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冒牌大师的抢手画02
解知略说:“骗子是在放长线,他们管这个叫‘猪养肥了再杀’,所以俗称杀猪盘。一般养的时间越长,杀起来也越狠,叫‘回收时间成本’。这种骗术流行了一段时间了,可惜上当的还有很多人。”
赵倚梦说:“我们今天的宣传里就有这一项,谁知还是晚了……”
解知略安慰她说:“亡羊补牢不算晚,只要警醒后来人就是功劳一件。杀猪盘恶劣之处在于它往往勾连着网络贷款,转眼就能叫人负债累累、倾家**产。受害人冲动之下不管是轻生自杀还是铤而走险,一辈子就算全毁了。”
两个同学对看了一眼,说:“对!听说那个网恋女友拉着他做什么网络竞猜,说是有个舅舅是做后台的,能暗地里赢钱。结果,尝了几回甜头,后来就赔了。女友怂恿他四处借钱,要回本。家里掏空了,亲戚朋友也借了个遍,还找我们借,欠了不少同学的钱。后来又透支信用卡,都不知道办了多少张,看着都叫人害怕。最后就是去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手机里网贷软件下了好几款!”
赵倚梦问:“你们就没想过他是被人骗了吗?”
“他什么都不跟别人说,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整天死气沉沉,不是对着空气发呆就是窝在**朝墙躺着,别人以为他只是感情受挫。”“中间有一天露出过笑的模样,原来他招架不住女友的糖衣炮弹,又东拼西凑弄了笔钱,要搏最后一把。别说,还真赚到大钱了。”
“哦?”围观众人难以置信,纷纷露出怀疑的神情。
解知略知道,骗子吃人不吐骨头,一定要榨尽受害人所有油水才肯罢休,这不过是他们丧心病狂的最后花样。他看了一眼小攀,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仿佛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同学又说:“就是取不出来!说是要交什么保证金,要充够了四倍才行。”“就是说,假设你投了五千,赢了五千,连本带利总共一万,要想提取出来就得充四万,最后五万一块儿到手。”
殷棠离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叹说:“够狠的!真是杀人不偿命啊,怪不得叫杀猪盘。”
解知略点点头:“骗子把人的心理琢磨透了,自己的钱眼看着触手可及,再有个煽风点火的,很多人就会去冒险。这也是整个骗局最后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两个同学听了也不寒而栗,暗自庆幸被骗的不是自己。他们说:“前几天他大哭了一次,要自杀,被室友拦住了,再三逼问才知道,他又被骗了。他说自己已经被吃人的网贷拉进深渊里,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以贷养贷、砍头息、强制逾期……各种套路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绝望了。”
殷棠离忍不住骂道:“这不又回到旧社会了!什么裸贷、网贷、校园贷,花样百出,全是冲着学生们来的,都是帮混蛋!”
赵倚梦也痛心疾首:“是啊,都说年轻人是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决定着国家民族的命运。可是他们的命运呢,却被高利贷死死地捏住了!未来还没来,先被插上一把吸血的刀,那未来还有希望吗?”
解知略问道:“第一次自杀不成,今天再次崩溃了?”
“应该是吧。听说室友轮番开导他,让他报警,他好像想开了,没再表现出极端情绪来。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突然就爬上了食堂楼顶。”
赵倚梦接过话说:“我们听见动静从食堂出来,就看见他在上面站着,脚尖都探出了房檐,摇摇晃晃,风一刮就能掉下来。我跟小攀拼命喊,叫他不要轻生,可能是我嗓门高,他还朝我们这边瞧了几眼。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就回应说,‘想要,想要’……”
解知略心中一动,问道:“他想要什么?”
“我们也这么问他,他一边哭一边说。离得远又有风,他外地口音还重,好像是要什么‘五倍厉害的好股’。”
解知略一下想到了邵乐仁:“五倍厉害的好股?他也炒股?”
两个同学说:“不是炒股,他搞的是什么网络竞猜,说白了就是赌博。”
“还有别的吗?”
“没了,说完他就跳下来了,同学们都吓坏了,幸亏提前叫了救护车,车一到就拉走了。我们了解的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解知略谢过他们,跟他们道了别。赵倚梦发现小攀一直沉默不语,神情隐隐透着忧郁,就问她:“你怎么了?”
小攀轻轻一笑,说:“没什么,就是今天的事让我心里很难过。”
赵倚梦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我也气得够呛!坏人这么猖狂,咱们一定跟着知了哥把骗子捉住,出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突然一阵骚乱,季曾诗揪着一个年轻男子来到解知略跟前,神情很是兴奋。他先招呼从另外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的志愿者,问道:“那边没有可疑的,对吧?”
两个志愿者笑容满面地点头回应:“就这小子一个!”
解知略压抑的心情立刻明朗了许多,他的判断是对的,神秘报案人果然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笑着举起季曾诗缴获的手机,问那个不甘屈服,兀自挣扎的强横男子:“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男子扫了一眼,知道录像仍然开着,只是镜头正对准了自己。他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没想到这个带头看热闹的,和那几个健壮学生竟是一伙儿的,看样子还不止这些人。他嘴唇发白,强词夺理地反问:“偷拍犯法吗?”
众人一阵大笑,男子顿时涨红了脸。
解知略说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
“嗯?”解知略隐隐觉得自己大意了,这个人会不会也是被神秘报案人摆布的无辜棋子?“那你来这干什么?”
“拍你,准确地说是录像,然后有人给我钱。”
解知略看着他,觉得像在看恶意投来打中自己脑袋的小石子,无济于事又无计可施。“跟我走吧,去派出所!”
男子霎时惊慌起来:“为什么,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警察,怀疑你是杀人犯的帮凶!”解知略心绪烦乱,控制不住冲他喊起来,随后向季曾诗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季曾诗和另一个志愿者押着男子紧随其后,来到校门口一处僻静的地方。男子不停地告饶:“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个来找工作的,我就录了一段录像而已,还被你们抓了现行……”
解知略停住脚步,转身问道:“究竟谁指使你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男子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我、我来这里找工作,看见网上的招聘信息就去面试,通过了就来拍你,就这么回事。”
解知略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再次被神秘报案人戏耍了。他不抱希望地询问着无辜的可怜人:“具体是谁,在哪儿?从头仔细说!”
“昨天,我去应试短期摄影助理,在一家快捷宾馆见的面。面试官就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模样,岁数不是太大,听声音是个男的。他问了我一堆问题,对我还算满意,说初步录取了,但是需要我提交一份作品小样,做进一步考核。为了保证不弄虚作假,题材由他们指定,还给了两百块钱劳务费,说今天中午大学里会有反诈演习,有人会在十二点前后赶到食堂前面的小广场。随后给了我照片,让我全程拍下他—哦,也就是你的表现,发到他的邮箱。”
“还有什么?”
“没了。”
季曾诗吓唬他说:“老实交代!有一句是假的,或者隐瞒不说,你就是从犯!”
男子急得快要哭出来,冥思苦想了一番,补充说:“面试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中断了几分钟。他叫了声‘老板’就躲到卫生间说去了,怕被我听见,可是我耳朵灵,还是知道了一些。”
解知略立刻警醒了:“说的什么?”
“好像是他们公司老板要去一个什么地方,要他做好准备。一个别墅区,名字挺气派的,到现在我还有点儿印象,叫什么达什么府,对,皇家首府!”
“罗安达皇家首府?”解知略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问道,“时间呢,时间知不知道?”
“下周二,具体时间我忘了,不是十一点半就是十二点半,要么就是十点半,反正就是快中午这段时间。”
解知略没想到竟以这样的机缘获知神秘报案人的行踪,虽然面试官和他口中公司老板的身份还无从知晓,但这已经算是突破性的大发现了。他笑了笑,对男子说:“好了,这番话很重要,到所里再复述一遍吧。”
“啊?还要去警察局!”男子龇牙咧嘴万分不愿,“你也是公职人员,公共场合拍你不算犯罪……”
解知略也不理他,扭送他到了接警的派出所,说明来意之后交接了证人,又说了自己的经历和掌握的情况,最后恳请办案民警,有新证据了在程序允许范围内适当透露一些给他。从派出所出来,他又去了男子面试的快捷酒店,果然跟预料中一样,早就人去屋空。查了开房人的信息,也没有令人激动的发现。
他站在街头踌躇四顾,心中如波动的大海,既澎湃又茫然,有几个疑问阴影一样盘旋不去。
神秘报案人让手下开了钟点房,招聘一个一无所知的求职者窥测自己的反应。这就是他的唯一目的吗?
网络诈骗案发生了,君何在跳楼做了牺牲品,自己无所作为,那个推理中应该出现的第三者在哪儿?
距离下周二只有三天时间,罗安达皇家首府也是片大区域,该怎么锁定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死对头呢?
鲜有良在熟悉的餐馆吃得心满意足,又到附近的养生会馆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觉得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连呼吸都觉得格外痛快。他吐出一口气,正要走进附近的某个小区,就听路边有人叫了一声:“鲜有良!”
他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去看,只见不远处路灯底下蹲着一个壮汉,正有意无意朝这边歪着脑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不去理他,没想到那人又冷不丁叫了一声:“鲜有良!”
鲜有良顿时警惕起来,看了下四周,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壮汉并不理他,嘴里啧啧有声,掏出半截火腿肠,逗着不知从哪儿窜出的一只流浪狗。
鲜有良虚惊一场,暗中苦笑,原来是自己精神紧张听错了,那人多半说的是方言。他轻咳一声又要离开,却听那人又叫道:“鲜有狗!”字正腔圆,语音清晰,普通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鲜有良怒火上冲,几步赶到那人身边,厉声质问:“你说谁?”
壮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股酒气扑面而至。鲜有良眉头一皱,愤怒之中又心生鄙夷。
“干啥?”
“刚才你骂谁?”
壮汉指着流浪狗:“我跟畜生说话,问它先有狼还是先有狗。它没理我,怎么,你要抢答?”
鲜有良见他面目可憎,抬手就想给他一个耳光,转念一想又忍住了。正事要紧,何必跟一个醉汉纠缠!正要转身离开,壮汉却一把拉住他,毫不客气地发话:“别走!借个火。”
鲜有良恶狠狠地说:“没有!”
壮汉纠缠不休:“这么大火气,用嘴吹就行。”
鲜有良怒哼一声,眼光匕首一般瞪过去,甩脱了手臂转身就走。
壮汉乜斜着眼睛,冲着流浪狗指桑骂槐:“他娘的,你这畜生不说话一副狗样,还以为先有你,一说话狗都不如,一定是先有狼!”
鲜有良忍无可忍,反身回来抡手就是一巴掌,跟着抬腿一脚,将壮汉踹翻在地,这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稍稍有些平复。
壮汉醉醺醺的毫不防备,“啪”的一声脆响,脸上便多了一个红手印,没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地上。这两下像是把他打得醒了酒,两条胳膊突然伸出来,一下抱住了鲜有良的双腿,死死坠着怎么也不松开了。
鲜有良没想到他竟耍起了无赖,接连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摆脱,不禁又惊又恼,向他身上锤了几下,骂道:“找死!你他妈的挨揍没过瘾是不是!”
壮汉头一扎肩膀一抵,任他如何打骂也不松手了:“打坏了人,你别想走!”
鲜有良冷笑一声,喝道:“讹人是不是!告诉你,少来这一套,一句话把你送进去信不信!”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壮汉,他高声嚷道:“报警,我要叫警察!”
“谁来了你也是欠揍的货!今天看我怎么教训你!”鲜有良被他缠得心烦意乱,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也不敢再打。
有路过的好心人劝架,壮汉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嚷着叫警察。鲜有良心里慌了,忍着火气服软说:“哥们儿,差不多得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图俩钱嘛,我给你,你先松开行不行?”
壮汉认了死理,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路人只好报警。鲜有良恼羞成怒,骂道:“给脸不要脸,警察来了会向着你?一身破烂货,当这里是你家地头儿了,臭要饭的!”向壮汉脑袋上“砰砰”又是两下。
警察赶到以后将两人拉开,挨个询问:“你叫什么?为什么打架?”
鲜有良想了想,说:“我叫鲜有良,在这儿做点儿小买卖。是他喝醉了找事乱骂人,我跟他根本不认识。”
“你呢,哪儿的人?干什么的?”
壮汉像是酒劲又上来几分,迷迷糊糊回答说:“警察叔叔,我叫沙三路,外地农村来打工的。”
“为什么惹事?”
沙三路睁大了眼睛:“我没惹事!我没事闲逛,在这儿拿火腿肠逗弄小狗,问它先有狼还是先有狗,这人就不乐意了。”
警察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沙三路说:“我不知道!我正跟狗说话,结果他凑过来,一言不合就故意打人。”
警察笑了,瞅着他的块头,说道:“他打你?看你才像打人的。”
沙三路侧起脸颊用手指着大声叫屈:“谁打谁我不说,您来评判。您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坐在地上也是他踹的,估计有内伤,头晕,恶心……”
鲜有良戟指叫道:“你别装!我踹哪了你就头晕!”
“对了警察同志,他还打我脑袋,骂我臭要饭的,你们来了也是向着他!这几位大哥大姐亲眼见证,我可什么都没说,也没还手,一下都没有!”
警察皱眉对鲜有良说:“你没理啊!这事你们想怎么解决?”
鲜有良自认晦气,说道:“我愿意赔他医药费。一个巴掌拍不响,打架也是双方的……”
警察扭头问道:“他给你道歉,赔你损失,这么解决你同意吗?”
“不同意!”沙三路醉意蒙眬,态度却很坚决,“我不差那几个钱,我就要法律公正,叫他接受该有的惩罚。”
“既然他不同意调解,就只能按故意伤害对你进行拘留和罚款。”警察对鲜有良说完,又转头对沙三路说,“你也跟我们走。”
沙三路着急说:“我是被害人,我为什么要被拘留?”
“对你不是拘留,是做笔录,不会耽误你治疗。你们也冷静下来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有,他还拿了我手机,我想要回来。”
警察大惑不解,说了声:“哦?”鲜有良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醉汉又耍什么花招:“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拿过你手机?警察能验指纹,你想讹人就是诈骗!”
沙三路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对警察说:“刚才我们俩抱在一块儿,手机掉出来弄混了,他拿了我的揣起来不肯还我。”
鲜有良大吃一惊,醉汉手里托着的正是自己的手机,因为从手机壳一眼就能看出来。手机型号撞上相同的不奇怪,手机壳也是同一款式就难遇了,何况自己的这款不便宜,买的人本就不多。
他急忙打开手包,发现有部一模一样的就躺在里面,抓出来一刷指纹,屏幕立刻亮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道:“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手包都没拉开过……”
“是不是拿错了试试就知道……”没等他说完,沙三路已经一把抢过去,将两部手机握在一起,手向口袋里一插,眨眼间揪出一条耳机,飞速顶进插孔,捏起耳塞装模作样听了不到一秒,就拔出来,把手机还给鲜有良,说道,“这是你的!”
鲜有良接过来重新刷指纹确认无误,恶狠狠地骂道:“神经病!”
警察催促说:“行了吧,再有什么事都到局里说吧。”带着两个人走了。
看热闹的也各自分散。千层锦慢吞吞落在后面,低头摆弄着手机,把刚才录下来的视频剪辑了一下,找到自己要去的居民楼,悠然爬上了第二层。
门敲了两分钟才有个神情萎靡的年轻人出现在面前,千层锦刹那换上一副慌里慌张的神情,急促地说:“你好,我是胡总助理,有急事找你!”说着一步挤进去,把门也带上了。
画手既惊讶又嫌弃,说:“派你来取画吧?都在那儿!”说着爱搭不理地抬了抬手。
“不是的,胡总出事了,你赶快收拾收拾,晚了就来不及了!”千层锦惊魂未定,一边连声催促,一边在所剩无几的房间空地走来走去,时不时俯向窗外倾听外面的动静。
画手不由自主也紧张起来,问道:“胡总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事,突然被警察抓走了,就在小区外面!我想可能是油画作假被人举报了。他从养生会馆里出来,正往你这边走,就中了埋伏,一个便衣两个警察当时就把他押走了。”千层锦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录像,“你看,这是我偷录下来的。”
画手看着手机里的图像,认出里面的人正是胡东行,被一个魁梧的壮汉抱住了大腿,镜头一晃,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押着他走向了路边的警车,壮汉摇摇晃晃在后面跟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神情恍惚,一时没明白这对他来说有什么紧要,“我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你要自投罗网吗!”千层锦并不害怕他真把电话打出去,因为沙三路已经用改造过的耳机做了手脚,鲜有良就算还能使用手机,也听不到通话声音了,“就是刚才的事,我去趟厕所的工夫……他们一走我就来找你了,如果真是假画的事,警察肯定会搜到你这儿来,到时证据确凿,胡总的罪名就坐实了!你也是共犯,档案里一写上,这辈子就别想清白做人了。为了胡总,为了我们汉骨唐风,也为了你自己,无论如何你都得赶紧出去避避。”
画手立刻惊慌起来,张着双手左顾右盼不知所措。千层锦提醒他:“赶紧收拾东西啊!马上就走,晚了咱俩都被堵在屋里了。”
“啊?啊!”画手颤声答应着,东张西望不知该从何处收拾起,最后拿起一把画刷,就往先前他手指的地方走去。
千层锦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先把画好的毁了,不留证据!”
千层锦急忙过去拦住他,埋怨说:“哪个重要啊!你先收拾个人物品离开这儿,画都打包好了,我一拎不就走了!再说了,万一不是画的事,这些还能接着用呢。”
画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注视着千层锦,问道:“现在是胡总的原因造成合同没完成,可不是我的问题,报酬该多少可不能赖账。”
“你放心!实际完成多少就按多少结算,这样总成了吧?”
画手犹豫片刻,不情愿地答应了:“好吧。”
“合同呢?”
“在我这儿,干什么?”
千层锦急躁地一边张望一边解释说:“我拿回去跟公司那份放一起,紧急情况下共同销毁。可不能带在身上,那样不就成了随身的罪证了吗?哎呀,公司不会不承认的。你不放心可以用手机拍下来,记得加密或者移到保密文件夹。拿来吧,动作要快!我老觉得有警笛响,心里不踏实。”
画手被他催得心慌意乱,翻出合同放在桌上,又去收拾其他东西,东一件西一件毫无头绪。
千层锦指着画架上一幅打了半截的草稿问道:“要是真查起来,单从画上能分出国外国内吗?”
“别人的能,我画的这些不能。”
“为什么?”
“胡总特意交代了,不能让人瞧出破绽,所以,我用的材料都是进口的!”一说起自己的专业,画手就骄傲起来,停下手,指着屋里的画具,不无得意地说,“颜料、画笔、内框,连钉子都不是国产的!包括这纯亚麻的坯布,都是外国大牌,我自己处理打底。”
千层锦点点头,说:“就是说,除了人工,所有原材料都看不出假来?”
“这么说吧,只要胡总不说,谁都看不出画是国内做的。”
“太好了,胡总应该能守口如瓶,只要你躲着不被人发现,这事就能化险为夷。你有地方去吗?”
画手一脸不情愿地说:“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本市,只好先去他那儿暂住两天了。”
“本市?那跟住这儿有什么区别!”千层锦急得几乎要骂出来,“你老家哪里的,今天还能买上票吗?”
画手犹豫了一阵忽然眼中一亮:“我表姐在隔壁城市,我可以去她那儿,她说过希望我教她孩子画画。”
“最好不过!把她电话记下来,然后手机关机!半个月内千万不能开,知道吗?因为你什么电话都不能接。坚持过这一段,官司也就运作得差不多了,你再跟公司联系。”
画手在无奈与犹疑中急匆匆离开了。千层锦搬了油画下楼,汇合了徒弟开车来到一家早就联系好的油画工作室。负责人殷勤地迎过去,献上茶来,问道:“老板,就画这几幅?”
千层锦点点头:“要快,要像。”
负责人赔笑道:“您放心,咱们这儿是专业的,几十名工人流水线作业,绝对又快又好。分毫不差不敢说,以假乱真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反正不用显微镜,一般人看不出区别来,哈哈!请问,还是像上次说的,全用进口材料?”
“不错,连绷布的钉子都不能是国产的……”千层锦打量着这家以复制名画为生的油画作坊,满意地点点头,啜了一口热茶,补充说,“除了其中一样……”
大学生误入杀猪盘跳楼的事在高校间传得沸沸扬扬,赵倚梦组织的“防欺诈进校园”活动因此大受关注。有电视台进行了专题报道,好几个学校的学生会外联邀请他们去宣讲,宣传现场还有许多自发的个人直播。
赵倚梦信心满满,对解知略说:“知了哥,咱们的志愿者队伍已经突破五十人啦,还在不断增加。每个学校都有分队,还有专门的网络反诈小组。这天罗地网怎么样?”
解知略也为这意想不到的成功而感动,夸赞说:“厉害!你组织得好,有号召力,同学们又很积极,大家共同努力,成绩就积累出来了。倒退十几天,我怎么也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效果。以后再请反诈部门的专家来帮着做几次培训,把各种宣传手段,传统的、自媒体的,等等,都用起来,肯定还能更上一层楼!还有社区,那里人多,有积蓄,但独立,如果能把居民朋友们发动起来,就是一股谁也不可轻视的力量。咱们的天罗地网越宽广,影响到的人越多,对诈骗分子的震慑就越强。”
“可惜君何在成了牺牲品……”赵倚梦叹了口气,说,“医院说他脊柱折断伤了主神经,就算命保住了,也会高位截瘫。也不知道现在醒没醒……”
说完这话没多久,解知略就接到了办案民警的电话,说有些情况通报给他。一是君何在的手机修复之后整理出了一些资料,可以加好友传给他;二是君何在自杀了。
解知略听得一头雾水:“你是说他从昏迷中苏醒了?”
“对,苏醒了,然后就自杀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高位截瘫吗?”解知略惊疑莫名,第一反应是,会不会信息传递过程中出错了。
“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详细情况可以到医院来了解,再见。”
挂断电话,解知略跟大家说了这个消息,众人都震惊得不敢相信。赵倚梦说:“真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她心生恻隐,还没了解具体情况已是不寒而栗。
小攀抚了抚她的肩膀,说:“梦姐,他执意求死可能另有隐情,我跟解哥去看看,回头跟你说。”
到了医院,一个值班护士接待了解知略和小攀,说:“重症监护室有录像,可是现在看不了。家属占着监控室,情绪太过激动,民警正劝导呢。我简单描述一下吧,君同学是凌晨苏醒的,上午的检查和治疗之后,他就睡了。等再有人进去,发现他已经没有生命特征了。”
解知略问道:“他不是手脚都动不了吗?那是怎么自杀的呢?”
护士不禁露出凄然的神色:“他是咬断输液管,自己往血液里吹气,引起血管栓塞而死的。录像里看,他怕被监护室的摄像机发现,还特意转过了脑袋……”
解知略沉默了,心里像奔突的地火一般翻滚,小攀一时没忍住流下眼泪来。解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说:“警察和家属都在,咱们也去看一眼。”
走进电梯的时候,小攀说:“解哥,一会儿我先去楼下租个充电宝,手机没电了。”
解知略掏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说:“别跑了,不一定有,用我的吧。”
“谢谢,我给赵师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一会儿在哪儿。”
等从医院出来,解知略看着斜坠的夕阳,向小攀感叹道:“你说的对,君何在是执意求死,为什么呢?”
小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他接受不了瘫痪的事实吧。”
解知略摇摇头,忽然想起办案民警发来的资料,打开看了一通,里面的几张图片给了他答案。那是君何在与网恋女友聊天记录的截屏,前面的内容跟那两个同学描述的差不太多。骗子得手之后就不回话了,直到跳楼前一天的晚上。
从截图上看,君何在的卑微乞求与无助呐喊像金鱼吐出的绝望气泡,排成摇摇晃晃的一长串。在接连几十条无人理会的独白之后,女友突然回应了:“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吗?因为我要考验你对我的信任和诚心。”
后面是君何在长篇累牍的哭诉,解知略没有细看,直接滑了过去。女友又说:“舅舅说了,他最疼我这个外甥女,只要你能证明对我是真爱,他就把钱直接打给咱们,高利贷也替咱们还上。你要是不信,我让他销几笔给你看看。”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段话:“舅舅已经还了两家,电话也打过去确认了,叫他们以后别再骚扰你,不信你看。”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部手机的通话记录界面,一个红圈框出了两条记录。背景是一张电脑桌,胡乱摆着显示器、烟灰缸、纸笔之类。
君何在一番赌咒发誓之后,女友说:“你敢为了我跳楼吗?明天中午十二点就是对你最后的考验,你们学校的第二食堂楼顶,我想看到有人为我奋不顾身。”后面又连续发了几条语音,应该是进一步对君何在洗脑,将他逼上绝路。果然,君何在答应了,说自己怎么都是死,一条命换来全家不受高利贷折磨正是求之不得。
解知略彻底明白了,君何在执意求死并不是执迷不悟,而是用自己毁灭了希望的青春求取家人充满悲痛的解脱。
资料里好像有一些音频文件,不知道是不是那几条语音,解知略暂时不去求证,而是心有感应似的去寻找那张照片。图像放大之后,他果然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神秘报案人的电话,是跳楼发生前一天八点打来的!这个所谓的“舅舅”正是熊野牛,他的境外诈骗分子头目的身份确定无疑了。
解知略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不知是胜利的喜悦还是挫折的忧伤。这个发现聊胜于无,远不能满足他的迫切期望。
小攀问道:“怎么了?”
“熊野牛在国外,抓他不容易……要是能查清他的社会关系和出国前的行踪,神秘报案人的身份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来。”解知略喟叹一声,觉得流逝的时间都化成了无形却沉重的实体,一层一层不停歇地压在他身上,让他透不过气来,“明天就是神秘报案人在别墅区出没的日子,我还没找到一点儿头绪。不知道他具体去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下一个骗局。”
小攀忽然感到一阵隐约的心痛,她望着这个陷入沉思的警察,有了一种向他倾诉的冲动。她脱口说道:“解哥……”话一出口又瞬间停住了,心中另一股强大的信念让她改变了主意。
“啊?”
“明天我跟你去吧……不管是哪儿。”小攀灿烂地笑着,眼光热烈地去和解知略对视。
解知略心中一**,自然而然说了声“好”,过了一会儿又开玩笑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依依惜别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像私奔,哈哈。”小攀侧过身子,又问,“你会一直把反诈工作做下去吗?”
“不知道,很多事不是一厢情愿的。”
“分别也一样。”
回到家里,解知略满脑子萦绕的仍是小攀的笑脸,他在失落中重新打开没看完的资料,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他翻出那张拍着熊野牛手机的照片,漫无目的随手滑着乱看。放大后的图像依然清晰,里面的纸笔突然让他精神一振,霍然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张用过的普通打印纸,背面的字影还隐约可见,显然是作废的文件拿来当了记事本用。上面画着一行行潦草的字迹,有数字有汉字,有几处涂抹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还有的被横杠划掉了,有的划掉又圈起来,看着像演算纸。
解知略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玄机,一阵狂喜令他心跳加速几乎喊出声来。这是熊野牛跟神秘报案人商定计划时随手记下的备忘,记载着他们处心积虑反复斟酌的全过程。纸面虽然凌乱,却能稍加分析就知道记录者最后的抉择。
他取过纸笔将自己的发现誊写下来,得到了三组文字,每一组都是数字和汉字的组合。数字代表着日期和时间,文字则对应作案地点。这一判断从前两组文字得到了印证,解知略一眼就看出了跟犹怜小筑案和大学食堂案有关的那几个数字,还有“怜”“学”两个可供佐证的汉字。
第三组数字的日期是明天,时间是十一点半,正跟偷拍者听到的一样。后面的汉字有的划掉了,有的孤零零什么记号都没有,其中一个汉字底下反复用笔涂了几道黑线,应该就是最后敲定的目标。
解知略打开地图,在“罗安达皇家首府”周边街道上一家一家地寻找,直到找遍所有可能为止。当他把唯一的结果记录下来之后,刚才的激动与兴奋反倒消失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圈套。他想到对手会有眼线时,眼线就自投罗网了;想迫切找出对手的行踪时,就有新的线索恰到好处地指点迷津。这一切究竟是他精明细致换来的幸运馈赠,还是对手精心布置的诱人陷阱?
他想到了小攀,紧接着又想到慈善大厦和大学食堂坠亡的两个人,心里有了答案。别说是陷阱圈套,就算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放下思绪不再去想,开始查看资料里的几段音频。他的推测没错,正是骗子女友发来的语音。她巧舌如簧,玩弄起别人的情绪更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难怪君何在对她迷恋到不能自拔的程度。在她最后坦露心迹,用真情实感打动君何在时,说出了家里人对她的真实昵称,那是一个解知略闻所未闻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解知略早早就来到赵倚梦约定集合的地点。今天他们要去做宣传的社区是卢萨卡小镇,刚进小区门口,他们就遇见了熟人,是退休职工钟熙载和妻子吕容。
两人挽着手神情专注地走路,直到解知略打招呼才如梦方醒缓过神来。吕容眼中忽然闪过瞬间的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用僵硬的微笑说:“小解啊,你好。”钟熙载眼都不抬,黑着脸一句回应都没有。
赵倚梦说:“钟叔叔,吕阿姨,我们今天在咱们小区有个防欺诈的宣讲,您二老要是有空……”
话没说完,钟熙载就脸色一变,说了声:“没空!”大踏步向外就走。吕容身不由己跟了上去,又拉住他回身说道:“解警官,你有空来我家做客呀。”
解知略愣了一下,答应着:“好的,吕阿姨,我找时间去看您。”
“今天下午我们就有空,你早点儿来呀。”
钟熙载等得不耐烦,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那闲心!”
吕容忍不住大声还击:“连人都不让来,自己臭在家里就美了?”钟熙载怒哼一声不再说话,甩开手臂自顾自走了。吕容轻叹一声,说:“解警官,你有空了来呀,谢谢,再见。”
等他们走远,赵倚梦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这是跟谁置气呢?一个板着脸冷冰冰的,一个又客套得过了火。”
小攀不认识他们,问道:“以前不这样吗?”
解知略皱着眉嗯了一声:“一口一个‘解警官’,一下感觉生分了。”
季曾诗说:“我感觉没什么,可能是老两口刚吵架拌嘴了,现在还能一块儿去买菜,估计吃完中午饭气就消了。”
赵倚梦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去买菜?”
季曾诗说:“吕阿姨挎的布兜不就是买菜用的吗?早晨超市里抢菜的老太太人手一个,都是这样的。”
赵倚梦用两个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夸奖道:“哟,看不出,眼睛不大,观察力见长啊!”
解知略说:“没事就好。一会儿我和小攀要去个地方,有什么情况你们盯着吧。”
小攀问道:“去哪儿?”
解知略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汉骨唐风的值班经理心急如焚,眼看跟环球贸易履行合同的时间就要到了,老板胡东行却迟迟不见人影,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人不在还可以应付,画没拿来可怎么交货啊。他在大厅里来回转圈,急得一筹莫展,时不时看着手表。
一个员工找到他,说有个人指名要见他。值班经理气呼呼地问道:“谁呀!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不知道,他说找值班经理,不就是你?”
值班经理瞪了一眼,正要发火,员工又说:“他说他是来送画的,还说胡总知道。”
值班经理顿时转怒为喜,急忙说:“快让他进来啊!就算是闲逛的也不能拦在门外头,服务意识哪儿去了?”
员工点头哈腰地去了,不一会儿领了一个年轻人进来。值班经理看见他背着的巨大敞口帆布包,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笑道:“胡总叫你来的?他去哪儿了?”
年轻人说:“不是胡总让我来的,我是他请的画手的朋友,我受朋友之托来交画。”
值班经理心生疑惑,问:“你朋友和胡总为什么不来?”
“我朋友说胡总让他搬家,两人正忙活呢。挺急的,我也不懂,我也没问。”
值班经理“哦”了一声,暗想:胡总一个人跟画手联系,搞得神神秘秘的,这次急着换地方不知是为了保险还是躲着谁?
年轻人说:“怪沉的,赶紧收吧,送到了我就没事了。”
值班经理连忙答应,庆幸画送得及时,没耽误正事。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格外高兴,笑道:“辛苦你了。”招手唤人过来搬货。
年轻人却说:“慢着,先把账结了。”
“什么账?”
“我朋友交代了,这次的五幅,加上前面的八九幅,都没结过钱呢,让我来了一次结清。”
值班经理呵呵笑起来:“我们公司跟你朋友签了合同,他还担心什么?既然合作没结束,结款又着什么急呢?来吧,先把货卸了,剩下的事让胡总跟你朋友慢慢说。”说着就让人接手。
年轻人见他们半拉半抢毫不客气的样子,心里顿时来气,忽然掏出一把壁纸刀,瞪起眼怒道:“干什么?你们要来硬的我就把画毁了!怪不得朋友不信任你们,果然蛮不讲理。既然这样,没话说了,一手钱一手货,不结清账屁话别谈!”
值班经理脸上变色,阴阳怪气地冷笑说:“小兄弟,合同一签,画就不是你朋友一个人的,毁了就是你破坏公司财产,可是犯罪。再说了,我们以前可没见过你,朋友委托是你一面之词,要有另一个人说画是你偷的,到这里来骗钱,我们该信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年轻人被他说得理屈词穷,一赌气收了壁纸刀,俯身背起布包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妈的,老子不送了。”
值班经理马上拉住他,手下几个人围上来阻住了年轻人的去路。
“干什么,明抢吗!”
“要你把事情解释清楚。”
几个人正拉扯间,有员工小跑过来说:“经理,环球贸易的王大愚来了。”
值班经理脸色一变,皱着眉看了下手表,心中当机立断,换了一副笑脸对年轻人说:“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咱们各退一步,一会儿我先验画,然后咱们再聊付款的事,怎么样?先让他们陪你去鉴定室。”
年轻人被他说动了心,被几个人簇拥着去了二楼房间。值班经理又给鲜有良打了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他拧着眉毛吐出一口闷气,理了理衣服,大步向门口迎过去。
千层锦下了车跟弟子交代了几句,站在路边略一驻足,悠然地仰头四望。白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每扇窗户都晶莹闪亮,屋里却显得黑沉沉的,似乎每个出其不意的暗处都会藏着人,正窥探外面的世界。
他径直走进汉骨唐风,只见大厅里摆着十几个展示柜,射灯一打,里面的古董玉器熠熠生辉。四面墙壁悬的都是书法绘画,色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上次来时没有心思细看,今天一见还真煞有介事的感觉。
值班经理老远就笑起来,说:“王总,实在是抱歉,我们胡总突然有事,今天恐怕不能过来。他嘱咐我招待好您,希望您不要见怪,哈哈。”
“好说。”千层锦跟他进了一层会客室,开门见山地问道,“东西准备好了吧?我这人认死理,不喜欢虚的假的弯弯绕,就是胡总今天在这儿,我也跟他直来直往,毫不客气。”
“没说的,东西早就安全抵达,正在由鉴定专家做必要的检查。”值班经理敲了敲表盘,笑道,“您早到了几分钟,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上楼去了鉴定室,手下报告说,画没问题,跟先前几幅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一旁的年轻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说:“废话!”
值班经理板着脸看着他:“从我个人来说,也希望钱货两清,可惜不凑巧,胡总没在,没他的签字财务付不出款来呀。这样,你先回去,改天再来一趟。反正胡总跟你朋友在一起,有问题他们直接解决,不比咱们在这儿争论强?”
“说什么都没用,钱不到位,画就别想留下。”
值班经理看他一副小心提防、随时拼命的样子,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油画出了闪失,只好说道:“好吧,没见过你这样的,给你结账!合同带来了吗?”
年轻人一愣,问道:“干啥?”
值班经理顿时得意地笑了:“没有合同,财务可开不出这么大额的个人支票来。”他自以为得计,一句话就把这小子的妄想掐断,没料到年轻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甩过来,说:“早知道你们会有这一手!”
值班经理脸色一变,心中恼怒又无可奈何。他也知道画画的钱终归是要给的,他三番两次地敷衍只是不想这么痛快地付出去,这是甲方的通病—拖拖再说。目前看来是拖不下去了,楼下等着交货,楼上死活不让步,只得花钱办事省得麻烦。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厌恶地说:“行了,十几幅画,先付你一部分,一百万,剩下的完事以后再来结!走吧走吧。”不由分说让人带着年轻人去了财务室。年轻人被推搡着嘟嘟囔囔地走了,值班经理指挥人把五幅画搬到了楼下。
“王总,您请过目。大师出手就是不凡,每一幅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千层锦满意地频频点头,笑道:“汉骨唐风果然名不虚传,有好东西,哈哈!”他走到画前先是远观整体,又切近鉴赏局部,每一幅都从头到尾看个仔细通透,嘴里不停地赞叹。
值班经理也眉开眼笑,那个讨厌的送画人带来的不快一扫而空。
千层锦斜着身子向画框侧面看了看,脸色忽然沉下来,又扶起油画检查背面,片刻之后猛一松手,任由画框摔回墙上。他气鼓鼓地坐回沙发,冷笑道:“经理,你觉得我像好糊弄的人吗?”
值班经理大感诧异,问道:“王总,这话从何说起啊?”
千层锦指着五幅油画,怒道:“你这东西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千层锦还没回答,门口忽然有人大声质问:“是画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人影一晃,包小严雄赳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露丝鲍。
千层锦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瞥着包小严,冲值班经理问道:“这是谁呀,怎么瞅着眼生呢?”
值班经理见了两人到来,心中既烦又喜,烦的是有人来指手画脚,喜的是出了岔子他们担着,自己身上就轻松了。“王总,这是我们总公司的总裁助理包小严包总……”
包小严忽地一下在千层锦对面沙发上坐下,冷着脸回敬说:“环球贸易的王总,是吗?开的好大买卖!”
千层锦面不改色,摆了摆手:“什么大买卖,名字都是唬人的!早晨起来我还查了两遍世界五百强,你猜怎么着,还是没我!哈哈,气人不气人?”
包小严冷冷一笑,说道:“名字能唬人,人可不一定。王总既然来买油画,自然是这方面的行家,要是没有十足的理由,今天的交易可谁都反悔不了。画在这儿了,不知道你的钱准备好没有?”
千层锦看着自己一手**出来的叛徒,心中感叹薛宾九目光如炬,同时也为自己想出的完美圈套而得意。送画的弟子已经走了,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谁来也挡不住了。他惬意地拍着沙发扶手,说:“钱有的是,就怕你们今天挣不走。”
值班经理心里一沉,变色说:“王总,玩笑可不是随便开的……”
包小严抬手制止了他,说道:“这是坐地经商的正经买卖,想骗钱耍人可有人管着。”
“是你们先耍我!”千层锦理直气壮指着那五幅油画问值班经理,“我问你,这是巴伯夏的真迹吗?”
“自然是!”
“巴伯夏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荷兰抽象表现主义大师。”
“那他为什么会用国产的材料?”
“不可能!外国大师自然用外国原料,就算国产品牌销到了荷兰,他也未必用得惯。”值班经理走到画前用手指着,又说,“你看这颜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国际顶尖品质。您是行家应该懂,单说这白色,国内就做不了这么白这么自然。还有色彩纯度,就拿这种红色来说,你看整幅画上多么统一,这可不是一次调出来的。国产的能做到这种稳定性吗?第一次调,是这种红,第二次调就成了那种红,纯度根本不行!”
他侃侃而谈,听得包小严都添了信心。
千层锦却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说:“把画转过去。”
“嗯?”值班经理没明白他的意思。
“把画转过去。刚才我看了一眼边布就觉得有问题,看完背面更确信无疑,这几幅画是假的。”
值班经理心里“咯噔”一声,急忙翻了一幅过来,凑近了仔细分辨。“没问题呀,湿纺亚麻布,长纤维……”
“搬一幅以前的对比着摸一摸!”
值班经理失魂落魄地叫人搬了一幅以前的作品下来,两幅画摆在一起,他重又弯腰凑近了对比,伸出手分别摸上去,他一下傻眼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包小严见状也起身去摸,一幅触手顺滑光润,一幅能感觉到轻微的挂手,应该是有不易察觉的凸起,就是他这个外行也分辨得出哪个质量更胜一筹。
“纤维不够长,混结在一起就有疙瘩。巴伯夏大师不会自降身价用起了便宜货吧?还是有人冒他的名头,用几幅假画来蒙人!”
值班经理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昏过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画明明跟画手发给胡总的进度照一模一样,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赝品了呢?更令他恐惧懊悔的是,他已经为这些赝品支付了一百万,公司追究起来可全是他的责任!
包小严脸色难看,知道自己这趟白来了,要眼睁睁看着人家戏耍完他们再全身而退,不过好在没什么损失。他把气都撒在值班经理身上,冲他喊道:“怎么办的事!胡总就这么放心叫你来吗,他人呢?”
值班经理恍恍惚惚地说:“我不知道。”
“还愣着干什么,东西不对就送人家走!”
“哎?哪能这么简单,先把定金退了。”千层锦从包里掏出上次签订的合同,笑眯眯地补充说,“按照咱们的约定,你们不能按时交货,可还要支付定金数额同等的罚金。”
“啊?”值班经理差点儿摔倒在地上。他瞅瞅包小严,又看看一言不发的露丝鲍,怀疑自己这伙人上了别人预谋已久的圈套。
千层锦也不看他们,对着空气冷笑说:“这是坐地经商的正经买卖,想毁约赖账可有人管着。”
“你……”包小严领教了师父的厉害,既不服气又无可辩驳。千层锦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现在的手段合理合法,警察来了也不怕,闹到法庭上官司也不会输。而他们这一边却不可能跟他硬抗下去,无论是叫警察还是打官司都有百害而无一利。难道要让天下都知道他们雇用了画手以外国大师的名义招摇撞骗吗?
包小严走出门给贾庭西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神色凝重地回来,对值班经理说:“开支票给他。”
露丝鲍吃了一惊,值班经理缩手缩脚不肯信也不肯动,问道:“为什么?”
包小严喝道:“叫你开你就开,哪那么多废话!”骂完人觉得有些不合适,自己又不是他的顶头上司,有什么资格训斥人家。不过他也并未表示歉意,因为他不想让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占据他的心,他要把尽可能多的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千层锦志得意满,等支票送到手边,就哈哈一笑起身离开,走出会客室还不忘转头做最后的致意:“等胡总回来替我转告他,他是个靠谱的好人。”
他一边说笑一边向外走,一个转身正撞在冲他而来的年轻人身上,一条胳膊猛然一紧,已被那人牢牢抓住。
“他是好人,你又是谁?”
千层锦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这个声音似曾相识,模样更是过目难忘,来人正是解知略!
不过刹那之间,千层锦就稳住了心神,笑道:“你好,是解警官吧?我是环球贸易的王大愚,来这里做笔小小的生意。”
解知略呵呵一笑,说:“你还有另一个身份,你是策划了几起诈骗案的主谋,那个神秘报案人!”
千层锦的脑袋像被霹雳击开了一条瞬息万丈的裂隙,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坠落,幽深的恶意让他遍体生寒。很显然,他还是被贾庭西算计了,成了他借刀杀人的替罪羊!
“不是,我不是,你肯定哪里弄错了……”
解知略目光炯炯将千层锦罩住,令他无所遁形:“这么快就忘了打给我的电话了吗?我能认出你的声音!也查到了你的手机号,知道你要在这里作案。就在刚才,我同事获得了权限,监测出你手机的定位,就是这家汉骨唐风!”
千层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想到了殴剋斯。
解知略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渴望已久的电话:“如果我现在打过去,它就会在你身上响起,就像你打给我,或者熊野牛一样!”
在电话接通前这短短的十几秒内,大厅像被拖入了瞬间静止的空间,所有人都在忐忑中等待必定会奏响的铃声。
汉骨唐风门外不远处的汽车里有手机响了,一个年轻男子接通了电话:“喂!”
解知略的手臂震颤了一下,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被扩大了数倍的听筒里的回声。他压制着内心巨大的冲击,问道:“你是谁?”
“我是千层锦的徒弟,师父说了,未分输赢他是不会轻易退缩的。你小肚鸡肠,多虑了!”那人干脆利落地回答,突然他停住了,像是注意到了来电显示的姓名,磕磕巴巴说了一句:“你是解,解知……”果断挂了电话,把殴剋斯从车窗丢进旁边的绿植箱里,发动了汽车引擎。
解知略从未遭遇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考验,他不知道该去追那辆汽车,还是先带走这个王大愚。他能感受到神秘报案人的存在,不是在车里,也不在自己此刻站立的大厅,而是在所有人的头顶,手里抓着操纵他们的提线。
正彷徨间,小攀从身后跑过来,一把拖住他的胳膊,颤声说:“解哥,这是个圈套!神秘报案人调虎离山,吕阿姨他们要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