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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影子的牺牲02

说到这里,李德祥和马凤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顿了顿,马凤琴继续说:“我听说车间出了事以后,蒋老师到黑水门口喊冤,他家姑娘后来好像去了哈港吧,去那儿上访,不过再后来我就没有听说过她的事了,当时老李重伤,我也没心思关注。” 叶湘西又问:“那老苗家的女儿呢?” 马凤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了,好像挺随她爸的,很少说话,只喜欢躲在人后面。” 李德祥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被子:“老苗家的孩子我有印象!那次,张主任家的闺女调皮捣蛋,打翻了车间十几个人的盒饭,还不承认!后来是老苗那孩子站出来说是她干的,张主任闺女才认错。” 从小相识相伴,互为后盾和软肋,叶湘西意识到,苗欢和张蔓青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并且对彼此有着绝对的忠诚。她们之间的感情,也许早已超出了友谊的范畴,更像是亲情。 苗苗,你当初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奔向这条注定没有归途的路的呢?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也在调查九年前张宝昌的案子。程北莹亲手重启了这个案子,自然要追查到底。 程北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到黑水机电厂了。她把一个档案袋丢到龚书记面前,严肃地说:“龚书记,和我们解释解释这个吧?” 龚书记仍是笑呵呵的:“程大队长这回过来又有何贵干啊?” 见他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赵敢先冷哼一声道:“你看看,看了就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了。” 龚书记根本不把面前的两个人放在眼里。他连说了两声好,表情轻松地打开了档案袋。 然而,在看了第一张纸后,龚书记的脸色就陡然大变,他慌张地翻看后面的内容,颤声道:“这……这,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我们警察的办事效率还行吧?”程北莹笑道。 档案里,正是当年袁庚生做的几份假账,以及他和龚书记的来往书信。 “龚书记,袁庚生死了,你没有想过你和他会是一个下场吗?”程北莹有意进一步刺激龚书记,“哪怕你知道你有可能会死,也不肯拿出这些来换你一条命?” 龚书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这是袁庚生的污蔑!这都是伪造的!这些事我完完全全不知情!” “龚书记,你不知道公安局有笔迹鉴定这回事吗?你赖不掉的。”看着龚书记终于坐不住了,赵敢先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这时,程北莹朝龚书记走去:“龚书记既然站起来了,就别坐下了,跟我回县局协助调查吧。” 龚书记后退两步,重新跌坐回沙发上:“不,不是我,我也是被逼的,当年我也是没有办法!” 见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程北莹步步紧逼:“那你倒是说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龚书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是厂长指使的,我和袁会计一样,不能不听。” “厂长?你们那个姓雷的厂长?”程北莹皱了皱眉头。 “不,是高代表。”龚书记眼神涣散地说道。 赵敢先愣了愣:“哪个……高代表?” 漠昌还有哪个高代表?如今漠昌只有北兴钢铁公司那一个高代表! 那一瞬,程北莹的眼底笼上了一层寒霜:“你想说高咏梅吗?” 龚书记过了很久才有所反应,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当年她是黑水机电厂的副厂长,九年前的爆炸事故发生后,她便引咎辞职了。其实,高代表她是走了内退流程,然后离开了黑水。” 高咏梅离开黑水机电厂后的事情,在场的三人都十分清楚。她利用过去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乘上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开了北兴钢铁公司,一跃成为漠昌乃至北方地区都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尽管高咏梅没有什么切实的权力,但由于北兴钢铁公司对地方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高咏梅很快成了地方政要们的座上宾。 这几年,高咏梅一直待在省里。 从黑水机电厂出来,程北莹的脸色十分难看。 她站在警车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那块写着“发挥工人阶级的主力军作用”的墙面。 看着程北莹的脸色,赵敢先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龚书记所说的话,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平地惊雷,赵敢先甚至在想,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问呢。 天似乎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云将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大雨如期而至。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惊动了叶湘西。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才发现下起了雨。原本她站在一棵树下,这时候不得不匆忙躲进身后的一家商铺。 老板看见门口有些狼狈的叶湘西,招呼道:“你在这儿等等吧,一会儿雨就停了。” 叶湘西忙连声道谢。 外面阴云密布,天昏地暗,店里却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暖光灯,叶湘西一时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灯? 伴随着店外的雨声,叶湘西突然想到了谢如温。 对啊,她怎么忘了谢如温呢?既然张宝昌对谢如温有那么大的恩情,那她对张蔓青和苗欢肯定有了解,何况她也曾经帮过苗欢,也许还知道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 等雨停了,乌云渐渐从漠昌上空散开,叶湘西踩着湿滑的地面,直奔公交车站。 光明灯具厂离市区挺远,叶湘西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才到。她在传达室门口匆匆登记完,便一路小跑着来到谢如温的办公室门口。 叶湘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出轻快的女声:“进来吧。” 她推开门,看见谢如温正坐在玻璃窗前的藤椅上晒太阳。 叶湘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幅画面—恰到好处的阳光铺在谢如温身上,打出了一道柔和的光影。此刻她闭着眼睛,卷翘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宽大的叶子也泛起阳光般的金黄色。 她恍惚了一瞬,终于开口:“谢小姐。” 谢如温睁开眼睛,看向说话的人。她怔了怔,随即笑道:“是你啊,我记得你,你是和警察查张—哦不对,查苗欢案子的那个女记者,真是好久不见。” 叶湘西点了点头。 谢如温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温和地笑着:“真是稀客呢。” 谢如温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为了便于外出采访,叶湘西总是穿得随性而休闲,反观谢如温,却总是穿得知性优雅,彰显女人味。 叶湘西正在胡思乱想,一旁的谢如温又说:“本来我想过段时间去找你的,不过我看报纸上还没登那个案子,叶记者你应该还在忙工作吧?” 叶湘西有些好奇:“你原本也要找我吗?” 谢如温点头回应:“是啊,我想请你给我们光明灯具厂做个专访,你忘了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 客套的话没想到谢如温还能记得,真是细心。叶湘西这样想着,也笑了笑说:“嗯,我记起来了。” 谢如温从藤椅上起身,走到茶几旁,去拿水壶和杯子:“对了,你来找我是?” 叶湘西斟酌着措辞,说明自己的来意:“我现在确实还在写那起案子的报道,所以想来找你了解一下关于张蔓青和苗欢的事情。” 热水从壶嘴缓缓流入透明的玻璃杯中,谢如温了然,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可能帮不到你什么。虽然我知道她们很要好,但我当初帮张蔓青,哦,应该说是帮苗欢,也只是为了还张叔的人情而已,我和那两个人其实说不上很熟。” 谢如温的回答就像她给人的印象一样,是那么妥帖,但叶湘西从中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是她没有放弃,对谢如温说:“请你务必再帮忙回忆一下她们,既然你是见过张蔓青的,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我没什么印象了,当时我也只是个小姑娘呢,真要说的话—”谢如温没想到叶湘西这么执着,只好开口,“她是一个学习成绩还不错的人,但好像也只会学习了。” 只会学习的人?叶湘西没想到谢如温这样评价张蔓青,不由得愣了一下。 说着,谢如温放下水壶,走回玻璃窗前,把水杯递给了叶湘西:“你先喝水。” 叶湘西连忙起身去接谢如温手中的玻璃杯,不料伸手的时候她的动作幅度过大,导致玻璃杯中的水直接溢出来洒到了谢如温的手上。 “哎呀!” “真对不起!”叶湘西慌忙道歉,赶紧去翻自己的背包找纸巾。 谢如温放下玻璃杯,笑着说:“没事没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低头擦拭手上的水渍。 叶湘西的余光扫到谢如温正在处理水渍,她停下翻包的动作,抬头说:“我来帮你……” 可是那一刻,叶湘西看着谢如温手上的动作,却直接愣住了。 那是苗欢做的手帕,叶湘西认得。 叶湘西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谢如温的办公室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县公安局的门口。值班的人告诉叶湘西,刑侦大队出警了,说是北泰广场发生了伤人事件,他们要去处理。 叶湘西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犹豫了。要不要去北泰广场把这件事告诉程北莹呢?苗欢的案子已经结了,她还想再听有关这个案子的事情吗?也许她会认为自己小题大做,过于敏感了。 何况,刑侦大队已经开始去处理别的案子了。 但叶湘西很快打消了顾虑,关于谢如温的手帕属不属于重要的事情,程北莹会判断,她不能因为自己这一点犹豫而耽误了什么。 北泰广场,程北莹向赵敢先交代完事情,刚要走向警车的时候,竟看见叶湘西站在那里。 “程队!” 程北莹走过去,打量着叶湘西的头和脸:“纱布摘了,看来头已经好了,气色也好了不少。” 叶湘西笑了笑说:“处理案子呢?” “小案子,回头让韩法医给验个伤差不多就能结案。”程北莹话题一转,盯着叶湘西问,“你找到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吧?” 心思都被看穿了,叶湘西吞了吞口水:“我去找过谢如温。” 程北莹听罢,果然皱眉:“你找她干什么?” “我发现,谢如温有苗苗做的手帕!” 程北莹有些意外,但还是说:“有没有都是小事,这没什么。” 叶湘西摇头道:“不,这是不应该的!如果谢如温和苗苗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为什么苗苗会送手帕给她?而她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苗苗送的手帕?” 程北莹心里虽然也觉得古怪,但终究是缺少证据。她叹了口气:“你是想说谢如温有大问题吗?可是刘民松已经跟踪她很久了,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异常举动。” 叶湘西苦笑着说:“程队,我们再从头想一想,苗苗杀掉吉兰雅,隐藏身份,是需要帮手的!蒋老师帮她确认身份,谢如温帮她干扰警方的侦查方向。尤其是口供,一旦口供出错,这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程北莹恢复了素日里冷淡的神情,她看向广场中央热闹的人群,说:“你说得没错,其实谢如温在这个案子里所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并不正常。她误导警方,而且根本不担心被陷害,似乎知道自己一定会脱险,或者说,她知道苗苗一定不会害她。” 赵敢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插话道:“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再请她配合调查了……苗欢的案子已经结了。” 叶湘西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赵敢先打断了:“更别说只凭一块手帕了,这根本不能作为证据,甚至可能连疑点都算不上。” 程北莹冲赵敢先摆摆手,对叶湘西说:“谢如温的事情你先放一放,我有别的事情要说。” 随即,叶湘西从程北莹和赵敢先的口中得知了高咏梅的事。 叶湘西握住背包带子的手在发抖,隐隐之间竟然有一丝兴奋:“那我们……要去查她吗?” 程北莹觉得有些可笑:“叶湘西,你是记者,你们记者没有什么要避讳的吗?” 赵敢先嗫嚅了一下说:“张宝昌这个案子,会不会成为死案……” 听到这里,叶湘西下意识地对程北莹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才是苗苗复仇的目的。” 程北莹何尝不知道,可是听到叶湘西这样说,她还是脸色一凛。 确实,比起谢如温的什么手帕,要不要查高咏梅才是目前最要紧的。赵敢先知道自己这位领导,表面上对岑局和组织服从得很,但要较起真儿来,比谁都可怕。 ▃ ▅ ▇ 叶湘西回到职工大院的门口,发现传达室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致远微笑着走向叶湘西:“我去报刊亭蹲了好几天都没看到你做的新闻,所以来关心一下你的进度。” 叶湘西仰头,看着面前那张生得十分俊俏的脸,笑了笑说:“我还没有写完,恐怕还要再等等。” 周致远温声道:“是哪里写得不顺利吗?” 叶湘西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想着谢如温的手帕还有高咏梅,她点了点头。 周致远忽然叹了口气:“湘西,你知道吗?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听罢,叶湘西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脸,挂上她标志性的笑容:“没有!我很好,我只是有点累了。” 周致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他对叶湘西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也许你不认可我的话,但我还是要说,从一开始,我就应该阻止你和刑侦大队接触,你不该参与到这起案子里。湘西,你好像变得不快乐了,我不想看到你不快乐。” 然而叶湘西却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不快乐,相反,我很庆幸自己参与了进来。” 话已至此,周致远明白了叶湘西的态度。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湘西,我今天从江华那儿听说,高代表要回漠昌了。” 叶湘西一怔:“真的?” “嗯,高代表前些日子出差去了外省,回到省里后,她和周围的人透露了接下来的行程,说马上要回漠昌了。”没等叶湘西说话,周致远接着说,“我希望你不要埋怨程队,其实她还在尽力查这个案子,她在收集证据……但这些她都不能告诉你,你别怪她,这是纪律,我想程队她也不想让你再卷进来。” 看着面前的人,叶湘西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说的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谢谢你,致远,你告诉我的这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回到报社,叶湘西思来想去后决定继续接触谢如温。于是,她给谢如温打了个电话:“谢小姐,你之前不是想让我给灯具厂做个专访吗?我今天有时间,方便到你们厂里去看看吗?” 电话那头的谢如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找不到拒绝叶湘西的理由,毕竟她当初确实说过这样的客套话,于是她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在光明灯具厂和谢如温碰面后,二人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和厂子有关的事。说了一半,谢如温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对了叶记者,你现在有空来我们厂里做专访,看来是苗欢那案子调查结束了?” 叶湘西敏锐地意识到谢如温是想打探苗欢案的进度,她含糊其词道:“对,我的采访任务已经结束了。” “那看起来是结案了。” 她没有顺着谢如温的话往下说,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还有什么要向警方检举的,现在也不晚。” 谢如温转头盯了叶湘西一会儿,最后慢慢开口:“我没有什么要检举的。” 她们在彼此试探,叶湘西知道,谢如温也知道。 她们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谢如温被厂里的人叫走了,说是生产玻璃罩的流水线出了故障,请老板娘过去看看。谢如温只好跟叶湘西致歉,然后叫孟秋堂过来带她继续参观厂子。 自从知道孟秋堂并非什么包二奶的货色,叶湘西看他也顺眼了许多。她跟着孟秋堂,一边聊一边走进了焊灯珠的车间。 孟秋堂告诉叶湘西:“这厂子虽然不大,却是我和如温的心血,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如温,这厂子也许早已成了废墟,这么多工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叶湘西好奇地问道:“我看你们总是下车间,作为老板有这个必要吗?” 孟秋堂笑了笑,拊掌道:“以前我从不下车间的,如温嫁给我以后,她逼着我下的。如温说,车间安全是重中之重,哪怕生产线走得慢些,也不能出任何事故……” 不知怎的,听了孟秋堂的话,叶湘西就想到了当年黑水机电厂的车间事故。若是当时黑水的领导们有谢如温一半的责任心,恐怕也不会酿成那么重大的事故。但叶湘西转念一想,黑水使用那种被淘汰的电线,迟早是会出事的。 这时候,孟秋堂带着叶湘西往流水线的深处走,他提醒道:“这里是高温作业区,一定要小心,如温前段时间就是在这里不小心被烫伤的。” 这个孟秋堂张口闭口都是谢如温,叶湘西心想,没想到他们夫妻的感情还不错,她随口接了一句:“伤得严重吗?” “挺严重的,伤口在后背上,养了好久才好,没想到还是留了疤……”孟秋堂一脸的心疼不像是伪装的。 叶湘西的睫毛抖了抖,她猛地收住脚步:“是什么样的疤?” 孟秋堂伸出手在肩胛骨处比画着:“就在这儿,大概有一指那么长吧,像个月牙呢……” 谢如温的肩膀后侧上也有月牙疤? 为什么?怎么这么巧? 叶湘西离开光明灯具厂,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漠昌的街道上胡乱地走。 谢如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苗欢亲手做的手帕,和吉兰雅后背一样的疤痕……叶湘西扶着路边的一棵树,缓缓蹲下身来,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 叶湘西忍不住苦笑,这段时间她的脑子真是越来越不够用了。她心想,最好能找机会亲眼看一看谢如温的那道疤。 可是怎么才能看到呢? 叶湘西忽然想起了澡堂。 北方人习惯去公共澡堂洗澡,叶湘西初来漠昌的时候还很不适应。谢如温是本地人,应该也会去澡堂洗澡,在澡堂里,她就能看到谢如温的后背! 回去以后,叶湘西拿出漠昌的地图,以谢如温家为圆心,用圆珠笔在上面圈出附近的三四个澡堂。她的手激动得有些发抖,她想,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蹲到谢如温才行。 叶湘西并不能确定谢如温去澡堂的时间,也不知道谢如温会去哪个澡堂,但她没有因此而放弃。 她以给谢如温过目灯具厂专访稿件为由,和谢如温又接触了几次,发现了她的一些行程规律—比如她周二到周五会去厂里盯工,周六会去做义工,周日会外出谈事,而周一会去一次澡堂。 最后,叶湘西在离谢如温家最近的一家澡堂蹲到了她。看着谢如温拿着洗漱包走进那家澡堂里,她很快也跟了进去。 叶湘西没有跟得太紧,直到看见她进了一间更衣室。 谢如温披着浴巾,正对着镜子慢慢卸着妆,她的表情漠然,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那个时间段里,澡堂的人很少。 当叶湘西也走进更衣室的时候,谢如温一下从镜子里发现了她。 谢如温一怔,似乎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上的浴巾。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许久,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叶湘西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木然地看着面前的人。镜子上方的灯光打下来,将谢如温漂亮的五官映照得越发柔和、有味道。 那一刻,叶湘西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她没等谢如温反应过来,便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后,猛地伸手扯下了她的浴巾。 一个狰狞的粉色月牙形疤痕,如同山峦一般攀爬在谢如温的肩胛骨上。 那一瞬间,叶湘西感到头晕目眩,她盯着谢如温的背影,终于叫出对方的名字:“张蔓青。” 张蔓青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她常常跟着母亲去澡堂洗澡,等到长大以后,陪伴她一起洗澡的人变成了苗欢。 苗欢会帮她擦头发。张蔓青记得苗欢的动作总是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自己。 除了一起洗澡,张蔓青还会教苗欢写作业,可是苗欢实在是太笨了,一道鸡兔同笼的算术题,张蔓青居然要教一个下午,到了第二天她又全都忘了。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张蔓青和苗欢分享自己的一切,衣服、头饰、作业本,甚至是父母的爱。后来张蔓青才意识到,苗欢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永远跟在她的身后。 有一次苗欢为了等张蔓青放学回家,在操场淋了雨,回去大病了一场。在苗欢的病床前,张蔓青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像个大人一样连连叹气:“苗苗,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 苗欢虚弱得很,却仍强撑着握住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对张蔓青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张蔓青笑了起来:“傻子,没有谁会永远在一起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何尝不想跟苗欢永远在一起? 张蔓青搂着苗欢,喃喃道:“等我们搬去了望北路的新房子,我们就做邻居,我跟我爸说,咱们两家一定要挨在一起住。” 苗欢把脸靠在张蔓青的脑袋上,点头说好。无论张蔓青让她做什么,她都会说好。即使总为张蔓青背黑锅,她也毫无怨言。 有一次,她们去黑水机电厂玩,张蔓青不小心打翻了车间工人们的盒饭。工人们都很生气,抓着张蔓青的手要去找张宝昌理论,她死咬着不认,一直在挣扎。 看到有人抓着张蔓青不放,苗欢像疯了似的打掉那些工人的手,梗着脖子说:“是我,是我干的!”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要把苗欢带去找厂里的领导,张蔓青没想到这回大人们是来真的,不得不站出来承认错误。 事后,张蔓青恨铁不成钢地问苗欢:“苗苗,你是不是傻子?你不知道会被他们抓起来吗?你为什么要承认?” 苗欢摇了摇头:“你不能被抓起来。” 苗欢很依赖她,张蔓青从始至终都知道。只是张蔓青并不了解,那种依赖程度究竟有多深。 她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在那场事故之后戛然而止。 那年张蔓青十四岁,车间发生爆炸的时候,她和苗欢就在黑水机电厂。 当时苗欢说想吃烤红薯,于是张蔓青带着她出去买。然而,她们还没走出机电厂的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她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身后爆炸引起的巨大气流给冲倒在地。 两只耳朵被嗡嗡声填满,张蔓青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双手在流血,使劲撑着地面才趔趄着站起身。她扭过头去,看见父亲所在的车间顶端正冒出黑灰色的浓烟,赤红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房顶。 “爸!爸!” 那一瞬间,张蔓青被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朝张宝昌的车间奔去。 车间的大门已经被爆炸击穿,滚滚黑烟从里面不断涌出,黑水机电厂内已经乱成一团。张蔓青如同疯了一般在人群中逆行,要往里冲。后来,一个身穿制服的女警察抱住了她。 那个女警察的力气奇大,双手死死地钳住了她的身体,后来又有几个工人过来帮忙,终于控制住了她和苗欢。 无数的火星子溅在张蔓青的身上,但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那场爆炸引发的大火直到半夜才被浇熄,无数家庭也在这场事故中被摧毁。 没有人注意到苗欢是什么时候从漠昌消失的。那个向来寡言少语的小姑娘,即使消失了,也不会引人注意。更何况,人人都忙于自家的喜乐悲欢,谁会在意一个小姑娘? 那天,她们在漠昌的一个防空洞里聊了很久很久。张蔓青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她抓住苗欢的手,咬着牙说:“我要让他们死,苗苗,我要让他们死。” 同样失去父亲的苗欢流着泪看着面前的人:“好,蔓青。” 从那天起,苗欢不再是张蔓青的朋友、家人,而是甘愿为对方付出一切、活在暗处的影子,目的只为复仇,只为公道。 九年来,张蔓青充分发挥自己超强的学习能力,学习这世上一切可以帮助她实现复仇目标的知识。 张蔓青物色了很多人,终于,经营灯具厂的孟秋堂成了她的目标。张蔓青知道,她们的机会来了—她将会拥有一个新的身份在漠昌活下去。 和孟秋堂在一起后,张蔓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苗欢送进北辰卫校。 不善读书的苗欢迟疑地开口:“我一定要去读卫校吗?” “一定。”张蔓青把伪造好的身份证和入学证书递给苗欢,“记住我的话,苗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张蔓青,你就是我。” “那你呢?” 张蔓青微微一笑:“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替我去上这个学。” 为了不露出破绽,开学体检的时候,张蔓青亲自去学校抽的血。那天她和苗欢交替出现在体检现场,她们戴着口罩,也戴着一样的帽子,当然,她们也穿着一样的衣服。初入学校,老师和同学还不能准确对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因此没有人发现她们的异常。 这也是警方当初没有在血型上发现端倪的原因。 就这样,她们一个读卫校,一个做光明灯具厂的老板娘。在苗欢就读卫校期间,张蔓青一直在背后辅导她。她很聪明,仅靠自学就把教材上的大部分知识印在了脑子里。如果遇到不懂的问题,她就让苗欢拿着笔记本去找老师问,问好了再带回去给她看。她学会了,就要求苗欢一定也要学会。 她当然知道苗欢不爱读书,但是,她不爱读也得读。 在最开始的时候,张蔓青的确利用自己光明灯具厂老板娘的身份逐步接近了高咏梅。 苗欢以为她们动手的时机到了,但张蔓青却说:“我们要复仇,但也要都活下来。” 全身而退远比直接杀人难上千倍百倍,苗欢又何尝不知道? 苗欢拉着张蔓青的手说:“如果我们不能都活下来,至少,你得活下来—蔓青,你答应我。” 苗欢早已在心里,给她们的性命分出了高下。 除了安排苗欢在卫校学习,张蔓青还要求苗欢定期到漠昌不同的血站做义工,再暗中记录下献血者的信息—对张蔓青来说,吉兰雅的死自然不是偶然,从那个拮据的女孩为了一点补助去献血开始,张蔓青就锁定了她。 只是这些事情,张蔓青不肯让苗欢知道。 让吉兰雅自杀,比张蔓青想的还容易。她原本以为要花更久的时间。 那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女孩,轻信了她的谎言,也因此被她推入了深渊,一时想不开选择了轻生。 张蔓青知道,她和苗欢的机会终于来了。 当时的她在天山岭的雪地里对着苗欢微笑道:“苗苗,我们的愿望快要实现了。” 苗欢点头说:“是,蔓青。” 张蔓青握住苗欢的手,轻声说:“苗苗,等我们报了仇,我们就换一个身份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再是我,我也不再是谢如温。” 其实那块手帕不是苗欢送给张蔓青的,而是张蔓青做给自己的。苗欢是不会做这些细致的手工的。苗欢当然也买不起新款的电暖炉,那些金贵物件都是张蔓青送给她的—毕竟张蔓青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张蔓青从没想过苗欢会死,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得知苗欢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被开往哈港的火车撞死时,张蔓青正在车间考察新做的灯具款式。看着车**华丽的水晶灯,她的眼睛折射出绚烂的光。她笑着,笑着,最后慢慢开口:“是很漂亮的灯呢。” 是很失败的计划呢。 警察来得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快,尤其是叶湘西的出现破坏了张蔓青最初的计划,她不得不引火上身,临时从幕后走到台前来完成这场“演出”,用所谓的孟秋堂原配和情人的身份,来掩饰她和苗欢的真正关系。她也不得不在叶湘西发现了苗欢的真实姓名后,又和警察说了许许多多的谎话。 张蔓青比任何人都清楚,苗欢之所以会毅然地选择死,是因为那是她能想到的保全她和复仇计划的最好方式。 可是张蔓青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火车轰隆的声响中,苗欢在心里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蔓青,活下去”。 这一刻,看着镜子里的谢如温,叶湘西的脑海中,那个和苗欢站在一起的、面容模糊的张蔓青,终于有了清晰的脸。 谢如温转身从叶湘西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浴巾,重新披上遮住自己的身体。她淡淡地开口:“叶记者,你认错人了。” ▃ ▅ ▇ 当天晚上,叶湘西找到了程北莹的家。她沉着脸站在楼道里,一下接一下地敲程北莹家的门:“程北莹,程北莹你出来,你快出来。” “叶湘西?” 程北莹在楼下便听见了敲门声,一直走到自己家门口,才发现敲的是她家的门,而敲门的人是叶湘西。 此时的叶湘西,正披头散发地站在她家门前。看见程北莹回来后,她顶着通红的双眼对程北莹说:“谢如温,谢如温就是张蔓青—” “你先进来,慢慢说。”程北莹把叶湘西领进房间,给她倒了一杯水,安慰道。 叶湘西断断续续地说着,直到她说起谢如温身上的月牙疤,程北莹的脸色终于变了。 程北莹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叶湘西,你真的觉得谢如温就是张蔓青吗?” 叶湘西裹紧身上的衣服,眼神空洞洞的,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她用力地点点头:“是的,蒋老师和我说过,张蔓青的后背上也有月牙形状的疤痕……她特地在实施计划前回了一趟家,就是为了让蒋老师也入这个局,毕竟没有什么能比亲生母亲的证词更具说服力了。” “为了复仇,为了让蒋老师成全她,谢如温,不,是张蔓青不惜在车间烫伤了自己,甚至牺牲了苗欢—”程北莹停顿片刻,忽然笑了笑,“那是多么狠的心啊。” 叶湘西低声应道:“那是,多么坚决的复仇之心。”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叶湘西和程北莹对视一眼,又说:“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案子已经结了,即使谢如温是张蔓青又如何,她的手上依然干干净净的。” “不,我不相信谢如温会这样牺牲苗苗。”叶湘西用力地摇头,“程队,她们的复仇计划应该不止于此,袁庚生不会是她们的最终目标。” 程北莹平静地看向叶湘西:“那你认为,谁才是她们的终极目标?” “高咏梅马上要回漠昌了,你知道的,你知道谢如温的目标是谁!” 听程北莹说完谢如温的事情后,岑广胜气炸了。 他指着程北莹的鼻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破口大骂:“程北莹,我看你是疯了!你说谢如温就是张蔓青,证据呢?凭一块手帕,还是凭她后背上的一道疤?那也算证据吗?” 不等程北莹反驳,岑广胜继续吼道:“那个叶湘西!以后别让那个叶湘西进来了,以后我们也不接受《漠昌晚报》的任何采访!” 程北莹冷眼看向岑广胜:“不抓住幕后黑手,要是将来漠昌又死了人,岑局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不要威胁我,案子已经结了,你们省省力气,我们还有很多别的案子要破!”岑广胜勉强冷静下来,但心里还有气,“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也事关你的前途,你的前途不要了?” 那一刻,程北莹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突然响起了火车的轰鸣声。她顿了顿,开口道:“这前途,要了也没意思。” 说完,程北莹转身走出了岑广胜的办公室。 叶湘西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等程北莹,看见程北莹出来,她连忙站起身:“怎么样?岑局怎么说?” “跟我走。”程北莹瞥了叶湘西一眼,又指着赵敢先说,“还有你,赵敢先,愣什么神呢。” 叶湘西跟着程北莹匆匆走出县公安局,听见身旁的人说:“依旧是那句话,我们没有证据,人确实是苗欢杀的,即使谢如温真是张蔓青,那她和案子也没有什么关系。” 叶湘西有些着急:“可是高咏梅她……” “她今天回来了—”程北莹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我们现在正要去见高代表一面。” 程北莹走后,刘民松被叫进了岑广胜的办公室。 岑广胜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指着刘民松说:“你马上去给我看着程北莹,别让她干出什么傻事来!” 刘民松笑了笑:“程队她能干什么傻事啊?” 岑广胜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老刘,你别给我装听不懂,程北莹是不是还在查苗欢那案子?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谢如温就是张蔓青!不说别的,谢如温不一直是你在盯吗?她有什么问题,你会不知道?” 刘民松摇了摇头:“岑局,我是一直盯着谢如温,她没问题,只能证明她和吉兰雅还有袁庚生的案子无关。” “你什么意思?” 刘民松知道岑广胜这次真的被程北莹气坏了,从前的岑广胜很少像现在这样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他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吧,岑局,既然你不打算追查了,高代表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岑广胜的额头上骤然青筋暴起:“什么?” “其实岑局你也很清楚,如果谢如温真的和这个案子有关,她是不会就此罢手的。”刘民松继续说道,“如果高代表在咱们县里出了事,那后果就不只是多查一个案子了,岑局,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么说,你支持程北莹?” 刘民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岑局,我也是在支持你。你应该很清楚,你、我,还有其他的同志为什么要当警察—升官当然好,但要踩着无辜的人的血,没有人会答应。” 话已至此,刘民松觉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他把双手揣进兜里,转身要走。随后,他听见岑广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从前不是一直很不服气程北莹压你一头吗?” 刘民松的脚步停了下来,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一直很服气的。” “对了,”刘民松最后说道,“我和程队已经查明,当年的爆炸事故并非意外,我们在黑水机电厂已经找到了证据。” 苗欢死后,刘民松一直在跟程北莹查张宝昌的案子。 当时的刘民松也说过和岑广胜类似的话:“我们还有很多案子要查呢,查这个有意义吗?咱们刑侦大队可不负责揭秘什么陈年旧案啊。” 程北莹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喜欢案子查到一半。” 刘民松立马听懂了,其实程北莹仍在查苗欢的案子,哪怕如今迫于岑广胜和上面的压力,程北莹不得不在证据链闭合的情况下宣布结案,否则不会说出“一半”这样的字眼来。 他们在技侦大队的王健和周致远的帮助下,用各种各样的电线,模拟了当时张宝昌所在车间的电压环境。在经过数次小规模的爆炸测试后,程北莹终于确定,当年的爆炸是人为的。 那么幕后黑手又是谁呢? 程北莹找到了当时黑水机电厂管理车间设备的负责人,询问后得知,在爆炸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全体车间停工了八小时,进行了一次设备维修作业,而当时负责维修作业的直接领导人正是高咏梅。 在听到高咏梅的名字后,刘民松无奈地看向程北莹:“要是再往下查,这个高代表我们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了。” 程北莹眉毛挑起:“有时候不一定要绕,也可以是撞。” 叶湘西和程北莹从县公安局的大门出来时,正撞上匆匆忙忙从山上赶回来的江华和崔浩浩。 看见程北莹,崔浩浩明显比江华激动多了:“程队,我们有大发现!” 江华忍不住腹诽,这小子这下倒是来精神了,今天在山上一直抱怨累的人到底是谁啊! 崔浩浩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江华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要不是怕程北莹骂他,崔浩浩真想抓住她的手大摇特摇。 赵敢先翻了个白眼:“崔浩浩,你有话快说。” 崔浩浩赶紧开口:“程队,我们一路找到了天山岭附近的山户,他们说,前段时间有个年轻女人在山里冻死了,后来来了两个女人,说她是自己的妹妹,要给她收尸,就把尸体带走了。” 站在一旁的江华补充道:“山户们说,那个年轻女人是自己上山的,穿得也很少,当时他们就担心过。现在看来她很有可能是自杀的,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勘查才能确定。” “你们做得很好。”程北莹罕见地夸了他们一句。 江华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总算将功补过了。 “程队,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崔浩浩还处于亢奋中。 没等程北莹开口,江华拽住了崔浩浩,抢先说道:“我们现在去找技侦做一个现场勘验,抓紧把物证给落实下来。” 程北莹点点头:“去吧。” 看着江华和崔浩浩离开的背影,过了半晌,叶湘西才抬头问程北莹:“是你让江同志他们去查的?” “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吉兰雅的死还有很多疑点,她究竟为什么死,又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这些我们都必须查清楚,吉兰雅,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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