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怀鬼胎02
“是驰遍十方公司。”
薛宾九更为光火:“总之,不要扯我进来,我不认你这个窝囊徒孙!”
千层锦说:“九爷,人家欺负到咱们鼻子跟前,这口气您能咽得下去?”
“你都咽了一半儿了还找我干吗!”
千层锦笑嘻嘻地说:“徒孙儿大老远跑来,就是要师爷指点迷津。”
“别人都欺负到鼻子底下了,不把他骗得爹妈不认,能是个人?若是连这点胆气见识都没有,干脆别学人家带徒弟……”薛宾九瞪了他一眼忽然停住了话,在千层锦脸上来回乱看,“你小子早就想好了,来戏弄老子,是不是?”
千层锦嘿嘿一笑,满脸尽是狡黠,说:“老祖,您还认不认我这个窝囊徒孙儿?”
“他妈的!”薛宾九也笑起来,“你有的是鬼主意,又找我干什么?”
“接下来怎么干,我可没有头绪。这桩费心思的大买卖,没有您老‘九连环’保驾,只怕徒孙儿做不下来。”
薛宾九略一沉吟,说:“九连环也好,八连环也好,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有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个吃屎公司你们是走马观花,说不定还被人使了障眼法,还有那个警察,都不清不楚……先说说你这边吧。”
千层锦说:“四大金刚跟我多年,就一个包小严,被尖果儿勾了魂,最不让我放心。”
“当老帅的不上心夹磨,怨得了谁!”
千层锦脸一红,只能连声称是。薛宾九接着说:“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去。紧要关头万不可马虎,不能让他一个坏了大事……每个人都详细说说。”
“包老严是我师兄,死心塌地没毛病。小妖儿从小跟我长起来的,跟亲闺女没什么分别,脑子活络,肯上进,我最喜欢,就是女孩儿大了,有点心思不在这儿……”
薛宾九默默听着,脸上毫无动静,千层锦不禁感到一阵紧张:“沙三路也是打小**的,有膀子力气,就是开窍晚点儿。”
“也没什么,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是块好材料……既然打了赌,对手什么底细可不能不知道。”
千层锦说:“徒孙自有主意。回去就蹲点,派人缀着,总有收获。笨办法,不过有用。”
“这都是皮毛,他们真正在干什么,只靠盯梢可盯不出来。”
“打个钉子进去?”
薛宾九白了他一眼,怒道:“是你拿别人当傻子,还是想给人家当傻子!”
千层锦讪笑道:“也是。”
“那个警察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反正更不能打钉子。”
薛宾九叹了口气,说:“干咱们这行的都是人精,一肚子转轴儿,满脑袋弯弯绕儿,有时候太过聪明就把自己绕住了。你想想,两件事其实是不是一件事?”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千层锦虽没彻底领悟却已是激动不已:“九爷,您老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透,肯定有了绝妙好计!”
薛宾九一抬眼皮一阵冷笑:“绝妙好计?嘿嘿!这次不同以往,只能看一眼画一个圈儿,走一步下一个套儿,死计活使,随机应变,千万不能眼热心急,乱了阵脚。咱们就来个‘两门三子一枝花’!”
千层锦双眼放光,语音微颤,问道:“九爷,怎么讲?”
“你在明我在暗,算是两门。忠厚的、毛愣的、强梁的,是三子,聪明伶俐一枝花,花开门外香!”薛宾九猛地站起身来,“四大金刚加上你我,六个人大有可为,未始不能胜过他们千军万马!走,去祥从区!”
等千层锦三人欢天喜地将薛宾九宝贝一样接到酒店,安排了房间休息,小妖儿悄声问包小严:“师父是怎么搬动咱们这位老祖的?”
包小严一撇嘴角:“搬来又能怎样?你觉得能赢?”
小妖儿摇一摇头:“不知道。”
包小严阴阳怪气地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
小妖儿皱了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长见识了!”包小严眼望着天花板哼了一声,“咱们听师父的,师父被九爷降住了,九爷的师妹又降住九爷!唉,这叫什么玩意儿!就这样还想着赢人家?”
小妖儿不想跟他争论就岔开话题:“师父怎么知道那个老太太能帮咱们?”
“九连环这样厉害的人物跟师妹住在一起又不结婚,你猜什么缘故?”
小妖儿脸色忽然变得忧郁,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包小严颇感诧异,说:“正是这样!偏偏流水对落花又怕得厉害,师父只一句话就说动老太太当了说客。”
“一句什么话?”
“只要她劝得动九连环,师父就给他们补办婚礼,张罗成亲……”
小妖儿不无伤感地说:“真可怜!”
包小严嘲笑她说:“一厢情愿怨得了谁!又不是你,你可怜什么?”
小妖儿不去理他,自顾自回到房间。也就过了一个来小时,包老严一通电话将她喊到千层锦的套房,原来薛宾九要跟大家谈话。
“你们想没想过,”薛宾九小睡之后神采奕奕,眼光扫视着众人,笑着问,“他们为什么要跟你们签合同,定日子,比高低?”
千层锦见他腰杆挺直端坐在椅子上,也不敢懈怠,正襟危坐陪笑说:“姓贾的要吃熟焖饭,咱们一脚蹅进来,他肯定不让咱们轻巧走了。”
薛宾九哈哈一笑:“两条狗偷骨头,人去追呜呜叫的那条,默不作声的那条可就得手了。都是老江湖,换了你,是不是也这么干?”
包老严跟着笑起来:“咱们无所谓,他也太不把警察当回事了吧!”
包小严懒洋洋躺在沙发里举着手机发呆,这时插嘴说:“警察怎么了,警察也是人。”
包老严慌忙呵斥他:“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起来坐好!”
“他的话也不算不对……”千层锦一拍桌子,“不管什么人,也不管是算计咱们还是防着咱们,既然来了就没什么可怕的。我跟九爷商量好了,买卖还是照做,咱们各司其职,各尽人事,能不能成就看运气了。九爷,你分工吧。”
薛宾九笑眯眯地从众人脸上看过去,慢条斯理地说:“人家都上了高科技了,咱们要还是死守着老玩意儿指定不能成事儿。挑大梁的活儿就让孩子们上吧,小严你们几个年轻人见识新,大胆冲大胆干,我们这些老东西在后面给你们把关。”
包老严见儿子无动于衷就教训说:“听着点儿!”
包小严瞪了一眼:“听得见!”继续对着手机出神。
千层锦恨铁不成钢,哼了一声,说:“又想那女人呢吧!”
包小严揣起手机,气呼呼翻身起来,躺在沙发背上,双手枕着脑袋不理不睬。
千层锦看得心中火起,怒道:“那个狗屁‘撸死小姐’有什么稀罕,瘦得跟烧鸡似的,哪有咱们小妖儿好看!你喜欢她,也不想想她瞧不瞧得上你!”
包小严一下坐起来,大声说:“我就喜欢她,瞧不起我我也喜欢,你管不着!”
薛宾九斜眼瞧着他们,冷笑说:“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千层锦怒不可遏:“好!我管不着,谁管得着找谁去!”
包小严拔腿就走,包老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你小子混蛋劲儿上来了是不是!给我老实回去!”
包小严又气又急,一下甩开包老严的手臂,说:“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咱们这一派完了!”
包老严顿时来气,呵斥他说:“混账!是你师父完了,还是你爹完了!”
“都完了!坐井观天还自以为不错。看看人家,一张卡就能挣来十几万,一台电脑一个电话,抬抬手动动嘴儿钱就来了,你们行吗?!”
“哈哈!”薛宾九添油加醋地讽刺说,“人心变了,家里草棚再好也不如外边金丝楠的狗窝!”
千层锦气急败坏地吼道:“滚!让他滚!”
包小严闻声就走。
包老严下不来台,指着他背影大叫:“你走!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小妖儿见包小严看都不看她,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垂下来。
包老严心慌意乱,安慰她说:“小妖儿,你别不高兴……”
小妖儿放声痛哭:“他从来不把我当回事,我不高兴又有什么用!”
包老严不知所措,转向薛宾九,无助地解释说:“孩子打小就倔,过不了两顿饭自己就回来了……”
薛宾九哈哈一笑:“这次可不一样。”
“小牛犊子,牙没长齐心先野了!”千层锦余怒未息,骂到一半突然心中一动,干笑道,“九爷,你拱火拱得真是时候,你让我撵他走是要用苦肉计吗?”
薛宾九冷笑一声:“苦个屁!你跟着你那混蛋师父几十年都学了什么!连你都瞒不了我会拿来骗别人?他什么德行你不清楚!”
“清楚,清楚……就不是那听使唤的人。”
“狗屁!魏延怎么样,还不是被诸葛亮使得团团转。倔驴犟牛认强梁,谁能耐大,手段高,他就听谁的使唤。”
千层锦一时无语,走过来摸着小妖儿的头发,安慰她说:“**的女人不能长久,他早晚还会回来找你。丫头,咱们长志气,就算他回来也别再理他。好男人有的是,师父给你找个更好的。”
薛宾九对他们师徒之情毫不在意,说:“他走他的,管他干吗。闺女,这样的人靠不住,你冰雪聪明自然看得比我还清楚。好了,擦把脸,收拾收拾,去大学边上租个房子住,你还有你的任务哪。”
千层锦也回过神来,跟小妖儿交代了一番,又给住在别处的徒弟打电话:“三路,车租好了没?好,开过来路口等我,带上人,咱们去跟梢。”
过了十来分钟,千层锦穿衣下楼,会合了沙三路和三个尚未拜师的记名弟子,分乘两辆车前后来到笪醉大厦。沙三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卡在驾驶座里就像玩具车塞了个大号公仔熊,车子一颠簸,肩膀脑袋随时都要从车里顶出去。
千层锦看着他,心情好了许多,嘱咐说:“这趟咱们是守株待兔,这个出口是大厦里车辆离开的必经之路。我要是认出了驰遍十方的人,你们要记住长相和车牌,马上跟过去,明白吗?”
沙三路摸出一架望远镜,笑呵呵地说:“师父,我还带了这个,省劲儿。”
千层锦并不去接:“我不用。”眼睛直直盯着车辆出口。一直耗到太阳快从楼缝里完全落下去,几个人眼睛都快看出重影来,才有个弟子欢叫一声:“来了!车牌号对!”
千层锦也已经看清车里那张叫他牙痒痒的面孔,是贾庭西,正和副驾驶坐着的露丝鲍有说有笑地开出来。“你,去后面车跟着他!”千层锦干净利落地吩咐着,随即又叮嘱说,“跟丢了不要紧,不要露马脚!”
那个弟子开车门跑到后面去了,千层锦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总算有了点儿着落。他知道,贾庭西这么狡猾的人,一般是不会有多少破绽的,想从他身上找把柄很难,但是了解一下终归是好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大厦里的车辆似乎永远也出不完。沙三路忍不住问道:“师父,没了?”
“耐心点儿。”千层锦使劲闭了下眼睛,外面的天色已从昏黄变成了灰黑,行驶的车灯格外刺眼,已经不容易分辨车里人的容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驰遍十方六个人,在自助餐厅见过五个,除去已经盯上的贾庭西和露丝鲍,还有三个人会从大楼里出来。要是他们加着小心,不像姓贾的那么狂妄,很可能车就不停在这儿,或者压根儿就不开车!
“快,绕到大厦主出口,走人的那个!”千层锦急迫地命令着一脸茫然的沙三路,同时心里暗自懊悔。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对手和自己一样,都是前来行骗的过客,谁会不嫌麻烦又冒风险地留下过多痕迹呢?除了贾庭西!如果车辆出口和行人出口能同时监视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可惜五个人的面貌只有自己记得,要想都看过来除非把他劈成两半。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本该属于天空的璀璨光芒都倾洒在林立的高楼和纵横的马路上,逼得夜色向高处退却,把那里的视野遮掩得混沌一片。
“师父,还会有人吗?”一个小时过去了,沙三路已经饿得肚子乱叫,他看着不知疲倦的千层锦,疑惑地发问。
“望远镜给我。”千层锦气定神闲,上下看了一通,反问道,“你觉得呢?”
“该走的早走了吧,刚才那边白等了半天,从这个口出去的都到家吃完晚饭了。”
“动动脑子,再不用,吃进去的肥肉就全淤在里头了!”
“我动了!”沙三路指着夜色里灯光斑驳的大厦,说,“师父你看,刚才还亮成一片,这会儿工夫得灭了一多半,再等下去就全黑了。”
“三路啊三路,你离变成聪明人就差脑袋里一层纸了,怎么就钻不透呢!”千层锦既恨又怜,开导他说,“望远镜给你,往上数十八层。”
沙三路一层一层地数上去,说:“全黑的。”
“再往上一层。”
“也黑了。”
“妈的,看仔细了!”
“有一扇窗户亮着……师父,有一间屋子亮着!”
千层锦叹了一口气:“说明什么?”
“说明屋里有人。”
“谁?”
“不知道。”
千层锦无奈地闭上眼睛:“盯住了,灭灯了叫我。”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千层锦又被沙三路亢奋的声音吵醒:“我明白了,那是驰遍十方的办公室!”
“如果我没记错方位,应该差不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妈的一伙儿骗子还有人加班,他妈的!”沙三路高兴地边骂边笑,举着望远镜死死盯住那个孤独的窗口,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高处的小小亮块忽地熄灭了,跟周围黑成了完整的一片。沙三路兴奋地大叫:“师父,灭了!”
千层锦猛然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一起向出口紧张地张望。在等待的时间里,沙三路脑筋像是开了窍,问道:“师父,要是他不走这儿,走了地下停车场从刚才那个口出去,怎么办?”
千层锦皱了下眉:“不会!”至于为什么不会却不再说。
“出来了,就是他!”千层锦激动起来,把望远镜往沙三路手里一塞,抓着他的粗壮胳膊不厌其烦地吩咐说,“看到低着头走路,背着包的那个人了吗?粗眉大眼,离得近了还能看到白头发。他是要骑共享单车走,快!你也扫一辆,跟上他!”
沙三路慌不迭地扔了望远镜推车门撞了出去,千层锦又在后面低声叮嘱说:“不要怕暴露,盯住了他!”也不知道沙三路着急忙慌听进去没有。
千层锦在副驾驶座里歇了良久,虽然不知道被自己耐心等来的是驰遍十方哪个副总,但他心里却觉得比掌握了贾庭西的动静还要踏实、满足。
他忽然灵感迸发,想到一个计策,赶紧掏手机给沙三路发了一条语音:“这几天你不用干别的,就当他的影子,跟着他,耗着他,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别说,让他自己猜。”
包小严从酒店赌气出来就漫无目的四处乱走,网吧不想去,酒吧还没开门,球厅、歌房一个人也没意思。一直到黄昏时分,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来。他还没满师,没有买卖分红,只有每个月的零花钱,前几天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吃饭睡觉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自己意气用事,首先遇到的竟是经济问题,而且还迫在眉睫。他看着手机里可怜的余额苦笑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小妖儿要。对话界面都点开了,看着小妖儿的头像,他脑袋里突然闪出露丝鲍娇俏的身影。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让他放弃了先前的念头。大丈夫自立于天地,何必乞怜于他人!
他边走边看,一家咖啡馆前,有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左右张望,又不时隔着玻璃向屋内窥探,像是在等人。片刻之后,她下定决心,背着一个大琴盒推门走了进去。包小严知道,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他不着急跟进去,而是左右各走出几十步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个仔细。随后回来,一眼就看见那个女孩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仍是孤身一个人。包小严不动声色地进去,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等着。
女孩年轻漂亮,捧着咖啡杯侧向窗外,清纯的模样很是令人动心。没一会儿就有男子过来搭讪:“你好,一个人吗?”
女孩客气地微笑说:“在等人。”
男子还是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了,又问:“男朋友啊?可惜了……”
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不是。”
“呵呵,闺密?”
“也不是。”
女孩不冷不热地回应着,男子见她并没有反感排斥的意思,心里倍感快意,说话也渐渐放肆起来。正在这时,门一开闯进三个人来,膀大腰圆,三尊凶神一样朝屋里环视一遍,恶狠狠向女孩这边直扑过来。
女孩脸上顿时变色,男子心中一慌就要起身逃开,却被三个壮汉堵在座位里。
“别以为这里人多我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壮汉气势汹汹,向女孩面前伸出手去,“拿出来吧。”
女孩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小声说:“刚取的,数数吧。”
壮汉乜斜着眼不满地问:“多少?”
“七千,我只凑够这么多,剩下的过两天再给……”
“那不行!”壮汉将钱揣起来,眼睛瞪得像鸡蛋那么大,“已经给了你时间了,你一遍一遍地耍我们,拿人当傻子呢!不还钱今天你走不了。”
女孩快要急哭了:“我只有这么多。过两天一定给,钱我肯定会还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不行,现在就借,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叫他们送来。还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壮汉这才看见一边默不作声的男子,问道,“他是谁,你男朋友?”
“不是不是。”女孩连忙否认。男子也急切地解释说:“我们不认识,刚聊几句,连名字都还没问。”
壮汉们倒也不十分计较,又威逼女孩说:“想办法吧,早点儿筹齐了我们也好下班。”
“真没有了。”
“那是什么?”壮汉指着女孩竖在身边的大琴盒,“值不值钱?”
女孩慌忙用手护住:“这是我姥爷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卖。”
壮汉不由分说夺过琴盒在桌上打开,里面果然只是一把旧吉他,但被擦得一尘不染,光滑透亮。“这玩意儿值几个钱?”壮汉们面面相觑,一副鄙夷神色。
女孩说:“这是我姥爷年轻时从国外带回来的,就是把旧吉他,不值什么钱。再说了,我教课还得用呢。你们放心,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再给我两天时间。”
“不行啊!说破了大天也是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没给你活路,你不听啊。怎么样,现在跟我们走?钱还上你还能捞一笔,多好的事!”
女孩一听惊恐地叫了一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咖啡馆经理闻声带了店员走过来,说道:“先生,那边还有座位,请那边坐吧。”
壮汉们见状竟也痛快,恶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威胁了一句:“跑不了你的!”出门扬长而去了。
男子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女孩抽泣着说:“去年我姥爷病重,为了给他买药我不得已借了高利贷。结果他没救过来,我却欠了利滚利一大堆债,还都还不清。我一天打十几个小时的工,教孩子学吉他,可是挣的赶不上欠的,还得交房租……”
男子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怜又爱,也不住地叹息。
“……后来拖得久了,他们就威胁我、恐吓我,还说像我这样年轻长得好的,可以转成佳丽贷,来钱快,还完还有富余。可是我连男朋友都没谈过,怎么可能去干那个……”
男子好奇地问:“佳丽贷是什么?”
“就是去卖**,捐卵,我要是答应了,这辈子就完了。”女孩说完又啜泣几声,强作欢笑,恳求说,“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我想去趟洗手间,你能帮我看着点东西吗?”边说边指了指桌上的吉他。
男子痛快答应了,女孩问清道路起身去了咖啡馆里面。
包小严心中暗笑,走到男子身边,低声说:“一千换一万,换不换?”
男子一愣:“什么?”
“我有一句话,一千块听一次,想听吗?”
“脑子有病!”
包小严挨了骂也不多说,微微一笑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悠然自得地等着。
咖啡馆门一开,有个中年人走进来寻找座位,从男子身旁经过,不经意搭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回来,也不作声,只是盯着吉他凝神细看,随即摇摇头走开了。没过几秒,中年人又满脸狐疑地折回来,俯着身子仔细研究,老太太挑鸡蛋一样,眼光几乎要钉进木头里。
“干吗的?”男子心生厌恶,皱眉问道。
中年人抬起头,脸上都是激动神色,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吉他上挪开。“好琴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假的。”他指着琴盒问男子,“先生,您这把琴能让给我吗?”
“什么?”
“卖给我,我买。”
“不是我的。”男子不耐烦地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向琴盒里多瞄了几下。就是普普通通一把旧吉他,不知道这人有什么好兴奋的。
“是以为我开玩笑吗?哈哈,不瞒您说,我开了家博物馆,收的吉他有几十把,就差制琴大师索莫吉先生早年的作品。这样,您要是肯割爱,我愿意出这个数,怎么样?”
男子看着中年人比画的双手,不屑地问:“多少,一千五?”
“您别开玩笑。”
“一万五?”
中年人摇摇头收起双手,笑道:“十五万,不,我出十八万!只要您点头,我马上去取钱。”
男子惊疑地来回看着吉他和中年人,半天回不过神来:“这琴能卖十八万?”
“这是稀世好琴啊!跟您透个底,我这也有得赚。索莫吉老了,他一去世,琴价就得翻番儿!不过,现在可还不是那个价,哈哈。”
男子怅然说道:“你说得再热闹,这琴也不是我的。”
中年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给您留个电话,您的也好,朋友的也好,想转让了就联系我。我临时有点事,得先走了,我是诚心想收它,只要您给我个信儿,我马上带钱来找您。再会,再会。”边说边叹息,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一走,女孩也从洗手间回来。男子试探地问:“这把吉他是你家里人留下来的?你怎么不卖了救急呢?”
女孩说:“我姥爷最疼我,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要不是这个原因我就把它卖了,卖个一万两万的,讨债的也不至于这么追我。”
“其实你姥爷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你受罪。不如这样……”男子略一迟疑,眼珠转了转,接着说,“你卖给我,就当押我这儿了,等你周转过来随时可以拿回去,怎么样?”
女孩看着吉他犹豫不决。男子心中主张更加坚定,循循善诱地开导说:“从现在起咱俩就是朋友了,算我借你的,你也不用磨不开,不好意思。”
“也行……”女孩终于点了点头,“我加你联系方式,等我攒够了钱就还你。”
男子大喜过望:“没问题!你这月差多少?一万三啊,我给你转一万你先用着。这玩意儿每天有限额,三千明天一早给你吧。起码这个月你不用发愁了,呵呵。”
女孩千恩万谢,说改日请他吃饭,琴一定保管好了,又以上课为由匆匆告辞走了。男子欣喜若狂,要不是大庭广众都能抖着腿唱出来。他翻出中年人留的纸条,照着上面的数字拨了出去,没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中年人高兴地回应:“太好了,我这就过去!取钱加路上的时间,大约需要半个来小时,不见不散。”
包小严冷眼旁观,知道别人的戏唱完了,该自己上场了。他走过去劈头盖脸地说:“不会有人来的,你被人骗了。”
男子一愣,恶狠狠地问:“你是干吗的?”
“刚才我说一千换一万,你不信,这下一万没了吧。你再打遍电话,看还有人接吗?”
男子不由得慌张起来,又重新呼叫那个号码,提示音传出来:“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他又连试了几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无情回应。他脸上顿时变色,又去联系女孩,消息被拒绝,显然是被她拉黑了。
“怎么样?这都是做局骗人的,有人不听劝非要去上当……”包小严话没说完就被男子揪住。
“好哇,男的女的,三个流氓,还有你,你们是一伙儿的吧!”
包小严冷笑一声,说:“这种人给我提鞋都不配。松手!我还有句话,或许能挽回损失,听不听在你。”
男子觉得又心痛又丢脸,想到一万块钱就这么被人坑了,恨不得自己能像外国电影里那样,变身成一只大怪物,把那几个骗子活活吃了才解气。“什么话,你说!”
“松手……这句话可不像先前那么便宜,得值两千块。”
男子充满敌意地瞪着眼睛:“我看你们就是一伙儿的,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
“随便你,警察来了我也只是个见证人,可是那句话我就再也不说了。反正警察什么都知道,你就等着他们帮你要回来吧。”
男子又急又怒偏又无计可施,包小严继续摧毁他的自主意志:“刚才你要是这么谨慎就好了,也不至于被骗。时间拖得越久找回来的可能越小,还是那句话,听不听完全在你。”
男子终于崩溃了,气呼呼地说:“两千太贵了,一千!”
“不划价,我设置好了,你扫我。”
男子不情愿地支出了两千块钱,催促道:“快说,什么话?”
包小严用手一指门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出门右拐走五十步,抬头看,你的钱就找回来了。”
男子将信将疑:“你跟着,找不回钱你赔我。”
包小严呵呵一笑:“我就在这等着,你再不快去,骗子可就跑没影了。”
男子心中一慌,冲出门去,数着步数来到路口,抬头找了一圈,哪有可疑的人影!他正要怒骂,忽然看到对面的墙上装着一台摄像机,不知道是交通的还是治安的还是底下店铺自己装的,总之,一个小红灯闪着,说明在正常工作。他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小子是告诉自己,这有个摄像头,如果录像没问题,警察一定能查到一男一女那伙儿骗子的模样。
“这也不值两千块啊!”他恼羞成怒,觉得受了欺骗,一边报警一边跑回咖啡馆。正和他预感的一样,包小严早就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找也找不着了。
晚上吃饭睡觉的钱有了,以后怎么办呢?包小严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严峻、接连不休又无比现实的问题,他不愿多想,因为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念头,指引着他无所畏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二天,他来到了笪醉大厦。
进了门才发现,上楼找人比他预想的困难多了。电梯是刷卡的,五层开始,楼梯防火门也都装着电磁锁,出得来进不去。没有出入卡,只能在底下几层溜达,还得时刻迎接门口保安森然戒备的眼神。
他在电梯里跟着上上下下了好几趟,却始终遇不到刷十九层的,当有人突然按亮了十八层时,他顿时遇到救星似的激动起来,仿佛看到了黎明。
他笑着招呼眼前这个长相憨厚的小伙子:“你是驰遍十方的?”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木然说:“干啥?”
包小严感到一阵尴尬:“没事儿……同路。”
“你也是?”
“嗐,甭提了。”
“也加钱办进来的?”
包小严不懂他说的什么,就问:“还要花钱?”
那人看怪物似的瞅着他:“你真走运!”
包小严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随即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在那儿干什么?”一出口就后悔,觉得实在愚不可及。
“上网,打电话。还能干啥!”
“你愿意干这个?”
“干啥来的?不干这干啥!”
包小严附和地一笑:“就是。”
那人又说:“钱都花了,干啥不是干!”
聊天进入死胡同,两人再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直到电梯门打开。
从电梯厅出来,步行爬到十九层,防火门不出意料地锁着。隔着门上的窄条玻璃,能看见走廊亮着灯。包小严拍门叫了快半个小时也没有任何回应,终于还是爬回一楼,蹲在门外发愣,不知该不该继续等。
灰心丧气之际突然电话铃响,小妖儿柔声细语地劝他:“小严哥,你回来吧,师父他们原谅你了。”
包小严笑了一下,拾起地上一粒石子,随手画了个叉,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操心了,我回不去了。”
小妖儿不跟他辩理,扑哧一声笑起来:“昨天晚上,老严叔偷偷联系我,说话绕来绕去,你猜他要干什么?”
“干什么?逼着我回去?”
“不是!呵呵,他担心你,又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怕师父见着了数落他‘慈父出败儿’,就偷着跟我联系,说你一个人没钱了怎么办啊,让我帮着转点儿。我拒绝了。我说,小严哥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每样事都惦记。”
包小严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谁用他瞎操心……我不缺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真要去找那个露茜小姐?”
包小严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得见得着啊!小妖儿,咱们这一派没前途了,你瞅瞅人家,再瞧瞧咱们,差太多了,没意思!”
小妖儿说:“师父也与时俱进啊,你误会他了……”
“误会什么?请个九爷叫与时俱进?与老头子俱糟还差不多。本来就落伍了,还去土里刨个老古董回来供着,彻底没治!他会什么?你也不傻,你觉得有戏?”
“我不知道,九爷只是让我好好学习现代企业财务管理,给他当顾问。”
包小严冷笑起来:“哈哈,搞笑!他是打算直接从别人账上划拉钱走吗?”
正说着,小妖儿那边忽然传出语音广播的声音:“请B091到34号窗口办理业务。”
包小严问:“你在哪儿?”
小妖儿故作神秘:“先不告诉你。”
包小严将石子一扔,说:“师父嘱咐你什么都要瞒着我,是不是?”
“你还真猜错了。”小妖儿一笑,“师父忙起来根本就顾不上,我也马上去另一个地方……”她停了一下,语带忧伤地说,“小严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他们千好万好毕竟是外人,你想回了……”
包小严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四处乱看,猛然瞥见一个人影儿大模大样从便利店出来往这边走。他赶紧站起身,边拍打裤子边说:“好了,不说了!”匆匆挂断了电话,小妖儿说的什么也瞬间忘了个干净。
来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还戴着眼镜,正是贾庭西。
包小严快步迎上去,贾庭西却连正眼都不瞧他,昂然而过进了大厅。包小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不作声一路跟着。直到十九层出了电梯,贾庭西才猛然转身,一脸惊愕地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包小严心里一阵难过,原来这人早将自己忘了。他自卑之余傲气激发,说道:“我是包小严,咱们见过!”
贾庭西沉下脸转身就走,进了总裁办公室,一屁股坐进宽大厚实的大班椅。“今天穿得倒有点儿人样儿……”他摁了几下座机按键,冲里面喊,“露茜小姐,有人找你。”
电话免提传出咯咯一阵娇笑:“找我?呵呵呵呵,谁呀?”声音甜得叫人血压上升,寒毛都竖起来。片刻之后就是清脆的高跟鞋响,露丝鲍光彩四射地推门进来,包小严心脏怦怦直跳,觉得口干舌燥有些不大自在。
“你呀!”露丝鲍笑起来,眼睛直盯着包小严,“来卧底的吧?”她单刀直入毫不留情,包小严脸上顿时一红,说:“我是来学习的。”
贾庭西乜斜着眼睛,说:“都说了是找你的,看不出来?”
包小严看了一眼露丝鲍又转向贾庭西,脸颊因为亢奋而变得潮红:“自从那天听你们说完,我眼前就开了一扇窗,新鲜、光亮!从没见过,也从不敢想。我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痛快活法儿!这才是我真正喜欢的,是我最想要的,是我的未来!我要学你们现代欺诈派,要跟你们一样出人头地!”
贾庭西转过身子,正色说:“有出息!年轻人就该喜新厌旧,弃暗投明!不过,我怎么信你?”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不用你说我们也赢定了!”
“这次不一样,他们也要开公司。”
贾庭西来了兴趣:“有意思!说说,你们要开什么公司?”
包小严摇一摇头:“不知道具体干什么,刚才小妖儿—就是那天来的我师妹—好像就在工商局,应该就是注册公司。”
“不值一提。”
“他们还请了个帮手,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叫薛宾九,外号‘九连环’。”包小严本来还想说“他们打算从你这骗钱”,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多了个心眼,觉得这种话到了关键时候抛出来才最有效力。
“还有什么?”
“没了。”包小严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倒空了的葫芦就没用了,会被人瞧轻的。
贾庭西一双不大的眼睛刀片一样上下翻飞,刮在包小严脸上、身上,包小严有些不自在起来,以为他在判断自己是不是撒谎、隐瞒。实际上那是贾庭西在不停运转着脑子,一个新主意就在闪烁的眼光中诞生了,他微笑着点点头:“你真心实意来投奔,我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跟着露茜干吧,联系方式留一下。”
包小严喜出望外,眼睛都要冒出光来,连声答应着凑到露丝鲍身边互加了好友,留了电话。
贾庭西哈哈一笑,忽然问道:“你知道林冲上梁山的时候,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包小严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想了想回答说:“火并王伦。”
“NO ,NO, NO!”贾庭西摆着一根手指纠正他,“是交投名状。”
“什么意思?”
“你说呢?”贾庭西笑着,眼中却尽是无情的残忍神色,“你回去监视你师父,一举一动都汇报给露茜。”
包小严像是挨了当头棒喝:“我跟他们闹翻了,回不去了。”
“那就无话可说!”贾庭西瞬间变脸,毫不过渡就从满面含春变成怒气冲冲,“我这儿可不缺学徒,送客!”
包小严看着露丝鲍,说:“我真是来……”
贾庭西挥手打断他,大声呵斥:“不需要,出去!”
包小严见他翻脸无情,顿时怒火上涌,狠狠瞪了一眼,摔门而去。
等外面没了动静,露丝鲍疑惑不解地问:“怎么把他赶跑了?留下来说不定有用。”
贾庭西向她凑过脑袋,鼻子几乎擦到她耳边头发,故意深吸了一通香气,笑道:“你心疼了?”
露丝鲍白了他一眼,冷笑说:“毛躁之中透着一股野劲儿,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他一来就答应,心里就不会懂得敬畏。杀杀他的锐气,熬一熬再说,这里可不是由着他撒野的地方!”
露丝鲍嘴角轻蔑地一撇:“小心熬脱了钩。”
贾庭西呵呵一笑:“有你在,只会越熬越有味,越熬越上瘾!你没看出来吗,他对你是动了真心了。”
“干吗,你吃醋了?”
“他是贪恋你容貌的毛头小子,我是欣赏你价值的成熟男人。他有资格跟我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