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冒牌大师的抢手画
千层锦举着一沓照片,几张打印资料在屋里不住徘徊,眉头锁成一团。薛宾九骂道:“就是一头驴照你这个走法,一部兵法十三经也该想出来了!你不是跟小妖儿研究得差不多了吗,还犹豫什么?”
千层锦哈哈大笑,说:“小妖儿读的书多,有艺术细胞,我可没有。我在琢磨,这次是稳妥些还是冒一冒险?稳妥就赚不到五百万,冒险就容易砸了买卖,您老给拿个主意。”
薛宾九想都不想,说:“稳妥的。”
千层锦很是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一犹豫就说明你没有一把挣来五百万的能耐!”薛宾九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如果你心里有底气,也就不用去问别人。你的资质到这儿了,撑不死也饿不着,不要为难自己。哪种圈套你使出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去使哪种,省得受罪、后悔。”
“没有您老不圣明的!”千层锦被他说得脸上变色,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笑道,“呵呵,我再捋一遍,您老把把关。这是我和孩子们搜罗来的资料,你看,这是汉骨唐风的照片,店不算大,里面除了古董就是字画,古代的现代的都有。业务主要是艺术品买卖,做鉴定,搞拍卖。”他一张一张抽着照片,展示给薛宾九看,又说,“也是无恶不作。小妖儿这丫头心细,在网上搜索他们的资料,找到这么一条……”
千层锦翻出一张画了红色标记的打印纸,指着上面的一幅图片,说:“这是前不久汉骨唐风送拍的一幅外国油画,您老猜猜最终成交价多少?”
薛宾九翻着眼皮看了看,不屑地问:“多少?”
“九千万!人民币!”
薛宾九的脸色看得出来明显一变,看着那一小块似是而非的风景画,露出微讶的神色。
千层锦洋洋自得地说:“傻子都能猜得出来,这是自卖自拍,找几个托儿在拍卖会上举牌,不过损失些手续费,画的价儿可就抬上去了。价儿一抬上去,蒙人的手段可就多了去了。”
薛宾九眯着眼睛点指着图片下面红笔圈起的画家名字,问:“这个人很有名吗?”
“网上能查到的都是拍出九千万的新闻,里面把他吹得快上了天了,什么抽象表现主义大师,什么最不该被忽视的荷兰艺术家,我看都是迷魂烟儿!叫……巴伯夏·纽莱。反正我是不懂,小妖儿去国外网站连他的生平都查不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多半也是汉骨唐风自己编的。”
薛宾九没了兴趣,随口问着:“然后呢?”
千层锦却是兴致勃勃,他又抽出另外几张照片,说:“然后,孩子们还跟踪到汉骨唐风负责人胡东行周一下午不在公司,去了一个开车二十分钟的老旧小区,在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吃饭,然后步行几十米做按摩,休息一个小时,到一栋居民楼的二层办事。”
“干的准不是什么好事!”薛宾九听他啰哩啰唆说得这么详细,知道里头一定埋着接下来要卖的关子,就冲千层锦骂道,“有屁快放!姓胡的身上捞不到油水。”
千层锦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师爷的洞察力,递过来几张照片,笑道:“九爷,您还真猜错了,他干的是好事,有关艺术的高雅勾当。楼里住着一个落魄的画手,整天关在屋里门都不出,从早到晚只是画画,每到周一下午才算罢休。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两星期,还有不到半个月他就解脱了,可以领到上百万块钱的酬劳,然后离开这儿,回县城老家或者外地深造。”
“他就是汉骨唐风养着的假大师?那个‘扒不下钮来’?”
“这也是我的推断。胡东行从楼里出来搬着一摞四方的东西,应该就是画好了的成品。运到汉骨唐风,去坑有钱的半吊子收藏家或者拿艺术品当股票炒的投机商。他亲自来取货而不是叫人来拿或者让画手去送,也是因为假大师不能暴露的缘故。”
千层锦凑近手里的照片,努力找出来一张,又说:“这是那人画了半截的一幅,看得出来,他肚子里已经空了,开始在抄袭名画上做文章。这不就是改头换面了的《星月夜》吗?哈哈!一开始我没看出来,还是小妖儿一句话提醒了我。”
薛宾九夸赞说:“小妖儿是个好孩子!”
千层锦拍了拍手里的资料,笑道:“这就是咱们掌握的所有东西,我打算就从这里下手!这次新买的公司用上了,出了门我就是环球贸易的王大愚。光明正大地做买卖,他总不能把我拒之门外吧?”
薛宾九冷眼瞅着他:“详细说说。”
千层锦仰头思索了一阵,自以为盘算得天衣无缝,将自己的圈套说了。
薛宾九微微点了点头,说:“假戏真做就要做得真,不要糊弄人。要想骗得了别人先得骗得了自己,连自己都含糊的圈套,怎么去设计旁人?”
千层锦回想了一下,胸有成竹:“您老放心,如假包换。”
薛宾九上下打量着他,冷笑说:“你就这副尊容去跟人家谈生意?”
“您老的意思我懂,您是担心我这副模样早被人看了去,容易露马脚对不对?”千层锦忽然伸手往头顶一揪,一顶假发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锃光瓦亮的秃脑袋,又找出一副宽边眼镜戴上,“这样呢?再加上我几天没刮的胡子,是不是就没人认得出了?”
薛宾九呆了一瞬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行,你这也算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哈哈……”
千层锦尴尬地一笑,解释说:“我四十岁的时候头发就谢得差不多了,又不想丢了掌穴帮头的脸面,就偷偷做了一顶。一戴就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估计连小妖儿那丫头都忘了我这副尊容了。”
他在镜子跟前来回照了一番,发现连自己都看不习惯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捡出一张资料默默念诵了一遍,说道:“多亏小妖儿给我准备了台本,不然这些别扭知识我上哪儿知道去,一开口准露馅。好了,我走了,行不行的就看这一回!”
千层锦打了个电话,换上衣服走出酒店,打车去了新接手的公司环球贸易。一路上觉得头顶凉飕飕的,还真有些不习惯。没多久,一个弟子开车接上他,来到使馆街的别墅区。
汉骨唐风就夹在一群外国银行、定制机构、高档会所之间,都是堂皇的精致小楼,跟后边的“罗安达皇家首府”风格和谐,相得益彰。门口匾额上四个大字写得剑拔弩张,锋芒毕露。
千层锦微微一笑,带着弟子推门而入,左右扫了几眼,直接走到贵宾沙发坐了下来,喊道:“服务员!”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过来说:“先生,吃饭可以去对面。”
千层锦笑眯眯地问:“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值班经理。”
“那就你来服务吧!叫你们老板出来。”
“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千层锦举手摩着头顶,问他:“多少钱你说了算?”
值班经理一愣,随即答道:“您要有艺术品鉴定或者拍卖,多少钱我说了都不算,可以先让我们的鉴定师看看。”
“哈哈!”千层锦看了一眼同伴,指着他身前的大硬纸盒,说,“这是一幅抽象表现主义大师巴伯夏·纽莱的名画,你给看看值什么价?”
值班经理一怔,随即笑道:“我们公司是巴伯夏作品国内唯一代理机构,您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件作品呢?”
千层锦示意弟子将包装打开,说道:“先别管怎么来的,你就看看东西怎么样吧!”
值班经理看着眼前白花花、空****的大平面很是诧异,他揽着画框来回看了两遍,嘲笑说:“老板,你是不是把画布装反了?”
“你真会开玩笑!”千层锦指着画中一处不易察觉的印迹,说,“你集中精神,看看这里有什么?”
值班经理俯身凑过去,满腹狐疑地说:“有个白色的抹痕……”
“知音啊!这就是大师画龙点睛的妙笔!”千层锦拍着画框兴奋不已,“巴伯夏的创作灵魂和艺术精髓就凝聚在这一点上!这幅作品叫《去年我来的那个夏天》,是不是真正的抽象表现主义杰作!”
值班经理摆出一副蔑视宵小的表情,冷笑说:“呵呵,我看不如给它改个名字,叫《空》。您这不是巴伯夏·纽莱的真迹吧?”
“是不是真迹有一个人最清楚。”千层锦向弟子挑了挑手指,从递来的名片夹里捏出一张,伸到值班经理身前,说,“我是环球贸易公司的法人王大愚,请你们老总下来。”
值班经理踌躇片刻接了名片,说“稍等”,皱着眉转身去了。没过多久就顺着楼梯引下一个人来,正是化名“胡东行”的鲜有良。
他西服鲜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走到近前伸出手来,见老熟人似的热情招呼:“王总,初次见面,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千层锦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你是这的老板?年轻有为啊!”
“我叫胡东行,年轻谈不上,已经是不惑之年了,有为也不敢,不过养活一帮人罢了。哈哈,快请坐,请坐。”鲜有良一边寒暄一边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光头,暗自琢磨着他是故意找碴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千层锦开门见山,说:“胡老板,咱们直奔主题。我来是想让贵公司帮忙,把这幅画卖给一个朋友,作价一千万,不知道这样的生意你肯不肯接?”
鲜有良瞥了一眼画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您这不是巴伯夏的作品吧?”
“好眼力!我没有巴伯夏的作品,可是你这儿有啊!”千层锦呵呵一笑,说,“刚才是跟这位经理开个玩笑,这样的东西卖出去一千万,到谁那儿都说不过去啊,是不是?”
鲜有良陪笑一声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亮明他的来意。
“实不相瞒,我们环球贸易虽然规模小实力弱,却也有几个相互信赖的忠实客户。他们有需求了找上门来,要做几千万的资金周转,我们自应竭尽所能去满足。若在以前也不会麻烦到胡老板你这儿,做几单进出口的生意,一买一卖自然就成了。可惜时代变了,不同往昔,实体业务越来越难做,你们文化产业却水涨船高。客户需要档次提升了,追求更好的服务体验,我们自然也该与时俱进,所以才来跟胡老板你讨教学习,寻求合作。”
鲜有良听他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早推断出环球贸易是什么货色,原来这个王大愚不是故意找碴,而是替主顾洗钱来谈生意。当下笑逐颜开站起身来,满面堆欢说道:“既是如此,王总就是贵客。大庭广众不是待客之道,哪能在这里凑合!咱们到楼上我办公室里慢慢聊,请吧,您请。”
千层锦哈哈一笑,大摇大摆随他爬上二楼。
“倒茶,拿些点心过来。”鲜有良吩咐值班经理,又回头冲千层锦笑道,“王总,具体业务让下面的人自己沟通就行了,咱们只负责喝茶、聊天。”
千层锦一本正经地说:“欸,那我哪儿能放心?咱们先谈艺术,喝茶不急。”
“好,不知您这次要处理的资金有多少,方便透露吗?”
千层锦伸出一只叉开的手掌,说:“先做这个数。”
“五千万?那您有一幅作品就够了,方便、实惠。”
“不不不!”千层锦连连摆手,“这次的客户一贯作风谨慎,又是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有一定品位,五幅心里踏实。”
“这么多?”鲜有良喜不自胜,“不过,为您考虑,这样成本可会高许多。”
“成本高不高就看胡总怎么出价了,我是满怀诚意而来,你总不会叫我再大失所望而去吧?”
“哈哈,那是自然不会!”鲜有良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说,“就当我交您这个朋友,左手怎么进的右手怎么出给您,五百万一幅。”
千层锦往沙发上一靠,板起脸来:“这就没意思了!胡老板还是拿我当外行啊。都知道巴伯夏目前如日中天,但是公开拍卖和私下收藏本就走的不是一趟线,就算再有名的大师,手里流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是拍卖会上的天价!”
鲜有良慌忙笑道:“我可不敢拿您当外行,您出个价,只要不让我赔进去国际运费和保险钱,我就忍痛割爱!”
千层锦还是伸出一只手掌:“五百万,五幅!”
鲜有良心里暗暗得意,隔行如隔山,别看你环球贸易做的也是投机取巧的生意,又哪里知道艺术品这行的奥秘呢?他皱起眉佯做沉思不舍,最后狠下心说:“就当我交王总您这么个朋友,五幅就五幅,够不够本儿不管了!”
“好,痛快,我就爱跟你这样的打交道!有现货吗?客户还挺着急。”
“有!”鲜有良冲值班经理一摆手,说,“拿过来,让王总选。”不一会儿,值班经理就指挥着几个人搬了七八幅装裱好的油画进来,沿着办公室墙壁排了一长溜,五彩斑斓,金光闪耀,像一扇扇喷薄着神秘光彩,诱人沉迷堕落的幻境之门。
“若不是王总这样的内行人,我绝不会把它们都陈列出来任人挑选。你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细水长流。巴伯夏的东西绝不愁卖,只会风头更盛,供不应求!您看看吧。”
千层锦走过去俯身去看,扶着眼镜装模作样逐幅驻足,最后直起身子,摇头叹息:“都是精美绝伦,果然大师风范,一代宗匠!不过,总感觉差了些什么,对了,少些古典意味。许多客户都是追捧名声的居多,委托我的那位也不例外,是听着莫奈、高更、雷诺阿的名字爱上的收藏,要是能挂上致敬经典的名头就完美了。”
鲜有良脑筋一转,说:“这些都不行吗?可都是引领时代的先锋巨作,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经典。如果您能等,我记得巴伯夏倒是有过几幅致敬凡·高的作品,我可以叫海外负责艺术品采购的专家留意一下。不过,最早也得下周二,还不一定准有。艺术这东西不是定制奢侈品,只能大师们画什么,咱们才能欣赏什么,毫无办法,呵呵!”
“我能等,一周的时间还是等得起。”千层锦故意做出一副大功告成无所用心的表情,吐出一口气在沙发上拍了一下,说,“好了,等你的好消息。不多叨扰,现在就告辞。”招呼了同伴就要收拾东西离开。
鲜有良拦住他,笑道:“王总,这么大笔交易不能仅凭咱俩口头一说,签个合同怎么样?没有纸质的东西压着,下面的人总是粗心大意,忘东忘西,约束一下也好不失信于人,你说呢?哈哈。”
“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千层锦手拍着脑袋连连致歉,“我这脑子,实在是……哈哈。来之前公章支票其实都备好了,你看!是不是?绝对诚意十足!”
鲜有良心满意足,笑道:“合同金额五百万,定金百分之十,这是公司的硬性规定,没有别的意思,王总不要介意。”
“没说的,五十万未免保守了,定金我押双份,百分之二十!”
鲜有良大喜过望:“王总是爽快人,您是在用诚意倒逼我们的服务,哈哈!不过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如果无故违约,您这定金,公司可不能退。”
千层锦底气十足地保证:“放心,只要东西没问题,我若是反悔不要了,一百万的支票就是你们的。话又说回来,如果到期你的货交不上,汉骨唐风也得照数赔我。”
“品质绝不会有错!”鲜有良从一排画框上挨个拍过去,说,“这就是现成的参照,如果到时候有丝毫出入,咱们照章办事!绝不会耽误王总您的事……交接时间您定在哪天?下周二,好,早九晚五随时恭候。”
千层锦签了合同,付了支票,离开时又特意嘱咐说:“下周二中午十一点,我准时来取,胡老板记得嘱咐你的人,提前备好了货。十一点,千万不要延误,再见。对了,不用装裱,好拿。”
鲜有良指示值班经理记下来,欢天喜地、毕恭毕敬送了千层锦出门,又趾高气扬地回到办公室,关上屋门,翻出一个手机号拨了出去,说:“大师,忙着呢?哈哈,是不到时间,特殊情况。有人点名要致敬凡·高系列,受累加个班,赶五幅出来。”
另一边的画手问道:“五幅?一幅还好说,我正打算给它命名叫《阿尔勒斯的晨星》,是灵感突发构想出来的,其他四幅怎么办?”
鲜有良哈哈笑了几声,心里暗骂他迂腐,嘴上却耐着性子开导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凡·高最著名的作品搜出来,用你富有创造力的大脑去领悟,去解构,再重新组合、表达。发挥想象嘛,天马行空,既抽象又朦胧,不着边际,充满象征意味。表现主义嘛,好好表现就行了!”
“道理我懂,具体画什么?《布拉班特麦田》?”
“对对对,就是这个思路,《多比尼路上的树根》《丈菊》《不吃马铃薯的人》,都是卓越的素材,全看你发挥。”
“好的,我明白了。”
鲜有良感觉到了支配别人,让对方唯命是从的优越与满足感:“还是那个时间,我过去取。手头的活先放放吧,这个千万别耽误。辛苦你,就这样。”
回去的路上,千层锦闭眼回想了一阵,自认为没什么明显的破绽,才傲然一笑,见开车的弟子欲言又止,就说:“想问就问。”
车已经开出去有段距离,弟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刚才一直没敢出声,怕他们听了去。我就是不明白,骗钱不都是从别人手里往自己这边划拉吗?怎么今天咱们反倒送过去一百万?这样的圈套我看不懂,觉得太危险。”
千层锦赞许地点点头,说:“你肯主动去想说明用心了,这就是开悟的征兆!你再思考一下,我为什么不怕他讹走这一百万?”
弟子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说:“因为签合同了?他是坐地的买卖,不怕没人管得了他。只要他按期交不了货,支票就还是咱的,随时可以拿回来!”
千层锦又问:“那怎么才能交不了货呢?”
“把画想办法毁了,或者干脆把画手挤对走?”
千层锦露出深不可测的表情,心里想到的却是薛宾九,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不要忘了,咱们干什么都要想好对手是谁。你的主意是用来对付值班经理的,跟你过招的是他吗?”
“我明白了,是胡东行。”
“你没明白……胡东行的后面是贾庭西,贾庭西的身边有你师兄包小严,还得防着随时会出现的警察。”
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叹道:“太难了!”
千层锦突然感到一阵悲凉,包老严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只剩一个沙三路还在身边,连个得力的倚靠都够不着,就像在处处是刀锋芒刺的诡计战场上只有自己孤独奋战,格外觉得落寞萧索。但这种负面情绪只在他心里驻留了一瞬,就被别的东西驱除一空了。
他用充满关切和耐心的语调说道:“说难也不难,只要你掌握了节奏,踏准了时机,什么样的对手都会任你摆布。等别人醒过神来,你已经功成身退,留他们徒叹奈何了。”
当露丝鲍笑盈盈地把包小严领进总裁室,贾庭西只觉眼前一亮,顿时站起身来。
“啧啧啧!”他从班台后面绕出来,连声赞叹,“人才,人才!”不知是夸奖露丝鲍造型有术还是包小严一表非凡。
只见包小严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皮鞋像车床抛光的,西装像一体成型的,头发像数字精雕的,还戴了副窄框眼镜,领带夹和金属胸针熠熠生辉,相映成趣,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有了这么好的条件,效果就要发挥到极致。包总,你的宣传策略和落实成绩怎么样?”
包小严脱口说道:“我今天就是来总结述职的。我想,既然要快就没有快得过网络的,因此,让助理买热点制造话题,效果超乎想象。短短几天,咱们软件的平均日活就增加了一百多倍!这是数据。”
贾庭西大喜过望,接过报告扫了几眼,笑道:“好!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是怎么做的?”
“和露茜讨论研究,分析成功案例,最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认为,要想出热门就得制造矛盾,挑拨对立,然后煽动舆论,构建共情,最后强制站队,诱导行动,就会水到渠成,一炮而红!”
露丝鲍笑道:“‘霸道总裁为了与瞧不起中国慈善的外国人赌一口气,豪掷一个亿接手续建慈善大厦。’哈哈,多有话题性……”
“慈善大厦?一个亿续建?”没听她说完,贾庭西就警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眼中迸出光来,在露丝鲍和包小严脸上来回看,脑子思索着,嘴上漫不经心地问,“要是别人找上门要钱,拿不到一辟谣,刚吹出来的卡慕玛旎不就粉身碎骨臭大街了吗?”
露丝鲍不屑地冷笑说:“找来就抻着谈呗,只要能应付十几二十天不就无所谓了?你不就这么计划的吗?”
想了一阵,贾庭西神情放松下来,笑道:“哈哈,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慈深继善基金会,对吧?几个明星发起的,利用好了确实能引来不少关注。”
“岂止不少,热度可是呈指数级增长!水军、粉头、流量大V日夜不停地转评赞……当然,这都是钱的功劳,还有包总的个人魅力。他如今已经成了万千粉丝追捧的神秘偶像,帅气、豪横,还充满为国争光的正义性!”
“哈哈,现在就时兴这个。”贾庭西看着露丝鲍满是欣赏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卡慕玛旎的名声和软件下载量也水涨船高,连我都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好,好!”贾庭西也赞不绝口,“趁热打铁,把最近策划的活动推广下去,乘胜追击!”他睥睨着包小严,说道,“包小严,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施展抱负,出人头地,你服不服?”
包小严皱着眉头不为所动,淡然说道:“这还不够,跟我要的还差得远。一个亿只是星火燎原,不是如日中天,烧得快退得也快。而且,关注度不是咱们真正要的东西。”
“哦?”贾庭西用混合了冷笑与赞赏的眼神打量着包小严,对他真有了刮目相看的感觉,“说说。”
“关注只是冷眼旁观,热爱才会甘愿付出。我的计划是,不仅不回避基金会,还要主动接触他们,谈投资谈收购,假戏真唱!一个亿计划之后,还要再放出更劲爆的消息。咱们软件用户数每增加一万,公司就会追加一千万投资,用十亿封顶的资金入股收购,就为了让慈善大厦重获生机。这不算完,所有股份还要高调宣布,无条件捐赠给基金会。这样一来,我们得到的将不只是关注,明星粉丝、热心网友甚至所有人都会爱上卡慕玛旎,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贾庭西看着口若悬河、目光如炬的包小严,心里竟隐隐感到一丝畏惧。他不自觉地踱起步来,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沉声说道:“慈善大厦背后可不止明星基金会这么简单,烂尾楼一直是政府的心病,风吹草动都扯着神经,你这么招摇就不怕引火烧身?”
“贾总,我听说,想要天大的成就就要有天大的胆量!”包小严眼中闪动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勃勃野心在燃烧。他边说边向贾庭西盯过去,目光中的炽热和锋利丝毫不加掩饰,像是在逼问,“你有吗?”
贾庭西嘿嘿一笑,问道:“你打算怎么干?”
“干就干他个分量十足!从意向接触到合作考察到合同谈判一直干到公开签约!除了给钱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贾庭西抓抓下巴又揪揪头发,脚下越走越快,包小严的脑袋和身子就随着他从一边扭到另一边。最后,贾庭西在露丝鲍跟前停住,终于下定了决心:“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包总,就按你说的办!慈善大厦收购投资计划就由你全权负责!”
包小严微微一笑:“如果由我全权出面的话,需要法人授权书,还要露茜以财务总监的身份陪我出面。”
贾庭西本来有意让露丝鲍跟在包小严身边,防备意外发生,但包小严一主动要求,他反倒起了戒心,联想到露丝鲍方才的神情,心意更为坚定,说道:“授权书现在就给你签,露茜出面就不必了。”
包小严踌躇片刻,点头说道:“那我找机会把口风放出去。”
贾庭西点指着他,提醒说:“记住,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显得若无其事!要轻描淡写,给人以想象空间,觉得收购对你来说可有可无,无足轻重。你心血**有了兴趣,又随时都会忘掉……总之,就像个四处拈花惹草又负心薄幸的无情浪子。这样,别人才会更加敬你怕你,就算谈崩了,谁也说不出难听的。”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鲜有良打了语音通话过来。贾庭西脸上一喜,按了静音,对包小严说:“行了,包总,辛苦你。”
包小严看了一眼露丝鲍,告辞离开。露丝鲍冲他笑着摆摆手,神情妩媚亲热,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贾庭西看在眼里心中高兴,接通了鲜有良的语音,问道:“有发现了?”
鲜有良说:“没有,根本没有疑似古法派的人来。你是不是多虑了?他们能拿这儿怎么样,弄几件假古董卖给我?”
“沉住气,别大意。”贾庭西不由得皱了皱眉,又说,“你也要多检点,吃喝玩乐和专业研究都不能太沉迷,那方面太上心,别的地方智商就不够用了。”
“不会的。重大合同我都亲自过问,日常业务又都是做熟了的,能出什么差错?就拿最近这笔大额的来说,咱卖东西他付款,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他还能给掉一个个儿?”
贾庭西心中有些失落,问道:“什么合同?”
“一家公司给人做资金周转,要买几幅画,签了五百万的合同。”
“多少?”贾庭西神经忽然一跳,紧张起来,“哪家公司,什么来历?”
他突然拔高的调门让鲜有良吃了一惊,急忙解释说:“使馆街上一家做进出口的,叫‘环球贸易’,老总叫王大愚。我查过了,没问题,看着快倒闭了,却十几年屹立不倒。挨着大使馆,估计有点儿背景……”
“王大愚?长什么模样?”
“光头戴眼镜,留着小胡子,普通话没毛病,感觉不像古法派的,尤其是那个千层锦。”
贾庭西沉默了片刻,呵呵呵地笑起来:“你查过了就好,不管是不是千层锦,你们交易的时候我都叫包小严过去。”
鲜有良心中不满,赌气问道:“又叫他来干什么,当了总裁助理连艺术品买卖都精通了?”
“艺术品买卖他不如你懂,是不是千层锦他却比你认得清。”贾庭西笑着抚慰满腹怨气的下属,说,“你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跟一个新来的计较什么!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鲜有良顿时觉得气顺了许多,说了具体时间,怏怏不乐地挂了电话。
贾庭西冷笑一声,对露丝鲍说:“露茜,下周二你也去一趟。提醒包小严,十一点整,不要迟到。”
当解知略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赵倚梦惊叹着开玩笑说:“知了哥,你这也太颓废了吧!知道的明白你在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哪儿流浪了。”
解知略抓了抓头发,又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么明显吗?我还补了觉了,可能是胡子忘刮的原因。”
“不要强调客观理由,内部因素决定外部表现,你这分明是报废体质。”
小攀挎着赵倚梦的胳膊也来助阵,笑道:“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又反作用于物质,归根结底还是脑子问题。”
“照你们这么一说,我还是流浪去吧。”解知略冲季曾诗、殷棠离和其他几个男志愿者一挥手,笑道,“自认脑子赶不上她们的,咱们走!”
季曾诗他们起哄凑热闹,簇拥着解知略就往外走。殷棠离问道:“解哥,这算不算煽动群众,挑拨男女对立?”
解知略立刻转身回来,笑道:“这顶大帽子我可不敢戴,咱们还是回去吧。”
殷棠离笑道:“也对,咱们流浪去了,靠什么吃饭呀?”
有人说:“不是有‘馋死你’吗,可以传做饭视频赚钱啊。解哥你会做饭吗?”
解知略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这个‘馋死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何芜漫……”说到这儿,他忽然神色尴尬,正想转换话题遮掩过去,赵倚梦却听到了凑过来,问道:“你前女友啊,你还跟她有联系?”
“暂时没有,我是看她在网上转发了好几次有关‘馋死你’的东西。”
“传做饭视频赚打赏的,很多人都在玩。”
解知略问:“谁花钱看别人做饭啊?”
“怎么没有,看的人还不少呢。”
“好像不传视频也能玩……好了,该干正事了。”赵倚梦把众人聚拢到一起,一边安排任务,一边问,“知了哥,这两天你有什么新突破没有?能把可恶的神秘报案人抓到吗?”
“能不能抓到现在还不好说,线索倒是发现一些,都是在小殷的成果中梳理出来的,应该会起关键作用。除了这些,还有另一个方向。”解知略看着小攀,想起她冲进凉亭时关切的神情,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难以分辨,无法度量,似是混合着朦胧的伤感和莫名的喜悦,“你还记得那天不顾一切逃走的受害者吗?”
小攀一愣,眼睛里飘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像是看到了令人忧惧的过往或者未来,随即点头笑道:“再见面能认出来……”
“神秘报案人用诈骗案骗了别人,报复的刀却砍在他这个第三者身上,他一定和神秘报案人有某种联系。局里已经把两起案子合并侦查了,我作为干系人也提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犹怜小筑受害人要找到,慈善大厦坠楼案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第三者,有必要利用监控筛查一番。”
“对。”小攀有点儿心不在焉,“就是太费时间。”
解知略晃了晃手机,又说:“初步结果已经有了,他们也发了一份给我。那个姓拖的逃跑受害者,图像是我确定的,人暂时还找不到。坠楼案发生前后,也有几个人疑似进出过慈善大厦。附近的摄像机位置和角度都不好,暂时没有能确定的,排查起来有一定难度。”
赵倚梦叹了口气,失望地说:“靠这些还是不能一下抓住神秘报案人啊,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来行凶了。”
解知略也不无懊悔地说:“其实上次在犹怜小筑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不然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提前找到突破。”
“什么问题?”
“我想,如果我是神秘报案人,策划了一个还算精巧的圈套,一定非常关注它的实时进展,渴望了解被我戏弄的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赵倚梦恍然大悟,接话说:“哦,那个神秘报案人就在现场,躲在角落里偷窥!”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至少会有他的眼线。可惜,那天我忽略了这一点。”
“下次你带上我们,不管是谁,保证把他揪出来!”赵倚梦一说,其他志愿者也随声附和。十几个人各抒己见,虽然少不了吹牛和开玩笑的成分,一片热忱却是溢于言表。
解知略受了感染,情绪也激昂起来,感觉神秘报案人下一个电话很快就会打过来,自己将凭借细致的分析和敏锐的判断找到他的踪迹。
没多久他的感觉就应验了前半部分,神秘报案人的电话果然如期而至,解知略看到“未知号码”的时候手都禁不住颤抖了。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案子?”他毫不客气,接通之后不等对方吱声就把核心问题抛了过去。
“解警官,不要着急嘛。”神秘报案人发出一通主宰者的笑声,说,“你也喜欢上了把别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对不对?哈哈,可是,告诉了你时间地点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你却不知道我的。真正的命运掌握者是我,不是你,解警官。”
“你掌握的是那些被你欺骗的受害人的命运,不是我的。我要是不去,你的杀人预告又演给谁看呢?”
“你会去的,只要你足够努力,或许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你搞什么防欺诈宣传不也是为了这个目标吗?而且,你是警察,还是党员。你的组织从一开始就给你套上了枷锁,如果置之不理,他们和你自己都不会答应的,这就是你的致命弱点。”
“哈哈,你的呢?”解知略仔细分辨着对方电话里的背景音,试图获得能定位的标志性响动,结果却一无所获。
“我有致命弱点吗?我不觉得。”
“胆怯!你只会老鼠一样躲在阴影里打电话,指挥一群同样见不得人的帮凶,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生活。”解知略刚一说完就开始后悔,咒骂是最无力的武器,激将法对狡猾的敌人也毫无作用,是自己沉不住气,过于急躁了。
“你错了,不是我躲在阴影里,而是你智慧不够看不见。”神秘报案人被解知略一番话说得语气从张狂变为阴沉,“解警官,咱们会见面的……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自由自在生活在光明正大里。好了,明天还有一个人的命运等着你改变,你准备好了吗?”
“谁,在哪儿?”解知略隐隐预感到自己轻敌了,对手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直截了当,而是会故布疑阵让自己费尽周折。自己就像追踪野兽痕迹的猎人,即使爪印消失在荆棘之中,也会锲而不舍寻觅下去,因为一旦被它吸引住了,半途而废比持之以恒还要艰难。
果然,神秘报案人再次以主宰一切的腔调笑起来:“这下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命运掌握者了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哪儿你不妨先猜一猜,再见!”
被人戏耍捉弄的愤懑和耻辱感重又包围了解知略,理智却也同时提醒他,神秘报案人不提前公布具体地点,或许也是心存畏惧加着谨慎,怕跟上次犹怜小筑似的,让他提前联系,布置了警力。
“这次他会选择什么地方下手呢?”解知略回想了一遍已知的所有线索,打算用它们织出一张能昭示未来的逻辑网,却发现素材实在太匮乏了,交叉出的经纬线残缺不全,漏洞百出,过去和现实都无法自圆其说,更不要说未卜先知了。
只能靠经验和想象去猜测了,首先假定如下事实:神秘报案人是境外电信诈骗团伙的头目,他挑选了本地人作为受害者,为他们设下骗局,再假惺惺地报案,用二次犯罪挑衅自己这个赋闲的刑侦队员。
真相就有可能是这样的:神秘报案人的真实目的不是逼迫自己放弃反诈宣传,而是嫁祸他人,牵扯警方注意,从而为另一个更大的诈骗做掩护。
据此可以进一步得出推断:如果第一次坠楼案里也有一个第三者的话,下一次的案件也不会例外。
那么,神秘报案人的终极骗局会是什么呢?下次的案子会发生在哪里,受害者又将是什么人呢?
解知略一时找不出头绪,灵光一闪,决定先确认一件事。他拨通了卫济风的电话,让他再查一下熊野牛那个号码的最新状态。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之后,结果不出所料,在格鲁吉亚早晨八点,也就是国内中午十二点,又有一通电话准时出现在通话记录里!
解知略看着那个已经印在记忆中的熟悉号码,激动得像是已经站在了对手的面前,只需一伸手就能将他抓获归案。他在电脑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着号码,心里对自己宣告,自己的判断准确无疑。固定而重复的时间,特殊而敏感的日期,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必然,这个号码就是神秘报案人的!
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忧虑、忐忑、焦躁一扫而空,变成了跃跃欲试的冲动,他要把这一重要线索汇报上去,申请紧急定位,用技术手段将擒获凶手的渴望变成现实。就在他克制着兴奋抓起手机的时候,铃声突然惊心动魄地响了。
解知略顿时愣住,“未知号码”四个字给了他当头一击,就像奋力冲破云层的一刹那,迎来的不是灿烂的光照而是刺眼的雷霆。他看了一下此刻的时间,已是十一点四十五分,离着报案人的预告只剩十五分钟,估计什么都来不及了。
“久等了,解警官。大学校园里有人想不开,不知道能不能找您报案?”
解知略跟他无话可说,放几句狠话毫无意义,只会让对手冷嘲。对手不想透露的,问了也是白费口舌。他一边出门一边盘算,从住的地方到大学,不堵车也要十三四分钟,校园那么大,又不知道具体地点,就算赶到案发现场也超时了。
他想起来,赵倚梦好像说过,今天的计划是“反诈进校园”,应该有志愿者正在大学里,或许能让他们四处留意一下。不过,留意什么呢,又到什么地方去留意?
十二点,正是吃午饭的时间……解知略突然一激灵,食堂!对,就是食堂,这里人员密集,人流量大,容易行凶还方便撤离,有人要闹事最有可能选择这里。
不等他给赵倚梦打过去,她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解知略猛然一惊,以为已经发生了不可挽回的悲剧,只听赵倚梦心急火燎地叫道:“知了哥,不好了,学校里有人要跳楼!”
“在哪儿?我马上就到。”解知略暗自松了口气。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悲剧还没有发生,地点也不是食堂。
“第二食堂,楼顶!”
解知略心中五味杂陈,匆忙之中问了一句:“小季在你那儿吗?”
赵倚梦不明所以,说:“在呀,让他上去救人?”
“不是,贸然凑近容易激怒轻生者。让大家分散他的注意力,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还要劝退围观者,减弱轻生者的求死之心。你嘱咐小季,等我到了帮我做一件事……”
等解知略马不停蹄赶到第二食堂,发现楼下聚集着不少人,楼顶却空空如也。赵倚梦、小攀和两个在校生正神情悲愤地交谈,旁观的志愿者、学生围成了一个圆环将他们圈在中间。
有人看见解知略过来,说了一声:“解警官来了。”围观的圈子打开一个缺口放他进去,随即又合拢了。
解知略问道:“人呢?”
赵倚梦叹了口气,说:“拉去抢救了。救援的还没到,人就跳下来了,怎么劝都没用,抱被子的同学都没来得及出宿舍。”
解知略心中一阵苦涩,神秘报案人又得逞了:“怎么回事,因为什么知道了吗?”
“当时我们正在吃饭,食堂外面忽然乱作一团,原来有人要从楼顶往下跳……”
“幺幺零没来吗?”
“来了,找学校和同宿舍的取证去了。大家都跟着去看热闹,他俩也知道一些内情,被我拉住留下来了。”
解知略向那两个学生点头致意,说:“同学你好,我叫解知略,也是警察。请问你们怎么称呼?”
两个学生说:“我姓李。”“我姓王。”“跳楼的是我们同学,姓君。”“我们都叫他‘君何在’,这也是他的网名。我们都是在读研究生。”
“他为什么要跳楼?”
“他网恋了,人一谈恋爱脑子就不正常。”“一开始轰轰烈烈,后来水深火热,最后悲悲切切……”
赵倚梦忍不住问:“你就不谈恋爱吗?”
“我不谈,没用。”“我想谈,谁跟我啊。没有也好,省得被人骗。”
解知略一听“被骗”两个字,神经就紧张,问道:“他是不是被人套路,进了杀猪盘?”
“什么意思?”
“就是以情感欺骗开头,金钱诈骗收尾的网络骗局。骗子非常有耐心,先用完美恋人的形象引人上钩,让人迅速坠入爱河,觉得受了幸运之神的格外眷顾,爱情来得太快太美都不像真的……”
两个同学嗤笑一声说:“对,他就是这样。自从在交友软件认识了那个女的,就变成另一个人。课不好好上了,叫他联游戏也不理,打球也不去。说他两句反倒嘲笑我们,说她才是世上最懂他,最有资格拥有他一切的人。我们懒得搭理,以后有事就不叫他了。也不知道谈恋爱都这样,还是那个女的格外有魅力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