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业火漫天
上车前,程北莹问叶湘西:“对了,你知道高咏梅回漠昌的事了?”
叶湘西扶住门把手,点头说:“知道,致远告诉我了。”
程北莹的手指敲打在白色的车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忽然笑了一下:“叶湘西,你知道周致远喜欢你吗?”
“什么?”程北莹没想到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赵敢先,他大叫起来,“什么!周致远哪儿来的胆子!我迟早要教训教训他去!”
叶湘西只是怔了怔,并没有程北莹想象中的意外。她眨了眨眼睛,转移话题:“我们……我们先去找高代表吧……”
说罢,叶湘西红着脸,低头钻进了车里。
真没意思。程北莹这样想着,看着还在嚷嚷的赵敢先说:“还不上车!”
车上,程北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慢慢开口:“高咏梅是今天中午到的漠昌,晚上她会在芍园宴客,到时候我们去那里找她。”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叶湘西问。
“吃饭。”
芍园是漠昌最大的一家招待所。平时漠昌的生意人,还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在这里宴客。
程北莹的警车停在了芍园招待所的门前。
叶湘西下了车,注意到招待所那扇木质大门前,有几个便衣警察装作路人在周围闲逛,其中还有一些熟面孔。叶湘西当下了然,怪不得程北莹知道高咏梅在哪儿,明明高咏梅从始至终没有对外透露过自己的行程。
她转头问程北莹:“我们要怎么进去?”
“闯。”
程北莹只说了一个字,就径自走到招待所门口,不出意外,她被人给拦了下来。
叶湘西探头瞄了瞄前方,拦住程北莹的男人面熟极了,回想片刻,她终于记起了这个人—这是曾经协助刑侦大队保护袁庚生死亡现场的派出所所长,姚所长。
程北莹笑着看他一眼:“当差呢?我进来吃个饭,不能拦着我吧?”
姚所长不敢得罪程北莹,他连忙走进去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两分钟后,他重新走出来,对程北莹笑眯眯地说:“那程队你们就在一楼大堂吃吧。可别上去了,二楼现在不太方便进……”
然而程北莹根本不听姚所长把话说完,见姚所长不挡路了,她迈步走进了招待所,和叶湘西直奔楼梯,赵敢先则眼疾手快地把姚所长等人拦在了身后。
姚所长大急:“程队,程队不行啊,上面不能进!”
赵敢先那小山似的身体挡在姚所长跟前:“姚所长,你先别着急,我们程队有事要办,办完就下来了。”
三四个安保员围成人墙,阻止程北莹和叶湘西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
程北莹凌厉的眼神依次扫过他们的脸,冷笑着说:“我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程北莹,你们要拦我吗?”
安保员没有说话,也不敢看程北莹,直到他们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生得高大黝黑,走到台阶的边缘俯视她们。他穿着墨绿色的夹克,看起来肌肉很紧实,好像要从夹克下面鼓出来似的。
“程队,好久不见。”
程北莹眼睛微眯:“是你。”
男人名叫邢涛,以前也是刑侦大队的,程北莹认得。她淡淡地说了一句:“麻烦刑队让一让,我要见高代表。”
邢涛客客气气地婉拒道:“高代表正在宴客,不方便见你们。”
赵敢先这会儿也上了楼梯,他没想到邢涛也在。想当年这个邢涛可是追了程队好久—可惜程队没看上他,偏偏看上了高振良那个废物。
叶湘西仰头对邢涛说:“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
“你是程队的朋友?”邢涛转头看向叶湘西,“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如果你们非要见高代表不可,可以和代表办公室的秘书预约。”
“那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见呢?”程北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邢涛无奈地笑了笑:“北莹,别让我为难。”
不知道他们和邢涛僵持了多久,二楼尽头的包厢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女人。那人对邢涛说:“让他们进来吧,高代表说可以见。”
闻言,邢涛转头深深地看了程北莹一眼,然后让身后的安保员让开。
程北莹头也不回地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朝二楼尽头的包厢走去。叶湘西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包厢墙面新刷了白漆,显得宽敞又亮堂。叶湘西站在门口,目光首先被吊顶的水晶灯吸引住,顺着灯光往下看,圆桌的主座上,坐着的正是高咏梅。
高咏梅盘起乌黑的长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虽然她已经年近六十,但看起来仍神采奕奕。她的脸上擦了粉,涂了艳丽的口红,搭配上桃粉色的西装,整个人显得分外夺目。
“漠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程北莹,是吧?”高咏梅狭长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没等程北莹有所反应,她又看向叶湘西,“《漠昌晚报》的记者,我没说错吧?”
叶湘西忽然紧张起来,她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高代表竟然知道自己。看来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这个人的眼里了。
高咏梅把手一摊:“你们费尽心思要见我,到底有什么事?你们说出来的话,最好让我觉得抽出这宝贵的五分钟见你们是值得的。”
“我们希望和您单独谈一谈。”程北莹的目光扫过圆桌旁坐着的其他人,竟认出了县委大院的几个熟面孔。
高咏梅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摆手笑道:“不用,我高咏梅行得端坐得正,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到台面上说。”
听罢,程北莹也不再客气,直接开口:“我们希望您尽快离开漠昌,在这里,您会有生命危险。”
高咏梅保持着优雅与从容,她低声笑了笑,露出几分看待小孩子玩闹的神情说:“我为什么要离开?漠昌是我家,我在家能有什么生命危险?”
叶湘西忍不住上前一步:“有人想要杀您!”
听了叶湘西的话,高咏梅更觉得可笑极了:“为什么想杀我?难道我为漠昌做的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想杀您?”程北莹似笑非笑,丝毫没有因为站在大人物面前而感到局促不安,“可能是因为张宝昌吧。”
高咏梅的神情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样的神情转瞬即逝:“张宝昌的事情……我很遗憾,我承认当年是我的失职。但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是不是太可笑了?你们县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叶湘西听不惯高咏梅的嘲讽,直言道:“我想那些站在门外保护您的人,都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吧。我和程队今天也是带着维护漠昌安定的决心站在这里的。”
高咏梅听罢,转头跟坐在她身边的书记笑道:“老林,咱们漠昌真是发展起来了,你看这一个小小的记者,吃了漠昌几口饭就这么牙尖嘴利的。”
林书记不好得罪高咏梅,赔笑道:“得亏高代表您在省里说得上话。”
但高咏梅很快目光一寒,盯着程北莹和叶湘西说:“今天你们两个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给你们说话的机会!你们光是见我都费劲,那人有多大能耐,还想杀我?”
程北莹慢悠悠地开口,似乎对刚才的话毫不在意:“张宝昌的事情牵连甚广,既然高代表您不愿意离开漠昌,那么我希望您能够配合我们的调查。”
“调查?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当年的事情我已经和县里、省里说得一清二楚。”高咏梅面露不满,“张宝昌的事情,对外我可以说上一句是我的失职,但他们扪心自问一下,我对他们不好吗?我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工钱,我甚至还给他们盖了望北路的房子!可是你们也看到了,他张宝昌是怎么对我的!”
叶湘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高咏梅摆摆手打断:“你们请回吧,我还要吃饭呢,不要再拿张宝昌那个死人的事情来给我添堵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程北莹和叶湘西自然不便再逗留,直接转身走出了包厢。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十分压抑。赵敢先跟在她们身后,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直到走出芍园招待所,程北莹才终于出声:“不能让谢如温接近高咏梅。”
“程队,可不可以直接把谢如温控制起来?”
程北莹望向远处的天山岭:“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杀了人,我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张蔓青。”
赵敢先叹了口气:“希望高代表的安保有用,不过谢如温一个人,想要接近高代表还是比较困难的。”
回到县公安局后,刘民松找到了程北莹。
“岑局已经松口了,到时候会找更高层的人和高咏梅协商,劝她离开漠昌,同时会让漠昌多个街道的派出所加派警力对她进行保护。”
程北莹冷冷地应了一声,刘民松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问道:“你们那边有情况?”
赵敢先插话进来:“我们去找了高代表,对方……对方不配合啊……”
程北莹心中烦躁,抬手示意赵敢先少说两句:“她不配合是她的问题,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给办好了就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两件事:保护高咏梅,监视谢如温。”
宴客结束后,高咏梅回到房间站在窗前陷入了沉思。
她住在高层,站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漠昌。远处天山岭的轮廓融入夜色,山上有几处亮点,那是天山岭的检查站。
多久没有听过张宝昌的名字了,龚书记来她家送礼的时候,是绝不敢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死人的。
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连她都记不清了。
不过有一点高咏梅很清楚,那就是程北莹他们没有证据,否则他们早就带着手下来抓人了。自己在漠昌虽然不是手眼通天,但体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还是清楚的。她知道龚书记已经进了看守所,供出她是迟早的事,她必须要尽早作打算。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在漠昌,没有人能轻易取她性命,她也不在乎谁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多安保员,谁能近身要她的命?
高咏梅现在唯一关心的是,绝不能让区区黑水机电厂,毁掉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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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澡堂事件”发生后,叶湘西便没再见过谢如温了。她们原本就是借专访之名相互试探,无论如何谈不上有交情。更何况那时候叶湘西直接叫出了张蔓青的名字,谢如温一定会提防着她。
因此,叶湘西再次找到谢如温家的时候,整个人处于极度矛盾的状态—她现在还来找谢如温干什么?难不成是要劝她自首?再说,没有证据能证明谢如温就是张蔓青,难道仅凭一个疤痕吗?
叶湘西还在那里纠结,没想到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看见站在门外的叶湘西,谢如温也很意外,她挑了下眉:“叶记者,你又来了。”
虽然不是欢迎的态度,但谢如温对她好像也不是很抗拒,叶湘西心想,也许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此刻,叶湘西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明来意,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
见叶湘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谢如温似乎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我正准备去买衣服,你要和我一起吗?”
买衣服?
叶湘西摸不清楚谢如温的用意,她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说好。
女装店里,谢如温用手抚过衣架上的一件件衣服,略带遗憾地说:“漠昌的夏天短,能穿夏装的机会可不多,要是今年夏天能穿上一次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叶湘西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轻声说道:“去自首吧,警察会帮你的。”
谢如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了摇头说:“叶记者,我做错了什么要自首?”
叶湘西一阵苦笑,声音越发低沉:“我知道你是相信我的,否则今天你也不会让我站在这里!我也请你相信法律会还你和苗苗一个公道,但是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你们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接受惩罚!苗苗死了,袁庚生死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死了。”
张蔓青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悄悄看着吉兰雅,一步一步走上了山坡。她能猜到她要做什么,这正是她想要的。
第二天,她和苗欢约定在天山岭见面。苗欢跟着她上了山,看见有几个山户围在一棵白杨树下。他们中间躺着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年轻女人,那女人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这得送医院吧?”
“人都死了,得报警吧?”
那几个山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站在他们身后的张蔓青,在那一刻站了出来。她带着哭腔跟山户们说:“这是我妹妹,我们找了她两天,请让我带她回家吧。”
苗欢背着已经死去的吉兰雅,跟在张蔓青身后,回到那辆桑塔纳旁。
“要怎么做?”
“就是现在了。”张蔓青伸手去摸苗欢冻得通红的脸,“苗苗,我的好苗苗,你怕回不了头吗?”
苗欢盯着张蔓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蔓青,我相信你,我会帮你做任何事,我们只求一个公道。”
哪怕她至今还不知道张蔓青的计划,也不知道对方的任何打算,但她毫无保留地相信张蔓青。回头?为什么要怕回不了头,她们二人的命运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张蔓青对苗欢笑着说:“苗苗,我们会实现愿望的。”
回忆至此,谢如温看向叶湘西,声音平淡地开口:“叶记者,任何人都会死的。”
叶湘西仍不死心,试图刺激对方:“你有回去看过蒋老师吗?”
“当然。”谢如温神色不变,继续挑选着衣服,还在编造她的谎言,“张叔走了以后,我逢年过节都会去看望蒋老师。”
叶湘西看着谢如温的手抚过一件白色长裙,问她:“那,你有想起苗苗吗?”
“苗苗?”
叶湘西向前一步,逼问谢如温:“是啊,苗苗,苗苗死的时候,你有为她流下过一滴眼泪吗?”
谢如温愣了愣。
怎么会没有呢?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苗苗。
苗欢死后,她复仇的想法第一次动摇了。可也正因为苗欢死了,她更不可能停下来—苗苗不能白死,她还要实现苗苗的愿望,她还要实现所有因那场爆炸失去至亲的人的愿望。
沉默半晌,她只是拿起那条白色长裙,放在自己身前比画,笑着问面前的人:“叶记者,你觉得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那一瞬间,叶湘西认为谢如温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谢如温也已经回答了她。她端详着谢如温身前的裙子,勉强笑着点头说:“好看,你穿上一定好看。”
和谢如温告别后,叶湘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车站。
当一辆开往林区的大巴车驶来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时隔三个月,再度踏入天山岭林区,叶湘西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风已经变得轻柔。叶湘西沿着熟悉的山路走去,在出山口撞见了周致远。
周致远是和技侦大队的人一起过来的,他的几个同事也都认识叶湘西。刚看到她的时候他们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们就把周致远推了出去,还对叶湘西笑着招呼道:“我们先下山了,致远,你送送人家叶记者。”
叶湘西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想把脑袋往围巾里缩一缩,却发现自己已经摘掉了围巾。
周致远看向叶湘西的目光饱含着温柔。这时,叶湘西突然想起程北莹对她说过的话:“你知道周致远喜欢你吗?”
叶湘西那时候心想,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
两个人并排往山下走去,叶湘西支支吾吾地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和几个同事一起来勘查吉兰雅的抛尸现场。”
叶湘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周致远以为叶湘西又在因为之前的案子闷闷不乐,他告诉她:“现在张宝昌的案子没有证据,只有龚书记一个人的口供,要把高代表请来配合调查是不太现实的。湘西,你别着急。”
叶湘西其实都懂,她苦笑着说:“着急也没用,我只是不想事情最后变得不明不白,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受伤了。”
周致远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高代表,岑局和程队他们已经派人把她给保护起来了。”
“那最好不过。”
周致远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他这番话的重点:“湘西,你别去见谢如温了,她很危险。”
叶湘西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她还要找到证明谢如温就是张蔓青的证据……叶湘西咬了咬下嘴唇,还是没有把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我知道你习惯把人往好处想,所以你才会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感到痛苦难当。”周致远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是不要紧,湘西,我和程队,无论如何都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叶湘西的心在那一刻跳得厉害,她低声说:“谢谢,我也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
春天的天山岭很美,不同于大雪封山的萧索之美。它生机盎然,每棵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和枝丫汇聚成了绿色的顶棚,阳光洒下来的时候,仿佛为走在其中的人铺了一条崭新的路。
周致远忽然停下脚步,叫住还在埋头走路的叶湘西:“湘西。”
叶湘西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
隔着五步的距离,周致远看着叶湘西,一字一顿地开口:“湘西,我喜欢你。”
林中似乎传来了鸟鸣,以及风吹动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叶湘西盯着周致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低下头,小声道:“我……我知道。”
刘民松依旧在监视谢如温。这次,他换上了另一副伪装,不再卖白菜,而是和几个同事扮成环卫工人,在谢如温住的小区外扫大街。
他戴着一个编织草帽,拿着一个大笤帚,这样的装扮,如果不是相熟的人应该认不出来。
当刘民松看见叶湘西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时,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叶湘西也发现了他,她走过来,把手上的玻璃瓶汽水递给他,笑着说:“同志,辛苦了。”
刘民松没搭理叶湘西,手上挥动笤帚的动作还在继续:“走开,别妨碍我执行任务。”
叶湘西讪讪地收回了汽水,却还站在原地没有走开。她压低声音说:“我能帮得上忙。”
刘民松手一顿,瞥了叶湘西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他淡淡地开口:“她知道你是程队的人,你对她来说也是个麻烦。”
“但我能接近她。”
叶湘西攥着手上的一沓稿纸,去敲谢如温家的门。
谢如温正在家里听广播,开门看见是叶湘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叶记者?”
“我想来找你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谢如温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叶湘西进了门:“那么,请你长话短说。”
谢如温转身关掉了收音机,等她再转过头来,叶湘西把手上的稿纸递到了她面前。
叶湘西揉了揉鼻子,闷声说:“这是我下一版送审的稿子,你要不要看看?”
“最近换季容易感冒,叶记者你还是要注意身体。”看见叶湘西鼻子通红,谢如温随口提醒了一句,“稿子?写了什么?”
“警方对当年张宝昌的案子重新进行了调查,这是我写的跟踪报道,大家看了就会知道张宝昌不是什么千古罪人……”
“你们为张叔费心了,如果张叔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谢如温有意转移话题,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罐黄桃罐头递给叶湘西,“你吃一口这个吧,吃了以后感冒很快就能好了。”
谢如温根本不在乎什么报道,始终在演戏。
叶湘西气馁极了,也没有去接谢如温手里的黄桃罐头。她紧紧盯住面前的人:“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说服你,才能让你相信我能帮助你、警察能帮助你?”
谢如温放下手中的黄桃罐头,没有避开叶湘西的目光,轻声说:“叶记者,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不需要帮助?所以你打算一直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吗?放手吧,想想你和苗欢手上沾的血?那是张宝昌和蒋老师想看到的吗?”
谢如温脸色平静,没有为对方的话所触动。她指着门说:“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那么叶记者,你可以走了。”
走出谢如温家大门的时候,叶湘西突然觉得浑身无力,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确实是感冒了。
更让叶湘西受打击的是,杨主编并没有通过她的稿子。问起原因,杨主编讳莫如深,只说这个选题太敏感了。
回家休息的时候,叶湘西接到了程北莹的电话。程北莹告诉她,高咏梅最近在漠昌有个活动,是给一家煤炭公司剪彩。
叶湘西的感冒加重了,脑子沉沉的,整个人也晕乎乎的。她问:“那又怎么样?”
程北莹在电话那头似乎叹了口气:“北安是漠昌投资的最大的煤炭公司,到时候高咏梅会到场,本地的政要和企业家也会到场。只怕谢如温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因为高咏梅在当天晚上就会离开漠昌。”
告诉叶湘西这件事情后,程北莹忽然有些后悔。从理性上来讲,程北莹不想让叶湘西再介入这件事了,从前她嫌叶湘西添乱,但现在她更怕叶湘西会为此损耗太多的精力。可刘民松的话又在提醒着她—谢如温是愿意跟叶湘西独处的,因此,叶湘西能帮得上忙。
叶湘西有些蒙:“谢如温会出现在剪彩仪式上吗?”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张蔓青非要成为谢如温不可了。为了接近高咏梅,那个人早就筹划好了一切。
“会,高代表没有更改邀请名单。”程北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对叶湘西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难道我们没有告诉高咏梅,光明灯具厂的老板娘可能就是张宝昌的女儿?难道我们没有告诉她谢如温有身负三条人命的嫌疑,可能步步为营正在接近她?她信吗?就算信,又在乎吗?她只在乎自己的仕途,叶湘西,你明白的。”
叶湘西放下电话,用手按了按沉重的头。
是啊,高咏梅不在乎,可是谢如温在乎。这次高咏梅高调出现在公共场合,对谢如温来说自然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她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叶湘西也明白自己能做的,那就是尽可能地阻止谢如温接近高咏梅。想到这里,她擤了擤鼻涕,给自己又灌了两大杯水。
叶湘西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谢如温回头,既然抓不住她,那就试着困住她。
在剪彩仪式的前两天,县里便派了安保人员去现场,开展安保工作的部署。叶湘西在这段时间里,也时常厚着脸皮上门去找谢如温,以此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她。同时,刘民松等人继续在小区附近巡视。
剪彩仪式那天,谢如温一如往常,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知道叶湘西在打什么主意,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还表示:“老孟要顾着厂子,平时很少回家,有叶记者来陪我说说话,我真的特别开心。”
因为重感冒的缘故,叶湘西脸色潮红。她点头说:“好,那么我们来聊聊天吧,聊什么都行。”
中途,谢如温忽然起身,叶湘西一下抓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你要出门吗?”
“今天是老孟去北安参加剪彩仪式,我不去,我就在家待着。”谢如温似乎是笑了笑,“你把手松开,我给你倒一点热水喝。你吃一点感冒药,很快就好了,你也不想脸上一直挂着鼻涕吧?就算你想,我也不想被你传染。”
叶湘西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片刻后,谢如温把水杯和一粒感冒药递给叶湘西:“吃吧。”
叶湘西不敢吃谢如温给的东西,但她看感冒药是新拆的,就放心地接了过来。她不知道,这种强力感冒药的副作用是嗜睡,吃过药后,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看叶湘西蜷缩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了,谢如温拿了一张毯子,轻轻地盖在叶湘西身上。
“如果不是出现你这个意外,也许我和苗苗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手覆在对方细嫩的脖子上,却终究没有收紧分毫,半晌,她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对不起,叶记者,我有不得不做的事。好好睡一觉吧,你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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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的剪彩仪式安排在下午,露天会场里热闹非凡,除了煤炭公司的员工,周围还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群众,这无疑给安保人员增加了不小的压力。
之前岑广胜向高咏梅请示过,询问是否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现场人员,但被对方直接拒绝了。高咏梅笑着对岑广胜说:“我这次回漠昌,就是要把北安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你知道这个煤炭公司对漠昌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它能给漠昌带来多大的利润吗?”
岑广胜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高咏梅摆摆手,嗤笑道:“你们县局把案子办得稀里糊涂,连死者和凶手都闹不明白,现在你又告诉我小谢有问题,你觉得我会信你?证据呢?你倒是给我证据啊。”
“案子还在侦查中,请高代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岑广胜的声音沉了又沉,“我知道您对小谢的印象不错,您欣赏她让光明灯具厂起死回生的能力和魄力。但是您和她接触不多,对她并不了解,可绝不能掉以轻心,漠昌还需要您……”
高咏梅听得心烦意乱:“够了,我和小谢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她要真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不是?既然你们要安排警力,那就安排吧,我只要求你们务必保证剪彩仪式顺利进行。”
岑广胜不知道的是,高咏梅之所以不肯相信谢如温有问题,是因为谢如温通过光明灯具厂,每年都给她输送数目可观的利益,那个金额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
自从程北莹接手这个任务后,她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她警惕地观察着会场四周,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程北莹想不通,为什么高咏梅敢这样无所顾忌?难道,她和谢如温还有别的交情吗?
谢如温是危险的,程北莹从第一次接触她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程北莹没有开天眼,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所有人在发现无头女尸的那一刻,就已经入了这个局。
但这个局中出现了一个恐怕连谢如温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叶湘西。
如果不是叶湘西,谢如温也没想过拉动自己设下的保险,最后牺牲苗欢,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此时,程北莹咬紧了牙关,发誓这一次一定要阻止谢如温。
她已经派人查过,高咏梅和谢如温两人非亲非故,既然如此,两个不相干的人会因为什么联结在一起?
程北莹想到了钱。
北安煤炭公司的剪彩仪式顺利完成,露天会场气氛热烈,高咏梅穿着艳丽的酒红色套裙,雍容尔雅地站在台上鼓掌。
程北莹转头把赵敢先叫到后台:“你现在马上找人去光明灯具厂,查他们这几年的账目!剩下的人听邢涛安排,继续跟紧高代表,直到她离开漠昌为止!”
守在现场的江华和崔浩浩松了一口气,幸好谢如温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们由衷地希望今天都不要见到谢如温。
晚上,高咏梅在芍园招待所设宴,招待漠昌的几位政要和北安煤炭公司的领导。
程北莹和邢涛一行人在招待所附近蹲守着,突然出现的叶湘西敲开了程北莹的车窗。此时叶湘西的脸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上还起了不少白色的皮。
程北莹摇下车窗,心里已经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谢如温……谢如温不见了。”
刘民松就站在叶湘西的旁边,他连骂了两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他妈的,那个姓谢的用感冒药放倒了叶记者,然后趁我们的人交班,直接乔装跑了!”
程北莹当即下车:“招待所!马上找到高代表。”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高咏梅已经不在包厢里了。
包厢内觥筹交错,所有人都以为高咏梅只是去了洗手间,根本没想到那是失踪!
这时候,荀秘书脸色铁青地开口:“高代表她……她是接了一个电话才出去的!”
邢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向身旁的人吼道:“还不马上去找!”
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转头看向程北莹:“北莹,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所有人都在问她怎么办!
程北莹一时间头痛欲裂,但不得不硬撑着。她揉着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他们都以为高咏梅只是去了洗手间,可见她离开的时间并不长,还能追,先安排人手下去进行拉网式搜索。邢涛、刘民松,还有荀秘书,你们跟我来。”
漠昌几乎所有警力都出动了,但谁都没有发现谢如温和高咏梅的行踪。
程北莹将满是折痕的《漠昌行政地图》翻了出来,在警车的引擎盖上铺开。
“我们现在锁定几个谢如温可能会把高咏梅掳去的地方。”
邢涛说:“芍园招待所里面已经搜查过了,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高咏梅应该是自己走出去的。”
程北莹看向荀秘书:“谢如温,或者说光明灯具厂,究竟跟高代表有什么联系?”
荀秘书在高咏梅身边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有一套成熟的说辞。尽管现在高咏梅失踪了,荀秘书仍然在打官腔:“光明灯具厂是漠昌的重要生产单位,和高代表有往来很正常吧?”
程北莹因为压力过大,脾气已经有些收不住了,听完荀秘书的话,她当即怒吼起来:“荀秘书,请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政治游戏!听着,我现在不关心你们背后有什么勾当,我只关心人命!你现在多敷衍我一句,你领导就晚一分钟被救,她会死的,你明不明白?”
荀秘书被程北莹的话给吓住了,但他仍想维护自己的体面:“程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们单位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县公安局来指手画脚。”
程北莹把笔一摔:“你!”
叶湘西双眼通红,拉住程北莹:“程队,算了,我们……先救人。”
程北莹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捡起笔,重新低头看向面前的地图:“既然谢如温是为了报仇,那么她出现的地点一定和张宝昌或是苗欢有关系。”
程北莹在黑水机电厂、蒋素兰的现住址以及苗欢住过的民房和死亡地点上依次画上圈。赵敢先看到后马上说:“我这就安排人手过去!”
“等等!”叶湘西叫住了赵敢先,转头看着程北莹,虚弱地开口,“程队,我想我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高咏梅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踩在望北路的某栋楼宇间,她走上八楼花了不少时间。周遭是**的钢筋水泥,没有任何遮挡,高处的风穿过整栋楼房。这里的顶部吊着一盏老旧的拉线电灯,总算给眼下宽阔的空间照出一点亮光。
高咏梅走到楼的北边,注视着远方,有些惋惜地对身后的人说:“这儿的景观还是差一些,要不是前面有几栋楼房,说不定能将整个漠昌尽收眼底。
“小谢,你看的那块地,县里接受了我的建议,打算这两年把那儿的破民房给拆了,再建几个工厂。”
谢如温走过去,附和道:“是个建工厂的好位置,西北连接着通往各处的交通,运输方便极了。”
高咏梅满意地点头:“还是小谢你最懂我。”
人前,谢如温和高咏梅走得并不近,这是谢如温的意思,说是要避嫌。谢如温当初为了救活光明灯具厂,曾经贿赂过荀秘书,这件事很快就让高咏梅知道了。
谢如温因此在高咏梅手上落下了“把柄”,高咏梅也借机利用谢如温和光明灯具厂敛财—这就是高咏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谢如温会背叛自己的原因。
风还在猛烈地吹着,吹起了谢如温白色长裙的裙角。
高咏梅拉起谢如温的手,怜爱地拍了拍:“要不是当初你说把这栋烂尾楼保留下来,我那些宝贝东西都不知道要藏哪儿好呢……”
谢如温垂下眼睑,意味深长地说:“既然楼已经建了,总要有点用处。”
“也怪那些人命不好,住不进来,我也没有办法。”说到这里,高咏梅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着和面前的人说,“小谢,我在警察那里听说了一件稀奇事,你听听逗不逗?她说你不姓谢,而是姓张。”
“倒是不算什么稀奇的……”谢如温在这一刻忽然没有了笑意,她转头冷漠地看着高咏梅,“是啊,我姓张,我叫张蔓青,我的父亲是张宝昌。”
“你说什么?”高咏梅霎时间双腿发软,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声音发颤,一边后退一边说,“你不怕我揭发你吗?”
谢如温朝高咏梅走过来,冷笑着问道:“揭发我什么?侵吞国有资产、贪污腐败、受贿、杀人灭口的……不是你高咏梅吗?”
高咏梅恶狠狠地瞪着谢如温:“你想要申冤应该找警察去,找检察院去,而不是来找我。我说过了,张宝昌的死和我无关!”
谢如温轻轻一笑,抬手指向北边的天山岭:“高代表,我后来想明白了,这漠昌的每寸土地都快成了您说了算的了,我找谁都不如找您,对吗?”
谢如温忽然想,如果一开始就决定找高咏梅就好了,即使同归于尽—这样的话,苗苗也不用死了。
现在的她一个人全身而退又有什么用呢?她做这一切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自己和苗苗从困苦中解脱,可是现在看来,这桩桩件件,好像没有什么是成功的。
她想复仇,想让父亲沉冤昭雪,想和苗苗一起远走高飞,到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她想要的太多,顾虑太多,却也因此失去了太多。
她想,不可以再放过高咏梅了。
高咏梅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说:“我很遗憾你父亲出了那样的事,小谢,你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想要钱?我藏在这栋楼里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还是说你想要权力?我可以把你带到省里去,这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谢如温的眼神愈发冰冷:“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权,我要你给张家,给苗苗,血债血偿。”
望北路距离芍园招待所只有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程北莹踩紧油门一路飞驰,终于到达烂尾楼楼下。
抬头望去,程北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八楼边缘的谢如温和高咏梅。那一刻她瞳孔收缩,迅速冲进了楼里。叶湘西紧随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踏上了烂尾楼的楼梯。楼梯没有扶手,只是灰色水泥砌成的半成品。
“望北路烂尾楼发现目标,需要支援。”程北莹一边往上跑,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支援。
八楼,她们就在八楼。
当程北莹出现在八楼的楼梯口时,原本还在对峙的谢如温和高咏梅同时转头看向了她。高咏梅以为自己就此获救,连忙说:“程北莹,救我!”
不料身旁的人在那一瞬间勒住了她的脖子,一把水果刀就这么顶住了高咏梅的喉咙。谢如温的眼里冒出寒气,对站在五米开外的程北莹说:“别过来。”
程北莹紧紧盯着谢如温,她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张蔓青,不要做傻事。”
叶湘西气喘吁吁地爬上八楼,终于见到了谢如温和高咏梅。她们的白裙和红衣相互映衬,在夜幕之下是如此刺眼。
谢如温看见叶湘西,目光是说不出的复杂:“叶记者,你不该来的。”
此时烂尾楼楼下警笛声大作,红色和蓝色的光交替闪烁着,仿佛已经照到了谢如温身后。叶湘西软下声音劝说道:“张蔓青,你放开她,别再错下去……”
“不要过来!”谢如温喝止道。她一步一步往后退,被胁持住的高咏梅脚下趔趄,感觉已经被吓破了胆。她发出恐惧的尖叫:“啊!救我啊!你们在干什么!快救我,她疯了,她想让我和她一起死!”
见状,程北莹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谢如温:“别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叶湘西也被吓得浑身僵直,不敢再往前一步。但她仍试图让谢如温冷静下来:“好,我不过去,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好吗?我会帮你的,你知道我会帮你的!”
“帮我?”谢如温冷笑道,“怎么帮我?你们能让我父亲回来吗?你不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了,恶心!”
“张蔓青,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必说这种没用的话?该醒醒了,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程北莹握紧了手里的枪。
谢如温突然放声大笑:“我哪儿不清醒了,我清醒得很!正是因为清醒,所以高咏梅才在我的手里,既然我爸回不来了,那我就让高咏梅和袁庚生去陪他,去给他道歉!”
看着几近疯狂的谢如温,叶湘西的心中纠结不已,她一字一顿地质问谢如温:“那苗苗呢?苗苗做错了什么?她本来可以好好活着,活在阳光下!可是你牺牲了什么?你又让苗苗牺牲了什么?”
谢如温的心在颤抖,她的声音冷如漠昌的雪夜:“你不要跟我提苗苗,苗苗是被你们逼死的。”
叶湘西的脸不由得一白,而程北莹也没想到谢如温会用这样的话去刺激叶湘西,她知道叶湘西一直在为没能救下苗欢而自责。这一刻,她已忍无可忍,脱口道:“你有什么资格对叶湘西说这样的话?逼死苗欢的人是你,逼死吉兰雅的人也是你!张蔓青,这就是你的复仇?搭上一切,把所有无辜的人都拖进地狱?”
叶湘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程北莹。
事已至此,程北莹终于说出了那些叶湘西还不知道的事:“叶湘西,你听着,吉兰雅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她是被你面前这个人精心挑选出来的替死鬼!什么相好、什么自杀统统都是假的,开车去接吉兰雅的人就是她,吉兰雅是被她用肮脏的手段逼死的!一样的血型、相似的身形,难道她张蔓青天生就这么好的运气?哪怕是苗欢,从头到尾也不过是被她利用的棋子罢了—”
谢如温嘴唇惨白,仍在讥讽地笑:“我运气好?也许正是我运气太好,所以今天才有机会跟你们站在这里吹吹风、聊聊天吧?你们又懂些什么?我利用苗苗?吉兰雅根本不是苗苗需要面对的事,你们才没有资格,没有任何资格对我和苗苗之间的事情指手画脚。”
叶湘西急道:“张蔓青,你爸爸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的。还有蒋老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你和苗苗走到这一步,回头吧,蒋老师还在等你回家,她已经等你太久了。”
谢如温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开口:“家?我早就没有家了,高咏梅毁掉了我的家。从我舍弃张蔓青这个名字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谢如温握刀的手愈发用力,高咏梅的脖子上已经流出了鲜血。她颤抖着哭号:“程北莹,你们快救我,救我啊……小谢,我会给你钱的,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放了我,我还不想死……”
谢如温的刀尖没有松开,她轻声问怀中的人:“你不想死?难道我爸爸想死吗?”
叶湘西的喉咙已经痛得嘶哑:“张蔓青,就算你杀了她,杀尽所有人,你失去的一切也不会回来的。”
“叶记者,这漫长的九年,我和苗苗是为了复仇才活下来的,我要让毁了我和苗苗人生的垃圾死掉。”谢如温笑了笑,“我,不能失败。”
谢如温朝楼下看去,看见蜂拥而至的警察们,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内心防线已经全面崩塌的高咏梅,在这个时候丧失了全部理智。她发了疯似的尖叫、挣扎,而谢如温也不再犹豫,握刀的手用力向高咏梅划去!
程北莹反应迅速,她在那一刻扣动了扳机。
咻的一声,子弹擦过谢如温的手臂,她因为惯性向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水果刀也随之飞了出去。
叶湘西抓住时机冲上前,将高咏梅一把拽了过来。高咏梅连滚带爬,仓皇失措地躲到了程北莹身后。
谢如温的手臂鲜血直流,染红了白色的长裙。她捂住伤口,强忍着剧痛,看着高咏梅笑起来。
看来,自己已经没有杀掉高咏梅的机会了。
永远都没有了。
谢如温缓缓站起身来,看见叶湘西似乎想朝自己走过来,她立即制止道:“别过来。”
复仇失败的谢如温,这一刻已经心如死灰。她继续往后退,终于退到了八楼的边缘。
叶湘西意识到谢如温要做什么,她没有再听谢如温的话,伸出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张蔓青,回来,活下来。”
程北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张蔓青,死不能解决问题,你回来,有话好好说!想想苗苗,她一定不想你死,就算是为了苗苗,你也得活着!”
苗苗?谢如温盯着自己的脚尖,发现鞋子和长裙上已经沾染了大片的鲜血。这个夏天,她和苗苗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答应苗苗的事情,自己也没有做到。无论是张蔓青还是谢如温,现在都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是时候去找她的好苗苗了。
想到这里,谢如温露出了最后的笑容,她张开双手,仰面坠下了楼。
“张蔓青!”
那一抹白色如同一团白色的火,飞进了夜晚的风里。叶湘西扑上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的大半边身子已经探出楼外,是程北莹在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她:“叶湘西,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楼下是谢如温支离破碎的躯体,弥漫的血刺痛了叶湘西的眼睛。
她的耳膜仿佛被刺耳的蜂鸣贯穿,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心如刀绞般疼痛。
还记得那时候,她对谢如温说:“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
这是愿望,也是许诺。
可是现在,谢如温失败了,她也失败了。她终究还是看着谢如温奔向了和苗欢一样的结局。
耳畔的蜂鸣和警车的鸣笛声终于散去,叶湘西在恍惚之间听见远处传来鼎沸的人声。
那似乎是呐喊。
叶湘西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终于听清那一句接一句的声音:“救火!救火啊!”
救火。
叶湘西恍然抬起头,看见从天山岭上蔓延而下的山火。
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天山岭突发特大森林火灾。
谢如温和张蔓青最终葬身在无边的业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