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一章 诈欺游戏的开端02

千层锦彬彬有礼地道了谢,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十八层。一出电梯,就见一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不可一世地站着,个子不高,稍微有些秃顶,冷冰冰地说:“初次见面,你们好哇?”阴阳怪气,不知是港台腔还是东南亚腔。 千层锦笑起来,说:“你说的不对!咱们朝过相了,怎么见面就不说实话呢?” 那个男人一脸茫然和不屑:“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听不懂。” “小严,你来当翻译,说给他听。” 包小严知道师父是故意拿腔作调不说普通话,当下对那个男人说:“你也好!” 男人说:“来了就好!来来来,见识见识。”说完转身就走。 拐出电梯厅,迎面就是一行金灿灿的大字: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斗大的亚克力立体字粘在形象墙上,被二极管射灯一照,烁烁放光,夺人眼目。旁边透明玻璃隔断里灯火通明,敞开式大厅足有好几百平方米,密密麻麻排满了电脑、话机,每个座位都坐着人,不是**四射地打字就是热火朝天地通话。 男人说:“怎么样,见过没?”趾高气扬,神情很是无礼。 千层锦笑了,说:“网吧啊?没见过这么大的。小严,给他翻译!” 男人脸上微微变色。 包小严说:“看这个干什么?知道你们也是干那个的。” 男人说:“跟我走!”带三人上了十九层。这一层不再是大厅,而是几个办公室,都关着门,标牌写着:总裁室、会议室、副总室……总共六七间。 男人回头向千层锦他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厌弃之情溢于言表,说:“我的办公室你们就不要进了。”在其中一间副总室门上敲了几下,里面有个娇媚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房间布置得简约雅致,班台后面一个女子背着身正在染指甲,翘起的手指细白纤长,衬得指甲更显红艳,一头波浪似的长发从椅背上滚下来,透出说不尽的妩媚妖娆。 男人靠坐在班台上,瞥着千层锦,说:“开门见山,你叫什么?” 包小严顿时来气,瞪了他一眼,对千层锦说:“师父,他问你叫什么。” 千层锦呵呵一笑,双手抱拳,说:“好说,在下千层锦。翻译。” “我师父叫千层锦,我是包小严,她是我师妹小妖儿!你是谁?” 男人一阵冷笑,说:“都是化名儿吧?” 包小严说:“他说咱们是化名儿。” “干咱们这一行真名化名有那么重要吗……翻。” 包小严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男人毫不隐讳,说:“对于一家高科技公司来说,找一辆外地牌照的汽车还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们一露面就耍了我们公司一个员工,挺不简单啊,来抢生意的吧!” 包小严说:“师父……” 千层锦说:“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不假,祥从区这么大,完全容得下我们古法骗术派和贵公司两家。都是江湖同道,哪能占着锅不让别人吃饭!” 男人手一摆,说:“哎!别,咱们是同行不同道!你们是什么,古法骗术派?哈哈哈哈……了解,形象倒是很匹配。” 包小严被他一双不大的眼睛看得身上发紧,更觉得自己空心儿西服穿得别扭,令他自惭形秽。 小妖儿警惕地检视着整个房间,天花板上并不显眼的三个拳头大的凸起,让她暗吃一惊。如果没看错,那是三台半球型的摄像机,它们运转正常的话,会从正中和左右两侧将房间里的一切团团罩住,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无情的凝视。小妖儿心里一慌,觉得自己正掉进一个未知的圈套里。 那人又说:“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能耐,出过了不起的人物,不过,那都是老皇历了。翻来覆去不就那几个套路?都已经过时了,没人爱看了!你睁眼瞧瞧,哪还有人喜欢上你们的当啊。老掉牙的手段去偏远山区碰碰运气好了,干吗非得来大城市自取其辱呢!” 包小严说:“他说,咱们过时了,没人上当了,只配去边远山区受辱。” 千层锦说:“他说的普通话我能听懂,不用你翻!你告诉他,老皇历不还是把他手下给骗了。” 包小严答应一声,说:“说得轻巧,你们那个黄毛儿还不是栽在我们手里!” 男人说:“拿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跟你这个老油子比?嘿嘿,就算你赢了,最多能骗几个钱?两千,五千?够工夫钱不?够买营养液补脑子不?你知道他几十张卡撒出去,一天能挣多少钱?气死你,十几万!你还跟我比!” 包小严和小妖儿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愣住,心里不停地打转。 “实话告诉你吧,这驰遍十方是我开的,我叫贾庭西。” 千层锦说:“假名儿吧?” 包小严也冷笑一声:“也是化名儿吧?” 贾庭西扬扬得意,说:“哈哈!我不是你们,偷偷摸摸,藏着掖着。我光明正大,就叫贾庭西,走到哪儿都叫贾庭西!驰遍十方高科技也是堂堂正正注册的大公司,阳光透明,不怕查不怕看。手下员工上千号,办公楼好几层,电脑、电话、刷卡器、假基站、探测仪、干扰器……要多少有多少,你们都见过吗?会使吗?你们有什么?凭什么来跟我一个锅里吃饭!” 千层锦说:“我有四大金刚……” “你们三个人叫四大金刚?哈哈哈!” 包小严羞得面红耳赤,说:“还有我爹……” “行了,那又怎么样!我手里光副总就有五个!来来来,干脆叫你们开眼开到底。”贾庭西敲着旁边的玻璃墙,说,“打个电话就让你乖乖转账,网上聊着天你的就成了我的,知道怎么干吗?知道多少营业额吗?一年就零点八个……算了,不说了,免得吓着你们。” 所有人都猜得出他故意不说的是个“亿”字。八千万!虽然里面有自吹的成分,也足以令人吃惊。 千层锦面不改色,说了声:“领教。” 贾庭西又说:“天降锦鲤、网购退款、到付包裹、兼职刷单、股票基金、网上博彩、AI色诱、木马偷城……这些,你们都听说过没!酒托婚托、海外医疗、太空葬、借夫求子、资产解冻……知道怎么运作吗!” 他连珠炮般说了一大串,包小严听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摇了摇脑袋。 “这里面学问深了,你们懂什么!”贾庭西说得傲然睥睨,忘乎所以,伸手在女子肩膀上轻轻一拍,“我们的漂亮司花,商务副总露丝鲍,知道她最擅长什么吗?露茜小姐,你最得意的项目拣两个说说,给他们上上课!” 露丝鲍轻蔑地一笑,光亮的黑色高跟鞋在地上一踩,座椅倏地转了半个圈,扭过身来。一张粉白俏脸扬着,眼角眉梢都是冷艳妖冶的性感神色,一双黑丝长腿交叠起来轻轻摇晃,包小严禁不住吞了一下口水,眼都直了。小妖儿哼了一声,心里不免暗暗较量,颇不服气。 “噗!这就是你请的人啊?哈哈……”露丝鲍见了包小严和千层锦的打扮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好半天才说,“都没趣得很,讲一个最无聊的吧。帅哥,你这么新潮时尚,赵高认不认识呀?” 包小严被她问得脸一红,眼睛不敢看过去,只是盯着她一双脚不舍得离开,说道:“没、没听过。” “撒谎!我刚说的你听不见呀!”露丝鲍佯怒薄嗔,声音娇媚入骨,叫人骨头都要酥了,“呵呵,秦始皇陵呢?” “秦朝的赵高啊,那知道!” “秦始皇陵本是秦家的财产,现在却被政府冻结,数千万亿财富取不出来。我是赵高的后人,受祖先秘密遗嘱,以秦朝宰相的名义给秦始皇陵做资产解冻。目前需要一千万启动资金,希望你贡献一份力,只需五千元,就可以在事成之后获得回报十万美元,外加铜车马一套,名额只有两千个,你可要珍惜哦!” 小妖儿听得扑哧一声乐出来,说:“这骗得也太……哈哈,除非傻子太多!” 露丝鲍说:“傻子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不过这个项目只做了一百万的营业额,算是最失败的一次了,远不如美国队长解冻宇宙立方宝藏业绩好。” 小妖儿听完顿时笑不出来。 贾庭西插话说:“那是因为今年是科幻年,你那套古装的风头过了,不好用了。还是得与时俱进,不然就会被时代无情淘汰!今年那个足球的文案就不错嘛,堪称经典,成功得很!怎么写的来着?” 露丝鲍顿时笑起来,娇媚无限地念着手机:“你好,我是C罗,这届世界杯你应该看了我不少比赛,认可了我的实力。虽然我们踢得很好,但是都有赌球集团控制,我们后几场的比赛胜负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消息发给你是因为你之前参与过我们私人开盘的球彩活动,今年到底谁出线,胜负平如何购买,如何让你控球盘一飞冲天,全看你愿不愿意购买我C罗的消息。只需要五万元打到以下账号……对了,我在中国的银行开户名用的是我大舅的,叫冯宝贵。” 她越念越笑,头偏在一边,长发在身前抖个不停。包小严的心脏也剧烈起伏,觉得整个房间都消失了,只剩她迷醉的笑声和躁动的长发。 “写得多好!”贾庭西连拍了两下巴掌,从千层锦几个人脸上傲然扫视过去,问道,“看出窍门了吗?千老板,你说说,骗术的精髓是什么呀?” 千层锦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晃得一愣,说:“要跟我盘道吗?骗到极致便是化骗于无形,叫人不知不觉地上当,心甘情愿地掏钱,醒攒儿之后还得拍掌叫好,夸一句‘好手段’!” 贾庭西连连摇头:“啧啧啧,老观念实在要不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有工夫品味你那行骗艺术?记住,我们现代欺诈派,骗术精髓就是一个字—钱!多多益善的钱!二十一世纪,脑袋掉了队,钱袋就跟不上……”说着话又环视三人一圈,用手点指着自己脑袋,大拇指无意之中翘起来,小妖儿觉得像一把手枪。 “……要用先进的理念把这里武装起来,要跟科技要效率,跟管理要效益,用智慧去创造价值。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我问你们,运筹学研究过没,工程管理知不知道?” 包小严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贾庭西指着他们,说:“可悲!不叫你们白来一趟,站好了听着,免费给你们开开窍。就拿露茜小姐刚才说的项目举例,她为什么要将骗局编得这么拙劣,叫人一眼看穿,你们想过没有?都说说。” 包小严说:“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 贾庭西气得笑起来:“好啊,你来说说,傻子在哪儿?” “不知道。” “你是吗?她是吗?” “不是!” “上大街挨个去问吗?”贾庭西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眼见三人木头疙瘩一窍不通,又说,“效率啊,同志们!你编得再天衣无缝也有人怀疑,再破绽百出也有人信。与其女娲补天不如网开一面,不要跟那些头脑灵光的浪费时间,要将他们过滤掉,迅速锁定咱们的客户群。我说送你一套兵马俑你都打电话过来问,国际巨星C罗的大舅叫冯宝贵你都信,我他妈不骗你骗谁!智商筛选,事半功倍!这就是现代管理,先进理念!不是四大金刚,五大罗汉,只有两膀子力气,一肚子鬼主意就能行的。说了你们也不懂!” 包小严说:“懂了一部分……” 贾庭西看着他,说:“哪一部分?” “钱,越多越好的钱。” “哈哈哈哈!我给现代欺诈派总结了六个字的口诀:短平快、稳准狠!不该浪费的人力物力坚决不浪费,该花的时间该下的功夫就要做足,项目不同风格不同嘛!这里面的学问,小老弟你有得学了。” 千层锦吐出一口气,问道:“你说了这么多,请我们过来,不是为了讲课的吧?” 包小严翻译道:“他说你想干吗,拉我们入伙儿吗?” 贾庭西一脸嫌弃的神色,说:“说白了吧,一山不容二虎!祥从区我们先来为主,不想叫别人搅局,请你们离开此地,别处发财。” 小妖儿忍不住讥笑说:“护窝子吃独食,想得倒好!祥从区什么时候姓了贾了?” “祥从区是什么?人富钱多治安好,简直就是未开垦的处女地,漂亮女人一样,鲜嫩、圣洁,完美无瑕又摄人魂魄……”贾庭西嘿嘿一笑,说着分别看了一眼露丝鲍和小妖儿,突然拔高了嗓音,“我看上的,岂容他人染指,谁都别想惦记!” 千层锦脸色阴沉,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都是凭本事吃饭,古法骗术派也好,现代欺诈派也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有本事就凭能耐挤对得我们吃不上饭,那时不用你来撵,我们自己夹起尾巴走人!空口白牙还真轰不走这一百来斤儿。” 包小严翻译:“不行!” 贾庭西放声大笑:“自不量力!好,知道你们轻易不服,这样吧,咱们来个比试,倒要看看谁的手段高明。成王败寇,赢了的留下,输了卷铺盖滚蛋,你看怎么样?” “怎么比法?” “咱们签个君子协定,一个月内谁先在这祥从区骗到五百万就算谁赢,怎样?” 小妖儿差点儿脱口叫出来:“五百万!” “怎么样,敢不敢比?” 千层锦摇了摇头,说:“我们初来乍到,盘子都没来得及踩瓷实,你们已经稳住脚跟,说不定绝户网都下了好几道,不比,不公平。” 贾庭西说:“我们怎么会以大欺小,以主欺客,以前布局的项目不算,从零开始,同一个起跑线。” 千层锦又摇摇头:“还是不行。” 贾庭西有些不耐烦,问:“为什么?没能耐,心虚,怕了?” “你们人多,没法比。” “哈哈哈,我们人手其实紧张得很,你也可以找帮手哇,随便找,一万人我要在乎就算我输!” 千层锦笑着说:“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不要脸,要以多胜少了。” 贾庭西听出他暗地里骂人,也不以为意,说:“随便你怎么说,比不比?” “不比!” “好好好,死活不怕,软硬不吃,有种!”贾庭西嘴里说得狠,脸上却还是傲然自负的模样,斜眼瞥着三个人,像欣赏正倔强反抗的猎物,“那就无话可说了!” 小妖儿早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今话说翻了更无挂碍,她拉了一把包小严,说:“小严哥,咱们走!”包小严欲言又止,看了看千层锦又回望了一眼露丝鲍,有些不舍。 千层锦将信将疑,对方肆无忌惮、咄咄逼人,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他脑筋急转,自认没有可被人要挟的把柄,当下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来都来了,看个节目再走也不迟啊。”三个人还没走出门口,又被那个拿腔作调的讨厌声音拦住。贾庭西拖着长声,眼角都是耍弄人得逞后的冷笑。他冲露丝鲍晃了晃手机,说,“露茜,施博士的视频做完了,放给大家欣赏一下吧。” 露丝鲍神秘一笑,翘着小手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随后将桌上的显示器扭了一个大大的角度,硕大的屏幕上显出一个视频播放界面,一个中年人的形象立刻映入所有观看者的眼帘。那人占据了一半的图像视野,在背后单调的空墙壁映衬下更显得面目清晰,张口说道:“嗨,大家好!”正是千层锦! 包小严“嚯”的一声差点儿跳起来,他来回对比着屏幕和千层锦,磕磕巴巴地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跑、跑到那里去了?” 视频里的人还特意留出了反应时间,打完招呼体贴地停住了,嘲弄似的看着镜头微笑。 千层锦涨红了脸,饶是他江湖经验老到,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仍是令他流出汗来。他确信那个人绝不是自己,这是对手处心积虑的鬼把戏,至于怎么做到的,自己猜不出,不过小妖儿或许可以。他瞥了一眼,小妖儿脸上果然只见愤怒,没有诧异。他稳了下心神,瞪着贾庭西重重哼了一声,看他到底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贾庭西哈哈一笑:“小玩笑,不要见怪哦。” 小妖儿忍不住说:“比网上的搞笑视频可精致多了,施博士的人工智能换脸和语音模拟技术倒是令人佩服。” “是吧,早说过我这里人才济济。”贾庭西伸手在“千层锦”的脑袋上比比画画,“看,一点生硬虚浮的感觉都没有,不会一眼就觉得假。哈哈,连我都佩服。” 屏幕里的“千层锦”继续说道:“下面我要说的是一份宣言,也是一份挑战书。我要挑战所有反诈警察的智商,用我们古法派的骗术征服你们,从那些无知的人手里骗走一些钱。至于骗多少,怎么骗,请发挥想象。我保证绝对会让你们眼界大开,只恨自己智力低下,手段无能。我的计划覆盖全国,没有哪个地方的警察能阻挡。我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我是高智商的人!你们呢,只是组装成人形的垃圾!你们有胆量接受挑战吗?” 视频在充满挑衅的笑声中结束了,包小严冲过去就要砸烂桌上的电脑。贾庭西和颜悦色地提醒他:“你可想好,只要你毁坏了哪怕一样东西,这视频就会立刻公布到网上。” 包小严吓得顿时缩住手脚,他开始明白那将意味着什么了。视频源不在这间办公室,一旦公布出去,会瞬间成为热点,并将持续发酵直到水落石出为止。所有人都会好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如此明目张胆地向全国警察宣战。成千上万,百万千万,甚至上亿人的关注,将化作穿透一切的猛烈光焰,照得他们无所遁形。视频是不是伪造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要命的是,他们确确实实如视频里声称的那样,是骗子。 “够绝的!”他不敢去看贾庭西,心里莫名生出了畏惧。 千层锦沉声说:“贾老板,好能耐。” 贾庭西见他兀自沉着,不由得笑起来:“千老板,好涵养。” “你技高一筹,我学艺不精,甘愿认栽服输,就此离开宝地。” 贾庭西摆摆手:“要是这么轻易就走了,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呢。” 千层锦脸上微现怒色:“有话直说了吧!” “跟我打赌比试,还是一个月,还是五百万。”贾庭西根本不留讨价还价的余地,给露丝鲍打了个手势,吩咐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露茜小姐,打份合同文本出来。” 露丝鲍嗤笑一声,在电脑里调出一份协议范本,开始逐条修改。 贾庭西一改桀骜不驯的神态,笑嘻嘻地邀请千层锦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说道:“君子协定本就是狗屁,我自认不是君子,想来老兄也不是。咱们就按规矩,签合同!你赢了,视频销毁,我们在这儿的产业折成现钱,取出五百万双手奉上。我要赢了,视频发到网上,或者拿五百万来赎。怎么样,公平得很吧?” 千层锦咬牙切齿地冷笑说:“公平!没有再合适的了。” 贾庭西哈哈一笑:“赌注有了,赌约立了,还差个证人裁判,不然到了一个月的期限,你说你赢了,我说我没输,免不了又要打架。只是这裁判的人选可真叫人头疼……” 千层锦不知他还要玩什么花样儿,嘲讽说:“中间人嘛,要不偏不倚,绝对公正,依我看,不如找警察。” “好主意啊!”贾庭西一拍大腿,脸上眉飞色舞,神情甚是夸张,“别出心裁,独树一帜。老兄真是头脑机敏,如有神助!” 千层锦以为他反讽,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你们初来乍到,俩眼一抹黑谁也信不过,我们比你也早不了两三个月,都不是本乡本土。找警察做裁判简直妙绝,肯定公平公正,不偏不倚。而且幸运的是,眼下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最恰当不过!” 千层锦见他不像在开玩笑,不由得心里一惊,嘴上却说:“贾老板神机妙算,自然想得周全。” 贾庭西哈哈一笑,问:“解知略,你们听说过吧?” 千层锦三人互看了一眼,心里在想:“解知略是谁?警察?官匪一家的那种?他跟姓贾的不清不楚,以后可麻烦得很。” 贾庭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说:“解警官是刑侦队的。你放心,我们跟他毫无交情,也从没交过手。不妨送你们一个友情提示,要想在祥从区立住脚跟,做几单漂亮买卖,这个解知略可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弯儿。” 千层锦笑起来:“这位解警官有什么独特本领,竟让你如此忌惮?” “哈哈,日后你自然明白。”贾庭西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去,眼中重新放出光来,像是卸掉了心里的威压,随后又说,“咱们赌的就是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骗到五百万,既要让他看得到还要让他抓不着!哪一点做不到都不算赢,怎么样,敢不敢较量较量?”说到最后,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把谁抓过来啃上两口。 千层锦笑道:“你家大业大都豁得出去,我又有什么不敢。” 贾庭西接过露丝鲍打印出的赌约,说:“痛快!你看看怎么样,没问题咱们就算成交。” 千层锦将协议举到眼前远近挪了几次,交给小妖儿,说:“你眼神儿好,口齿伶俐,念来听听。” 小妖儿见那纸上起首两行写着:甲方,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乙方,千层锦。后面是一条一条协议文本,她念道:“甲乙双方本着自愿、平等、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经友好协商,就祥从区经营开发权达成如下协议。一、宗旨,双方公平竞争,互不干涉。二、经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居民区、商业场所、政府机关、大中院校、企事业单位。三、有效期限,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十个自然日……” 千层锦眯着眼睛一条一条地听着,脸上死水一样毫无表情,贾庭西得意扬扬,脸上挂着止不住的微笑。 小妖儿继续念道:“营业额最先达到五百万者胜出,有权获得该地区后续独家经营权。失利方自愿补偿五百万元整并退出竞争……最后是免责条款,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自然灾害如水灾、火灾、旱灾、台风、地震,以及战争,括号,不论曾否宣战,动乱、罢工……” “好了好了,不听了,在哪儿签字?”千层锦听得不耐烦,摆手制止了她,工工整整写上名字,递给贾庭西,“该你了,不要王八字、狗爬字,免得到时你不认!” 贾庭西嘿嘿一笑,说:“老江湖了,怎么骗得了你!名字、公章,一样也少不了,你也得补按个手印……好了,一式两份,这是你的。” “警察那里,你不送去一份?” “哈哈,我还不想这么快玩儿完!” 千层锦霍然站起,说一声:“告辞!”毫不客气往外就走。 “别急嘛……”贾庭西满脸堆笑看着没好气的三个人,“你不觉得话还没完全说透吗?是不是还差那么点儿火候?” 千层锦被他反复玩弄,早就怒不可遏,呵斥道:“不要欺人太甚!” “有吗?我不觉得……”贾庭西摊着双手,一副无辜的表情,“合同是签了,谁敢保证你们不会出了门就反悔,一害怕就溜掉?”他接过露丝鲍递来的一个密封袋,打开封口倒在茶几上,“还是彼此约束一下为好。” 千层锦问:“你想怎样?” 贾庭西指着茶几:“这是一部改装过的手机,只能接不能打,会实时把位置信息传送到我这儿。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殴剋斯’。你带上吧,如果被我发现你们逃走,那段视频就会随时传到网上。记住,不要动歪脑筋,想坏心思,破解、伪装都没有用的,要敬畏科技的力量。还有,我会不定期打过去,来确认你是不是把它丢了或者托付给了环卫工、公交司机等等随便什么人。明白了?好,露茜小姐,替我送客!” 千层锦气得笑起来,他瞟了一眼那手机,说:“你真以为凭它就能把人约束住了?” 贾庭西笑得脸上都是胜利的褶皱:“试试喽。” “殴剋斯”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成了双方较量的焦点。贾庭西的目光在手机和千层锦脸上来回移动,玩味着逼迫对手屈服的乐趣。露丝鲍漠不关心,托起手掌比较着两边的指甲。 千层锦终于还是没想出足够智慧的对策来理直气壮地断然拒绝,“殴剋斯”就像是沾了毒药的枷锁,也像随时会被点燃的引信,不想被它要挟又不得不抓在手上。 他吩咐包小严:“小严,拿上咱们走。”包小严赌气说:“我不拿!”千层锦又转过去看小妖儿,小妖儿也扭过头故意不理。他不怒反笑,走过去捡起来揣进口袋:“哈哈!一个个惯得没有人样了!平白多送你一个手机,天底下再去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到了酒店,纷纷瘫坐在沙发里。这一趟没几个小时,倒像打了一场败仗回来,还是特别屈辱的那种。 包老严凑过来问:“怎么了?小严,怎么都跟丢了魂儿似的?遇到什么事了……” 包小严将手里的协议甩到他手里,说:“给,自己看。” “什么?” “丧权辱国的条约。” 千层锦呵斥道:“这是什么话!哪里让你受委屈了?” 包小严气呼呼地说:“被人当孙子一样数落,还不是受委屈!” 小妖儿也说:“是啊,狗眼看人低,真当咱们没见过世面了。” 千层锦教训他们说:“要想赢别人,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赢?怎么赢?叫齐了人去抢吗!”包小严忽地站起来,“咱们几个月攒局都不一定骗来五百万,这可好,一个月就输给人家啦!”说完气呼呼地推门就走。 包老严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憋得难受!” 包老严看看手里的协议,又看看包小严的背影,咕哝着:“这是怎么了?” 千层锦哼了一声,说:“让漂亮女人迷住了!” 包老严问小妖儿:“到底怎么回事儿?” 千层锦说:“有人不让咱们在这儿开山立柜。” 小妖儿将打赌的事简要说了,包老严先是一惊,接着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子,嘴里不住叨咕:“一个月五百万,狮子大张口啊!他们能做到?还有什么解知略,谁知道他是谁啊……” “你没抓住重点,还有个这个哪!”千层锦掏出手机欠身扔在茶几上,重又窝回沙发,像躲避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包老严真没觉得一段伪造的视频有什么吓人的,他问小妖儿:“你是说,你们一进屋,狗娘养的就把长相和声音录了去了?” 小妖儿“嗯”了一声:“然后就能用专门的软件伪装咱们的模样和嗓音了,都是人家事先下好的套儿……咱们还是大意了。” 千层锦忽然想起点什么,问道:“‘殴剋斯’……小妖儿,他说的‘殴剋斯’是个什么意思?” 小妖儿脸一红:“没好话!狗嘴里能吐出来象牙吗!” 千层锦点指着手机,恨恨地说:“嗯,不管它什么意思,这回咱们是让人家捏在手里了!” 包老严忧心忡忡地问:“怎么办?给他来个不见面,躲回老家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我就不信全国的警察都吃饱了没事干,能为了一段假视频就满世界踅摸咱们去!” 千层锦闭上眼,说:“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包老严和小妖儿不敢再打扰,或坐或站,各自思索。 过了半晌,千层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了阴郁的神色,眼中反倒放出咄咄逼人的光彩。包老严大喜,凑过来问:“帮头,怎么样?” 千层锦说:“叫小严过来,我有话说。” 包老严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顿时有了主心骨,喜滋滋地去了。 等包小严不情愿地进来,懒洋洋地堆在沙发上,千层锦说道:“小妖儿,你来说说,今天这场交锋,谁占上风,各有什么得失啊?” 包小严从鼻子里长哼了一声,转过身蜷缩在沙发里。包老严想教训一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小妖儿说:“姓贾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咱们威风扫地,吃了一肚子窝囊气,自然是他占上风。咱们被他要挟,是失,跟他们朝了相,是得。他们抢了先机,占了上手,是得,把你认成了老严叔,以为咱们只有四五个人,是失……” 千层锦赞许道:“不错!轻敌误判是兵家大忌。那你觉得这场比试谁会赢呢?” 小妖儿叹了口气:“他们人多势众办法新,咱们差得远了,想赢很难。” “未必!”千层锦急需给受挫的手下们鼓气,让他们重拾信心振作起来。什么都没干就畏惧退缩,以后的买卖也别打算做了。他从三个人的脸上依次看过去,故意抬高了嗓音,“狮子伏在地上,猢狲才上蹿下跳。姓贾的不就是电信诈骗吗,鬼鬼祟祟,老鼠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狂的!电脑电话测谎仪摄像机……通通都是狗屁!有几台不通电就不会转的玩意儿就高人一等了?那些只是工具,是辅助,最终见真章的还得是人,一味依赖那些就入了魔障了!君臣佐使,先后主次,能颠倒混淆吗?”他用手指点了点脑门,“只要咱们肯动这里,不怕压不过他去!他以为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给他带来好处,岂不知也恰恰是那些东西会害了他。” 包老严听得频频点头,小妖儿沉思不语,包小严蜷缩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千层锦说得酣畅淋漓,继续启发说:“咱们古法派玩的是人心,他们现代派玩的是话术,哪个更尊贵不是一目了然吗?还有,你们想过没有,他费尽心机非逼着咱们打赌比赛,为什么?” 这句话正问到大家心里,包老严不禁重复了一句:“是啊,为什么?” 千层锦见包小严也不由自主转过了身子,心里暗暗高兴,说:“还不是因为咱们来了让他感受到了威胁?连他都觉得怕了,咱们又何必自卑呢?倒要比出个样儿来,让他心服口服,这才叫有真能耐!都是肩膀上扛个脑袋,要是轻易就被唬住了可算白活了。” “是啊,不能叫他牵着鼻子走。”包老严也在一旁帮腔,“一个月是紧了点儿,五百万的主顾也不好寻,不过,不过……”他越说越心虚,转眼看着千层锦,问道,“咱们,怎么办?” 千层锦哈哈一笑:“主顾送上门了还需要你去找吗?” 包老严眼前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要骗……那伙儿骗子?”小妖儿和包小严也为之一惊,眼光都汇聚到千层锦脸上。 “不错!”千层锦豪气干云,“还有比他们更适合的主顾吗?姓贾的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以为把咱们摁在这儿不敢乱说乱动,他就可以安心搞他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最后还要将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不骗他能对得起他吗!” 小妖儿笑起来:“这个主意好!他要骗人,嘴上说是五百万,心里盘算的肯定远不止这些。只要成功了就肯定有钱,骗他们比骗那些外强中干的有钱人靠谱多了。” 包小严忍不住插嘴说:“说得容易,别人也不是傻子。” 千层锦点点头:“不错。这次买卖大,对手又非同小可,单凭咱们几个,实力远远不够,我得去请帮手。” 小妖儿笑起来:“你真去找一万多人啊?” “一万人有个屁用!现在需要的不是敲托架秧的。还记得那天我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吗?就找他一个。” 包老严问道:“谁?” 千层锦笑了:“你知道。” “九连环?!” “不错!我心里影影绰绰有个圈套,还不成形,需要有人帮我想明白,理清楚,打磨得天衣无缝。” 包老严既惊又喜,说:“薛老祖要肯出山那就万无一失了!” 小妖儿问道:“谁是薛老祖,我怎么没听过?” 包老严说:“他是咱们这行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前辈,退隐多年了,你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他有什么能耐,还能超得过我师父吗?” 千层锦说:“小妖儿,这种话以后不要乱说。你师父的能耐就是蜘蛛吐丝,粘几只苍蝇蚊子,薛老祖可是天罗地网,逮的是鹞子老虎!他大号薛宾九,下的套儿环环相扣,叫你躲也躲不开,猜也猜不透,人送外号‘九连环’。” 小妖儿听了啧啧称奇。 包老严问:“这么多年不走动,你去哪儿找他?” “小妖儿师爷还活着的时候带我去看过他,就在乡下老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只能去碰碰运气。” “用不用我们跟着?” “不用。”千层锦踌躇满志,“你们仨也别闲着。贾庭西说驰遍十方有五个副总,他没说瞎话,我数了,挂副总牌子的门确实是五个。是不是障眼法不知道,看看能不能查出些底细。还有那个解知略,究竟何方神圣,也扫听扫听。有个警察夹在中间,不能不慎之又慎啊。” 包老严连连点头:“是是,得小心。你放心吧,交给我们了。” “把三路叫来吧,带上那几个毛头小子。别住这里,隔开点距离,再租两辆车。” 包老严答应着,千层锦又问小妖儿:“开个公司需要几天?” 小妖儿兴奋地问:“咱们也要开公司了?叫什么名儿?” “谁知道,万一用得上呢,先了解吧。”千层锦走到茶几旁,捏起那部手机,呵呵笑了几声,又嘱咐说,“别忘了还有这个,殴剋斯。嘿嘿,有人记挂着咱们,咱们就听他的,别让人失望,勤充着点儿电。” 包老严看着手机不由得来气,骂道:“去他奶奶的狗屁现代派!不叫他输得满地喊爷爷,算咱们对不起他!” 千层锦一笑,问他:“来电话了知道怎么接吗?” “怎么接?” “吹牛会不会?捡大个的!”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