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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假死人,真砍人

施博士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这两天一直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若即若离地跟着他。无论是早晨出门上班,还是晚上回租住的小区,或者去商店、饭馆、菜市场……总能瞥见那个晃****的身影,跟个刚闯入文明世界的野蛮人似的,也不知道躲避别人充满怒气的质疑眼神,反倒理直气壮直勾勾回望着,几乎连眼睛都不眨。 施博士取出手机开始搜索“怎么判断是否被跟踪”,接着又搜“被人跟踪怎么办”。出来的结果绳索一样横陈在眼前,冷冰冰地排队等着挑选。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结果一无所得。老生常谈的主意太平庸没有针对性,标新立异的又太偏激了不能生搬硬套,剩下的自相矛盾信口开河,看了纯粹是浪费时间。他头晕眼花无所适从,终于忍无可忍,把手机往包里一丢,脚下加速骑了一阵,在小区门口猛地转弯,共享单车刷地调过头来,迎面拦在壮汉身前。 “你要干吗?”施博士瞪大了眼睛,怒冲冲地质问。 “用你管我!”沙三路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手,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单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响,两个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施博士忍着脾气,又呵斥道:“你是干吗的?” “你管我!” “老是跟着我,你究竟是谁?” 沙三路想起师父的叮嘱,突然咧嘴笑起来,吓了施博士一跳,以为他要咬人。“你别管我是谁,也别打听是谁派我来的。反正我得跟着你,问了也没用。” “为什么?你想干吗?” “我看你脚步不正,得提醒你时刻注意,别走歪喽。” 施博士觉得这话听着刺耳,心里有点儿扎得慌。他沉声威胁道:“你再跟着,我就报警!” “哈哈!你告我什么?”沙三路毫不在乎,他指着小区门口硕大的石刻题字问道,“谁规定只有你能住这儿的?” 施博士笑起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莽汉:“你也住这种小区?一个月多少租金打听过吗?你住哪一栋,倒是说出来啊!” 沙三路被问住了,憋了半天狡辩说:“住哪儿可不能告诉你,万一你去我们家串门,我留不留你吃饭?跟你又不熟!” 施博士冷笑一声,指着小区铁门旁的刷脸门禁,嘲讽说:“有本事刷开了进去啊!” 沙三路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最后冲着施博士嚷道:“姓茅的你记住一句话,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施博士心里顿时一宽,原来是这傻小子找错了人,说道:“等会儿!你到底找谁?” “找你!” “我不姓茅。” “不可能,就是你!” “有病吧!我姓施,你找错人了!” “哪个师,老师的师?” 施博士没好气地说:“施密特的施!” 沙三路摇摇头:“不知道。” “施特劳斯那个施!”施博士看着一脸茫然的沙三路,心里叹了一口气,“愚昧!施瓦格知道不知道?施维茨,施耐德……”最后灵光一闪,喊道,“施耐庵!” 沙三路不耐烦地大声抱怨:“你直接说西施那个施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圈子!不管你是哪个施,姓施的你记住一句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施博士愣住了,琢磨不准说话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这个人,是信口雌黄还是含沙射影。 “你什么意思?” “自己干了什么自己心里知道!” “有话就说明白,不要藏着掖着。” 沙三路笑起来:“话挑明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有人说了,要给彼此留个见面的台阶。” 最后这句话鲇鱼一样钻进施博士心缝里,使他不由自主地紧张,控制不住地乱想。他长久凝视着壮汉的眼睛,暗忖:“这是放空炮诈唬人还是旁敲侧击?他说是有人派他来的,那个人是谁?” 施博士思来想去觉得有三种可能:一是贾庭西,自己和汤姆王密谋被他察觉了,这是在敲打提醒自己;二是警察,贾总的计划不周密,被他们看出了眉目,故意派个线人来探虚实;三就是老贾多事招来的那帮骗子,不知怎么摸到了自己的行踪,想诈点儿便宜出来,可笑! 第二第三都好说,要是第一种可能,可就可怕多了。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开始检索“被人识破的征兆有哪些?”只觉得情绪烦躁,心里始终惴惴不安。贾庭西怀疑一切的眼神和看穿一切的笑脸浮现在脑海,令他不寒而栗。 忽然这眼神和笑脸鲜活起来,还传出一声声冷笑,真真切切就响在耳边。施博士一激灵回过神来,只见壮汉正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脸上挂着故作高深的神秘微笑。 “到底是谁叫你来的?” “你应该猜得到……”壮汉不屑地说着,脚下稍一用力,自行车顿时滑出去好几米,“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施博士犹豫不决,莫非真是贾庭西兴师问罪来了?他想给汤姆王打电话商量一下,可是来不及了,眼见着壮汉在路口拐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和车的洪流。施博士心一横跟了上去,暗想:是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彼此摊牌也许并不尽是坏事,叫来汤姆王,几个人推心置腹,说不定反倒能有个圆满结局,至少总比彼此算计强。 想到这儿,他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脑筋也格外转得顺畅。“如果不是贾庭西呢?”他思索着另外两种可能,随即就有了对策:不管是警察还是骗子,都给他来个无可奉告,反正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敢把他一个大活人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被楼群挡住了,算不上光天化日。不过今天回来得早,离着晚上还有不少时间,也算不上夜黑风高。只要自己小心应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总不至于闹出人命。 沙三路在一间贴着招租广告的门面房前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拉开玻璃门大步走进去。施博士心里顿时忐忑起来,这里虽然临街,周围却十分冷清,只有门前站着两个懒散的闲人。 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不是贾庭西,他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会面?施博士还没想明白,身子已经站在了“旺铺转让”前面。红纸皱皱巴巴,贴得一点儿都不工整,四个黑字还不是打印的。他皱着眉拉门而入,里面没开灯,到处都死气沉沉的,格外压抑。壮汉倚在一张桌子边,除了他屋里再没别的人。 “到底谁要见我?”施博士一路建立的心理预设落了空,不禁有些恼怒。 “我。”沙三路指着自己的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施博士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怒斥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是FBI的。” “哪儿?”施博士直接气笑了,看着壮汉一本正经板着的脸,觉得他既可恨又可悲。 “中央情报局,中央,懂不懂?” 施博士忍不住大笑:“骗人也要有点儿常识好不好?没事多翻翻资料!” “不用翻了,已经一清二楚—你杀人了!” 施博士还从没听过如此荒诞的笑话,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连脏话都懒得骂一句。 “我有证据。”沙三路也不着急,翻着口袋摸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手套明显小了,勉强才能拽上,一看就是临时凑合的。 施博士冷眼瞧着他,倒要看看这个愚蠢的骗子还会有什么拙劣的表演。 沙三路不慌不忙,又从衣服内袋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白光闪烁像是一把匕首。他打开封口向外一抖,匕首撞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施博士心里一跳,下意识向玻璃门张望一眼,问道:“你想干什么!” 沙三路抄起匕首,“笃”的一声戳在桌上,摊开手掌做了个讲解的手势,一板一眼地说:“你杀人了,这上面有你的指纹。” “荒唐!”施博士忍无可忍,不想再配合这场闹剧,觉得多说一句话对自己都是一种羞辱。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气冲冲就想离开。谁知道沙三路看着粗笨,手脚却很麻利,一把抓住了施博士的手腕,嘴里说着:“杀了人还想走,哪那么容易!” 施博士怒不可遏,抬脚向他小腹蹬过去,心里发着狠:“小子,一下就叫你直不了腰!就算你有同伙儿,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也早就脱身了。” 可惜他事先盘算好的绝妙应对,一落在实处就成了一厢情愿的空想。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沙三路只是稍一侧身就躲开了要害,这一脚正踹在大腿上。一声闷响,他纹丝未动,施博士倒被震得向后一个趔趄。施博士一只手腕还被抓在沙三路手里,后仰的身子被拉扯的力道猛然一带,立刻又划着弧线旋转回来。沙三路另一只大手伸过去,一把卡住了施博士的脖子。 “你……你想杀人……”施博士颈部发胀,感到一阵窒息,恐惧被剧烈的心跳泵入血液,顷刻布满全身。他伸手向沙三路脸上胳膊上乱抓,却毫无用处,这个壮汉就像铜浇铁铸一般难以撼动。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控制着那条被钳住的手臂,手腕几乎要被拉断,指头都勒得没了知觉。突然,施博士掌心一凉,像是触碰到了一截木柄。他眼睛看不到,心里却马上意识到是那把匕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已不由自主地握紧。一阵剧烈的拉扯之下,施博士身不由己,猛然向前一冲,连人带刀扑进沙三路怀里。 “啊”的一声惨呼传出来,震得施博士耳膜欲裂,魂飞天外。他圆睁双目,不敢相信眼前的剧变。沙三路双手捂着腹部摔倒在地上,匕首没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染红了衣服、地面和那双白手套。 “是你在……杀人!”先前还咄咄逼人的壮汉强忍着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死过去了。施博士傻在原地,脑袋要炸开似的一下一下地发蒙。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相信自己杀了人,可现在明明有个大活人从耀武扬威变成了横尸当地,自己是现场唯一的活人!他浑身发冷,觉得血液都要流不动了。 就在这时,门一开闯进两个年轻人来,一个扑到壮汉身边大叫:“三哥,三哥,你怎么死了!”一个拦腰抱住施博士,喊道:“杀人啦,快报警啊!” 施博士被这句话惊醒了,理智压制住了恐惧,他开始有点儿咂摸过味儿来。这两个人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不会其中有什么猫腻吧?他耳濡目染的骗局里虽然没见过这一种,但不能不做这方面的怀疑。莫非三个人在做局骗人,壮汉之死是假的?可是,匕首明明能插进木头,这么长的刀刃捅进去又怎么解释? 第一个年轻人又嚷道:“啊,真没气了!三哥你死不瞑目啊!”另一个也帮腔作势,叫道:“报警!放心,他跑不了!” 施博士看着他们表演,心里倒冷静下来,决定不管是不是骗人,先诈一诈他们再说。他故意冷笑几声,让自己颤抖的手臂稳定下来,掏出手机说道:“不错,我要报警,让警察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拿来吧你,磨叽什么!”先闯进来的年轻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把手机抢了过去,一边在耳边接听一边用手点指着骂道,“警察来了看你怎么死!” 施博士被打蒙了,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警察同志,有人杀了人了,快来吧……有凶器,不过放心,人已经控制住了……出事地点就在立交桥往前有个对外招租的小门脸儿。”电话接通了,年轻人理直气壮地说,打完电话,他还不忘给施博士展示,“看好了,是不是你拨的号,是不是幺幺零!”随后把手机丢在桌上,嘴里仍骂骂咧咧说个不停,“妈的,看你一脸凶相,不是逃犯就是骗子!老实待着,不要打鬼主意!别想着给别人报信儿,没门儿!” 施博士心乱如麻,狐疑不定。既不相信自己杀了壮汉,也不相信他们真敢叫警察。他想再仔细看看壮汉是不是假死,视线却被警惕的年轻人挡住了,只能瞅见地上横着的两条长腿,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心里有着各自的盘算,等待着同样的人。屋里的时空仿佛凝固了,一分钟倒有十分那么久。警察赶到了,一个满脸正气的年轻人走进来,一边掏证件一边说:“是你们报的警吗?受害人在哪里?” 两个年轻人站起来抢先说道:“在这儿!警察同志,人是他杀的,就躺在地下。” 警察翻开证件向三人展示了一遍,说:“我是负责本案调查的警察,我姓方。” 两个年轻人说:“方警官你好,你得给我们主持公道。” 警察看了看他们没加理睬,对施博士说:“人是你杀的?怎么回事,说说。” 两个年轻人又抢话说:“是他是他,我们亲眼得见!” 警察有些不高兴,问道:“你们是死者什么人?” “死者叫沙三路,是我们三哥,我们是好朋友。” 警察点点头,又问:“他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门口闲遛。” 警察冷笑一声,指着门口说:“你们现在就到门口去,不叫你们别进来。” 两个年轻人不明所以,一步三回头地撤到门外,扒着玻璃门问道:“警官,法治社会可不能徇私啊。我们是干系人,凶手说的话我们有权利听见。” 警察呵呵一笑,举起一只手来:“好啊,看看我手里拿的什么?” 两个年轻人努着眼睛用力去看,支支吾吾地说:“警官证嘛,上面的字看不真,是什么还能分得清。” “哈哈,放屁!我手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你们就没说实话,外面亮里头黑,怎么杀的人你们是如何看见的!” 两个年轻人狡辩说:“屋里就俩人,难不成还是我们三哥自杀的?” 警察不再理他们,掏出一个录音笔,对施博士说:“我要做个笔录,你叫什么名字?” 施博士说:“我姓施,他们都叫我施博士。” “你是个博士?” “大家叫着玩儿的,我对高科技的东西有点儿研究,所以……” 警察“哦”了一声,又问:“在哪儿工作?” 施博士犹豫了一下,偷眼去看壮汉的死尸,总觉得他的肚子在隐隐起伏,怀疑他又活过来了或者根本就没完全死。他迟疑一瞬,含糊回答说:“我在给一个朋友帮忙,做点儿技术性工作。” “什么朋友,具体做什么?” 面对步步深入的追问,施博士起了戒心,脑中闪过一个疑问:“这个警察进门之后不先检验死者,也不勘查现场,不太正常吧?” 他不想轻易质疑眼前的警察,决定用半真半假地回答应付他:“胡东行,我们早就认识。他开了一家艺术品公司,在罗安达皇家首府那里,请我做技术支持,管管网络、软件什么的。”这句话里没什么要紧的信息,而且不怕查不怕问,就算是真警察,事后追问起来也能自圆其说。 警察礼貌性地“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些也不怎么在意,指着沙三路又问:“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施博士说:“是他把我骗到这里,一上来就说我杀了人。” “那你杀了没有?” “我……”施博士情不自禁地热血上涌,辩解说,“是他拿住了我的手,匕首也是他自带的,还说上面有我的指纹。” “那么,上面有没有你的指纹?” 施博士愣住了,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事先设计好的圈套,该死的沙三路一开始就是冲着栽赃他来的。如今,杀人和指纹都从预言变成了事实,自己却有口难辩了。不过,他们图什么呢?借刀杀人,让警察斩断贾总的羽翼,破坏他的计划?还是说,这本就是贾庭西安排的,开始兔死狗烹了? 施博士自以为浸**骗局多年,见多识广,就算骗不了别人也不会被人蒙了眼,谁知今天这个局面竟一时猜想不透。或许是杀人见血的冲击太大,大脑承受不了突然的刺激罢工了?他心中懊恼,开始埋怨当下的科技太不够先进,不能发明一种照见本性,直指人心的智能算法,设置好参数,一输入事实数据,就能判断哪个是好人。 “不对呀!”施博士心中灵光乍现,忽然想到一个绝妙推论,“他的死是安排好的,那么,他的死就百分之九十是假的!不,百分之九十五!” 他正要对警察提出自己的质疑,警察却已率先叫了出来:“嗯?不对呀!” 施博士激动地盯着他,像看到了自由的黎明。只见警察把手放在沙三路的胸口上,冲着门外喊道:“外头那俩小子,这人还没死呀!” 两个年轻人闻声跑进来,嘴里嚷着:“不可能,刚才明明死过了!”也不多加解释,一个抱头一个抱腿就要往外搭。沙三路身重体长,两人试了几次都没抬动,只好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出去了。 施博士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干什么,冤枉了人要跑吗?”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说:“抢救!想要死的再给你送来。” “施博士,你被骗了,好在没什么损失,剩下的事你就甭管了。”警察拦住施博士劝道,然后追着三个人向外跑去,嘴里喊着,“站住!笔录还没做呢……” 施博士哭笑不得,回想刚才的遭遇,自己应该是没说错什么,办错什么。他松了口气,正要收了桌上的手机离开,就听门外一阵大乱,刚出去的几个人突然撒腿就跑,甚至连刚才“死”了的壮汉都开始健步如飞。有个中年人从另一边追过来,大叫道:“站住!跑什么,是你们报的警吗?” 杂乱的脚步声一路响下去了,门外也没了人影。施博士心中的疑惑瞬间得到了证实,刚才的警察果然是假的,四个人合起伙来骗自己。另一个疑惑也随之产生,他们费尽心机折腾这一出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来自心底的冷静和畏惧不容他多想,确认了一下没有遗落,就匆匆向门口走去,心想,真警察来了,得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免得多生枝节。 他神经紧张,步伐慌乱,听力却格外敏锐,当门外重又响起跑步声的时候,一颗悬着的心一下有了失重的感觉,暗自叹息道:“完了,还是慢了一步……”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扶着把手大口喘气,身子微弯下去,手臂却直直地伸出来,正颜厉色说:“你别走!” 施博士心里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慌忙解释说:“我……跟我没关系。” 中年人走进门来,自顾自地骂道:“这帮兔崽子!差点儿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好在我反应快。” 施博士急道:“我不是他们一伙儿的,我是受害者。” “知道你是受害者,被骗了吧?呵呵,他妈的!”中年人笑起来,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四处查看,最后停在沙三路留下的那摊血迹前,转头盯着施博士,问道,“知道怎么被骗的吗?” 施博士被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看得心里发虚,这个人不亮证件,举止粗率,还骂脏话,但是老练精干的眼神却让人肃然起敬,不敢轻慢,觉得这才是历练多年的老警察该有的样子。 “那个警察来了,既不在乎人的死活,也不关心人怎么被杀的,让人起疑。不过他有证件,也没有别的破绽,所以我只是怀疑,不敢确认。” “嗐!”中年人喟叹一声,露出怒其不争的神情,说,“哪用分析那些没用的,我问你,报警之后他多久到的?” 施博士努力回想着,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觉得挺久的,现在想来,可能也就一分钟。” “对呀!我接到任务即刻动身,紧赶慢赶还用了五分钟,他是从哪儿来的?只有事先等好了才这么神速!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戳穿他。你们哪,都一个毛病,只想着高深的推理却不注意最简单的逻辑。” 施博士暗自佩服,同时觉得一阵欣喜。真相大白了,那几个人不是贾庭西派来的,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是千层锦一伙儿的。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贾总啊,你大意了,轻敌了,以为对手不过是随意玩弄于股掌的胆小鬼,无能者。大错特错!他们比咱们所有人想象的可狡诈胆大多了。 中年警察从口袋摸出一截细绳,用手量出一拃长度打了个结,接着又量又打,一直把整条绳子都做了标记才折成直角摆在血迹边缘。他一边用手机换着角度拍照一边不停地说:“来不及取专业家伙,凑合凑合吧……你是中了人家的连环计了,一次不成还要骗你两次。说说吧,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回事?” 施博士不厌其烦地看着他操作,听着他唠叨,心里越来越紧张。面对这种人精一样的执法者,他唯恐自己回答盘问时露了马脚,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今天我下班早,路上碰到一个壮汉跟踪我,就是流血的这个,名叫沙三路……”施博士小心翼翼选择着措辞,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中年警察沉思片刻,大笑了一阵摇头叹息说:“雕虫小技!你看他匕首能插在桌上,其实是有机关的。血也不是人血,提前灌好了藏在衣服里。他拉着你的手故意往匕首上领,扎上他肚子的时候,匕首其实会缩进去一大半,就留个尖儿刺破血袋钉在保护垫上。这种下三烂的招数看着挺吓人,其实经不起推敲。装死的这个,别看他咋呼,却不是主角,骗人全在后面来的假警察身上。” 施博士问:“他能骗到什么?我一没给他钱,二没泄露银行信息。” “你傻啊,套话呀。”中年警察一副深切痛惜的着急模样,问道,“你跟他说过父母、亲戚朋友或者工作单位的情况吗?” “说了,不多。就说有个朋友叫胡东行,我在给他的艺术品公司帮忙。” “真实情况吗?哎呀,完全可以编假话糊弄过去啊,你不是已经怀疑他了吗?哎呀!” 施博士被他埋怨得既紧张又有些不太服气:“半真半假,我朋友开公司千真万确,我却不在他那帮忙。” “那就好,起码他们想骗人了说出来的就不会天衣无缝……不对!”中年警察突然意识到了另一种风险,脱口大叫一声,吓得施博士心跳加速,似乎有厄运不久就要降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惯于声东击西,只怕不会对你说的那个胡东行下手,而是你别的朋友,尤其是关系近的,关心你的。” 施博士立刻想到了汤姆王:“不会吧?” “你要是方便说,我就帮你分析分析,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现在的骗子狡诈多端,防不胜防,多么离奇古怪的手段都使得出,我是见得惯了。” 施博士默默衡量着风险和收益,刚才那伙儿骗子果然行事透着邪性,连杀人都能拿来当障眼法,真跟自己熟悉的电信诈骗不是一个门路。若是能从老警察嘴里知道些不宣之秘,日后跟千层锦的古法派较量起来或者不无裨益。 他略一沉吟,顷刻拿定了主意,说:“我的一个同事,跟我一块儿开发软件,最近走得密。” “叫什么,有什么爱好习惯没有?人要有弱点,别人就容易下手。” “汤姆王基本没什么弱点,人很精明强干,搞商务出身,见的人多,比我有阅历……” 中年警察打断他提醒说:“孔圣人可说过,君子有三戒,壮年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如果他和你岁数差不多,又是搞商务的,争强好胜就是他的弱点。” 施博士听得频频点头,深以为是。中年警察问道:“没听说这附近有知名的软件公司啊?” “我们公司不大,更没什么名,属于自产自用。” “叫啥?” “卡慕玛旎……”施博士说完有些后悔,不过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只能自欺欺人,寄希望于对方过耳即忘。他掩饰着内心的尴尬,问道:“你不需要做笔录吗?” “做那个干什么?用不着。”中年警察哈哈一笑,“用脑子就行了。” 施博士心中一动,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天就这样吧,咱俩互留个联系方式。你想起什么要补充或者咨询的可以找我,今天的案子后续如果要你配合,我也可以找到你。这是我号码,我姓拖,铁木真的儿子拖雷那个拖,算是外姓。” 施博士记了他的电话,看着他不慌不忙地离开,心里始终觉得别扭。中年警察说出“用脑子就行”时的眼神和笑容让他从心往外生出寒意,有种被人狠扎了一下的感觉,仿佛刚才的搏斗,匕首刺中的不是沙三路而是他自己。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通话记录,只见拨给幺幺零的那一项,赫然显示着通话时间只有一秒!屏幕上方状态栏也有些异样,仔细一看才发现,手机已被设置成了飞行模式。 “糟了!”施博士瞬间被愤懑、惭恚交织的巨浪吞没,挫败感与耻辱感打得他失魂落魄,即使屋里空无旁人,也令他无地自容,羞愧至极。报警电话就是装装样子,一接通就挂断了,根本不可能有人接警,中年警察也是假的!愤怒与仇恨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在心里大声咒骂,“他妈的,又上当了!” 这间屋里四壁空空,除了桌子一样别的摆设都没有,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施博士气急败坏地踹了几脚桌子之后,怒意丝毫不减,反倒因无趣而徒增悲愤。 天黑下来了,他觉得外面不论哪一处光亮都像在跟自己作对。等走到街上,又觉得这个黑洞洞的房间是万恶之源。它无情见证了自己出丑被骗的全过程,简直罪大恶极。 他心事重重向住处走去,心中的烦闷指引他半路改变主意,走进了往常根本不会光顾的陌生小酒馆。菜和酒都上来了,施博士盯着面前的酒杯,想起了汤姆王。 他踌躇片刻一饮而尽,按下了拨号键:“汤姆,咱们被人盯上了。” 汤姆王沉默了一瞬,镇定说道:“别慌……你人在哪儿,我马上到。” 一见面,汤姆王就急匆匆地发问:“是老贾吗?”他压低了声音,一双细眉微蹙着,同时向四周张望,仿佛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也会埋伏着贾庭西的耳目似的。 施博士见了他觉得心里得到些安慰,就像漂泊的小舟撞在近海的浮标上。他说:“不是,好像是他招惹的那伙儿骗子。” “哦?”汤姆王皱紧眉头,眼珠转了几转,霍然挺直了身子,笑容在胖脸上快速绽放出来,“哈哈,你想喝酒了何必来这种地方……”他傲然环顾一圈,伸筷子夹了一口菜,“酒没味道,菜也不好吃。走走走,咱俩换个地方。” “去哪儿?”施博士想起了那家私人餐厅,“别墅那家?” 汤姆王摇摇头:“那里来不及了,没提前预约。外边那么多好的,哪家不比这里强,走吧。”不由分说,结完账拉了施博士就走。 施博士没心思计较,浑浑噩噩任由他带着,选了一家称意的高档餐厅,在私密精致的雅间坐下。 “怎么了,至于郁闷到这种程度?”汤姆王笑呵呵地问,彰显身份的消费氛围给了他底气,让他恢复了智珠在握的自信,丝毫没了先前急切的神态。 “我被他们耍了。”施博士长长呼出一口不平气,又说,“那伙儿人野蛮刁钻,老贾这次大意了,只怕要吃亏。” “是吗?”汤姆王不以为意,笑盈盈地给他斟了一杯酒,“骗了你的钱,还是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了?” “都没有。”施博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着心里的慌张,“我自然不会泄露什么,更骗不了我的钱,就是觉得生气。”他简要说了经过,就是略去了自己吐露信息的部分。 “一个姓方,一个姓拖,合起来不就是你那个‘施’吗?哈哈,有意思!”汤姆王不由得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对他们说了咱们这边的事情没有?” “没有。” “一点儿都没提?” “我提这个干吗?”施博士被他问得脸上发烧,不敢跟他对视。 “怎么不故意透露一些呢?”汤姆王竟有些遗憾神色,捏着酒杯的手伸出一根指头,一边比画一边说,“这样,咱们的文章就更好做了。” “为什么?”施博士大惑不解。 汤姆王没回答,反倒问起了工作情况:“公司的项目,你感觉咋样?” 施博士一愣,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咱俩负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贾催得急,紧赶慢赶总算完事了,顺利部署到服务器。你提的修改我加班做的,你也确认过了,就是现在的版本。源代码也处理完了,就算重新打包也运行不了,主动权都在咱们这儿。” “我没问你进度,我问你感觉。” 施博士更加迷惑,他回想了片刻,说:“就感觉卡得很,应该是租用的服务器有问题。还有就是累,你新招的那两个工程师什么忙都帮不上。” “哈哈!”汤姆王得意地喝完了一杯酒才慢条斯理地说,“原来的两个人被我找借口开了,代码是他们写的,留下去岂不坏事!这事贾庭西知道,我主动说的,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施博士想了想,用醒悟过后的惊讶眼神盯着汤姆王,问道:“服务器呢,也是你弄的?” “香港那边的供应商不难打交道,让他们多做几次限速、满载测试就行了。” “为什么?” 汤姆王仍是不直接回答,循循善诱地问:“咱们的计划是什么?” “名正言顺,安全又有收益地离开。” “对呀!”汤姆王凑近了身子,贴着桌面与施博士碰了一下酒杯,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彩,“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在努力……古法派的骗子来捣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施博士心里忽地一**,胸中惆怅顿时消解了大半:“怎么说?” 汤姆王转着酒杯,眼中渐渐放出亢奋与果决的光芒,神秘莫测又戒备森严地说:“我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有他们煽风点火,咱们离成功就只差一个苦肉计。” 施博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忽然想到了那把白光闪烁的匕首:“你想干什么?” 汤姆王呵呵笑起来:“别的事不用你操心,都由我安排。你只要把被骗的事告诉贾庭西就可以了。” 施博士犹豫再三,问道:“我一直没想通,咱们要离开,找个借口名正言顺地跟他说不行吗?” 汤姆王苦笑着叹了口气:“我的施博士哎,不要心存幻想了好吗?咱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人钱两得,要么人财两空!你非要先试一次吗?” “好吧。”施博士死了心,掏出手机,问道,“怎么说?” “不是现在!”汤姆王刚夹的一口菜差点儿喷出来,“别着急,沉住气,掌握主动,让别人跟随你的节奏……明天上班见了他再说不迟。” 施博士心领神会,慢慢点了点头:“都说什么?” “就说公司被千层锦他们盯上了。卡慕玛旎我是总经理,你是总工,他们先对你下了手。” “这么说行吗?”施博士苦着脸很是为难,他那颗惯于搞研究的脑袋实在不善于钩心斗角的分析算计,“我现在一见着贾总就觉得心慌,总怕不小心说错话,让他发现咱们的秘密。也始终觉得对不起他……” 汤姆王笑眯眯地听着,眼神却变得冷峻凌厉。他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安慰说:“施博士,再辛苦你一次,坚持完这两天,大家就都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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