婉和楚仪,你希望我们为你大师姐报仇?” 云青青抓紧了臂上披帛,大概因晚来风凉,觉得有些冷,她的声音幽幽穿过整间卧房:“是。” 韶九宵轻轻叹了口气:“谢谢姑娘告诉我们这段故事,我们尽力而为。” 离开凰栖院时,身后那名将自己装扮成“明月仙子”的女子一直躬身行礼,如泥雕木偶般纹丝不动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与那院落,韶九宵才发现,费劲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他忍不住低声问:“怎么了小费大侠?”难道被这种高门大派的阴私之事给吓到了?想来他的成长环境应该十分单纯,从未见过如此藏污纳垢之处。 费劲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宝剑”,忍不住在“剑刃”上敲一下又敲一下,困惑地说:“小红,其实我不太明白。如果是楚婉她们想要当掌门,有这么厉害的药,为什么不给掌门先下一服呢?” 楚姿只是个继承人而已,杀了她,还要等好几十年直到楚容退位,其间不知又有多少波折。而且女儿死了,楚容怎么都要查,查出她们来,谁也没个好果子吃。 何如直接杀了掌门,趁三分坞内群龙无首,直接上位岂不痛快? 韶九宵:“……”已经开始直接叫小红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错了—什么吓到,什么天真单纯,费劲切开来根本就是个黑的,更可怕的是天然黑,叫人防不胜防。 不过,反而更觉得有趣了,妙哉。 韶大侠一脸神秘地说:“费大侠,云姑娘给我们讲了个故事,但,也只是个故事。” 一面之词,不可全信。说不定到了别人口中,又是另一种模样。 更何况,不觉得云青青刚才的讲述里,有些细节也太隐私了吗?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一花弟子,又没有分身术,也很难听壁角,如何连楚婉私下里抱着楚容的腿号啕大哭对天发誓都知道? 这种事,楚容肯定是要屏退左右的,别说低等弟子,便是贴身丫鬟都未必留在身边。 费劲似懂非懂地摇摇头,再度肯定,小红果然厉害,十分有见识。 此时夜已过半,暝色愈浓,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从来都作息十分规律的费劲已经开始不断打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韶九宵笑着摇摇头,把费劲送回他的客房休息,眼看着青年爬进被窝端端正正地躺好了,才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下次还是走大门吧,美人的洗脸水,感受过一次就够啦。 其实韶九宵也略有些困倦,主要是楚姿房中那香味实在恼人,初时强烈刺鼻,满脑袋都是劣质感,偏偏留香很久,末了又让人闻之欲睡。 反正今夜已经知道了不少隐秘故事,无论云青青说的有几分真假,至少有个入手方向。明天,就先从楚婉和楚仪开始,捋捋她们在楚姿遇害前后的行踪。 计划总是美好的。 但他在打开自己那间客房门的同时,就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 之前他刚刚去费劲屋中做了回不速之客,没想到这三分坞中还有人效仿他,深夜不请自来。其实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那人还大摇大摆躺上了他的卧榻。 美人在床,玉体横陈,薄薄纱衣将雪白肌肤衬得若隐若现,三千青丝铺了满床,极尽妖娆。这本该是十分**动人的场景,偏偏韶九宵这位辗转美人间的风流剑客见了却有些头痛。 “楚仪姑娘,这是为何?” 没错,侧躺在韶九宵**,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的美丽女子,正是刚刚听过的故事中的主角之一,楚仪。 楚仪在云青青的故事中虽然没有楚婉露面那么多,却是绝对的灵魂人物。正因为有了她,才有了这三分坞中的掌门之争。若她是个男孩,想来当年楚婉就安安心心待在夫家相夫教子,也不会流连在三分坞里久久不肯归去。 刚刚听过人家的故事人家就出现在自己**,就像背后嚼舌根被人听个正着,虽然韶九宵自认为没有嚼舌根这种不雅爱好,还是有些尴尬。 见韶九宵站在门口不肯上前,楚仪嫣然一笑,缓缓坐起身,一手玩弄着肩上青丝,甜甜地说:“‘夜魔’半夜不在客房,又是去见了哪位佳人呢?” 不待韶九宵作答,她又自己接口:“想来,是我那容貌出众、却躺在棺材里的表妹吧。”她冲韶九宵眨眨眼,突然转换语气,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表妹一死,三分坞上下,从掌门到小杂役们,都觉得不是我干的,就是我娘干的。” 韶九宵不动声色:“姑娘多虑了,在下与费少侠必定查出凶手,不会冤枉好人。” 当然了,如果不是好人,那就算不得冤枉。 楚仪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这些年来风言风语,我们也听得多了—韶公子为什么不上前来?是嫌弃妾身蒲柳之姿,及不上‘明月仙子’天女下凡吗?是了,当年她出生时,掌门还说曾梦见明月入怀,必是个不凡之女。可惜了,我娘亲生我时竟不晓得做个梦,呵。” 这一句语调跌宕起伏,最后那声笑更是充满无尽未竟之意,韶九宵听着,居然还听出其中隐藏的无奈和哀怨来。 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韶九宵不动声色地关上房门,只站在原地淡淡地说:“上前就不必了,在下只想知道楚仪姑娘为何而来。”如果是想搞什么色诱又捅出去的把戏,似乎过于天真。 且不说以楚仪姿色能不能入韶九宵的眼,就算等下真有一群三分坞弟子那么“恰好”冲进来将他们捉奸在床,以“夜魔”在江湖上本来就灰不溜秋的名声,也算不得多大污点。 采花剑客,素性就爱采花嘛。就算一时看腻花朵摘了根草,他人最多也就质疑下他的品位。 要说“夜魔”因此就会与楚仪同流合污……笑话,事实上江湖中流传最广的不是“夜魔”如何多情,而是如何无情。 此人热爱天下美人不错,对所有佳人都温柔以待不错,为了美人一句邀请敢闯刀山下火海也不错,可从没有谁是特别的。 身份、地位、权势、财富、姿容,这些都不足以将他留下。韶九宵固然天天都感叹“美人不可辜负”,但其实眼高于顶,从未真正与哪一个共度春宵。 他所谓的花前月下,就真的只是花前月下,或舟上弹琴、或月下对弈、或清歌起舞、或留下一幅丹青妙笔,即便如此风月,也只限于一夜时光,天亮就再不回头。 任何美人都未能见上他第二面。 所以如今楚仪这般出现在他**,韶九宵除了略觉无奈以外,既不会动心,也不会认为很麻烦。 何况以他的武功,自然听得出客院里到底有没有埋伏他人。说起这个,怎么感觉好像连隔壁的费劲都没察觉到?那位妙人费少侠的武功,倒真有些深不可测。 于是某位在别人床榻间卖弄风情的女子抛了许久媚眼,发现传说中的风流公子不仅不为自己所动,甚至开始眼神散漫地走神。 略有些打击人。 真的。 不过楚仪这些年来常受打击,已经练就了一颗精钢百炼之心,倒也爽快地重新穿好衣衫,正襟危坐,露出一脸严肃神情来。 “韶大侠。”这会儿不叫韶公子了,“小女子此来,是希望阁下与费少侠能早日查出表妹之死幕后凶手,还我和我娘一个清白。” 嗯?如果楚仪是来下药陷害让他别查案的,他反而还放心点。这母女俩突然如此积极,事出反常必为妖。看样子,可能楚容也怀疑她们了。 韶九宵没有接口,而是双手抱臂随意靠在房门上,上下打量着楚仪:“如果只是此事,姑娘不必如此吧?” 谁知楚仪闻言突然双颊漾起红晕,竟露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来,吓得韶九宵一个激灵—姐姐你刚才衣服都脱一半大大方方躺我**媚态横生了,倒是现在害羞个啥? 只听楚仪低首细语:“方才、方才只是……小女子今天见到韶公子,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俊美之人,我、我才,哎呀女儿家的心事别让我说出来嘛!” 韶九宵抖了一下。 是真的抖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人撒娇,但谁也没楚仪这么……让人浑身难受。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还是十分强大,十分令人信服。因为见到韶九宵的脸而芳心暗许跑来自荐枕席的人不是没有,甚至曾有个少女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巴裹巴让人抬进他府里,惊得大名鼎鼎的“夜魔”落荒而逃,在街头逡巡连家都不敢回。 此事一度被传为笑柄,江湖上至今仍有这传说,甚至有好事者编了话本,常于酒楼间弹唱。 这可能是风流剑客平生最不风流的一刻。 大概楚仪今晚的行为让韶九宵又想起此事,他脸色眼看着就灰了下去,十分勉强地说了句“谢谢姑娘美意”,就赶紧摆出送客姿态。 笑话,不送客他睡哪儿,不是名叫“夜魔”就不用睡觉的好嘛。 本来他只是身累,现在更添一重心累。 已经不想再听那版话本继续更新了,什么风流总被风流误、“夜魔”韶九宵被人春风一度什么的,拒绝。 楚仪见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声笑得畅快,少了之前扭捏之态,反倒露出几分天然动人之处。 “好了,不逗你了。”她从**起身,路过“夜魔”身边时忽然低声对他说,“你们今晚去了凰栖院吧,可有闻到那种香?” 香?的确,那种如果能算香的话,可真叫人终生难忘。 不过,看来楚仪今晚真正的点睛之笔在这里,先前诸般做作只是障眼法而已。 “小心王潮士。”最后她留下一句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终于翩然而去。 不速之客已经离开,**落下一根长发,不知楚仪有心还是无意。但无论她有心无意,韶九宵这位风流剑客都不愿解这份风情,遂径直捻了发丝凑到烛火边,看着昏黄火焰迅速将这根青丝吞噬得无影无踪。 发丝燃烧散发出某种焦煳的味道,但此刻仍旧不断萦绕在韶九宵鼻尖的,还是楚姿房中那股香。 香味莫非与王潮士有关?看来这三分坞内真是暗潮汹涌,阳光照不见之处还不晓得有多少秘密。 韶九宵看了看稍显凌乱的卧榻,微微皱眉。头发是看得见的,却不知还有没有看不见的东西。何况他总有种预感,若继续在这里待着,今夜还不得安宁。 他略做思考,便再翻了一次隔壁费少侠的窗子。幸好这回轻车熟路,没再跟美人的洗脸水来个亲密接触。想来,这大概还是他第一次佳人未约就主动爬进了人家卧室吧。 好像跟楚仪的所作所为有些相似? 没事,毕竟费少侠是个百年难遇的妙人。 妙人睡眠极好,但也足够警醒,一听见动静就睁开了眼,不过在模模糊糊望见摸上床来那抹大红色后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嘟囔囔:“是小红啊,吃我一剑。” 韶九宵暗笑,心想你剑在哪儿呢,转头就看见那把斧头被费劲抱在怀里,斧刃还对着他自己。 真是艺高人胆大。 韶大侠从柜子里翻出了备用的寝具,给自己打了个地铺,并时刻提防费劲万一梦游起来拿斧头把自己当树砍。 要不,自己也抱着剑试试看?韶九宵看了看自己悬在床头的那把风流剑,居然觉得好像真没有斧头来得威武。 事实证明,费劲没有梦游的习惯。 不仅不梦游,甚至连打呼噜说梦话伸伸胳膊动动腿等行为都完全没有出现,这位青年睡相异常良好,让韶九宵很快就忘了戒备,一会儿就见周公去了。 后半夜异常安静,韶九宵还做了个美梦。 一夜无事,清早,费劲醒来准备练剑,意外发现屋内多了一坨物体,连忙凑近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他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真的是你啊小红,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韶九宵心想,我也以为我做梦呢。不过半夜爬进别人房间确实不是什么正常事,该想个什么借口敷衍过去呢,或者就直说?然而费劲根本没提“你为什么在我房间”这种问题,而是惊讶地说:“小红你知不知道,你左边眉毛比右边眉毛短了一点点?” “不、不知道。” 合着你凑那么近就为了看我眉毛?以及大部分人凑那么近不应该欣赏我的英俊逼人吗,为什么有心情研究我眉毛? 早饭过后,韶九宵拱手说:“费少侠,书晴姑娘,在下有件事要去办,离开片刻。两位请自便。” 待韶九宵离开后,书晴没好气地说:“你们昨天查到什么没?今天又要去哪儿?还要去大师姐的院子看看吗?” 费劲点点头:“知道了一点事情,但还没找出杀害楚女侠的人。” 啊?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整天她都跟着这两人,没看他们讨到什么好呀? 她有心想问,费劲却忽然扭过头,困惑地说:“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多姑娘的声音。” “……三分坞里到处都是女的。”书晴更无话可说,在三分坞里听到很多女子的声音有什么稀奇? 费劲却摇着头:“是认识的人。”说着也不管书晴,径自往某个方向走去。书晴翻了半天白眼,转头不仅韶九宵走了,连费劲都不见了,顿时急得赶紧追。 却说费劲循着声音一路而去,很快就感到迎面吹来的风中开始掺杂湖水湿润冰凉的气息,竟是到了一处临着瘦西湖的小榭边。 尚离得远,就听到七八个女子叽叽喳喳之声,仿佛是在教训什么人。 那小榭是一些三分坞女弟子平日里玩闹之处,因临着水,风景秀丽,空气清新,还架了几架秋千在此,故颇受少女们欢迎。 此时几个头戴三花、四花的女子并未**秋千作耍,而是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着谁,清亮的声音**在水面,甜软语调吐出的却都是带毒之刀。 “哟,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吗?” “小师妹,这是要往哪儿去呀?看到师姐怎么都不问好,平日里规矩学哪儿去了?” “嘻嘻,亏她学了这么多年规矩呢,真是规矩也学不好,武功也学不好,怎么这么笨?” “哎师姐你这就错了,她从前学的是仆人丫鬟的规矩,学内门弟子规矩才多久呀,记不住也是正常的呢。” 这道声音的主人大约觉得自己非常幽默,很快就笑成一团。 其间有道低而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点鼻音,冷冷地说:“诸位师姐有礼。” “切,叫你行礼才行礼,你是傻子吗?拨一拨动一动,难怪这么多年都戴不上两朵花。怎么竟叫你混进了门。” “什么叫混进门,人家可是大师姐的朋友呢。咦小师妹,你怀里抱的是什么,花浇?莫非你还想去凰栖院当杂役不成,哈哈哈哈。” “她倒是想当,可惜凰栖院主人都死了,要什么杂役呢。呸,整天想抱大师姐大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大师姐看得上你吗?” “大师姐明明最烦她了,呵呵。” 被嘲笑的人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此时才再度出声,声音中蕴含着怒气:“小妹确实是不懂规矩,不过诸位师姐如此议论大师姐是非又是什么规矩?小妹定要告诉掌门知道!” “哎哟这小贱人,还学会告状了,掌门又怎么,你还当是大师姐活着的时候?” “你们!” 费劲远远听见了,被围攻的果然是云青青,刚才他听脚步声就认了出来,只没想到这姑娘在门中似乎非常不受欢迎。还有,那群弟子说,楚姿很烦云青青?这似乎与她说的故事不太一样。 正思索间,那边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是云青青气不过,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他想了想,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云青青咬着牙,抱紧怀中花浇,一路低头匆匆行去。满心里只恨这些势利小人惯会见风使舵,大师姐风光无限时便百般巴结,人刚去世又投向楚婉母女,整日叽叽喳喳,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她心绪烦乱,只想离那群贱人远些,不知不觉转到了园中荒僻处。 费劲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却听云青青脚步声蓦地一停,树后似乎又闪出个人来。 “青儿,你这是做什么?”低沉男声响起,也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正堂听过的、楚姿之父王潮士的声音。 三分坞中有多少人看得起这位掌门夫君很难说,不过云青青显然不敢对王潮士不敬。她虽被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还是赶紧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师公。” 这声“师公”显然要比什么“王前辈”顺耳得多,王潮士脸上带笑,点头算是答应,继而又问:“怀中抱的什么?” 云青青低声答了,不免有些委屈。楚姿虽然去世,凰栖院也人去楼空,但她依旧尽心侍弄院中花圃,之前本是刚给花儿们浇完水出来。 “师公,那几位师姐未免太过分。”骂她倒是习以为常,但涉及楚姿,云青青便忍不得。 王潮士沉了脸,低哼一声,骂了句“长舌妇尔”,又和蔼地安慰云青青:“不必理她们,你做得很好,凰栖院你一向打理得不错。”说到此处,却忽然话锋一转,冷了面容,“不过,你为何要杀害明月?!” 云青青似乎也惊了一下,脱口而出:“师公明鉴,徒儿怎么会杀大师姐?” 隐在暗处的费劲并未看见,此时王潮士脸上怨怒丛生,表情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似那百姓家屋前贴的煞面门神,盯着云青青步步紧逼,一字一顿地说:“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对明月那些龌龊见不得人的心思!明月天真纯良,不愿与你苟且,谁知你歹毒如斯,得不到她便要毁掉她。” 还没等费劲想明白这几句话是怎么个意思,就听云青青短促地冒了句“你怎知……不,我没有,啊—” 那边厢竟是开打了。 王潮士并没有习练“花拳绣腿功”,他出身于一个三流刀派,此时手执一柄细窄弯刀,刀刀挥出凌厉破空之声。他武功不算高,但对付云青青这样一个根本没有武学天赋的一花弟子可以压着打,简直占尽上风。 云青青大概没有想到姓王的一言不合就动手,闪躲得极为狼狈,边跑边还在辩白自己并没有杀害楚姿,求王潮士明察。王潮士的声音忽然变得阴诡起来,拉长了语调阴恻恻地说:“你不仅杀了明月,还偷她东西,当真贼胆包天,说,你从明月房中拿走的东西在哪里?” 草丛中传来“扑通”一声,想是云青青脚力不济,终于被王潮士逮了个正着。 这位掌门夫君在楚容的目光之外终于收起那份小心谨慎,凶戾之气由内而外,一把刀顺手贴到云青青脸上,极缓极险地来回摩挲。 虽没有直接杀人,这折磨却比一刀断头恐怖。 “你虽不美,但女人都珍惜自己的脸,好好说出你把东西藏哪儿了,我便让你完完整整地去死。否则,我就在你左右两颊上各划八刀,等下到了阴间,都没人认得出你。”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王潮士,草丛中安静了好一会儿,云青青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来,居然有些失神:“我真的没有杀大师姐……我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拿样东西做纪念,我以为不要紧的……我只是拿了枚玉佩……” 王潮士目光一凝,拎起云青青衣领,厉声喝道:“玉佩你放哪儿了!告诉我!” “我—” 云青青有些犹豫,似乎内心非常珍视那枚玉佩,因而十分挣扎,王潮士却没那个耐心,当下弯刀一横,就要划她的脸。 就在此时,忽然横空飞来一柄斧头。 那柄斧头擦着王潮士的发髻飞过,削下一缕头发,再深深没入土中。看斧刃入泥的深度,如果刚才是对着王潮士脖子飞来,大概此刻他的脑袋就已经在天上飞了。 王潮士面色大变,本来想喊一声“什么人”,那暗中偷窥之人倒自己大摇大摆地跑出来了,不仅如此,还义正词严地说:“我师父说过,打人不打脸,怎么可以欺负武功这么差的姑娘?” “费大侠?”云青青看到来人,眼中顿时放出光芒,也不计较被骂武功差,只是王潮士的刀仍架在她脖子上,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对着树说话,是想讽刺在下‘朽木不可雕也’吗?如今的年轻人怕是不知道‘尊老’两个字怎么写。” 当然,费劲绝不是故意对着树讲道理的。 只是刚才王潮士动刀,他还能凭着声音把宝剑飞出去救人,但对面一旦没了声息,如此花草树木繁盛的花园之内,有眼疾者自然分不清人和树。 原本惊心动魄的场面就变得略显滑稽。 听到王潮士和云青青说话,费劲满脸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把方向转过来对着他们,认真道:“王前辈,你武功虽然不好,但比云姑娘强得多,我师父说这样叫‘恃强凌弱’,不是好习惯。要不,我来跟你打一场?” 他还有些遗憾地说道:“本来想跟楚容女侠打的。”在他看来,三分坞虽大,但够资格做他敌人的除了楚姿就是楚容了,可惜楚姿死得早,书晴又说楚容掌门近来身体不好。 君子不乘人之危,费劲认真考虑过,觉得自己既然要做武林公敌中的榜样人物,就绝不能干出有辱师门的事来。 他是一片好心为大家考虑,王潮士却差点被他气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跑来威胁要跟他打就算了,还敢当面嫌他是一碟小菜? 是男人就有血性! 于是王潮士收回弯刀,冷冷地说:“在下不知费少侠有偷窥爱好,不过此弟子偷窃我女儿遗物,故在下假意吓她一下,只想拿回爱女的东西,并非真要下杀手,还请阁下不要出去乱嚼舌根。”说着转身就走,衣袍随风扬起,真个好不潇洒。 费劲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刚才听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个,云姑娘,偷东西也不好,以后别干了。”他说完还招呼王潮士,“王前辈,要不我帮你一起去把东西找回来?” 王潮士的背影明显一僵,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不必了,既然青儿那么喜欢,就送给她了!” “哦。”这人是不是有点奇怪,先时为了块玉佩要打要杀的,才过了多久又变得这么慷慨大方,山下的人可真难懂,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人心叵测”吧。 费少侠摸摸索索找回了自己心爱的大宝剑,十分怜惜地拂去上面泥土,对它说:“渻砾啊渻砾,我是为了救人才扔一下你,可千万别生气。” 旁边劫后余生的云青青哑然,不知道该不该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他,算了,毕竟是救命恩人,要给面子。 话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旁边偷听的?等下,云青青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赶紧爬起来警告费劲:“刚才听见的一句都不要说出去,不然……” 她想说“要你好看”,又感觉以费劲的武功自己没法要他好看,连忙把话收住时还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最后憋出句“总之别说出去,不然你懂的”就急匆匆地从相反方向跑了。 从小被教导要礼貌待人的费劲真是完全不明白,王潮士古怪就算了,云姑娘怎么也不说声“谢谢”? 很不开心。 不开心的费少侠抱着宝剑往回走,然而来时他有脚步声可追踪,如今这里四野无人,地方又大,他还看不清,于是毫无意外地在粉色迷宫里迷了路。 迷路其实他挺习惯,但这又不是空明山,花鸟鱼虫和树木兄弟们他都不熟,费劲就觉得很寂寞。 一寂寞,他就要唱山歌。 长于山水之间,自由奔放的青年,他的歌声也……很奔放。 能令鸟雀惊飞的那种。 于是费劲很快就收获了一句“哪个兔崽子大白天在那儿鬼哭狼嚎”,令他喜笑颜开地跑过去认真解释第一他不是兔崽子而是个人,第二他不是在鬼哭狼嚎而是在唱山歌,第三他想知道怎么回客院。 那个大概在偷懒的仆役很没好气地随手指了个方位,还嘟嘟囔囔:“可别是个傻子吧。” “不是,我是个剑客。” “呵呵。” 仆役指的方向未能让费劲成功回到客院,但确实将他带到了有人处。风中扬起十几个少女清脆悦耳的笑声,中间夹杂着某位男子低沉温柔的笑语。 很不幸,这某位男子的声音,又有点耳熟。 好像是之前说要出去办事然后扔下他和书晴走了的韶九宵。 “哎呀韶公子,你好坏哦,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啦。” “嘻嘻,小莹你害羞什么,我也想韶公子夸我香呢。你走开走开,来,韶公子你闻闻我身上,香不香?” 韶九宵乐滋滋,凑过去贴着少女脖颈深吸一口,风流无限地眨眨眼:“淡了些,不如你们闻闻我身上这香,可够雅致?” “咦!这个味道哪里香了?讨厌!” 韶九宵作势闻了闻衣袖,苦恼道:“不香吗?这还是位仙子送我的珍藏呢,各位女侠可不要诓我。”他犹似不信,又掏出个香袋来,举在手上,“诸位再闻闻?” 香袋中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少女们都皱起眉,纷纷离他远些,有人心直口快地嘲笑他:“就这味道还珍藏,村丫头用的劣质香粉都比这个味儿好,什么仙子,肯定人家敷衍你。” “夜魔”听了马上愁眉苦脸做伤心状。 却说费劲忽见说有要事出去一趟的韶九宵正跟三分坞漂亮女弟子们打成一片,也颇有些踌躇要不要上前。 原本他见到小红大侠还是很高兴的,不过师父曾说遇到一男一女其乐融融千万不要打扰,如今小红跟一大群女子一起欢声笑语,岂不是更不能打扰? 要不,他先等等,看小红什么时候准备回去再跟上。 嗯,这个主意非常不错。费少侠很满意自己的计划,于是他当场坐了下来,把“宝剑”横在膝头,双目平视前方,开始心无旁骛地……练内功。 人群中的韶九宵僵了一僵。 其实在费劲看到他时,目力远胜对方的韶九宵也看到了费劲,正疑惑不知书晴去了哪里,又想如果费劲过来的话,不知还引不引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却见对方忽然坐下、忽然运功、忽然入定起来。 这,大庭广众之下,会不会也太大胆了些。 要知运转内功与练习外功不同,一旦被人打扰,很容易走火入魔,轻则受些内伤,重则功力尽毁。因而武林中人若不是在自家地盘,或者有信任之人守护,是不会轻易行功的。 韶九宵不知昔年费劲在山上,全空明山就他和他师父两人,早就养成了跑哪儿都可以坐下来练功的习惯,他只当这青年竟如此信任自己,顿时胸中**起万般豪情,觉得怎么着也不能辜负了这番信任,于是抬脚就往费劲身边走去。 风流剑客不是浪得虚名的,招蜂引蝶之能别人艳羡不来,他一动那群女子也跟着动,立刻形成了一堆粉衣簇拥着一抹大红色前行的奇景。 莫名其妙被团团围住的费劲很想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偏内力尚未运行完一个周天,只得竖起耳朵边听边继续运功。 也是巧,行走时“夜魔”身上那味道凭风晕染、徐徐散开,有名女弟子忽然瞪大眼睛,悄悄深吸了一口,脸上顿时露出惊疑神色。 她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忍不住低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韶公子身上这个香味有些熟悉?” “怎会?门中姊妹哪个会用如此劣质的熏香,除非她品位有—啊。”接话之人也蓦地惊呼一声,突然掩了口,小心翼翼地用眼神与旁人确认。 韶九宵见状只当不知她们的小心思,好奇地问道:“怎么了,这香真有那么差?我还以为美人儿都爱用这个。说起来,我总觉得在三分坞中也闻到过相似的味道,却不知是哪位姑娘。” 话音落下,一时无声。 过了片刻,有名看上去娇小玲珑、羞羞怯怯的小姑娘仰头说:“其实,大师姐都去了,说说也没什么。韶公子,你这香袋的味道,倒与我们大师姐素日用的熏香有两分相似。” 韶九宵不由得心想,能不相似吗,他可是凭着多年穿花过蝶的经验,硬是在脂粉铺里鼓捣半天合成这一味略有几分相似的香丸带回来,就为了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可苦了他的鼻子,硬挨着这么冲的味道瞎说什么珍藏香。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鱼儿还是咬了钩。韶九宵立刻露出个叫人难以把持的微笑,慢悠悠地说:“原来‘明月仙子’也爱这味道,看,我就说是美人儿喜欢的。” 经他这一激,那几名女弟子面面相觑,很快都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来,反正有人起了头,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把所知之事抖了个干净。 原来楚姿房中那香不是她自己所爱,而是她父亲王潮士亲手调配送予她的。楚姿素来孝顺,虽然这味道不敢恭维,但王潮士一直送,她就一直用。 堂堂掌门之女、三分坞大师姐,又是有名的美人,人缘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偏她用了这香,旁人实在不敢接近,只得敬而远之。 楚姿自己大约也很明白这香味太过下成,平时也很注意不离他人太近,更让大家感叹好好一个姑娘,让亲爹给搞得独来独往的,竟是连亲密的友人都交不上。 不过楚容与王潮士夫妇对此大概喜闻乐见,毕竟他们要求严苛,恨不得楚姿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就是练功,连用饭也要默诵内功心法。 “男人哪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呀,品位还差,也就王前辈是大师姐亲爹,不然早被嫌弃死了。”讲完了香味来历,诸位姑娘少不得再批判几番某人的品位。 倒是最初那个娇小的姑娘抿嘴一笑:“我看大师姐跟王前辈情分好得很,便是对掌门也没那样的。我有回曾见王前辈半夜进大师姐住的院子,一个人悄悄儿的。虽说是亲父女,终究也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倒是半点不避讳。” “真的?平时看不出来,你不会看花眼了吧?” 女孩子们讲着讲着八卦就把韶九宵和费劲忘了,自顾自小声交流起来。此时正好费劲运行完一个周天,爬起来要跟韶九宵说话。“夜魔”见状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悄悄从这群女弟子包围圈中功成身退。 等他俩回到客院时,那位追费劲追丢了的苦命书晴女侠还在满三分坞乱转呢。 但愿楚掌门能记她功劳。 待两人在房中坐定,韶九宵不等费劲发问,就先把自己的行踪给交代了个一清二楚,才问费劲怎么一个人乱晃,又为什么突然练功。 费劲想云青青似乎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偷东西的事,想了半天就正直地说:“我遇见云女侠和王前辈打架,觉得不太好,就劝了劝王前辈。” 当然,拿宝剑飞过去劝这种话就不说了。 韶九宵何等样人,怎么可能被这么含糊过去,想想都不对劲,云青青武功那么差,又是三分坞弟子,王潮士没事跟她打做什么。 “费少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费劲这下略有些郁闷了,小红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问问题,哎,人家问了又不好不回答,不然不礼貌,他只得哼哼唧唧地说:“云女侠跟楚女侠借了东西,王前辈让她还—但后来王前辈又说送给云女侠了,所以没关系。” 这样应该不会伤害云青青声誉了吧,王潮士可是自己说要送的。 云青青跟楚姿借了东西,王潮士要她还,所以跟她打架? 王潮士年年不断地给楚姿送味道难闻的熏香,还半夜进楚姿小院? 韶九宵拿竹骨扇用力往桌上一拍,归拢他与费劲得到的消息,王潮士的嫌疑真是太大了。虽然那些女子都觉得男人不懂熏香,可楚姿那个香已经不是懂不懂的问题了,只要有嗅觉就会觉得刺鼻难闻好嘛。 连费劲都觉得难闻! 搞得那么难闻,目的太过明显,定然是为了掩盖香料中隐藏的异物。而王潮士送了那么多年,也许,楚姿并非暴毙,而是慢性中毒,直到与费劲相遇那天夜里最终毒发。 没错,没错,烈性毒物终究会出现明显症状,但如果是日积月累的慢性毒物,让楚姿恍若睡去般死亡不是没有可能。 韶九宵越思索越觉得对路,王潮士原本肯定打算在楚姿死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剩余香料,只当楚姿恰好用完,偏偏楚姿存放香料的盒子被云青青借走了—不对,云青青要借那么难闻的香料做什么? “费少侠,王前辈有没有说云姑娘借的是什么东西?” “说是枚玉佩。” 玉佩?怎么会是玉佩?不,等等,有可能。不戴的玉佩通常放在锦盒中,而楚姿既然珍视王潮士送的香料,可能与贵重饰品一同保管也说不定。 那枚放着玉佩的锦盒里,肯定还有下毒的证据,否则姓王的不至于要对云青青下手。只要找云青青拿到那个锦盒,就能证明王潮士是凶手。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王潮士为什么要杀楚姿? 杀他唯一的女儿,对他有什么好处? 之前本以为楚姿不是王潮士亲生,但楚姿容颜毫无疑问更像她父亲,是不是楚容的女儿不好说,是他女儿无疑。要说楚姿威胁父亲地位,王潮士本也没什么地位,不如说只有楚姿活着他才会有地位。 如果没有好处,那么只能反过来思考,楚姿活着,可能有哪里对王潮士不利。 “小红,你怎么了?”费劲见韶九宵低声自言自语,宛如中邪,不由关切地问。 韶九宵顿时被惊醒,摇摇头暗想,先不必管这个,只要去拿锦盒,一切终究会水落石出。说起来,还是费劲运气好,迷迷糊糊地都能撞上这种秘密。 “夜魔”便微笑着说:“没什么,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啊!是谁?”费劲也很高兴,早日查出杀害楚姿的人,他也好继续完成自己做武林公敌的大志向,说不定找出凶手后楚掌门还愿意跟他大战一场呢。 费劲急切地盯着韶九宵看,只觉得这坨红色越看越顺眼,韶九宵却不急,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个东西,笑道:“先别急,费少侠,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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