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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诈欺游戏的开端

“包小严。” “师父。” “看出来了吗?” 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戛然停在祥从区一条繁华大街的路边,车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窗外,脸上尽是微笑。 开车的年轻人拉起手刹,满不在乎地回答:“一眼就看穿了!” “说说。” “鬼鬼祟祟、贼眉鼠眼,是个小绺!孬货……” “放狗屁!”中年人不等他说完,伸手打了他一巴掌,“这两年教你的都学到狗脑子里了!再看看。” 包小严捂着后脑,又打量了一下不远处那个染着黄头发的高个儿瘦子,笑起来:“往地上丢纸包,哈哈,分赃骗!这年头还有人使这个?” 中年人不再理他,向后座偏过脑袋,问道:“小妖儿,你看呢?” 后座有两个人,一个也四五十岁模样,老气横秋,微有髭须。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听了他问就笑着说:“我跟小严哥想的差不多,只是那个信封薄薄的不像有多少钱……” 中年人“嗯”了一声,说:“老严,过去盘盘道,让他俩也长长见识。” 后座四五十岁的人答应一声,向包小严说道“小子,好好学着”,然后开车门迈了出去。他叫包老严,是包小严的父亲,头一次踏上陌生城市的土地,他不由自主地在车边站了一站,然后才向前面黄发直竖像个“笤帚精”的瘦高个儿走过去。 “小伙子,你掉东西了。” “笤帚精”吃了一惊,瞪着眼前这个满身土气,一嘴外乡调儿的半大老头儿,没好气地说:“少管闲事!” “哎?你掉了东西,我帮着捡起来,怎么叫管闲事……这是拾金不昧!你说,你掉没掉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我掉的!” “你在它前头,我在它后头,不是你掉的,还能是我的?” “我离着那卡八丈远,街上这么多人,你说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怎么知道里头是张银行卡?” “笤帚精”被他问得一愣,马上反唇相讥:“那你怎么知道是银行卡,不是充值卡、购物卡?” 这次,包老严倒是被问住了。“笤帚精”一把将信封夺在手里,说:“好好好!算我丢的,您都对,您是拾金不昧!政府做的锦旗都送过来了,快领去吧!”接着将包老严推了个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几十米,料想人来人往正是动手时机,“笤帚精”又将信封“不小心”丢在地上,假装咳嗽向路边闪开。正在这时,那个不知是哪儿的腔调的声音又钻进耳朵:“小伙子,怎么这么不心疼东西,你又掉啦!” “你才掉了!” “笤帚精”怒不可遏,又要一把抢过来,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揍这不开眼的老家伙一顿。 包老严却一下躲过,顺手将信封打开,说:“没人要,谁捡着就是谁的!提前说好了,你承认不是你的,要是有钱我可不会‘见面分一半’!” “笤帚精”眼中闪过一阵喜色,说:“老东……嘿,大爷,怪我没礼貌。要是里头有钱,我三你七,怎么样?” “那可不行!”包老严从信封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还真是银行卡……还有一张字条儿,写的啥?这字也太小了!小伙子,你年轻眼神儿好,你念念。” “笤帚精”接过去,笑着说:“这字还小?不小了!念可以,不能白念。” “你先念念。” “好,听好了啊。‘王处长,感谢您对公司的帮助,使我们顺利中标。不方便登门致谢,敬赠银行卡一张,略表心意。密码是开工日期,括号,二零幺九幺九,括号完。如取款时遇到问题,请咨询开户银行,括号……’算了,不念了!括号里是电话,后面没了。” 包老严眉开眼笑,一把抢过纸条:“好哇,这是明目张胆地行贿啊!怪不得你小子不认。我娘欸,卡上写着多少个零啊,这得多少钱啊?” “都说了不是我的!个十百千……大爷,是三十万,三十万啊,大爷!咱们发财了!” 包老严将银行卡藏到身后,说:“大爷可不是三十万!你走吧,我把信交到反贪局。” “得了吧,你说上交谁信啊!我一走,你自己闷声发大财,哪有那好事儿!刚才说了,念了不白念,三十万我三你七,咱算两拉倒。” “想得美!我出来遛弯儿,哪儿就给你钱……” “大爷,这里人多眼杂,要不你去银行取了三十万出来,分我九万。” “不给你!谁知道有没有钱,说不好是骗子设的套儿,专等着贪小便宜的往里钻。” “笤帚精”打心眼瞧不起这种没见过世面又一肚子奸诈的老滑头,冷笑一声说:“钱在卡里,卡在你手里,谁还能骗你?” “你敢不敢赌咒发誓?骗我钱是狗,骗子死全家!” “大爷,你也太狠了点儿。赌咒发誓属于封建迷信,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笤帚精”叹了口气,有点不耐烦,“你就去银行,有钱就取出来,没有,卡也不能把你吃了!我有事着急走,要不为了这九万,谁会跟你在这儿磨叽。干脆咱俩一块儿交给交警得了,谁都别想赚!” 包老严犹豫半晌,说:“一千,顶多一千。” “多少?九万划到一千,你也太黑了点儿,不行!五千,算我倒霉!” “一千二百五。” “四千!” “一千五。” “三千,亏死我算了!” “一千七百五。” “笤帚精”咬了咬牙,说:“两千!不能再少了,再少咱就干脆找交警。” 包老严盘算了盘算,终于下定决心,说:“两千就两千!不过我可没有现钱,我给你写个欠条,明天你来找我。” “笤帚精”气乐了:“欠条?什么年代了还打白条,开玩笑呢!再说了,明天我上哪儿找你去!” “上我们家找我去啊……我身上没钱,怎么办啊?要不你跟我去取?” “笤帚精”顿时警觉起来,问他:“你们家在哪儿?” 包老严抻着脖子向前面张望,说:“不远……那儿!看到没,那个店,我儿子开的。” “笤帚精”随着他手指乱看,那里一拉溜儿都是卖东西的门脸儿,也不知道他说的哪家。 “哪家是啊?” “你跟我走,到了就知道了。” “笤帚精”跟在包老严身后,两眼乱转,心里加着小心。 “哎,就是这家!手机店,看到没?你跟我进去,我让我儿子拿钱。” “我就不进去了,大爷,你拿了钱出来,咱们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你发你的财,我走我的路,就不打扰了。”“笤帚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老家伙,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关门打狗。” “好好好,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包老严笑了笑,大声地说。然后,他走进手机店,放低声音向店主问道,“老板,手机有没有看着像三千,实际才两千的?” 店主睡眼惺忪,笑起来:“大爷,有啊!您看这几款,两千出头,个顶个豪华大气,说值四五千也绝对有人信。” 包老严哈哈一笑,又问:“那有没有看着像两千,实际卖四五千的?” 店主顿时板起脸来,说道:“大爷,您要什么可以直接说,牌子型号,都可以给您推荐,要开玩笑我可没时间!” 包老严说:“门口那个鸡冠子脑袋,看见没?是我儿子。你看他不三不四的,媳妇儿却有钱,也舍得给我花,反倒这小子横拦竖挡,不是个人。这不,让他给我买个手机,他推三阻四,只让买两千块的,还发脾气不愿意进来……” 店主一笑:“刚才听见您喊了,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就是啊,他不来正好,你给挑个好的,我直接找儿媳妇拿钱。喏,就在前面的车里,看着就不便宜的那辆。”包老严边说边挥了挥手。 店主和“笤帚精”不约而同向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看去,见它车窗放下来,有个年轻女子的手臂摆了摆,在回应包老严的招呼。 店主笑嘻嘻地说:“您儿媳妇儿挺白啊……嗐!手机,咱说手机……您看这一款,国际大品牌,十足高科技!出厂价五千一,高清屏、上网快、电量足,绝对值回这个价!就是设计师乾隆附体,怎么看怎么像大眼儿贼,后盖儿还是变色儿的,说它两千它自己都得心虚。” 包老严说:“行吗这个?我怎么觉得它挺好看呢,贵气!”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就冲您儿子那新潮发型,他就看不上这款,绝不会说出啥来。” 包老严将信将疑,问他:“五千凑个整?行我就去拿钱。” 店主假装不情愿地答应了:“行吧,一部手机就挣您一个盒饭钱。” 包老严回头向门外大喊:“两千,是不是?” “笤帚精”等得不耐烦,嚷道:“两千两千,快点就行。” “他妈的,你还嫌烦了!”包老严嘟囔着,对店主说,“好吧,你给我装个袋儿,还要借你两杯水喝。我让那小子进来,你跟他对付几句,我去车里拿钱。” 等店主将手机装好了,包老严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拎着袋子,走到“笤帚精”跟前,抬手一晃,说:“手机行不行?” “不要手机,只要钱。” 包老严又把水杯递到他手里,说:“那你喝点儿水吧,去店里坐会儿,我去车里拿钱。” “笤帚精”见他跟店主谈笑风生,又跟路边的汽车熟识,心中的疑虑自然烟消云散。走进手机店,跟店主敷衍地一笑,眼看着包老严上了汽车,在路口一拐就消失不见。两人这才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劲儿,不约而同向对方问道:“你爸爸去哪儿了?” “笤帚精”恍然大悟,怒道:“老骗子!”起身要走,被店主一把揪住。 “小子,还想走!我见你在这儿才叫你爸爸拿走手机。没说的,快掏钱!” “呸,那是你爸爸!他说要给我两千块钱,到这儿找你拿!” “大小骗子合起伙儿来骗手机,好啊,局子里走一趟吧!”店主说着,“砰”的一拳打在“笤帚精”脸上,将他摁倒在地用腿压住,翻遍口袋要找出些钱来。谁知钱是一张没有,却从衣服暗袋里搜出几十个信封,拆了几个顿时惊呆。只见每个信封都有一张注明三十万的银行卡,眼前这一堆儿少说也有好几百万,还都是行贿给那个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的什么“王处长”的! “果然是骗子!你们是一伙儿的……”店主抄起电话拨了出去,“幺幺零吗?我这儿有人拿了几百万来买手机……对对,几百万!不是不是,不是假币,是卡,王处长的卡……” “笤帚精”趁他分神猛地一挣,跳起身来夺路而逃,心里暗暗咒骂:“妈的,谁说在这里一家独大,同行这不就来了!” “他说我是他儿子,要给他儿子两千块钱……我已经慢慢说了……他、跟他儿子、说我、是他儿子……”店主一边追一边继续冲手机里喊,眼见追赶不上“笤帚精”,不由得无名火起,呸了一口唾沫,骂道,“我去,让俩儿子绕里头了!” 小轿车里,三个人听了包老严的述说,一起开怀大笑。小妖儿乐得俯在前座背上直不起腰,包老严说:“小妖儿,这玩意儿给你吧!” “谢谢严叔!”小妖儿接过手机袋子瞟了一眼,又还到包老严手里,“这样子我最不喜欢,一亮屏像酒瓶起子,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现在这个用习惯了,倒来倒去太折腾。有人要吗?没人要我可送人了!小严,停一下!对,就这儿。” 包老严走下车,路边是一个卖扣子、小绳编的老太太,旁边隔开几步有人竖着牌子求帮要钱,看上去神情凄惨。 他问道:“要多少钱?” 老太太举起一个钥匙链,说:“两块钱,我亲手编的,不是机器的,结实!” “没钱拿东西换行不行?”包老严将手机连袋子一起递过去,又问道,“老姐姐,孩子呢?” “上学去了。” 包老严心生诧异,问她:“多大了还上学?” “孙女。爹妈早没了……哎哟,这不行,我可找不开。” “不用找了,咱们一物换一物,我这是机器的,你还吃亏了!” “哦哦……这、这……”老太太攥着袋子不知所措。 “找个老实相熟的帮着卖了,卖之前查查价,别上当!”包老严坐回车里,扬着手里的绳编,说,“看,手工的。” 包小严不以为然,问道:“你怎么不给那乞丐?” 小妖儿忍不住插口说:“乞丐有几个是真的,你看他牌子上写得可怜,也许都是编出来的。” 包老严叹了口气:“若是假的,被他骗几个零钱不打紧,咱们就是骗人的,叫人家骗一骗又算什么。就怕他是被人强逼着出来讨要的,你给他钱,圈着他的黑心主儿见有利可图就加倍拐人折磨了来要……” “所以你宁愿给那个老太太也不给乞丐?” 包老严点点头,说:“那么大岁数,但凡有别的生计也不会出来做这种一两块钱的小生意。就算她客流不断一天能挣几个钱!这样的帮一帮不会上当。” 包小严“嗤”的一声冷笑说:“你说的也不尽然,要是都不给那乞丐施舍,他就被别人当作没用,下毒手抛了!” 小妖儿明白他说的“抛了”就是“杀了”的意思,心里不由得一寒。 包老严沉默了一瞬,说:“谁知道呢,那就不是咱们管得着的了。” 一番话说得车里气氛凝重,小妖儿岔开话题,说道:“严叔,你刚才可真是了不起!随机应变,信手下套儿,我到现在才琢磨明白!” 包老严摆了摆手,笑着说:“还要多亏你反应快,跟我挥手。其实啊,要论给人下套儿,骗术之精,手段之妙,还得是你们师父,咱们掌穴帮头千层锦!我这位师弟,有个外号自己不让随便提,你们可知是什么?” “什么?”小妖儿顿时来了兴致,满脸热切望着包老严。 “‘套儿王’!想当年……” 那中年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打断他,笑道:“老严,行了,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吗!咱们这一行,学无止境,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虚心’二字……对了,三路他们什么时候到?” 包小严说:“你忘了,不是说安顿好了再让他们起身吗?只要师父你一声号令,转天准保到齐。” 千层锦倚在座位里,手摸着髭须,颇为得意地说:“这次带你们来蹚新盘子,我有几个想法。一是将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抖搂抖搂,别都捂馊了,二是让你们在大买卖里历练历练。我跟老严毕竟上了岁数,咱们古法骗术派要想发扬光大,以后还得指望着你们年轻人。” 小妖儿问道:“师父,有个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被老严叔捉弄的那个人丢了包,好像并不打算跟捡包的分赃,那他怎么骗人钱呢?” 包老严说:“对,我要不缠着他,他丢了信封就要走了,是不像常见的分赃骗钱。看来,毛病出在这卡上。” 包小严说:“前面就有个自助银行,咱们看看到底有什么鬼花样。” 千层锦说:“不用去了,万变不离其宗!想想看,要是你想到的这个主意,你打算怎么骗到钱?” 小妖儿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卡是死的,怎么叫人主动掏钱呢?” 千层锦循循善诱,又说:“是啊,卡是死的,却可以叫人眼热。你们要去提款机查,十之八九上面真有那三十万块钱……” “我懂了!”小妖儿兴奋地一拍巴掌,“卡是死的,电话那头儿的人是活的,要有贪财的动了心打过去,就会被人骗!先打保证金什么的。” “哈哈哈,孺子可教!” 包小严问道:“卡上真有钱取出来不就行了,还打什么电话。” “对呀!有钱能取出来还用留什么电话?这骗人的手段还是老一套,卡里面高科技的技术活,就得靠你们自己去学了,师父可教不了你。” 包小严不禁自语道:“这可比咱们的手段省事多了……” 车子又开了一阵,包小严突然指着窗外一座高大建筑,说道:“这家怎么样?看着还不错!” 千层锦上下打量着,说:“开进去问问价。” 包小严驾车穿进满是树丛花卉和绵延草坪的庭院,绕过喷泉,一直来到酒店巨大的玻璃钢雨篷下,临下车时千层锦又叮嘱说:“知道怎么问吗?” “知道!” 不一会儿,包小严就微笑着出来,说道:“他们说了,要是不算海边那家的玻利维亚海景总统套房,他们就是最贵的。” 千层锦点一点头,说:“好,再转转。” 小妖儿高兴地说:“太好了,咱们要住海边吗?” 千层锦面露微笑:“就知道你这丫头只想着去海边玩儿。” 小妖儿看着车外流动的景色,明白了千层锦的用意:“师父,还是刚才那片儿最繁华。不过,踹盘子也不用这么心急吧?” 千层锦呵呵一笑:“初来乍到更不能两眼一抹黑,心里有数睡觉才安稳。” 包老严突然说:“你们看,沿着这条河是不是就到海边了?” “是吧。”千层锦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向两个徒弟问道,“考考你们眼力,说说这一路都能看到什么?” 包小严说:“我就看见好几个娱乐会所挺扎眼的……” 千层锦骂道:“混账玩意儿!满脑子都是什么!高档写字楼你看不见?别墅区、古玩店、领事馆你看不见?就看见娱乐会所,它能给你钱?” 包小严犟嘴说:“还有警察局呢!你怎么不说?” 包老严笑着打圆场:“咱们用不上警察局。” 千层锦挥了挥手:“好了!回去,住刚才那个酒店。” 返程开到半个多小时,小妖儿正昏昏沉沉快要睡着,忽然觉得眼前一暗,车子慢了下来。只见外面都是翘首张望的行人,自行车、电动车横七竖八,挤得车道只剩大半条。 原来旁边小区门口正聚集着十几个人,看热闹的纷纷驻足,这才使道路受阻。 只听有个洪亮的声音说道:“你们发这花花绿绿的传单就能防得住诈骗了?我们‘巴马科公馆’是区里出了名的高知聚集地,住的不是教授就是海归,学问比钱还多,用得着你们来教育?” 小妖儿的目光穿过众人的缝隙,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愤愤不平的老头儿,他身子健硕,满面红光。对面一男一女像是大学生,男的飞红了脸,女的倒有些爽朗,笑着问道:“万大爷,您是教授还是海归啊?” “我既不是教授也不是海归,我是海归他爹!我两个儿子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国,国外的骗子怎么样,厉害不厉害?你打听打听,从我这儿骗走一分钱没有!知道我为什么不上当吗?诀窍就俩字儿—‘抠门儿’!哎,不管对谁,我是一毛不拔。给我钱行,要我掏点儿出来,嘿嘿,就是没有,你能把我怎么样!对不对?你们这宣传,说实话,没用!走吧走吧,不欢迎,不远送!” 有几个人随声附和,女大学生也显出尴尬神色。正在这时,几个人先后招呼,说:“知了来了,让让,知了来了。”接着就有个清亮的声音传过来:“万大爷,有事向您老请教!” 万大爷回过身,瞪着眼睛说:“一猜就是你小子,他们就是你派过来的吧?告诉你,趁早去知识少的小区转去,不要坏了‘巴马科’的声誉!” “收起来吧,万大爷不让发咱们就不发!”来人微笑着,又向围观的人群环视一圈,说道,“咱们换个地方,路边这么多叔叔大爷、大哥大姐,发到谁那儿谁还不捐个五十一百的!公益活动,就得众人拾柴火焰高。去吧,一块钱不少,越多越好!” 两个大学生听得糊里糊涂,不知该不该去。看热闹的行人本就不知道来龙去脉,一听是募捐顿时没了兴趣,墙皮剥落一般霎时层层散开。 道路一下畅通,包小严随着车流慢慢提速,外面的对话仍然传了过来:“万大爷,您老见多识广,哪个大人物曾经说过来着,‘知识就是金钱’?” “福、福尔摩斯……不对!福尔克林。” “咱们小区是高知聚集区,有的是知识,您就不怕被人骗点儿去啊?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您说,我要是个专偷知识不偷金钱的贼,是喜欢惦记知识多的呢还是知识少的?” 小妖儿一直扭着脑袋,离得远了才回过身来,两眼放光,赞叹说:“真帅!” “警察!” “什么?”小妖儿这才注意,包老严都快从座位上溜下去了,这时重新挺直了身子,又说了一遍:“他是警察!” “你怎么看出来的?” “说不好,就是感觉有那么一股劲儿。” “那叫‘直觉’。严叔,看他长得挺帅啊,眼真亮,炯炯有神!” “对,就是从这儿觉出来的!他刚才往人群里一扫,我就脊梁沟冒凉气儿,总觉得看的是我。” 包小严嘲笑他说:“你又不是贼,心虚什么!” 千层锦说:“没大没小!那不是心虚,是经验,你懂个屁!用句文词儿来说,是自我保护的本能。你爹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还会怕一个警察?” 包小严不服气:“会有那么贫嘴呱舌的警察?” 小妖儿笑道:“说不定是个业余的!” 千层锦说:“这人不简单啊,一句话支走一群人,要是入了咱们这行,是块好材料,可惜不是同行是对头。”他经得多见得广,嘴上这么说,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到了酒店,开了三个房间,四个人吃过晚饭正聚在千层锦的行政套房里闲谈,忽然门铃声响,有服务员送了东西上来,说道:“有您一个朋友,说要送这份文件给二幺零六的客人。” 千层锦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前台问的。” “怎么问的?” “他说‘请问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姑娘,说着外地口音,是住这儿吗?我是他朋友。’前台就说‘是的’,他就留下这个走了。” “我说的不是普通话吗?” “不太普通。” “前台也没说我的房间号啊,他又怎么知道我在二幺零六?” “他不知道前台知道,就派我送来了。” 包老严问:“那人长什么样?” “一人来高,平头正脸,不胖不瘦,像是个男的……” 千层锦说:“好了好了,谢谢你吧!”将服务员打发走,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是谁找上门来呢,还神神秘秘的? 大信封里只有一份大红烫金的请柬,里面写着:邀请阁下于明日上午十一时前往笪醉大厦二层中餐厅赴宴,届时有要事相商,事关财运,请勿推辞,若是不来,瞧不起你。 包小严看完请柬往桌上一扔,说:“什么玩意儿,写得不伦不类,骗子吧!” 小妖儿也说:“既没抬头也没落款,不知道谁寄的也不知道要请谁,这是哪种套路?” 包老严问道:“莫非是那个警察?咱们去不去?” 千层锦笑起来:“去,怎么不去!请咱们吃饭,又不是鸿门宴。他有千般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倒要去领教领教。” “你知道是谁了?” 千层锦摇了摇头,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咱们头一次来,一个朋友不认识,一个冤家没得罪,有谁会找到这儿呢?” 小妖儿忽然说:“有一个得罪的人,就是老严叔捉弄的那个黄毛小子。你看,‘胡子拉碴,外地口音,还带一个姑娘’不就说的是老严叔和我吗?”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判断正确。 包老严说:“不错,同行是冤家。” 包小严摇了摇头:“要是他的话,他怎么找到这儿的?没发现有人跟踪啊,车牌号让他记了去了?” 千层锦一拍沙发扶手,说:“冤家也好,对头也好,该见面总归要见的,去!” 包老严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没什么好合计的!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小妖儿,把《新闻联播》打开,我再练练普通话!” 第二天起来,千层锦像是把赴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句话也不提,慢条斯理吃完早饭,又到院子打了一趟拳,一直到十点多才说:“包小严,衬衣哪行!这是赴宴,正式一点,别像个土老帽儿。” 包小严哭笑不得,说:“师父,我这衬衣是新买的名牌儿,国际范儿!” “赴宴就要有赴宴的样子,正装,西服穿上!” “热不热!”包小严皱着眉头刚要去拿衣服,千层锦又说:“衬衣脱了不就行了。” “啊?光板儿穿西服?咱俩也不知道谁是土老帽儿!” 包老严一本正经地吩咐说:“不是开玩笑,你师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千层锦笑道:“明星模特都这么穿,哪土了?” “那是明星,我比得了吗!咱俩这么穿能好看?服了!” 千层锦不再理他,对准备换衣服的包老严说:“老严,你不用换了,你留下看家,我带俩孩子去就够了。” “为什么不带老严叔?”小妖儿正从自己房间换了衣服进来,一身简约商务套裙光鲜靓丽,照得三人眼前一亮。 “嚯!小妖儿往我身边一站,我还真有点大老板、成功人士的感觉!”千层锦十分得意,又对包小严说,“比你强!” 包小严惊叹道:“小妖儿,原来你这么漂亮……” 小妖儿故作生气,说:“那是你平常眼里根本没我!” 包小严张着两只手看来看去,说:“师父,咱们仨也不配套啊!成功美少女带着乡下老爹和一个傻哥哥?” “哎!这叫‘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学着点吧,小子!就这样,走,打车!” 从他们住的酒店到笪醉大厦不远不近,到了的时候已经离十一点没剩几分钟了。面前一幢高大建筑拔地而起,简直耸入云霄,足有好几十层,底下四层商务用,五层以上都是写字楼。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进出的人们衣冠楚楚,还有几个巡视的保安。 “真气派!”包小严忍不住赞叹。 小妖儿催促说:“师父,现在上去正来得及。” 千层锦“嗯”了一声,手搭凉棚望着大厦楼顶,又架起胳膊来回扭着身子,说:“你先进门厅等我们,我跟小严跑上一圈儿,活动活动。” “活动什么?” “既然人家诚心诚意请咱们吃饭,咱们也不能太客气了,运动开了多吃两碗饭。”千层锦说着当先跑了出去,“小严,跟上!” “是嘞!”包小严虽然想不出师父在使什么计策,心里也知道是要作弄不明底细的对手,不免觉得有趣,答应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绕着笪醉大厦跑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满身是汗。进了门厅,小妖儿又气又笑,拿了纸巾让他们擦汗。 千层锦卷起一只裤管,一直撸到膝盖,说:“真热!不用擦,也不用休息,趁热上楼。” 到了二层中餐厅,服务员看着走来的三个人,不敢相信他们是一起的,优雅大方的年轻职业女性和两个装束奇特的古怪男人怎么也协调不起来。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迎上来问道:“您好,几位?” 包小严掏出请柬,说:“有人请我们来这儿。” “哦,您好!原来是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的贵宾,您这边请,自助餐厅用餐。” 千层锦问:“小姐,你说什么公司?”开口却是地方话腔调。 “您好,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 “吃遍十方?饭桶公司啊?” 服务员微微一笑:“您好!他们是高科技公司,在楼上十八层十九层……您好,自助餐厅到了,请慢用。”边说边向一扇玻璃门摆出请进的手势。 “多谢多谢!有劳你了!”千层锦扫了一眼,见宽敞的餐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用餐。 他和包小严汗水淋漓地走进去,西服开口处露着白花花的肌肤。那些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盯着他们,瞧得小妖儿都感觉不好意思了。 他们刚要取餐,那几个人盘子一推,已经吃完起身,鱼贯而出了,自助餐厅只剩他们三个人。 “我还以为是大餐,结果就是这个!”包小严盛了满满一托盘,坐在椅子里老大不乐意。 小妖儿突然低声说:“师父,真是他们!” “谁?”包小严问。 “黄毛儿!过道毛玻璃一道一道的,脸虽然挡住了,毛刷子脑袋我却认得。” “在哪儿呢?”包小严霍地站起来,“好小子,骗我们入窑……” “毛躁什么。”千层锦一笑,继续问小妖儿,“还看出什么?” “没了,就他一个。他们骗了咱们来,又偷偷摸摸不肯露脸!” “谁说没露,你没发现而已!” 小妖儿觉得奇怪:“你是说外面偷看的还有别人?” 千层锦抬起筷子指着旁边用过的餐盘,说:“不是外面是里面!刚才吃饭的几个人就是咱们待会儿要朝面儿的正主儿!” 小妖儿低声惊叫出来:“真的?我都没当回事儿,长什么样儿都没去看!” “他们溜得虽快却逃不出我的法眼。”千层锦伸指向额角上一划,“全印在这里,比照片都牢靠。” “师父,你怎么看出来的?” 千层锦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几点了?” “十一点一刻多点儿。” “你看这里还有别人吗?不到十一点就来吃饭,还三番五次向咱们身上亮招子,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小妖儿说:“那咱们遇上骗子公司了,岂不是很危险,这是人家的地盘儿,人多势众……” 包小严说:“光天化日还怕他不成!再说,要玩横的早就动手了,不会装模作样还请咱们吃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只怕这顿饭不那么好咽……吃吧!”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吃完,走到餐厅门口,服务员又迎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磁卡,说:“您好,驰遍十方高科技公司邀请您上十八层。” 包小严问道:“你们也是驰遍十方的?” 服务员微笑着说:“您好,不是,是他们订餐时委托的。” 包小严笑道:“托儿啊!” “是的……您好,不是的!” “卡干什么用?” “您好,除了去商务楼层,乘电梯都得刷卡。您请进,我来帮您刷。” 包小严看着她,取笑说:“您好,这也是他们委托的?” 服务员尴尬地一笑:“是……您好,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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