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死人,真砍人02
施博士喝了一口闷酒,垂着脑袋点点头。汤姆王又叮嘱他:“贾庭西要是问起来,你被骗的事都有谁知道,你可得注意,不要犹豫,就说只想着跟他汇报,别人一概没说过……”
施博士机械地答应着,汤姆王不放心,忍不住再次强调:“切记!千万不能节外生枝……还有,收拾好护照行李,咱们随时会出发。随时!明白吗?”
第二天上午,贾庭西一言不发听着施博士的叙述,鹰隼一样的目光在施博士脸上、身上,身边的空气中来回扫**,仿佛能从中捕捉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你怎么断定他们是古法派一伙儿?”贾庭西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而是问出了一个施博士没有深入思索过的问题。
“我猜的……”施博士冷汗直冒,在贾庭西的注视下倍受煎熬。虽然有汤姆王事先出谋划策,他仍然觉得心虚,唯恐一言不慎牵连出两人的筹谋。他走过去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凉风透进来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乱了阵脚。“他们对咱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居然连卡慕玛旎都查出来了,说明事先下了一番功夫。除了千层锦他们,还有谁有这份心思,有这种能耐?”
贾庭西长时间不说话,施博士浑身不自在,绞尽脑汁要让自己的推断更合理,更有说服力:“他们肯这么花功夫,舍得下力气,却不骗我个人的钱财,说明是奔着公司来的……”
“你的工作内容他们知道了吗?”贾庭西打断了施博士的解释。
“应该不知道。”
“有良那边的事呢?”
施博士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越少越不容易出纰漏:“不知道吧?他们没说,也没主动问。”
“费事!”贾庭西拍了下桌子,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之中颇有些不满和遗憾,好像恼恨古法派的骗子选错了对象似的。施博士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忍住了没有去问。
贾庭西露出惯有的笑脸,走过来抚着施博士的后背,安慰说:“北方有句歇后语怎么说来,‘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哈哈,一群宵小之徒,犯不上跟他们计较,你就当被一群狗吓了一回。”
施博士连连答应,心里热乎乎的,要不是有汤姆王先前的嘱咐,就要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了。
贾庭西笑得更灿烂,忽然随口问道:“这事汤姆怎么看?”
施博士吓了一跳,不禁从心底佩服汤姆王的先见之明,慌忙说:“事一出我别扭了一晚上,琢磨有没有破绽露出来,脑袋一团乱,什么都没顾上。今天醒了就想着早点儿跟你汇报,别人还没来得及告诉。要问问汤姆的意见吗?”
“先不用。”
正在这时,门一开,汤姆王笑容满面地走进来,问道:“什么事要问我的意见?”
贾庭西脸色一变,紧接着就呵呵笑起来:“咱们的施博士被人骗了,哈哈!你是卡慕玛旎的总经理,理应最先知道,我正问他跟没跟你说过。”
“这可新鲜!咱们就是专业干这个的,怎么,遇上同行砸场子来了?不会是老贾你招来的那几个骗子吧?”
“施博士也这么认为。”
汤姆王倒吸了口凉气:“那可不好对付,施博士被人盯上,只怕对公司不利啊!万一业务被他们搅了,可就坏了大事了!”
贾庭西冷冷一笑:“谅他们也没那么大能耐!”
汤姆王沉思片刻抬起胖脸来,问施博士:“保险起见,施博士你还是多加小心,避一避的好,你觉得呢?”
“怎么避?”
“出去躲两天。正好香港那边服务器总出问题,你顺便过去看看……就怕骗子今天只是试探,后面还有更龌龊的手段。”
施博士不知该怎么应答,转脸看着贾庭西。贾庭西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趟,心中计议已定,斩钉截铁地说:“不必!”
施博士心中顿感失落,隐隐的恐惧随之而来,贾庭西果然不肯轻易放他们离开。他望着汤姆王,不知道接下来他还有什么对策。只见汤姆王波澜不惊,面带微笑等着贾庭西接下来的解释。
“你说最后的警察给你留了电话,是吧?”贾庭西用手点指着施博士,“你确定没拆穿他,也没让他起疑心?”
施博士忍不住瞟了汤姆王一眼,坚定地说:“直到离开,他仍以为我蒙在鼓里。”
贾庭西满脸冷峻之色,说:“好了,我考虑一下,一会儿定下来,你就给他打电话。”
施博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策,也不想去知道,只觉得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他解脱似的答应一声,告辞要回自己办公室。汤姆王小跑过去搂住他肩膀,大声开着玩笑:“今天下班我开车护送你吧!以前就叫你别骑单车了,你不听。健身先停几天,安全第一呀!”
薛宾九一直等包老严讲完才缓慢说出一句话:“最后留联系方式画蛇添足了。”
包老严笑道:“九爷,话赶话赶到那儿了,而且,我也想留个口子,万一施博士没醒攒儿,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
“贪心不足反受其害,你们死鬼师父没教过吗!”薛宾九白了他一眼,接着又冲千层锦骂道:“我怎么教你的来,叫他们不要贪功,是你听不懂还是不会说!”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严这么做也算不上错。”千层脸一红,想了想,掩饰说。他举起一份打印的表格,脸上兴奋难抑,“九爷,这是几天以来咱们摸到的对方的情况。小妖儿帮我梳理了一下,您老看看?”
薛宾九摆摆手:“我不看,直接说你的打算。”
“好嘞!”千层锦在薛宾九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又招呼包老严也凑过来,说道,“大的策略还是群蜂乱蜇人,让姓贾的首尾难顾,真伪莫辨。他还没看懂咱的路数,弄清咱的目标,咱们已经手到擒来,跟他沙扬娜拉了!”
包老严听得眉飞色舞,笑道:“就像麻雀啄食,一有风吹草动,翅子一扑棱,飞走了!再一扑棱,又马上飞回来。人见了去拿网,不等撒出去,地上的谷子已经颗粒不剩,麻雀影子都看不见了。”
“知易行难,谁都不是傻子,叫别人在你画的圈里打转谈何容易。现代欺诈派在这儿经营了这么久,他们真正谋财的道儿,咱们不也一点儿摸不着门吗?这次咱们虎口夺食,有很大运气成分在里面,行不行的只能试着来。”千层锦伸指弹了下手里的打印纸,又说,“目前看,他们开了三处窑儿。一处是咱们去过的驰遍十方,一处是汤姆王和施博士负责的卡慕玛旎,还有一处艺术品公司。”
包老严插了一句:“这三家公司风马牛不相及,不知道贾庭西在搞什么鬼。”
千层锦说:“这不是咱们需要关心的!他三家公司也好,四家五家也好,咱们一个都不放过,搅它个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只要试得出钱的道儿就算是咱们的本事。”
包老严跃跃欲试,忍不住问道:“具体怎么干?”
千层锦看了一眼薛宾九,见他脸色平和,并没有鄙夷或者愤怒的神色,心里更为踏实,说道:“贾庭西狂傲不逊,咄咄逼人。据孩子们报上来的消息,他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在酒店包了套房住,不像其他几个租别墅租公寓。他狂是有理由的,他的狡诈多端咱们领教过了,确实非同一般,最难对付。其次是露丝鲍,那个女的。她最受贾庭西信任,可能替他管着财务大权。”
“那找她下手岂不是最对症,不用再费别的事了?”
千层锦连连摆手,否定了包老严:“她跟贾庭西形影不离却不是情人关系,能让贾庭西信任有加,必然有她独特的长处。这样的女人往往极其冷静坚定,可不像看上去那样放浪随性。”
包老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薛宾九也赞许地“嗯”了一声。千层锦见了心花怒放。
“这个是施博士,老严刚打过交道,相对容易下手些,可惜技术出身,公司的事他说了不算。他上面还有个汤姆王,卡慕玛旎总经理。”千层锦一边说一边在照片上点指着,“这个人胖脸含笑,一看就是有城府的。一般来说,这种人多疑心狠不容易对付,但是,只要找到他身上的弱点,也不是不能降伏。”
包老严问道:“现在咱们知道的五个副总,对得上的有三个。少两个,熊野牛和鲜有良,多出来一个胡东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一伙儿的?”
千层锦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端详了一阵,说:“这个胡东行,那天吃饭我见过,就是他们的人!估计是用了化名,不知道是熊野牛和鲜有良之中哪一个。这个人十分谨慎低调,得去会一会才知道怎么对付。”
包老严笑道:“总公司子公司,两处任职,名字也用两个,果然谨慎得可以。”
“这几个人各有特点,咱们就要用不同的圈套对付他们,同时也要小心规避咱们自己的软肋,不要反中了别人的算计……”
千层锦还没说完,包老严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还伴着震动。
“谁呀?”包老严第一反应是儿子,摸起手机一看却大失所望,等看清了来电备注,又烫着似的紧张得结巴起来,“是、是……施博士!”
“啊?”千层锦霍地站起身,凑过去看。
包老严看着他,紧张地问:“要不要接?”
千层锦当机立断:“接!”
“好……”包老严走开几步,稳了下心神,说道,“喂。”
电话那头果然是分别不久的施博士,他用略显迟疑的冷静声音说:“拖警官吗?我有新问题想要咨询,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下午两点,到犹怜小筑来一趟?那儿附近有个水边凉亭,咱们不见不散。”
“好,下午见。”包老严挂了电话,仍捂着听筒一端,唯恐自己的声音会传到那边去,“怎么办,他约我见面,见不见?”
“不去!”千层锦仍是十分果断,“你想想,一晚上了,他能琢磨不出你是假警察吗?就算他当局者迷,他身边的人可一个个都是人精!这是直钩钓鱼,摆明了要报复咱们。”
包老严琢磨了一会儿,却有自己的想法:“我倒觉得去一趟未尝不可,他既然跟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那个施博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只会让我骗走更多信息,他从我这得到的却只有圈套。”
千层锦皱着眉摇摇头:“就怕人家根本不跟你废话,上来就耍胳膊根。”
包老严笑道:“就他们有人吗?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叫三路暗中保护我,给他来个黄雀在后,杀杀姓贾的威风!”
千层锦低着头盘算半晌,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也是个办法……从他们出什么招,能掂出施博士和他那个公司的分量。如果是小打小闹,说明这一处无关紧要,贾庭西不在乎或者都没让他知道。如果急了眼拼命,就说明这是他们的心口肉,不想别人打它的主意,要吓走咱们。”
包老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千层锦向薛宾九跟前凑了凑,问道:“九爷,您老觉得呢?”
薛宾九哼了一声,说:“我还是那句话,贪心不足反受其害。你们要是有自己的主意,就不用问我的意见。”
千层锦笑道:“九爷,事在人为,只要咱们想得周全,就不怕别人耍心眼儿。”
包老严也在一旁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知己知彼,冒一冒险值得!”
薛宾九瞪起眼睛,问他们:“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是贾庭西在后面坐镇,他肯让你得了便宜去吗?以他的为人,他会使什么样的手段?”
千层锦豁然醒悟:“借刀杀人!”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溜达。
薛宾九皱起眉头,用手指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叫你徒弟去找条狗……”
包老严大惑不解:“找狗干吗?”
薛宾九笑了笑:“对付打手有沙三路他们,应付警察就得指着狗。”
包老严问道:“你是说他们会陷害我,让我被警察抓?”
千层锦飞速转动着脑筋,说道:“嗯,不能不防着贾庭西使这种阴损的招数。”边说边拨打手机。
电话接通了,薛宾九不耐烦地听了几句,点手接了过来,吩咐沙三路说:“找条狗,理解起来这么费劲吗?……不是土狗,宠物狗!干什么就别问了……再查一查犹怜小筑在哪儿,两点之前,到附近的小区门口,马路边上贴寻狗启事,就找你找的那条。”
千层锦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凑过去向手机里喊道:“然后把狗交给老严,你多带几个人跟着,暗中保护不能叫他吃了亏,明白吗?”
解知略接到未知号码来电的时候,他正跟着志愿者在卢萨卡小镇做宣传。
志愿者队伍又壮大了,新加入的大学生加上季曾诗、殷棠离、小攀他们足有七八个人。赵倚梦意气风发,领着大家布置场地。她能说爱笑,天生的领导天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心悦诚服。季曾诗体格壮健又练过散打,有的是力气,性子却内向得很,在女朋友的指挥下忙得团团转,搬东挪西任劳任怨。两个人性格反差犹如磁石两极,凑在一起格外有喜感,让人看在眼里总忍不住想笑。
场面布置完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因为没有倔强的老头捣乱。也比预想的要差,因为没有倔强的老头捣乱,仅此而已。
解知略却很知足,他总结说:“不错,咱们用身边的案子举例,生动活泼多了!就算来听讲的是走马观花,总比转头就走强。”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四个字一下刺中了他的神经。果然,还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解警官吗?我要报案。”语调之中揶揄之情表露无遗,让人听了心生反感。
解知略说:“在哪儿?什么案?”
那个声音调侃说:“不要着急,还不到时间。今天下午两点,犹怜小筑可能会有凶案发生,不知解警官有没有兴趣和空暇来确认一下?”
解知略设想过许多回再次接到这个未知来电时的情景,却从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式的杀人预告。
“河边新建的石舫那里?”
“我对地理不太熟,没有可补充说明的。”
解知略呵呵一笑,忽然话题一转,问道:“上次你报的案子也没有要补充的吗?”
手机那边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能想象得出,他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提问惊到了,片刻之后才悠然说道:“解警官一定有了不起的发现。”
解知略的心里早就反复推敲过那个案子的细节和逻辑,自己的亲身见闻,卫济风的协助调查以及办案民警的侦办反馈结合起来,足以生成对“报案人”的初步推断,他要在本人那里得到进一步的确认。
“那天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案件已经发生了,这一点可以从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上得到证明,所以,无论我以多快的速度赶过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个声音嘲笑说:“真是不幸。”
解知略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说:“死者的手机摔坏了,但是从电信运营商那里可以查到她的通话记录。在她出事前,有人一直在给她打电话,最后一次直到她坠楼才中断。”
那边继续传来讥讽的笑声:“真有意思。”
“死者是个会计,被人在网上假冒公司领导骗走了公款。骗子得手之后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丧尽天良,冒充公检法打电话恐吓她,直到把她逼死为止。这不免让人在痛骂骗子毫无人性之余心生疑问,何必非要多此一举?”
那个声音油腔滑调地说:“这是解警官你猜的吧!你听到通话内容了?”
“没人能再现当时的对话,不过拜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所赐,在她家里的网络上出现了有关公检法的商品推荐。”
“这能说明什么?”
解知略心里发出一声苦笑,说道:“说明她生前曾搜索过公检法这几个字!这是她最后的怀疑和挣扎,只是最终没有战胜骗子的恶毒和狡诈。”
那边不由得赞叹一声:“真仔细啊!解警官,我们需要您这样业务精湛的警察。可是,对于一个热心报案人来说,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解知略哈哈一笑,说:“对于一个挑衅国家法律的幕后主使来说,他需要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那个声音同样哈哈一笑:“这话我听不太懂。”
“上面的证据能推理出一个事实,有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指使同伙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在确认她出事之后给我打了报案电话。这个人根本不是热心的报案人,恰恰相反,是这一切的主谋,诈骗和谋杀的元凶,这个人就是你!”
解知略的这番话有显而易见的推论也有尚不确定的猜测,他要等待对面的人给他一个答案。无论对方狡辩还是敷衍,他都能得到进一步的分析和判断。
那个声音长笑了一阵,傲慢而自负地坦承说:“解警官,我佩服你!不过,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的目标就是你!都说解警官出手如神,我却有些不服,想跟你小小打个赌。”
解知略没想到对方竟丝毫不加掩饰,如此狂妄实属少见:“赌什么?”
“赌你出手并不如神,半个月内我还是报案人,而你,要么仍是疲于奔命,要么低头服输,自愿放弃。”
解知略怒气上冲,胸中一团热火翻滚,脱口说道:“好,我跟你赌了!赌注是什么?”
“我输了,带着违法所得和一众帮凶找你自首。你要是输了,很简单,只要脱了那身警服,再不与我们行业为难就行了。”
解知略早料到反诈志愿者活动损害骗子的利益,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没想到对手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还是如此猖狂的挑衅方式。
“一言为定,报上你的大名吧!”
“你会知道的……解警官,不要忘了下午的约定哦,再会。”
志愿者们听出了来电的不同寻常,纷纷围过来询问。解知略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不禁有了一丝隐忧:骗子们穷凶极恶,要是盯上志愿者暗中报复,自己该怎么保护他们?
“有骗子团伙儿来挑衅,别的先不管,咱们一定先保证人身安全。”解知略挨个看过去,又说,“小赵,我建议以后不管什么活动,咱们尽量共同出入,不要单独行动,你觉得呢?”
赵倚梦郑重地点点头,嘱咐说:“好,以后大家都在群里听我指挥,在学校里集合好了统一出发,回也结伴而行。有事脱队一定提前打招呼,大家都没意见吧?”她拉过男友季曾诗,又吩咐说,“接下来咱们尽量发展一些男同学进来,尤其是这种能打抗揍的,保护咱们志愿者队伍。”
众人听了都紧张起来,似乎危险已经潜藏在不远处,准备尾随窥探,随时发起偷袭。
解知略说了电话打赌和杀人预告的事,大家听了又气又笑,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大胆的骗子。
“不会是骗人的吧?第一次,他是知道出事了才来报的案,顶多算有逼死人的能耐。这次呢,居然定好了时间骗人去死,他哪来那么大本事?只怕就是场恶作剧,故意捉弄解哥你的。”
解知略沉思过后说道:“他的目的是逼咱们知难而退,那种人为了暴利无恶不作,一条人命在他看来不过是恶作剧,问题是,咱们能同样看待吗?”
众人听了深有感触,季曾诗说:“解哥,我跟你去看看。”
解知略笑道:“有专业的,咱们何必冒险呢。犹怜小筑辖区派出所问问就知道了,他们不可能不管,我现在就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解知略就联系完了,说那边会派几个便衣提前过去,以防万一,大家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赵倚梦问:“知了哥,警察去了万无一失,你是不是也不用去了?”
解知略说:“既然打了赌,我哪能不去。那个神秘报案人如此有恃无恐,一定是觉得自己诡计多端不会留下捉住他的痕迹,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小攀忽然笑着说:“解哥,你带上我吧?”
解知略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不行不行!情况不明,危险未知,你们谁都不准去。”
下午一点左右,解知略就来到了神秘报案人所说的地点。一条宽河从望不见之处而来,又向望不见之处而去,一路蜿蜒穿城而过,直至注入大海。犹怜小筑就是临河修建的石舫,用一段曲折水廊连接到岸上,树木掩映之下飞檐翘脊隐约可见,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刚修建完工尚未内部装饰,因此既没有游客也没有工人,空****的格外冷清。
不远处有个公交站候车亭,解知略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舫岸边来往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四个在附近徘徊的男子引起了解知略的注意,他们形貌普通,年岁各异,看上去跟旁人没什么两样,但是解知略凭经验能判断出这是前来布防的警察。
一辆公交车行驶入站,卸下几个人又开走了。乘客们各自散去,一个明亮少女突然出现在解知略面前,得意扬扬地笑道:“解哥!”原来是小攀。
“你怎么来了?”解知略又惊又喜。
“先别骂人,我有说服你的理由。”小攀挨着他坐下,左右望了望,神秘兮兮地说,“解哥,你知道神秘报案人在哪儿吗?”
解知略有些惊疑地看着她:“你知道?”
“我记得你提过,咱们遇见的那几个诈骗案,网络和电话的线索都指向国外,上次的坠楼案也不例外。”
“是的,但是这个报案人精心选了本地的案子挑衅打赌,说明至少他对这里很熟悉,甚至就在本地坐镇指挥。”
“我想过了,上次的坠楼案加上这次的杀人预告,总共涉及两处地点。这两处可都是骗子们指定的,就算不是同一个人所选,也可以把他们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小攀会心一笑,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一般来说,干坏事的人不会在自己老巢附近选犯罪地点,那是他的势力范围,安全区,不希望外人侵入,尤其对警察有抵触情绪。也不会选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那里不熟悉,没有掌控感。所以……”
小攀在慈善大厦和犹怜小筑之间连了一条直线,解知略接下去说道:“所以,骗子团伙儿就在距离这两点不远不近的某个地方。”
“对!”小攀兴奋地笑起来,指着画线旁边的大片区域,“说不定就是祥从区某个意想不到的高楼大厦里。”
“想不到你对犯罪心理学还有研究。”
“我哪懂什么心理学,就是瞎琢磨。解哥你肯定早就想出来了,我不过是想跟你证明,有我跟着不是一无是处。”
解知略哈哈大笑:“反正来都来了,我也不能赶你走!不过,只许在这儿看着,不能往危险的地方冲。”
小攀喜出望外:“好,我答应你!”
一点四十了,路上依旧太平。一辆小型卡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的花池旁。车上跳下几个身穿劳保服的男人,皮肤黝黑,身体健壮,手上拎着铁锹,戴着白线手套。他们走到堤岸边坐下,打开一兜包子开始吃午饭,看着像是园林绿化的工人。
解知略这才注意到,他们坐的堤岸之下,临水立着一座八角凉亭,跟自己所在的候车亭隔着犹怜小筑相望。怪不得这个公交站也修成古典建筑模样,原来是设计者追求的和谐美学。
差十分两点了,报案人预告的凶杀案会准时到来吗?解知略心里隐隐觉得紧张。这时,他忽然发现,原本没人的八角凉亭走进去一个中年男人,肩上挂着圆筒形的运动包,正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人。
解知略心中一动,一个念头跃然而出:那个凉亭不会才是案发现场吧?神秘报案人故布疑阵,犹怜小筑不过是扰乱视线的烟幕弹?
“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他随即对小攀说。时间紧迫不容假设,必须当机立断,他快步向凉亭走去。有个年轻便衣见他可疑,快步跟了上来,解知略怕他误会,小声解释说:“刑侦队的,是我给你们所打的电话。”那个警察一愣之后马上会意,装作跑步躲开了。
解知略走过那群园林工人身边时,觉得他们在偷偷注视自己,眼中尽是警惕、犹疑神色。他回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都低下头继续啃包子了。
他们会不会是两点定时现身的凶手?解知略带着疑问信步走进凉亭,冲包老严点点头,微笑说:“等人啊?”
包老严慌忙笑道:“是啊,解警官,我在等人。”心中不免吃惊,暗想,贾庭西果然骗了警察来!不过这阴谋诡计未免太小儿科了,只是简单盘问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认识我?你是这附近的?”
“认识,见过你一面。”包老严加着小心,同时心里更加钦佩薛老祖料事如神,计谋过人,“我不是这附近的,我是跟人约了在这见面。”
“会朋友吗?”
“不是,是拾金不昧。”
解知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包老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展开之后在腿上擀平整了伸手递过来:“看,有人把狗丢了。”
解知略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诙谐的文字,差点儿笑出声。
只见那上面写着:“寻狗启事。今丢失爱犬一条,血统纯正,长相俊美,有未开美颜照为证,见下图。爱犬于我情若骨肉,须臾不见痛不欲生。如有拾到者请速归还,必有重谢。酬金五千现款已备,绝不食言。”
“写得挺有意思。”解知略点了点头。
“是是。”包老严心中暗笑,这指不定是沙三路从网上什么地方抄的,“就是看不太懂,不过酬金五千我明白,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了有什么用?”
“我把狗带来了。”包老严说着拉开了运动包的拉链,里面果然露出一只小狗的脑袋。
“哦,原来你捡着了。”
“哪儿啊!一千八,不便宜呢!”
解知略一听就觉得有问题,他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问:“你是被人骗了吧?是不是有人主动把狗卖给你的?”
“不是,我看到启事之后也没当回事。遛弯的时候看见有人拖了这条狗在街上走,一眼就能看出来,狗不是他亲生的—嗐,不是亲喂的!特别认生,根本不跟他走。”包老严指着启事上狗的照片,又说,“我当时就想到了它!你看,特别好认,这有块明显的图案,天生的造不了假。”
解知略哭笑不得:“然后你就买下来了?”
“本来想说他偷我的,又怕他不认。只好说我喜欢,让他转让给了我。五千刨去一千八,能挣三千多,还落个助人为乐,拾金不昧,值得!”
“你是被人做局骗了!”解知略倍感失落,原来这人只是贪小便宜上了当的闲人,闯入这里不过是个巧合,“你和启事上的电话联系了?在这儿见面?”
包老严固执地点点头:“对,下午两点,不见不散,他说准来!”
解知略看了下时间,马上就要两点。难道自己判断错了,这里不是骗子选定的作案现场?他向犹怜小筑望了一眼,那边只是多了几个说笑的小年轻,这边仍是啃包子的园林工人,一切平静如常。
“你再打一遍电话,肯定接不通了,早点儿去派出所报案吧。”解知略心不在焉地劝着包老严,希望他能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没想到这个憨厚得过分的中年人执拗得很,说道:“他说了不见不散,这上面也写着绝不食言,怎么会有假?我再等等。”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的手机闹表响了,一串急促的铃声从犹怜小筑的方向传出来,紧张等待两点杀人预告的众人都瞬间一惊。紧接着在同一个方向爆发出一团呐喊,那几个刚才还在说笑的年轻人突然拔足向犹怜小筑狂奔,口中叫着:“时间到了,杀呀!一个活口也别留!”
解知略脑袋“轰”的一声,心里暗叫不好,自己中了报案人的调虎离山计了!这间凉亭如此通透,随便一个可疑的举动都会让人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犹怜小筑这个真正的作案现场就有了防范真空,罪犯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解知略看了一眼包老严,不由得怀疑他跟神秘报案人是一伙儿的了。他伪装出一副无知受骗的样子,不过是让人掉以轻心,洗脱他自己的嫌疑。
岸上四个便衣警察已经向犹怜小筑追过去,解知略来不及细想也冲出凉亭。刚踏上栈道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迎面而来,那人脸色沉郁,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露出皱褶了的“证券”二字。
两人错身而过时,解知略问了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男子回头淡淡说道:“进去歇会儿,抽根烟。”
解知略不再理他,几步跑上岸边坡道,又一次接触到了园林工人躲闪的眼神。他忽然心中一震,暗想,那边有四个人就够了,自己若是也赶过去,谁能保证不是中了第二次调虎离山呢?
正思索间,就听凉亭之中新来的男子大声问道:“你是铁木真的儿子,也姓拖吗?”
包老严一愣,说道:“不错,是施博士叫你来……”
“来”字还没出口,男子已经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圆瞪着眼睛,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把剁骨钢刀,恶狠狠向包老严头上劈去:“我叫你姓拖!”
包老严大惊失色,下意识举胳膊去挡。这一刀正中小臂,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解知略瞬间明白了敌人的诡计,自己最初与最后的判断是对的,凶手就是要在这凉亭里杀人!被害人已经受了重创,只要凶手再趁势补上一刀,两点杀人预告就成真了!
他大喝一声疾冲过去,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令他脚下不稳,差点儿扑倒在地上,这是情绪激动导致上次受伤的后遗症犯了。他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下趔趄,跨越这段距离所需的时间也足够凶手从容施暴,阻止显然来不及了。
没想到男子竟没像他想的那样狂性大发,而是张皇失措地站着,如同刚从梦游中惊醒一样。解知略大感意外,一脚将他踹翻,扭着胳膊压在地上。
“别动,警察!”解知略抽出随身装着的尼龙扎带,将他两个大拇指勒在一起,迅速站起身来。他偷眼去看包老严,见他虽是血流不止,却没伤及要害,应该没有性命之虞。他有预感,神秘报案人的诡计不会就此结束。果不其然,只听岸上高声咒骂,那几个园林工人擎着铁锹气势汹汹地扑过来。看架势,非要置人于死地才肯罢休。与此同时,远处人影晃动,是小攀听见了动静正向这边飞跑。
形势骤然变得紧张、混乱,解知略心中一片茫然,自己一个人该如何对付这么多持械的暴徒?若是伤及小攀,自己可是悔恨无地了。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包老严突然不顾疼痛,挣扎着爬起身来,向亭外飞奔而去,和园林工人迎面相会。激烈交流了几个简短的字句之后,那几个工人向凉亭怒视了两眼,飞快架起他抬上卡车,一顿油门逃得影儿都看不见了。
小攀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地上狼藉的血迹,神色更加难看。她问道:“解哥,人……你人没事吧?”
解知略心里充满着各种谜团,他摇摇头,说:“我没事,那个逃走的受害人也没大事。”
小攀脸现忸怩,勉强笑出来:“没事就好……你不让我冒险,可我从那边看着你,心里照样觉得害怕。”
解知略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先前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便衣急匆匆走进来,问道:“有人伤亡吗?”
解知略指了指地上的血迹,笑道:“受伤的跑了,杀人预告失算了。犹怜小筑那边什么情况?”
便衣一脸懊丧:“别提了,咱们让人涮了一道。那几个小子说是约好了在犹怜小筑打手机游戏,结果他们队有个人迟迟不到,最后踩着点儿来了,为了抢时间才玩儿命跑的。明显是提前编好的说辞,肯定受了指使!已经带回去询问了。”
解知略开始有些佩服神秘报案人了,这个小把戏,就算明知是假的也不好彻底揭穿它。如果那几个小子一口咬定是打游戏,时间地点和杀人预告里一致纯属巧合,还真拿他们没办法,而且,很难找到神秘报案人幕后操纵的明证。
这个行凶男子又是什么情况呢,会不会是另一个抓不住把柄的诡计?
想到这儿,解知略竟莫名觉得亢奋,仿佛看到未曾谋面的对手在狡诈丛林中冷笑,自己只有穿过层层陷阱才能追捕到他。
“你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男子自从被抓就木然枯坐,眼神凝在半空像失去了灵魂,对任何动静都漠不关心。这时听见有人询问,慢慢醒过神来,莫名的委屈瞬间击溃了他的精神,他来回看着亭里的三个人,突然肆无忌惮地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