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分坞内,各怀机心
“来者何人?”
“晚辈韶九宵,拜见楚掌门。”
一听红衣男子报上名号,场中诸人的脸色又是一番变化。楚容眼中也现出些许微妙神色,略有些失态地脱口而出:“‘夜魔’韶九宵?”
此时红衣男子已大摇大摆走进正堂,路过费劲时还不忘朝他挑眉一笑,才接着回答三分坞掌门:“正是在下。”
费劲惊喜地叫道:“小红!你怎么也来了,他们也说你杀人了吗?”
“胡说!”“闭嘴!”“小红?”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分别来自三分坞女弟子、王潮士和韶九宵。
韶九宵显然被这个新鲜出炉的别号噎了一下。
费劲略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之前忘了问你的名字,所以才想了个好记的法子。原来你叫‘夜魔韶九宵’?五个字,好长啊。”
山下人取名字真有文采,不过还是小红好记,他默默想。
韶九宵忍俊不禁,笑着纠正:“是姓韶名九宵,所谓‘夜魔’只是江湖同道给在下的爱称,不值一提。当然—我现在发现‘小红’也挺不错。”
见他并不生气,费劲也甚是开心,只觉得小红,哦不,韶九宵的脾气真好,快赶上他师父了,便想再跟他多说几句话。
不过三分坞众人显然并不想看他们叙旧,楚容一手按着扶手,冷冷地说:“三分坞不是尔等撒野之处。‘夜魔’,你来此何事?”
韶九宵便回身望着那口棺材,脸上换上悲戚之色:“在下自然是为佳人而来。“明月仙子”芳华正好,竟突然香消玉殒,可惜!可惜!”
他边感叹边踱步到楚姿尸身前,绕着棺材长吁短叹心痛不已,就差当场作出篇悲赋来。弄得其余人也悲从中来,一时添了不少啜泣之声。
唯有刚才想对费劲动手的楚婉、楚仪面露不耐之色,楚仪更是冷笑道:“韶九宵,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全江湖哪个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哭我楚姿表妹,是哭她被人毒害,还是哭她死得不是时候,没让你一亲香泽?”
“放肆!”楚容厉声打断了楚仪,一双眼凌厉地从她身上扫过,小姑娘瑟缩了一下,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楚仪不出声,费劲却拉拉韶九宵的衣角,低声问:“韶大侠,‘一亲香泽’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们为什么对你怪怪的?”
韶九宵见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求知若渴地望着自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认真道:“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咦?哦。”但为什么韶九宵会想捏楚姿的脸呢?难道也是山下的风俗?
“至于他们为什么对我态度奇异嘛,是因为韶某有个小小的爱好,生平最喜欢夜探美人香闺,与佳人们共度良……”
“韶大侠也请少说两句。”
掌门夫妇看不得他在爱女棺材前说什么轻薄事,楚容再度出声:“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同样也知道你平日里怎么行事。你是不是为我女儿来的我心里清楚,楚姿素来脾性我也明白。此事与你无关,你究竟有何要说?”
言下之意,若无话可说就赶紧闭嘴,他们的重点仍旧是费劲。
当然,若换了平常人来,他们本可将他直接撵出去再继续审问。但韶九宵就有些棘手。
说起来,韶九宵之所以会在江湖上闯下“夜魔”这么个听着就很不正派的名号,是因为他的确不是什么正经人。
然而江湖诸客都不能直接叫他采花贼,更不能叫他采花大盗。
究其原因,实在是此人行事与寻常采花贼完全不同,且相当棘手。武林中大多采花贼都是轻功高、跑得快、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坊间巷陌留下一段艳名。
韶九宵则不然。
首先,他轻功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差到江湖上大部分侠士都跑得比他快。
按说这样他入室采花时早就该被抓起来吊着打,然而他至今依旧愉快地在江湖上游**,这就不得不提到第二点。第二点就是,他武功很高。
韶九宵是个剑客,真正的剑客,还是非常喜欢与人堂堂正正当面打的剑客,动起手来那叫一个潇洒恣意剑出如虹,凡是见过他出剑的人都不得不惊叹于那种力量与美。
当然,就算你剑术再高,若是罪孽深重,双拳也难敌四手。一旦武林盟主发下追杀令,什么剑客都得变成死剑客。所以,真正让韶九宵在武林中游刃有余的,是他对“采花”这件事的奇妙理解。
“夜魔”行事,亦正亦邪,尽得风流却偏不下流。
他自称花中君子,虽热爱天下美人却偏偏最不屑强取美人那一套,声称只有让美人主动打开门户邀请自己那才算真正的风流。
因而只要美人不发出邀请,他就绝对保持距离。
但如果美人真对他发出邀请,无论对面埋伏了多少人正等他自投罗网,他都会信守承诺、披荆斩棘趁夜而去,谓之“美人不可辜负”。
也许有人会觉得,如此采花能采到个什么?哪有美人会主动邀请采花贼的?
其实不然。
因为韶九宵长得好看。
全江湖侠士都相信“夜魔”的采花原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因为但凡见过韶九宵的人都觉得武林中最美的美人明明就是他自己。
还有好事者说,韶九宵的容貌甚至不在传说中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柳可人之下。
可惜韶九宵并不自恋,因而也不常揽镜自照,仍旧坐等世上的美人对他发出邀请,好让他趁夜一访,兴尽而归。
名声不算黑、身份不算白、武功特别强、风流潇洒牛皮糖—这就是楚容掌门没法直接把韶九宵扔出三分坞大门的原因,还得耐着性子听听他此来究竟要说什么。
当然了,这并不妨碍诸位女侠既想偷看他又要嫌弃他的心态,所以气氛特别奇怪。
韶九宵显然习惯于此,并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眼光,而是对着楚容一拱手:“我来是想说,杀害‘明月仙子’之人,绝对不会是这位费少侠。”
“你有何证据?”楚容问道。
楚婉与楚仪立刻附和:“对,你一个外人,怎知我三分坞之事,又凭什么说不是这贼人杀了她?”
费劲倒是很惊喜:“韶大侠,你怎么知道?你真是个好人!”
其余人听了脸都要气歪,这是在影射他们不是好人了?
笑话,这费劲昨天白天羞辱“明月仙子”,又在酒楼里抢劫银钱吃霸王餐,还去恐吓客栈掌柜,手拿凶斧满脸戾气,十个人见了十个人都觉得他是杀人凶手,凭什么反咬一口说他们不是好人?
扬州城都被他闹翻天了!
但韶九宵显然是第十一个人,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楚容和王潮士一眼,对楚婉楚仪则根本当不存在,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费少侠武功远高于“明月仙子”,这点王前辈看不出来,楚掌门应该心中有数,他若要杀仙子,何必还要下毒那么麻烦。”
王潮士被他点出自己武功不济后颇有些尴尬地偷偷去看夫人,楚容却无动于衷,只做聆听状。
“这不能作为证据。”
虽然韶九宵说的符合常理,且费劲刚才自己也曾如此提出,但世间凶案种种、人心叵测,不合常理的大有人在,光凭推测并不能给费劲脱罪。
韶九宵也不急,又说了些费劲与楚姿并无瓜葛不至于杀人灭口的话,最后忽然一笑,靠近棺材边,盯着楚姿那张恍若睡颜的脸看:“况且,诸位就真已确定,‘明月仙子’是死于毒杀?是什么毒,又怎么下的?”
费劲只觉得韶九宵明理极了,简直是他的知音,对那身红衣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出声赞扬:“小红,你真聪明。”啊呀,一不小心又叫成小红了,都怪这个别号太顺口。
楚家几人眼中闪过几丝复杂之色,最后还是楚容几番思量后坦承道:“确实,我们并未找出阿姿的死因。”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楚姿是怎么死的!
就那么一夜间,失去了呼吸与心跳,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银针试毒也试不出任何毒物,简直像是传说中寿终正寝羽化登仙的模样。
但楚姿今年才十六岁,正当好年华,哪儿来的寿终正寝!
韶九宵闻言笑了:“果然诸位也未能确定。楚掌门,在这种情况下,随便找个人指认凶手而不加详查,就算死了费少侠,难道就真为‘明月仙子’报仇了吗?阁下请细想,凶手怕还在暗处笑呢。”
楚容与王潮士露出犹豫神色:“但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凶手。”
“不,我能证明。”
韶九宵忽然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对费劲眨眨眼—可惜费劲还是看不清,只听到那位小红大侠说:“我能证明费少侠昨晚整夜都在客栈中睡觉。因我白天与他曾有一面之缘,见他长得俊美,便整晚都坐在对面屋顶上喝酒看美人,未曾稍离。”
三分坞内,一时寂静若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插的花,又顺势往下捏了捏自己的脸,才开始细细咀嚼韶九宵那句“美人”,试图把这个形容与费劲对上。
唯有事主潇洒一笑,拍拍费劲肩膀,诚恳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费少侠在在下眼中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分明万般皆好,不须在意旁人言语。”
费劲其实压根就看不到别人的反应,更不知自己被这些女侠深深嫌弃了,听韶九宵夸奖自己,就毫不谦虚地承认:“我师父也常这么说我。”
清水出芙蓉这几句沈空明时时念叨,没想到小红还是个读书人,知音啊知音。
韶九宵微怔,继而勾起嘴角:“那费少侠的师父也是个妙人。”
楚容掌门似乎着了风寒,又低首咳了几声,才别过头去,深深地望着棺材中爱女的尸身,问韶九宵是否愿以自己的名誉担保所言属实。
问完了却又反应过来,这种采花……咳,不是贼,是剑客,这种采花剑客有什么名誉可谈。
韶九宵却异常爽快,直接发誓说若他有所虚言,以后便再没有美人请他共度良宵。对他这般风流客而言,这誓言比什么名誉不名誉的严重多了。
楚容沉默半晌,忽然问了费劲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费少侠,阁下的斧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斧头?我没斧头啊,我只有一把剑,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师门祖传宝剑。”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她欲言又止,低低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去,一直威严的面孔终于露出些许疲态,满脸倦色。
这样的楚容终于更像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令人心生怜惜。
连韶九宵都没想到她居然当真这么轻易放过了费劲,看来无论别人怎么评论,她心中怀疑的另有他人。
不过这是三分坞自家门派的事,能不沾惹自然最好。于是他向费劲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自己赶紧离开。可怜万花丛中过的小红大侠也被费劲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给骗了过去,始终不知自己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
可惜有人不想家丑外扬,有人却想浑水摸鱼。
楚婉母女俩在这儿闹了半天,终于发现这个名叫费劲的家伙虽然气势凶残,实际上却是个傻子。
初时她们也只当费劲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里暗里拿话讽刺她们,直到费劲指着斧头说祖传宝剑,这、这不是傻子还能是什么!指鹿为马都没这么荒唐呢。
楚婉向女儿一示意,楚仪便笑盈盈地来到费劲跟前:“费少侠且慢。”
“砰咚!”费劲没有且慢,直愣愣撞上了她,而楚仪则没料到费劲真不停下,没防备之下妙龄少女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姿势极其不雅。
正堂中传出不少压抑的笑声,闷闷地掩在袖间。
“啊呀女侠你没事吧,都怪我想着别的事情,不知道你突然跑过来。不过你下盘怎么这么不稳?武功没练好啊。”跟“明月仙子”比可差远了,别看楚姿虽然没打赢费劲,但本身实力确实是一等一的,只是运气不太好。
楚仪又羞又气,脸还疼,这蠢货居然当面骂她武功差,还说出“突然”这词,暗指她不打招呼跑过来才会飞来横祸,可不是他有意为之。
哼,短短一句话内暗藏那么多含义,真是个宅斗高手。
“宅斗高手”费劲歉疚地告罪:“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我眼神又不好,女侠你自己起来吧。”
楚仪咬牙切齿地爬起来,也没来得及掸掸自己身上尘灰就直接说:“你先别走,你刚才暗示是我们三分坞的人杀了楚姿表妹,意思是我们全有嫌疑。既然如此,掌门大人—”
她又转向楚容,义正词严高风亮节:“不如就让费少侠这个‘毫无嫌疑’的人来查一查表妹之死,如何?”
掌门尚未说话,王潮士已经黑了脸:“这是家事,如何叫外人介入!”
此时一直旁观的楚婉却笑着小步行来:“姐夫,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小姿?”
“……”
楚家人自个儿开始唇枪舌剑,费劲只觉得自己是下山来当武林公敌的,又不懂什么寻找凶手,就准备拒绝。偏沉默已久的楚容忽然抬起头,一手按下楚婉等人的争吵,亲自走下堂,来到费劲面前,一锤定音:“费少侠,楚某在此拜托了。”
这一刻他们离得极近,近到费劲能够感受到楚容身上难以散去的沉重与哀伤。
让他不由得想起在山上时,曾有天夜半,他睡不着想去林中找“朋友们”玩耍,却在悬崖边看到了他的师父。
那个总是懒散得好像没有骨头的男人坐在巨石上,苍白的衣裳衬着苍白的肤色,对着苍白又冰冷的月亮低声感叹。
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人到情多情转薄。
费劲不懂什么是情,只下意识感觉那样的师父身上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伤,连带着他也无端难受。
“哦。”他便对着楚掌门无所适从地摸了摸头,感觉拒绝仿佛是很残忍的事。
旁边无法阻止的韶九宵便也长长地“唉”了一声,走到费劲身边主动提议:“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掌门觉得如何?反正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况且费少侠若有什么不公正的,在下也可帮忙看着。当然,若有别人想暗中搞鬼,我也不会放过。”
他伸手抚过腰间悬着的那柄长剑,微微一笑:“虽然江湖上都说我只采花,不杀人,但我这柄风流剑,也不是没饮过血。”这是**裸的威胁,楚婉等人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唯有费劲惊讶地转过头来,努力睁大眼去看韶九宵腰间:“哇,红大侠,这就是你的祖传宝剑?”怎么感觉好像跟他的剑长得不太一样?
难道说现如今山下的祖传宝剑都长得如此自由散漫?
细细一条,不够威风,好像也不是很好握。费劲点点头,觉得还是自己的剑好看。不过:“风流剑,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对了,我的宝剑名叫‘渻砾’,怎么样,这名字也不错吧。”
韶九宵本来被那个“红大侠”的称呼弄得哭笑不得,摆着手说风流剑不过是随便取的名字,谁让他从头到脚都风流,及至听到费劲的“宝剑”名,差点就笑出了声。
“省、省力剑?”人叫费劲,剑就叫省力?
我的天,这取名方式可比什么风流剑要懒得多了,他自认为世上并没有比自己更随性之人,今天才算是甘拜下风。
刚刚丢了脸的楚仪连连冷笑:“这算什么破名字,再说,你那玩意儿也能叫剑?”
费劲忍不住皱起眉:“你想做我的手下败将?你武功太差,我不跟你打。”他要做武林公敌也是有原则的,敌人要好好挑,差劲的不要。
“你!”
楚婉连忙安抚住女儿,打量着费劲岔开话题:“少侠既然答应了查案,也得弄个章程出来。你先前污蔑三分坞内斗,既如此,不如这样,若你查不出三分坞中凶手,就给小姿赔命如何?”
她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言语却狠毒无匹,哪怕费劲都感觉出了那种恶意,想到自己原本来三分坞只是想多树几个敌人,没想到这么大门派武功好的却没几个,就很有些不开心。
“你也要做我手下败将?你武功更差,不行。”
这下连楚婉也气了个仰倒。
楚掌门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烦躁得紧,干脆让他们闭嘴,要么就出去。她做了那么多年掌门,武功高绝又不苟言笑,在门派中积威甚深,一时间即便是她亲妹妹也不敢再言语。
事情便这么定下,为了方便费劲与韶九宵查案,便在客院给他们打扫出房间,请他们入住。
只有王潮士临走前犹豫半晌,低声对妻子说:“明月还是未嫁少女,他们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如果给楚姿脱衣服检查岂非污了女儿清白?
他也深知这要求有些为难费劲和韶九宵两人,但为了女儿最后也只得要求他们不要动楚姿尸体。
费劲不知道想着什么,却突然问他:“对了,等查出凶手,能不能请你们做我手下败将?”
“我们是指?”
“整个三分坞呀。”
“……”
直到费劲被韶九宵拉着离开了正堂,后面还远远传来“你不要欺人太甚”的喝骂之声,费少侠百思不得其解:“我是尊敬他们才让他们做我手下败将呀。”刚才那俩女的他就不要。
韶九宵大笑数声:“妙哉。”
费劲反应过来,连忙问他:“上次未能打上一场,这次你要不要做我手下败将?”
风流采花剑客晃着他的大红色袖子,伸出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说:“这个问题嘛,我们可以等有好花好月好酒时再慢慢讨论。”
费少侠很高兴,他把这句话理解为来自小红大侠的战斗约定,并时刻牢记心上,决心继续努力磨炼剑术,不叫小红失望。
不过在练剑之前,先得把杀害楚姿的凶手找出来,不论此人究竟是不是三分坞中人。
其实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明月仙子”的死因,由此方可有的放矢、顺藤摸瓜。偏偏楚家夫妇不允许他们动“明月仙子”尸身,更谈不上仔细检查,一时便无处下手。
费劲闷闷地坐在台阶上,有些想自己的师父了,如果师父在这儿的话,肯定很快就能找出幕后黑手,皆大欢喜。
只是师父受了那么严重的内伤,几十年都不见好,恐怕是没法下山的。
对了,他还得找灵药救他,说起来,他该找机会问问其余武林同道知不知道“晓笼霞”在什么地方,待此间事了了,好赶紧去找。
“明月仙子”怎么就死了呢,不死的话也能问她,真可惜。
“少侠在想什么?”费劲正在苦恼,韶九宵翩然而至,手中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大包子,“阁下大清早被架过来,应该没用过饭吧?来先垫垫。”
闻到肉包子的浓郁香味,费劲腹部立刻十分配合地发出鸣叫声,他这才想起自己真的没用朝食,忙不客气地拿过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张嘴就是一大口。
三分坞厨房手艺没得说,反正跟费劲那些胡搞瞎做比起来什么都称得上美味至极。
韶九宵看他吃得心无旁骛,也跟着在台阶上坐下来,笑吟吟地望着身边人。
毫无所觉的费劲很快塞了一个包子下肚,正感到不那么饿了,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咕噜”声。他疑惑地摸了摸肚子:“咦,好像不是我的肚子在叫。”于是循声望去,就看到了一坨大红色,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这坨大红色还有点尴尬。
韶九宵确实有点尴尬,忙着献殷勤,差点忘了自己也没吃。不过他终究非凡人,很快一脸坦**地伸出手:“要不费少侠分我一个?”
“哦。”费劲立刻递过去,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不本来就是韶九宵给他的吗?
难道说三分坞厨房竟然如此小气,统共只给两个包子,于是善良的小红就想把两个都省给他吃,宁愿自己饿肚子?费劲立刻大为感动,边把包子塞对方手里边拍着他的背说:“小红你真是个好人,不过下次不用这样,大不了我们去外头吃。”
他想了想,还把腰带里侧的银票翻出来给小红看:“有钱,吃得起。”
这还只是下山时带的银票,望亭春老板他们送他的那些金银铜钱还留在客栈里没带出来呢,妥妥够吃。
韶九宵差点被他认真的模样给呛到,不好说只拿两个完全是因为忘了自己也没吃饭,便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赶紧把话题绕回去:“刚才在想什么?看你不太高兴。”
“在想楚女侠的事情。”费劲觉得虽然小红看着没有师父聪明,但人不错,很可靠的样子,就把自己的烦恼和盘托出。而江湖中鼎鼎大名只采花不杀人的“夜魔”既然当时说要帮忙,自然早就有些计较,就摆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哄他:“山人自有妙计。”
“哦。”
哦?哦就完了?你看我这么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应该好奇心发作赶着追问?
韶九宵想象中费劲上赶着求他快说快说的情形完全没出现,顿时觉得如果自己接自己话肯定会显得很傻,却不知费劲根本看不清他那什么“高深莫测的神情”,自然更谈不上好奇心发作。
费劲已经认真地在想山人是谁,为什么会有妙计,又要去哪儿找了。
“咳,咳。那个,我们既然不能动她身体,那肯定先从‘明月仙子’的闺房入手,她常年在那里生活,不出意外的话昨夜也睡在房中,极有可能就是在那里出的事,细细搜查必能有所发现。”
最后韶大侠还是得自己接自己话,还要接得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无事发生。
好在费劲并未察觉气氛不对,闻言脸上云开雾散,立刻现出欣喜的神情,急忙从台阶上蹦起来,充满期待地对韶九宵喊:“你说的对,那我们马上过去吧!”
说起来三分坞对他们还真是放心,说让他们查案就丢下两人散了,态度真是十分微妙,也不派个内门弟子帮他们打打下手—说曹操曹操到,一粉衣女子翩然行来,老远就“哼”了一声。
费劲听出来了,这位女侠就是清早在院子出头最欢的那位三分坞弟子。
她显然依旧觉得费劲敢打败楚姿是对她们大师姐不敬,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脸色,态度极差地自报家门说叫“书晴”,这几天如果费劲需要帮忙,她会从旁协助。
“那正好,我们想去楚女侠的房间看看。”
书晴点点头,正准备带路,忽又转过来看向韶九宵:“他也去?”这个“他”字念得千回百转跌宕起伏,不知道的还以为韶九宵曾经把她给怎么了。
也只有费劲听不出来,解释:“对呀,还是小红想到的要看楚女侠卧房呢。”
哦,一个以夜探美人香闺为喜好、江湖闻名的风流采花剑客,提出要进入扬州第一美人的卧室看看。书晴满脸不信任地盯着韶九宵,还露出些许鄙夷神色:“大师姐的房间不是谁都能进的,他不行。”
费少侠很不解:“为什么他不行?”
“因为他……风流。”
“为什么风流不行?”
“因为—姓费的!你是不是在挑衅我?!”
“没有啊。”费劲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你武功一般,我挑衅你干啥。”
韶九宵看不下去了,上前淡淡地说:“书晴姑娘,你拦着我们不让进‘明月仙子’房间,是不是不想查出杀她的凶手?”
书晴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最后恨恨地瞪了两人一眼,不得不乖乖地去前面带路。
楚姿所居凰栖院坐落在整个三分坞建筑群的中轴线上,与掌门所居凰极院连成一线,都位于正堂之后。由于整个三分坞占地面积大、人数众多,越往里去,越不闻前头人声。
待见到凰栖院布局,韶九宵更能确定,即便在这里面有什么打斗动静,旁人也难以听见。
宽阔而清幽,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在进入凰栖院前,韶九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隔壁另一处院落问:“书晴姑娘,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那院落虽然就在楚姿院落隔壁,规模却远远不比凰栖院大,望去只有三分之一大小,且也不在中轴线上,颇有些偏冷之意。
院门外刻的院名也未涂金粉,只是原石上凸出“彩鸾院”几个字。
书晴只看了一眼,就没好气地丢下句“是表小姐住的院子”,便跨进凰栖院中,回头见韶九宵依旧望着彩鸾院的方向,不由得冷笑一声:“怎么,韶大侠看上表小姐了?”
所谓的表小姐自然是楚仪。
且不说楚仪与楚姿长得并不相似,就算是相似,也远不在“夜魔”的品鉴范围内。要知道韶九宵对美人挑剔得很,可不只是看个皮相。
不过说到皮相,韶九宵心中微动,随口提起一句:“说起来,‘明月仙子’长得倒不似她母亲。”
楚容掌门武功虽高绝,通身亦是威严气派,但光论长相就相当平凡,顶多是个中人之姿。在这点上,她亲妹妹楚婉以及所谓的表小姐楚仪也一脉相承,楚婉和楚仪还由于武功不济,更是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那种。
偏偏出了个楚姿,相貌在楚家人中如鹤立鸡群,扬州城百姓称她一句“第一美人”绝对不是因为三分坞势大而违心讨好,实在是她当得上这个称号。
哪怕是见惯了美人还天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韶九宵,也得承认“明月仙子”确实不错,恰如这扬州城的月色,格外动人。
不过细细看去,楚姿倒是长得有些像王潮士。当然,气质是不像的,王潮士常年有个强势的夫人压制,习惯了当个隐形人,行动间总有些底气不足,连带着容貌也让人看低一层。
其实光说五官的话,王潮士当真不错,那就难怪楚容当年面对大把江湖俊杰的垂青最终挑出这个男人了。
人嘛,无论是男是女,总归会爱容色。
果然书晴也接口道:“确实,大师姐长得更像王前辈些。”
看看,这就是差距。楚容是她们这些弟子恭恭敬敬要尊称的掌门,而王潮士,则只不过是个“王前辈”,就连这称谓,恐怕也没多少敬意在里面。
那么,总归是个堂堂男子的王潮士,对此到底又甘不甘愿?
韶九宵边考虑边侧身去看费劲,费劲却已经先跟书晴进了院子,这会儿忽然在里面叫他:“小红小红!”听声音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韶九宵连忙跟进去,还没来得及打量院中景象,就听费劲困惑不解地说:“楚女侠的门前有一大片粉红色的东西!”
“……那不是东西,是一群人。”也不知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他们要来查案的消息,三分坞上下没事的人都聚集到凰栖院里,叽叽喳喳地看着他们,好奇有之伤心有之愤怒有之哀婉有之,种种情绪不一。
不过也许更多人只是为了看热闹。
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韶九宵严肃地看向费劲,伸手按住他肩膀:“费少侠,你,是不是眼睛不太好?”
“是啊,这都被你看出来啦。”费劲完全没想隐瞒。
韶九宵顿时有种十分郁闷的感觉,不应该是才看出来,而应该是早看出来才对,他居然被这水汪汪的大眼睛骗了那么久!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费劲在城外跟牛说话是他有趣!
到底是费劲装得太好,还是他最近变笨了,韶九宵不由得陷入深深沉思。
谁也没料到三分坞内闲人竟如此之多,挤挤挨挨围在凰栖院里等着看采花剑客与斧头凶神如何查案,如此混乱根本无从查起,韶九宵望而却步,只得拉着费劲转头又出了院门,山人妙计就此泡汤。
书晴也是皱眉,低声恨恨道:“这群人,哼,唯恐天下不乱。”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韶九宵刚想出声,却听费劲直接问道:“楚女侠的住处是人人能进的吗?我曾听我师父说,山下小姐的闺房轻易不给人看的,怎么女侠跟小姐差别如此之大?”
韶九宵又想得更深一层,楚姿横死,三分坞中人恨不得到处找人给她赔命,在扬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转过头来却连她住的院落都不派人看守,任由各色人等进进出出,这可不是寻常的处事手段。
楚掌门竟也容他们如此放肆?
那女弟子面色难看,也不知是费劲问得太直接,还是想到了什么门中隐事,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回答:“掌门近来本就身子不爽,不常理会门中事务,一应交由婉师姑与仪师姐打理。那两人一向看大师姐不顺眼,如今就算掌门有令,她们阳奉阴违又有何难。”
“楚婉和楚仪?”韶九宵眉峰上挑,有些意外。
那两人武功平平,没想到在三分坞中还颇得人心,居然能在楚容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本以为楚容积威已久,这样看来,这里倒完全不是铁板一块。
这两人也是胆大包天,还撺掇费劲查案,就不怕他们俩把眼前所见报给楚容?
书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低声摇头:“待我们一走这群人就散了,他们上下众口一词,我们没有证据,便是掌门也不好发落。”
看来这三分坞掌门也只是表面风光,背地里竟有些被架空的迹象,难怪此前韶九宵提出费劲无辜,她连忙折节请求外人来查爱女之死。
怕是对有些事自己不好动作。
只是费劲武功虽高,如今韶大侠也看出来了,这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好青年,大概根本不懂这些高门大派中的弯弯绕绕,加上还有眼疾,怕连谁是谁都搞不清。
若非他心血**提出帮忙,说不定费少侠还真能被楚婉那母女俩诓去给“明月仙子”殉葬。
欺负个心智如孩童的人,实在鸡贼。
于是,韶九宵决定,无论楚婉母女俩此次费尽心机所谋为何,他定要让她们所有算盘都落空。
采花剑客不仅采花,还使剑。
费劲并不知道韶九宵在想什么,也确实不懂人心凶险,他只是提出自己的疑惑:“对了书女侠,楚女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吗?难道没有几个贴身丫鬟什么的?”
韶九宵惊奇:“你还知道贴身丫鬟?”
“嗯,小时候师父给我讲故事,小姐都有贴身丫鬟,穷秀才也要带个书童小厮,方便他们相亲相爱。”
“……你师父都给你讲了些啥啊。”西厢外张生戏红娘?居然给小孩讲这种睡前故事,费劲他师父真是……妙。
他们在这边聊个不停,书晴又是一阵郁闷,想解释自己根本不姓书,看费劲也不懂其中区别,干脆就认了“书女侠”这个诡异的称呼—好歹也是个女侠。
至于“明月仙子”堂堂一个掌门之女,三分坞当代鼎鼎有名的大师姐,居然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这事说来倒很简单。
因三分坞用来安身立命、扬名武林的独家功法“花拳绣腿功”本就是专为女子设计,虽然男子也能照着练,却终究难像女子那般能够将其用得圆融如意,成为一流高手,所以门派创派至今,代代都是女子掌家,虽不曾明言成婚时需男方入赘,但若生下女孩,则必要奉为楚姓,悉心栽培,将来好接掌整个三分坞。
至于男孩倒是无所谓,愿意用父姓也可用父姓,愿意出去历练学别的武功也任由他们去。
而当今掌门膝下只有楚姿一女,据说从她降生起就由楚容亲自带在身边看顾传功,什么奶妈养娘丫鬟一概不用。
就连王潮士也觉得女儿需要从小打好基础,为怕锦衣玉食把她养成个富贵乡里的娇娇女,自小便让她单辟一院独自生活,轻易不许旁人进她院子,只由夫妇两人日夜督促着楚姿练功。
所以之前费劲夸楚姿武功好真不是虚言,可以说她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已经练这“花拳绣腿功”整整十六年,未有一刻懈怠,江湖上实在难找这么勤勉的侠士,功夫好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韶九宵听完来龙去脉,想想昨日见到楚姿被费劲打得狼狈遁逃那情景,不由得想:楚姿勤奋听着是当真勤奋,但看起来天资不算很好,想来楚容十六岁时,功力应该比楚姿更上一层楼。
幸而楚姿是独女,天资好不好的也无人同她竞争,不出意外便能顺利登上掌门之位。不像当年的楚容,还有个亲妹妹时刻等着与她夺那宝座。
可惜,本该一生顺遂的人生,还是出了意外。
费劲也很难过:“我刚树下个敌人便死了,也太巧了。不知何时才能练成剑法。”
韶九宵闻言一拍手中扇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扇子,大概是嫌风流剑太长,若时时拿在手里不是很顺手—他也觉得楚姿刚传出与人争斗战败的消息就离奇死去确实太巧。
简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拿费劲做替罪羊。
若不是费劲武功够好,今日被绑到堂上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安了个罪名把头砍了,至死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费少侠?”想通了某个关节的风流剑客笑眯眯,拿扇子去抬费劲下巴,满脸轻薄相。可惜费劲不是话本中易害羞易脸红的小娘子,他还乖乖地配合着抬起头来:“意味着他们就在等这一天?”
韶九宵“啧啧”出声,这么看这小年轻也不傻啊。
没错,这意味着楚姿之死绝不是意外也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早就谋划好了在等待时机。虽说无巧不成书,可那书,不也正是人写的吗?
既然早有谋划,就必定留下痕迹,在这世上,谁也不可能干干净净收手。
如今,就让他们来会会这个早有预谋的写书人。
韶九宵话锋一转,又笑眯眯地去看书晴。当俊美风流的剑客如此去凝视一位少女时,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挡他的魅惑。不过,今天这张俊脸好像不太灵。
书晴露出个嫌弃的神色,是纯嫌弃,不是怀春少女那种既因他名声嫌弃又因他卖相把持不住的复杂情绪,这位书女侠单单纯纯就像看见个不讨喜的玩意儿,懒得给点好声气。
略显尴尬的韶大侠只好收起自己那点风流劲儿,正正经经地问她这位大师姐平日里为人如何,对她又有些什么看法。
回忆起楚姿,书晴的情绪转为低落。
在她回忆里,大师姐显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旁人再没有她如此美貌、如此善良、如此温柔、如此乐善好施、如此打抱不平、如此……
总而言之,但凡韶九宵和费劲能想到的好词都被堆到了楚姿身上。
费劲倒不觉得什么,在他看来楚姿除了穿衣服和戴花的品位有些古怪以外确实挺好。不过三分坞里人人品位都那么差,不能强求生长在这种环境中的楚女侠能有什么别致心思。
话说回来,这个问题他真的想问很久了:“到底为何你们都要穿成粉色,还要戴那许多花?”
“粉色这个……”书晴其实对粉色也不是很喜欢,不过她入门晚,只听说从前三分坞并不是到处一片粉的,大家衣衫颜色都随自己,只别太出格就行。
然后大约在十几年前,掌门不知怎么忽然喜欢上了这种颜色,强行让大家都穿起粉色来。
也不是人人都听令,尤其一些男弟子,反抗不成便离开三分坞另投他派。
不过三分坞男性弟子本来就少,掌权者也并不在意他们的去留,而女弟子呢,虽然对整日只能穿一种颜色也不太乐意,毕竟接受粉色没那么大难度,回去私下里也能换别的颜色穿,渐渐地便默认了回到门派就穿上粉色衣衫的规矩,如今倒成了一大风景。
不过戴花就不一样了,说到戴花书晴精神一振,异常自豪地说:“这可不是人人都能戴的花!”原来这花朵大小、数量正是他们身份地位的象征,不能乱戴的。
刚入门的新弟子只能戴一朵花,随着武功进步和资历积累,慢慢一朵一朵往上加,且只有当代最杰出的弟子才能佩戴七朵以示身份。
“明月仙子”死前便是唯一的七花弟子,人人称羡。而掌门则是九朵。
费少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起自己昨日在扬州城中曾路过某个地方,旁人说那里是烟花之地,都是些秦楼楚馆,里面的姑娘也个个爱戴花。
他路过的那家馆舍,站在门口揽客的老鸨更是插了个花枝满头。
原来花多是武功好的象征!他顿时兴奋起来,拉着书晴急忙问:“那有个叫‘怡红院’的地方,里面的姑娘是不是武功都很好?尤其年纪大的那个,有人叫她‘妈妈’的,好像名字叫老鸨,一定武功特别厉害吧,我一定要去一趟。”
直到被书晴劈头盖脸地打出来,费劲也不明白为什么山下这些人脾气都这么暴躁,就因为听说有人武功比她好吗?
而无辜被连累的风流剑客仰天长叹:“真是人才辈出啊。”他觉得他已经老了,以后这江湖,是费劲的天下。
只要他闯完江湖还没被打死。
日晷不因世人的生死而停止流转,金乌如常西坠,暮云四野来合,将整个三分坞连同偌大瘦西湖一并笼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暗色中。
此夜,月不明,风不清。
不是谈情说爱时,却是杀人放火天。
楚家给费劲与韶九宵两人准备的客院极是清净,一到上灯时分,墙外就再不闻喧闹之声。院中花木扶疏,有风吹过时,影影绰绰间就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待要细听,却只剩枝叶摩挲,一派寥落。
客房内。
费劲在山上早已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洗漱过后便吹熄了蜡烛,盘腿坐在**运功。今日他尚未来得及运行内家功法,否则早该沾枕即睡、好梦直到天亮。
心无挂碍之人总不失眠,不过这世上永远有愁肠满腹的人。
且不说今夜扬州城内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只说费少侠这位初出茅庐的武林公敌屋内就迎来了一位夜探睡榻的不速之客。
暝暗中韶九宵一袭醒目的大红衣衫,翩然落入费劲窗台,却不小心踩滑了脚,“扑通”一声正撞入装着水的铜盆中,闹出好大声响。
待慌忙中爬起又淋了个满头,有可能还呛进一口—但愿这不是洗脚水,他想。
费劲吓得一蹦而起,手中拿着“宝剑”厉喝:“谁!”耳中只听得细微呻吟声,黑咕隆咚的房中,有坨极可怖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大变高,还有水声滴滴,恰如听过的故事中那些索命恶鬼。
难道他树敌都树到阴间去了?师父没说砍鬼能不能练成剑法呀?
等下,这个恶鬼的颜色,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小红?”
小红先生这会儿已经不想承认自己是自己了。他恨不得再度从窗口跳出去,假装从来都没进来过。谁让他轻功不好,还从来没干过走窗户这种事。
从前此人都是仗剑从正门一路强行杀进美人屋,剑上还要挑朵花的,当真叫人又爱又恨,欲罢不能。
然而费劲已经开心地从**跑下来扶他:“你是渴了吗?那也不能喝净面的水呀,不干净。”
哦,还好,那水费劲只用来洗脸。
不对—洗脸水哪里好了?一样不能喝好嘛!还有,费少侠你扶的是在下身旁的水盆架子,不是在下,请不要认真地对木头说话。
韶九宵叹着气把费劲的手移到自己肩上,假装自己此刻并没有很狼狈:“我不渴,也不是来喝水的,只是想请阁下跟我悄悄出去一趟。”
既然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那就趁着夜色再做查验。这是韶九宵的本意。
但现在一头一身的水,而且他又想起来,费劲的眼疾在白天都分不清人和狗,更别提无星无月的黑夜了,根本就是个睁眼瞎。
他本不必来找费劲的,真的,也许自己查更好一些。只是出门时脚下不听使唤地一拐弯就跳了人家窗台,还落地失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鬼迷心窍吧,都是月亮不出来的错。
费劲并不知韶九宵那复杂纠结的心思,只为小红这么殷勤地帮他找真相而感动,连忙拿来毛巾想帮他擦头发,擦了半天,总觉得手感不对。
山下大侠的头发怎么质感有点像布头?
木然着一张脸看着费劲仔细把床幔拧来拧去来回擦拭的韶九宵:该死的月亮。
“走吧。”最后他长叹一声,抓住费劲的手轻轻拨拉开。床幔是无辜的,不要再折磨它。
费劲虽然有些困倦,但还是乖巧地跟着人走,只是小声问:“去楚女侠的住处吗?会不会晚上也有人看着?”如果有人做贼心虚的话,应该不会因夜晚而松懈。
韶九宵点头:“我们不去凰栖院。”顿了顿,又耐心地叮嘱,“来,抓住我,你看不见,小心撞头。”
一路无话,两人行至三分坞正堂前,费劲才明白韶九宵要干什么了—韶九宵想趁此机会看看楚姿的尸体。
正堂中并没有熄灭灯火,整个三分坞,此时大约也只有这里还有亮光,大约是候着头七,怕楚姿找不到回家的路,故点灯守候。
那口黑黝黝的棺材横在堂中,衬上四处粉色,却比黑白更加瘆人。
另有两个粉色衣衫、头戴五朵小花的弟子守在堂前,看上去有些困倦,时不时地双目微合。
韶九宵并不把五花弟子放在眼里,若此时守灵的是楚容,他可能还要考虑考虑,这两个却没什么可说的,一人送上颗小石子,立刻瘫在台阶上坠入梦乡。
确认正堂再无他人之后他便领着费劲进去,直接来到棺材前,两人一边一个细细打量这具尸体。
当然了,在韶九宵看来费劲纯属添头,别把棺材板当楚姿就行。
“先看看楚女侠有没有外伤?”
韶九宵摇头:“王前辈说的也对,‘明月仙子’到底是闺阁女儿,被两个大男人扒下衣服确实不好。”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楚姿肯定没有外伤。
因为但凡有伤痕,无论剑劈刀砍斧凿,还是暗器,楚氏夫妇不可能找不出来。
既然他们都认为楚姿是离奇死亡,最大可能是中毒,那么至少身体上是找不着证据的。
不,也不一定。
韶九宵眉心微动,对费劲说:“费少侠,你拆开楚女侠发髻,摸摸她头发里有没有什么异物。”他游**江湖时听到过一些旧事,有人以长钉入脑杀人,他人找不出伤口,只当是意外死亡。
还是因当时天热,发中伤口招来蚊蝇叮咬,引起亲人注意,此案才最终大白天下。
尽管这杀人凶手未能逃脱追捕,但长钉入脑杀人之术之后广为流传,江湖人只要再多想一步用些手段阻止伤口吸引蚊虫,几乎可以说杀人于无形。
普通百姓做不到,但江湖人,找点这样的药实在太容易了。
“啊?哦,好。”费劲不解其意,还是乖乖地走到楚姿脑袋边。而韶九宵则走到楚姿双足旁,准备看看她脚心。除了长钉入脑外,还有些银针刺足的杀人术,也颇受阴谋诡计者喜爱。
只是足底终究不如头上还有长发掩盖,动手时要慎之又慎。
韶九宵脱了楚姿绣鞋,又将袜子小心褪下,露出一双白皙可爱的玉足来。他略有些惊讶,楚姿的脚一看就是练腿功之人,肌肉比寻常女子要发达许多,看着就劲力十足。
不过脚形优美,依旧不负扬州第一美人盛名。那点肌肉,倒不算缺憾而是锦上添花了。
韶九宵虽风流爱美人,却不是个不分场合之人,此时只管细细检查楚姿脚底,哪怕连指甲缝也不放过,终究没有什么针眼或可疑之处。
他重新给楚姿穿上鞋袜,想看看费劲摸到什么没—抬头就看到费劲整个上半身都凑进棺材里,那模样简直像色中饿鬼要轻薄佳人。
幸好他知道费劲不是这种人,人家只是看不清罢了。
费劲却还没拆楚姿发髻,而是盯着上面的七朵花出神。那七朵花,今早来时是放在楚姿胸口的,也不知是谁又重新插回楚姿发间。
夜风中七朵小花微微摇晃,楚姿安静地躺在那里,美貌仿佛比生时更加慑人,叫人几乎移不开眼睛。也许是粉色衣衫的原因,她脸颊上甚至隐约有些红晕。
费劲凑得极近,都快碰上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了,大惑不解地说:“我始终不觉得她死了呀,你看,还白里透红的呢。”
韶九宵钩着费劲的衣领把他拉起来,他明白男人看见美人时希望美人活生生的心情,不过……“她心跳、呼吸皆停,身体连余温都已散去,确是已死得透透的了。这红色只是烛光的缘故,你看,这样的烛光下,她的手也是略红的。”
“是这样吗?”费劲摸摸头,小红什么都懂,小红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韶九宵亲自拆了楚姿发髻,在整个头皮上细细摸索一遍,并没发现长钉之类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难道真是中毒?”
一根纤长的银针在烛火左近被轻轻捻动,持针之人则靠在棺木边,凝神仔细看去,唯见针尖一缕寒芒流转,颜色却始终如初。
费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怎么样小红?”
韶九宵摇摇头:“没有变色。”但银针入体未曾发黑,并不代表楚姿就一定没有中毒,也可能是那种毒连银针都测不出。
韶九宵开始回想江湖上有哪些闻名在外的奇毒能造成楚姿这样平静而毫无破绽的死亡。
这下,连素来处事漫不经心的采花剑客也肃容起来—如此毒物现世,江湖上少不得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哎,可惜上回于南瘴毒林寻来的那颗辟毒珠未能带在身边,否则倒能再试一试。
如今既然楚姿的尸体找不出什么线索,还得从她居住的凰栖院下手。事不宜迟,反正,夜还很长。
韶九宵牵着费劲就要出门,费少侠却屡次回头去看那口棺材,闹得韶大侠以为他流连佳人。嗯,佳人尸身也是佳人,不因死生而改。
年轻人,他懂的。
不过大半夜这样未免不敬死者,他刚想劝费劲明日再来,却听费劲大惑不解地说:“小红,我看楚女侠不只脸颊红,连嘴唇都好像比白天红啊,还有眉毛形状,也有点不一样。”
“怎会?”
韶九宵十分怀疑这位天真可爱的睁眼瞎嘴里说出“我看”这种言语,不过他这样温柔体贴的风流客,是绝对不会强硬反驳英俊少侠的,于是又拉着费劲退回到棺木边,打算再解释解释什么叫作都是烛光惹的祸。
只这么望去,韶九宵也发觉了不对。
先时他一心扑在调查“明月仙子”死因上,注意力不免都投入脚底头皮这种容易忽略之处,如今被费劲点拨,再去看楚姿的脸,立刻察觉有异。
虽是光线朦胧,但此刻的楚姿确实两颊嫣红可爱,唇色鲜艳欲滴,双眉也从白日里的淡淡描抹变成精心勾画的弯月形状,细细闻之身上还有幽香扑来。
不过那个香味里不知混杂了什么奇怪东西,以至于反而令人有些不适。
费劲捏着棺材边缘,压低声音,像怕惊醒了棺中人似的附在韶九宵耳边说:“你看她气色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如此情景配合如此语调,真有点《牡丹亭》中杜丽娘还魂般诡艳绮丽之感。
韶九宵却摇头:“不是,是有人给她上了妆。”
在白天众人从正堂散去后,有人悄悄来到这里,给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扬州第一美人上了妆。
脂粉均匀抹在脸上,连脖颈、双手也细细涂满,掩去已死之人逐渐浮起的尸斑;但光上脂粉太苍白了,那人显然也不觉得满意,便又帮楚姿轻轻拍上最细腻的腮红,在两颊自然晕开,一如少女生时姣好颜色;再用青黛将纤月长眉勾勒出形状,点上“明月仙子”从前最爱的唇红。
整幅妆面画毕,令她明丽如昔。
“这个人一定很爱她,才会想要留住她最美的一面。”韶九宵叹息了一声。劝人莫做痴情也,死生相许由人说,这世间总是有将“情”字看得太重的男女。
费劲既听不懂师父的“人到情多情转薄”,自然也听不懂韶九宵的“劝人莫做痴情也”,不过他知道一件事:“有人给她上了妆?看上去完全像是楚女侠自己气色好呢,‘上妆’这种功夫真厉害。”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韶九宵好像忽然扭过头,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盯着他。
初出茅庐的费大侠有些心虚:“我说的不对?”
“不。”韶九宵心情复杂,“你不是说的不对,你是说得太对了。”如果给楚姿上妆的是爱慕她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留下这么自然的妆容。
看这双眉精致的轮廓和弧度,看这自然到仿佛天生气色的腮红,看这完全均匀无瑕的脂粉,以及时下最流行的唇红。从来不接触上妆这种事的男人,是不可能做得这么好的。
偷偷来给楚姿上妆的,是个女人。
“那会不会是楚掌门?她肯定爱自己女儿。”费劲不明白韶九宵有啥好惊疑的,他想法简单直接,往往最能切中问题的要害,只是不自知。
“不,如果是楚掌门的话,她既不需要偷偷,也不需要等到今天这场闹剧后再给爱女整理遗容。”
所以来给楚姿上妆的,必定是个暗怀隐秘心事,却不能显露人前的女子。
她就在三分坞中,隐藏在每一双看热闹的眼睛后面,暗暗看着这一切。
韶九宵不再等待,无论此时楚姿的凰栖院里还有多少人守卫,他都必须去看看。那里一定留下过什么,哪怕如今只剩下些许蛛丝马迹。
令他们惊讶的是,凰栖院里并没有人拦在门前。
韶九宵看着地上的几双脚印,从脚印深度看,必定有人曾长久站立在这几处,甚至直到不久前还在这里,但当费劲和韶九宵到来时,他们已经消失无踪。
无法判断究竟是自行离去还是其他。
但无论如何,总算方便了轻功差劲的韶九宵和轻功虽然很好但没干过梁上君子这一行的费劲,他们就大摇大摆地打开楚姿卧室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香味。
这种香味太过浓烈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甚至在最初的时候让韶九宵以为是某种迷药,反应迅速地屏住呼吸并优雅一个旋转,顺手捂住费劲口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可能从前探访佳人的时候做过挺多次。
而费劲瞪着他,只管心想:咦,小红刚才转圈圈转得挺好看,但为什么不让我呼吸?
最后两人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头晕目眩的症状,韶九宵才确定那真的只是普通熏香,没有加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这香味未免也太过浓郁,且十分劣质,恐怕连大街上小摊主三文钱一盒的香粉都不如。
闻多了令人直想吐。
回想下“明月仙子”的绝世姿容和她身后财大气粗的三分坞,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如此美人与如此劣质的香味联系起来。当然了,头顶戴花、着粉色衣衫什么的不算,那是门派规矩,楚姿又是掌门亲女,无法像那些不愿屈就的男弟子一样另投他派。
但……如果这香味是她所爱,那么就说明楚姿个人品位也不怎么好就是了。
在如此浓烈香味的催动下,韶九宵与费劲不得不快速开始翻查各种物什,免得不小心被熏死。
好在此处并没有他们判断的那般复杂。
比起整个门派的华丽张扬,楚姿房内的家具摆设都显得十分简朴,四处只有一些普通的女子物品,不要说出格,可能连小家碧玉都及不上。
再回想书晴说起掌门夫妇对楚姿的期望,大概这少女至今为止生命中做得最多的就是练功,除此之外,根本没有闲暇时间玩耍嬉戏。
自然也无法去做些平常女子都会做的事。
不过,比起她简洁至极的房间,楚姿的衣箱又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
虽所有衣裙都是不变的粉色,但款式之多样、暗纹之华丽、层次之繁复,哪怕一件都估摸着要当世巧匠细细做上三个月,更别提她箱笼中每一件都这般华丽张扬。
想一想“明月仙子”曾穿着这些衣裳行走在扬州城内,那般光彩夺目,旁人怕是根本不知该看衣裳还是看人了,即便是最普通的女子穿上这种衣裙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增色三分。
只是,如此华美的服饰放在如此简朴的房间中,会不会显得主人太过矛盾?
又或者,这些衣服是她父母给予的补偿,并非本心如此?
“咦,这个味道!”那边费劲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女侠衣裙,异常感兴趣,忍不住凑过去看,却差点被衣服上的香味给熏倒。
这种香味跟刚才打开房门时闻到的浓香十分相似,只是稍淡一些,但若是靠得足够近,也会受到强烈冲击。
这……“明月仙子”要是天天穿这些香到近乎臭的衣服,应该没人愿意靠近她吧?
费少侠回想了一下,总觉得昨天打架时似乎没闻到呀—不不不,大约还是有的,但因为当时费劲先闻了一堆藏私房钱的臭袜子,所以对楚姿身上的香味变得不太敏感。
如今回想起来,隐约间,确实是这个味道。
凰栖院很大,但因为楚姿一个人住,连贴身丫鬟也无,所以许多房屋都空置着,她主要起居就在此处。
然而除香味之外两人并未发现更有价值的线索。楚姿的卧室空阔简朴,事物极简而精,除了这堆华丽衣服和古怪香味,连首饰头面都不多见。
韶九宵喜爱美人,也知这世间大部分美人都乐意收集精致贵重的头面饰品,他就做过不少拿时新花样讨佳人欢心之事,只是“明月仙子”看来因三分坞需以戴花来显示身份地位,头饰无处插戴,干脆便没留心收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哪怕是杀人者事后抹消自己行踪,也不可能抹消得如此彻底。这究竟……
“谁?!出来!”
正踌躇间,费劲却忽然望向碧纱橱后,低声喝道。
有人?
韶九宵皱眉,也抬眼望过去,只见碧纱橱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在费劲的催促声中,一名女子缓缓从后面转出,昏暗的烛光下,她抬头露出一抹极为阴森的微笑,却赫然长着一张与“明月仙子”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