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诈欺游戏的最终对决
贾庭西心中一惊,目光刀子一样从千层锦又惊又喜的秃脑袋移回到薛宾九高深莫测的脸上。他思索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老爷子真会说笑话!我的钱不在账上,莫非自己跑出来进了你的口袋?”
薛宾九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用三根手指捏着茶杯轻轻画着圈,杯底在桌上发出单调重复的摩擦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整个屋子像被突然拖入了一个凝固的时空,外面水波的轻响和柴油发电机的噪声都像是上一个世界的余音。
薛宾九喜欢这种让对手猜疑恐惧的感觉,笑了两声,问道:“贾老板,卡慕玛旎收购慈善大厦是真的吗?”
“假的。”
“和基金会合作签合同呢?”
“也是假的!”
“包小严这个新任命的总经理可是真的?”
“你啰哩啰唆到底想说什么?”贾庭西有些不耐烦了,气冲冲地逼问。
薛宾九欣赏着他的不安,循循善诱地启发说:“你可知有这么个道理,假的虽然是假的,以真的面目出现就自有真的用处。”
“废话!”贾庭西刚才还有些心惊,听他这么说立刻打消了对他的猜忌,“这不就是我在做的,还用你来教?”
“不一样。”薛宾九呵呵一笑,又问,“你的卡慕玛旎可是按真的大公司来宣传的,又是融资又是上市的,还非得去什么‘哪死得快’,你就不想想,这些是不是只有你知道是假的?在除你之外的世界,一切可都是真的,这就是你的破绽,我的机会!”
贾庭西忍不住皱眉沉思了一阵,实在想不出这里有什么破绽。自己对包小严早有防范,他就是折腾出花来,也不可能绕过层层限制,随意动用公司财产。“你能怎么办?让包小严转账出去?他虽然是总经理,却不能随便挪用一分钱,公司有流程卡着,财务可是我的人。”
“公司里面都是你的人,公司之外呢?主管部门、商业银行、慈善基金会,哪一方是你说了算?”
贾庭西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想说什么?别忘了,他们只是外人!有句至理名言,‘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卡慕玛旎就摆在那,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胡作非为!拿法理当摆设吗?再说了,就是有这个胆子,他们能做成什么?一声令下就把我的账接管了?笑话!”
薛宾九更加喜欢这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的感觉了,对手越惊疑不定他就越平静,对手越暴躁愤怒他就越坦然。“风雨来了和国王来了,人心却会不一样。”他笑吟吟地问,“你知道签约那天的行程吗?”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千篇一律,台上讲话台下鼓掌,上台签字下台吃喝。”
“只靠吃喝可办不成令人信服的大事,只有叫人眼红心热的钱才能换来别人死心塌地地信任。”薛宾九神采飞扬,脸上泛起亢奋的红色,“那天下午,包小严和他们秘密履行了合同预付条款。按事先约定,卡慕玛旎以承兑汇票的形式支付了慈善大厦首付款一个亿。”
“承兑汇票?”千层锦恍然大悟,“九爷,你让小妖儿做你的顾问,给你讲企业财务,原来就为了这个?”
薛宾九骂道:“你以为呢!早跟你说过,老脑筋要改,你就是不长进,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你不成器的师父一样,半悬空里打转,再上层楼难于登天!”
千层锦被他骂习惯了,也不觉得十分难堪,想到这位九爷很可能已经骗到了自己从不敢奢望的财富,心里的惭愧抱怨立刻变得微不足道,悸动和渴望占据了上风,他开始紧张忐忑起来。
解知略搜寻着头脑中有关承兑汇票的知识,隐约记得它与支票有些类似,都是付款人在银行开具给收款人的支付凭证,就是有取款期限。比如甲方要买乙方的货物,乙方需要三十天生产备货,甲方就可以给乙方开一张三十天到期的承兑汇票,三十天后凭票贴现,认票不认人。这样甲方不必过早占用现金流,乙方也避免了货款拖欠。汇票还可以背书转让,比如乙方还欠着丙方的钱,他就可以把这张汇票再转让给丙,只要背书信息完整连贯,丙一样可以到银行把钱提到自己账上。
解知略正回忆以前卷宗里看过的案例,贾庭西的大声质疑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可能!卡慕玛旎的财务没跟着,怎么开得出汇票!”贾庭西莫名觉得心慌,包小严跟慈善基金会的谈判,自己是知道的,签约是走过场,付款不过虚晃一枪,找借口拖上几天就溜之大吉了,没想到他居然敢假戏真做,进展到了首付款阶段。
薛宾九笑道:“有总经理在,有法人代表授权书,财务人员跟不跟着有区别吗?”
“哈哈,异想天开!别的不说,财务章和法人章呢?这可是汇票上必须要盖的!”
“收购都可以作假,刻两枚章很难吗?”
“你以为是你们村头卖猪呢!银行会如此草率吗?你是不是从没听过有比对预留印鉴卡这么个事?卡慕玛旎的印章是方是圆,多少尺寸,什么模样,你知道吗?上哪儿弄去……”说到这儿,贾庭西突然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是包小严?我限制了他用章的权力!”
“用章的权力限制了,钤好的印记也看不到了吗?”
贾庭西瞬间想到了卡慕玛旎和汉骨唐风的财务往来文件,包小严可是他亲自指定的联系人……圈套!在自己精心布局的圈套之中寄生的圈套!自己算计别人,也被别人乘虚而入了。
“叛徒!他终究还是你们的人。”他生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骗的滋味,心里羞愤交加,恐惧的波涛随之席卷而来,让他遍体生凉,手脚颤抖。
薛宾九哈哈一笑,鹰隼一样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你错了,他背叛了所有人,他只是他自己。”
“账户密码呢?”这是贾庭西最后的执着与倔强了,他心里清楚,徒劳无功的挣扎并不是还有希望只是不肯绝望。
“你知道骗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薛宾九眼中光芒闪动,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刻,他问的是贾庭西,眼光却向千层锦和解知略脸上扫过去,“是借势!”他起身将茶壶抄在手里,说,“你们三个渴了,我答应请你们喝茶……”边说边往三个杯子里依次斟上茶水,“你们只会想,另外两人的杯子满了自己的也会满,却并不会怀疑茶壶是不是我的,对不对?”
千层锦有些心痒难耐,说道:“九爷,您老到底使了什么绝妙好计,快合盘托出来吧!”
“我为什么让包小严非得找这个慈善大厦,就因为可以借势。有难题了,不用我开口动手,自会有力量去推动解决。”薛宾九将茶杯首先推到解知略跟前,“你想想,周五下午,主管部门踌躇满志等着一项新政绩……”又推了贾庭西的那杯,“基金会热切期待一个亿的首付款……”最后把千层锦的推过去,“商业银行也沾沾自喜有了一笔好业务。”
茶杯分好了,就像游戏主持者分配好了角色一样。薛宾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手:“因为一个密码就让这些都落空,岂不是大为扫兴?前面费心费力这么热闹,最后却虎头蛇尾,没有人希望以这种结局收场,对吗?”
贾庭西脸如土灰,说道:“银行不是傻子,风险得他们担着!他不怕汇票开出去,预支款回不来?”
薛宾九眼中更加放出光彩:“压力都集中到商业银行头上,一般这个时候他们肯定会犹豫,但是我早就准备好了定心丸,就是汇票以账上资金做百分之百担保,不用他们承担预支风险。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千层锦抓着光头笑起来:“有人做证有人撑腰,钱又不是自己的,干吗不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哈哈。”
薛宾九又说:“彼此安心,皆大欢喜!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连包小严找什么借口都没有过问。”
贾庭西咬牙切齿地冷笑说:“高!老人家果然与众不同。我想过包小严捣鬼的各种可能,支票、汇票、印章、委托书、密码……只有所有障碍都突破了他才会成功,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呵呵,没想到老人家却技高一筹,苦心孤诣设下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绝妙圈套,所有不可能都变得顺理成章,实在是让人佩服!”
薛宾九摇摇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也是孤注一掷,撞一撞运气,所幸每一步都碰对了。技高一筹说不上,不过是活得久了看得懂人心。”
贾庭西背着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个圈,突然停住了哈哈大笑:“你是拿别人之钱慷自己之慨让不相干的发财!不觉得可笑吗?啊?不可笑吗!你再借势,一个亿进的也是别人口袋,我就不信银行敢开一张直接入你们账的!”
“不错,银行自然不肯开一张给我们的,不过,另外开几张一模一样的却不太难。”
“什么?”贾庭西拍案而起,“你脑子有病吧,自己得不到也要败坏了我的!”
解知略明白了其中的妙处,说道:“如果包小严用后续进度款的名义提前开出汇票,然后押在自己手里,就可以找机会把这些汇票背书转让到他们公司名下。”
千层锦大喜过望:“九爷,是这样吗?我就说小严这孩子没丧尽天良!您老**有方,他若是肯把钱转到咱们账上,就算他浪子回头了。”方才他一直听得似懂非懂,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激动之下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薛宾九鄙夷地哼了一声:“我只教了他套出汇票,至于回不回头,丧不丧天良只有天知道……”
贾庭西逼近了喝问:“汇票呢?”
千层锦也禁不住问道:“是啊九爷,汇票给你了吗?小严他人呢?”
“远走高飞了!”
千层锦兴奋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冷嘲热讽地抱怨道:“想不到啊,九爷,你可比我胃口大多了!呵呵,我只惦记五百万,您老惦记的可是几个亿!”
薛宾九瞧也不瞧他,知道他误以为自己要私吞这笔巨款,故意放走了包小严,骂道:“你不是没有这样的胃口,是你的能耐支撑不住你的野心!五百万的本事做一个亿的春秋大梦,岂不就是纯粹的狗屁!”
贾庭西忽然面露喜色,问道:“这么说,包小严骗出来的汇票并没有给你们?老爷子,你想没想过,包小严昧了良心,远走天涯,一根毛都不给你啊?”
这句话正戳到千层锦痛处,他自我安慰说:“咱们手里能用的公司账户就剩环球贸易这一个,他又没有自己的,还能转到哪儿?再说了,我这个师父他可以不顾,他老子在这儿总不能丢下不要吧……”他喃喃自语,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
“对我来说,钱被谁拿走不重要,我从来就没在乎过。”薛宾九眼中本是落寞的神色,忽然他眼神灼灼盯过去,吓得贾庭西不禁心里一抖,“我蛰伏乡下舍不得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就为了了结心里的夙愿,设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圈套,做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骗局!如今心愿已了,别无他求了。”
贾庭西冷笑道:“好!有境界!能骗得了我贾某的不多见,老爷子绝对是最厉害的一个。能将几家公司、银行,还有政府玩弄于股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称之为惊天动地不过分,没有大胸怀大谋略是万万做不到的!我自愧没有这份能耐,老爷子,佩服佩服!”贾庭西说到后来竟有些肃然起敬了。
解知略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薛宾九的骗局,也在心里暗暗称赞。骗子里有的是机智奸巧之辈,处心积虑,构思之深刻,机变之诡谲确实令人叹服,可惜他们只是为一己私利,再巧妙终归只是宵小之行,君子不齿。
贾庭西话锋一转,干笑两声说:“这么说汇票还在包小严身上,只要找到他就能知道下落?”
薛宾九揭示了自己的心血杰作,像终于到达圣地的苦修者,心中忽然一片空虚。他形神俱疲,对贾庭西的问话置若罔闻。千层锦满脸阴云也懒得说话。
贾庭西忽然连拍了两下巴掌,旁边墙上的小门忽然“哐当”一声被踹开了,两个大汉架了一个人出来。那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毛巾,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能认出来正是包小严。
薛宾九悚然动容,狠狠瞪着包小严,怒其不争,也哀己不幸,本想用最后的圈套为此生画上完美句号,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千层锦一惊之下猛地站起来,眼光瞧向小门后面,生怕再推出别的人来。
解知略第一反应也是想到了同一个人,内心不安之余生出了几个疑问:小攀说包小严要娶她,他们不应该在一起吗?包小严为什么会独自离开呢?如今他被抓住了,小攀又在哪儿呢?
贾庭西冷笑说:“行啊包小严,被抓住了还在骗人!要不是你师父他们,汇票的事我还蒙在鼓里。有你的,嘴够硬!”说着一使眼色,有人把包小严嘴里的毛巾拽了出来。
千层锦黑着脸沉声责问:“小严,到底怎么回事?”
包小严低着头不吭声,也不看他,一副破罐破摔满不在乎的表情。
贾庭西说:“狗改不了吃屎!你们以为他远走高飞了,其实是鬼迷了心窍,一大早跑去找露茜,要拐了她一块儿飞。他妈的!你也不想想,露茜是水性杨花随随便便的人吗?就算她是,也不会看上你!”包小严哼了一声不服气。
“他跟露茜说,他发财了,钱多得一辈子都花不完,可以随心所欲,任意逍遥。露茜就问他怎么发的财,钱在哪儿。这小子居然耍起了坏心眼儿,一个字都不露,只要露茜跟他走,还说,躲起来钱就自动来了!发瞌睡他,这是你发财吗,这是拐了我的!骗子,小偷!”贾庭西越说越气。
包小严忍不住要冷笑,嘴角脸颊受伤了,一扯之下却变成了两声叫唤和几下倒吸凉气。
贾庭西声色俱厉地怒斥他:“寡廉鲜耻,你以为露茜会被你的徒有其表和花言巧语所蒙蔽吗?她对公司的忠贞和对事业的热忱岂是你这虚情假意的骗子能撼动的!”
“我对露茜是真心的!”包小严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贾庭西。
“那你为什么隐瞒汇票的事?为什么要骗她?”
“谁都不依赖,谁都不信任。只有把钱抓在自己手里,才有资格对别人好……”包小严望了一眼薛宾九,又垂下头去,说话的声音也低了。
薛宾九叹了口气,说道:“傻小子,没到手的财富是空中楼阁,哪个女人肯为这个对你死心塌地?你要是跟她说了实话,她就会跟着你走了。道理没错,说话也要变通啊,蠢材!”
包小严倍感委屈,说话的调门又扬起来:“我就想得到她的真心!国外也是她一直想去的,我都想好了,只要她跟我走,我肯定第一时间把实话告诉她。我一直坚信,我和她的感情首先应该建立在爱情上,第二才是金钱。”
贾庭西忍不住揶揄说:“幸亏露茜跟你想的不一样。我跟她从不讲爱情,她却对我不离不弃,你知道为什么吗?”
包小严眼中充满敌意,恶狠狠地瞪着他没说话。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就像你这么大,就从哲学书里悟出了道理。爱情是人的社会属性在碰撞,只有经济基础足够硬,迸出的火花才灿烂夺目。”
薛宾九忽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愚蠢!幼稚!你们这些小崽子满脑子就是你情我爱,难道你活着就剩这点儿追求了?七尺昂藏百八十斤就这点儿价值?晃晃****六七十年就这点儿意义?我告诉你爱情是什么,记住,爱情就是狗屁!你自己说,它跟吃饭拉屎有什么区别?”
包小严赌气不说话。贾庭西笑嘻嘻地回答:“自然不同,爱情是高尚的、伟大的、纯洁的……”
“屁!”薛宾九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心事,格外愤慨,“不就是瘸驴配破磨看对眼儿了一块儿睡觉,高在哪儿,伟在哪儿,纯在哪儿?怎么没人说吃饭拉屎高尚、伟大、纯洁?”
贾庭西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想不到老爷子还是个愤青,是年轻时受过什么感情伤害吗?现在您‘青’是青不了了,‘愤’倒是真的!哈哈,您说的偏激了些,人们为了爱情可以奋不顾身,吃饭行吗?”
解知略忍不住说:“怎么不行,苏东坡吃河豚不就感叹‘值那一死’吗?”
薛宾九气呼呼地补充:“吃坏了肚子要窜稀,找茅房的时候你同样奋不顾身!”
贾庭西一摆手不想再讨论下去。
“话说回来,这次还要感谢你们,露茜经受住了考验,现在我让她坐镇收尾心里真是无比踏实!”他恢复了一开始趾高气扬的神态,扭过包小严的下巴,突然厉声质问,“说!票呢?”
包小严奋力把脸扭开,回答说:“汇票我都给了小妖儿,一共十三张!我让她离开了,不管坐飞机还是坐高铁,南方随便找个城市,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这些话重新点燃了薛宾九的希望,他一下激动起来,颤声道:“好姑娘……”
“好!做得好!毕竟咱们才是一家人。”千层锦拍着包小严的肩膀亲热地夸赞,忽然他想到一件事,不禁又皱眉问道,“既然你让小妖儿带钱走了,你又去找那个撸死小姐干什么?”
包小严脸红了一阵,始终没出声。
解知略也在想:“是啊,他既然选择了师妹,为什么又要跟别人远走高飞呢?”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心中顿时生出许多凉意。
千层锦哼了一声转身坐回去,对贾庭西冷笑道:“贾总,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赢了。你不会以为就凭几个手下就能要挟我们吧?”他指着包小严身后的两个壮汉说道。
贾庭西一拍巴掌:“说得对,两个人自然不够……出来吧!”就在这时,又从侧门钻出六个精壮的汉子,走到薛宾九、千层锦和解知略身后,分站在他们两边,挺胸叠肚不可一世。
千层锦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问清楚十三张汇票的下落。”
“不是告诉你了,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也许还是飞机。”
“你们是骗子,我不信你们。”贾庭西摇摇头,他掏出一部手机拨了出去,命令那边的手下,“搜一下身上有没有承兑汇票!就是银行开的看起来像支票的那种……哎呀,你就找有没有十三张一个模样的!”
解知略心里一凉,千层锦也紧张起来:“你、你把小妖儿怎么样了?”
贾庭西冷着脸不予理睬,听了手机里的回话顿时拧起眉来,沉声说道:“请攀小姐下来吧。”
没一会儿就有声响从侧上方传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穿的高跟,一个像是平底鞋。屋里看不到人,只听见脚步声下了楼梯,向这边走来,越来越靠近黑洞洞的侧门。
解知略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千层锦和包小严都惶恐地盯着门口,等脚步声临近了,千层锦忍不住站起身,颤声呼唤说:“是小妖儿吗?”
门口光线陡然一变,昏沉沉的厅里像是瞬间增添了亮度和色彩,从黑暗中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小攀,身后跟着一个女服务员。贾庭西摆摆手,女服务员转身出去,高跟鞋声一路响着上楼去了。
小攀冲着千层锦叫了一声:“师父。”心中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千层锦勃然大怒:“丫头,他们怎么欺负你了?师父给你报仇!”说着就要走过去。他身后的壮汉一左一右将他揽住,千层锦对着一个人的脸上就是一拳,那人眼疾手快一下就将他的拳头捉住,和同伙照旧一左一右将他摁回椅子里。
千层锦破口大骂:“姓贾的,不要欺人太甚!”
解知略看了看身后两个壮汉,冷笑一声问道:“贾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起身后踢,椅子“吱”的一声向后滑开。他倏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竟逼得身后两人一时胆怯,犹豫了一瞬才准备重新扑上来。
贾庭西哈哈一笑:“算了吧,你们两个未必是对手……”
解知略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小攀面前,拉起她胳膊就走。没想到,贾庭西竟从衣服里擎出一把手枪抵在他额头:“对付解警官得换另一种手段,哈哈!是不是,解警官?”
解知略心念电转,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贾总,实话说了吧,这里早被包围了!你看看身上有几束瞄准激光?”
贾庭西一惊之下慌忙去看,只见身上毫无异样,哪有什么激光!就在这分神的刹那,只觉手上猛然一空,枪已经被解知略缴在手里。
“贾总,这就是你的手段?这样的厉害家伙?”解知略掂着手里乌油油的战利品,忍不住笑起来,“这是塑料的还是树脂的,是不是跟幼儿园的玩具弄混了?用这么轻飘飘的玩意儿吓唬人可真不够地道!”
贾庭西点了点头,笑得比他还要欢畅:“解警官是行家我怎么能想不到?就算我只想吓唬吓唬人,实力和形势也都不允许啊!”说着伸手又从腰间一拔,掏出另一把枪来,“咔”的一声脆响拉动套筒给子弹上膛又拨开了保险。
仅从反光和响声上,解知略就能判断出,这是把真家伙!
贾庭西退了一步,手枪遥指着解知略的脑门,说道:“按庸俗的说法,你是警我是匪,我是坏蛋你是好人,咱俩水火不容,势难两立,我怎么能不考虑周全!俗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哈哈,解警官,让你失望了!”
就算有死亡威胁近在眼前,解知略仍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对手太狡猾了,就连自己会夺枪,而他肯定会失手都考虑到了!跟这样的强敌较量令他莫名觉得亢奋,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又让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恐惧。是的,他感觉到恐惧了,因为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却能格外感觉到一个人的存在。他向小攀看过去,视线相对,小攀粲然一笑,仅此而已。解知略忽然想到那天她的感叹:“能携手一生相约共死也挺让人羡慕的。”
“她是这个意思吗?”解知略不知道是否跟她心意相通,她就像缥缈云雾中的奇花,朦胧迷离,让人捉摸不定。而自己呢,又何尝不是这样,自己心里的恐惧是因为她吗?只怕并不完全如此。
他看向贾庭西,说道:“贾总,你总能让人意想不到。这次你是怎么得手的,又为什么非要抓她呢?”
“不过是个小小的把戏。攀小姐是聪明人,跟聪明人不好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被怀疑。所以,精心编织的谎言往往行不通,含糊的实话却有效得多。”贾庭西笑道,他瞅了一眼包小严,又说,“我抓了这小子,就用他手机发了一条信息,里面只有三个字‘怎么样’。这样的模糊问题存在多种解读的可能,你会自己选择正确的那一种。当攀小姐回过来‘正准备值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如果我发的是‘在哪呢’,只怕一下就会露出破绽,因为我不确定‘我’该不该知道她的动向,你说呢?哈哈哈哈!”
千层锦骂道:“下作!”
贾庭西变脸质问道:“千老板,你这么说就有些没良心了。你关心的人儿,我可是公主一样对待,连根头发都没弄乱,算是仁至义尽了。”
千层锦恶狠狠地低声回应:“承情!”
“哎!这就对了……”贾庭西想到被骗的汇票转了一圈还会回到自己手中,心情又变得美好起来,脸上笑得灿若桃花,说道,“有攀小姐在场,我跟诸位讲话才更有底气,你们跟我说话也会更有诚意。对不对,攀小姐?你的这位师兄说给了你十三张汇票,有这回事吗?”
千层锦关切地说:“丫头,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我和九爷自有主张。”
小攀点了点头:“师父,小严哥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出去,确实给了我十三张汇票,每张金额一个亿。”
贾庭西和千层锦同时追问:“现在在哪儿?”
小攀答非所问:“一个月前,我们来到祥从区准备骗几个有钱人大赚一笔,没想到一来就跟贾总结了梁子。我们和驰遍十方签了协议要分上下赌输赢,还有个名头,叫,古法骗术派和现代欺诈派的较量。其实,哪有什么古法派现代派,骗局改头换面,骗术却是换汤不换药。”
贾庭西有些不耐烦:“问你汇票在哪儿,不要耗费别人耐心!”
千层锦瞪了他一眼,嘴里却表达着同样的意思:“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不说也罢。”
小攀一笑,问千层锦:“师父,你还记得吗?当初是我去工商咨询的公司注册,收购环球贸易也是我出的主意。九爷瞒着你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买卖也是我当的参谋,套取承兑汇票的点子也是我想出来的。”
薛宾九干笑了两声,叹道:“傻孩子。”
解知略心里也在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千层锦忧心忡忡地问:“小妖儿,你怎么了?这些说不说的有什么用?你是这帮徒弟里最聪明最肯用功的,师父知道。从小到大,我疼闺女一样疼你,就指望你将来能有大出息……”
小攀说:“师父,我是不会辜负你的。一直以来,‘父亲’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就默认是你,所以,小严哥把十三张汇票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把它们背书或者贴现到咱们自己的公司。”
千层锦一听激动得眼泪快要流下来:“好闺女!以后咱们也洗手不干了,明天第一件事就是送你上大学。你想做学问咱们就堂堂正正地做学问,想耍着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儿!”
小攀忍不住笑出声来,说话却哽咽了:“小严哥跟我说,他要娶我,要带我去国外的花花世界。他叫我先去南方找个城市躲起来,然后把钱取出来打到他账上,他在外边稳定了就接我过去。”
千层锦心急火燎地指着包小严骂道:“臭小子是骗你!你知道他把你打发走扭脸就干了什么吗?他找那个撸死小姐去了!你要是把钱转给他,你就人财两空了!他们在国外逍遥快活,哪里还会管咱们的死活。这种忘恩负义的骗子,你可不能轻信他呀!”说到这儿他急得搓手拍腿,呼呼直喘。
“我知道。”两滴眼泪从小攀脸上滑下来,“我早就想过这一点。他不懂,汇票是不能背书给个人的,也不能立刻就变成钱。”
千层锦心放了一半,却仍然坐立不安:“我还以为他能浪子回头,结果却是狼子野心,本性难改。”
贾庭西走到包小严跟前,用手枪拍着他的脸颊,没好气地说:“好呀小子,玩得挺溜啊!既真心爱露茜又不放心她,欺骗亲师妹的感情又把她当成唯一可托付的人。一般人还真玩不过你,要是最后成功了,你可真算得上是人精了!”
包小严脸憋得通红,没一会儿就释然了,桀骜不驯又心有不甘地说:“我不是人精,我是条野狗!”
贾庭西嘲笑薛宾九说:“老爷子,这也是你看得懂的人心吗?”
薛宾九哼了一声:“不错。不管你肯不肯承认,我用人心骗了你,骗了你的钱,不管这人心是不是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学习了,受益匪浅。”贾庭西不禁再次对面前的干瘦老人肃然起敬。
千层锦迫不及待地追问小攀:“钱没给他就好,汇票现在在哪儿呢?”
小攀说:“师父,我想过了,钱不能给他,也不能给你。我已经把它们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贾庭西举起手枪对准了她,威胁说:“在哪儿?再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解知略知道他不敢开枪,十三亿巨款的下落只有小攀知道,他不会轻举妄动。不过,如何化解后面的危险呢?贾庭西一旦觉得希望破灭,是随时会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的。
千层锦冷笑道:“贾总,茶喝不下去了,你要来硬的吗?”
贾庭西气急败坏地冷笑说:“眼前的形势不允许吗?”
“哈哈!这里可不只是你有人手,我跟九爷既然敢来单刀赴会,就不怕你这一手。”
贾庭西故作惊讶地说:“是吗?那可太叫人害怕了。只不过,在座的也就解警官难对付些,不过他本事再高,总打不过七八个壮小伙儿和一支格洛克、十发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吧?”
千层锦摸出手机托在掌中,乜斜着眼睛问:“能打个电话吗?”
贾庭西满不在乎:“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