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影子的牺牲
从东和小学出来,叶湘西想了又想,还是去了县公安局。没想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她去找办事大厅的值班警察打听,才知道程北莹一早带着大批刑警出去搜查了。
无奈之下,叶湘西在县公安局的办事大厅坐下,打算等程北莹回来。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湘西?”远远看到大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周致远有些惊讶,“你怎么坐在这儿?等程队吗?”
叶湘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叫自己的是周致远,她点点头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程队。”
“我陪你等她。”周致远没有多问,坐到了叶湘西旁边。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喧嚣的警车鸣笛声。叶湘西一下站了起来:“程队,是程队回来了。”
程北莹刚关上警车门,转头就看见叶湘西兔子一样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周致远。她微微蹙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叶湘西紧张得要命,拉住程北莹的胳膊,有些磕巴地开口道:“不是张蔓青,那个人,不是张蔓青!”
那天晚上,程北莹抽了很多烟,烟头堆满了烟灰缸,叶湘西在旁边看着,却不敢再劝。
赵敢先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比叶湘西更难以接受:“你们是说,那个叫苗欢的女人用了张蔓青的身份杀人,然后又让吉兰雅用张蔓青的身份去死?”
程北莹看着面前苗立伟的档案,一直没有说话。终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化验单,丢给了叶湘西:“看吧。”
“一张血液报告?”
程北莹又点燃了一根烟,她朝旁边吐出烟雾,慢慢开口:“我们收集了张蔓青留在巷子里的血迹,经过化验,是B型血。”
叶湘西仍是一头雾水:“所以呢?”
程北莹熟练地掸了掸烟灰,接着补充道:“张宝昌是A型血,蒋素兰是O型血,他们不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
叶湘西慢慢放下手中的化验单,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张蔓青,为什么你……”
“我们只知道她的血型,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既然她要用张蔓青的身份活着,那就用吧。”程北莹盯着叶湘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而你,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很好,叶湘西,你真的做得很好。”
赵敢先似乎还在状况外,他一脸迷茫:“为什么啊?为什么她要用张蔓青的名字?这实在是……”
“反正苗欢的复仇对象和张蔓青的并无差别,用张蔓青的身份,又怎么会引起怀疑呢?”叶湘西苦笑着说。
程北莹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她掐灭了手里的烟,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要见一见。”
叶湘西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北莹说的人是谁:“谢如温吗?你还觉得她有问题?”
“现在还不好确定谢如温到底知不知道苗欢的事,但是一直以来,她都把那个女人称作张蔓青。”
叶湘西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是,郭晓昊也一直以为苗欢就是张蔓青。”
“但据她所说,她从小就认识那个女人,而郭晓昊则是在北辰卫校才认识的张蔓青。总之,明天问过就知道了。”程北莹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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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敢先打电话到光明灯具厂,是孟秋堂接听的。谢如温正在办公室里修剪盆栽,听到丈夫的转述,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孟秋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温,你看这……他们说已经到门口传达室了,你打算见他们吗?警察来找,也不好不见吧?”
谢如温放下手上锋利的剪刀,笑着反问自己的丈夫:“见啊,为什么不见?”
孟秋堂又慌张地问:“是不是还是和张家有关的事?如温,你下次可别让我在警察面前说谎了!我上次真是不知道怎么编了,为了编瞎话我连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这样帮她,不是个办法的……”
“一个忙而已。”谢如温摇了摇头,又低声喃喃道,“何况,我们已经被警察看穿了。”
孟秋堂一向是没主意的,他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话,只好叮嘱了一句:“那你这一次可要好好配合人家警方啊。”
“不过是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谢如温停顿片刻,木然开口,“毕竟,我跟他们发过誓的。”
程北莹和赵敢先在灯具厂的一间会客室等谢如温。没过一会儿,她便推门进来了。
再次见到程北莹,她微微一笑道:“我们又见面了,程队。”
“我们这次还是长话短说,不会影响你忙生意的。”看着面前的人,程北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既精明又美丽。
谢如温眉毛轻挑,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会呢?有什么要问的,你们尽管问。”
程北莹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递给谢如温:“你认识她吗?”
谢如温的眼睛扫过那张熟悉的脸,似乎有些困惑:“当然,我认识她,她是张叔的女儿。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
程北莹慢慢向谢如温走去,盯住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既然你认得她,那你告诉我,你见到的人是张蔓青吗?”
谢如温一怔:“你什么意思?”
程北莹也疲于和面前的人拉扯,她伸手点了点照片上的人:“我的意思是,你见到的这个女人,不是张蔓青。”
那一瞬间,谢如温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程北莹。
程北莹把苗欢的照片卷在自己的手心里,用它一下一下敲打会客室的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某种可怕的倒计时。片刻后,她终于丢下手中的照片,似笑非笑地对谢如温说:“既然你接受过张宝昌的恩惠,既然你从小就认识张蔓青,你别告诉我你根本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你从始至终在帮的那个女人都不是张蔓青,而是苗欢,对吧,谢小姐?”
谢如温苦笑一声,知道有些话必须在今天说出来了。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发现了她—”她抬头看向程北莹,终于缓缓开口,“是,我知道她不是张蔓青,我也知道她在借张蔓青的身份复仇。可是那又怎么样?对我来说,她叫张蔓青还是叫苗欢,都不重要,我从始至终只是在还张叔的人情而已。”
程北莹的脸阴沉了几分:“她和张蔓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如温避开程北莹的视线,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张卷翘了的照片。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回答程北莹的话:“是朋友,是亲人,在我认识张叔以前,她们就形影不离。”
谢如温说到最后,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回过神后,她又笑了笑说:“张叔去世后,我跟她们便没什么联系了,直到前阵子苗欢找到了我,说实话,我真希望她们没那么要好,这样苗欢也不会为张蔓青、为张叔做到这个地步。”
“是啊,她们真是要好啊,能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羡慕的要好啊。”程北莹似乎冷笑了一下,“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你承认你认识苗欢就好。我想,如果你愿意劝她回头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谢如温抬头看向程北莹,似乎觉得她的话很可笑:“她凭什么会听我的劝?”
程北莹却反问道:“那她听谁的劝呢?张蔓青的吗?可是张蔓青人呢?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苗欢为了她万劫不复?”
谢如温咬了咬嘴唇:“其实,苗欢也在找她,她跟我说张蔓青去了哈港以后,再也没有音讯了。”
从光明灯具厂回到县局办公室,程北莹看到叶湘西和刘民松都在,便问道:“电线查得怎么样了?”
刘民松挠了挠耳朵,龇着牙回答道:“查是查到了,她是在绿坝路的一家五金店买的,不过依旧没有摸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你也知道,她有些反侦查的本事。”
程北莹思索半晌,对刘民松说:“电线的事情先放一放,你继续监视谢如温吧,说不好她会和苗欢联系。对了,你再找人去哈港查一查张蔓青的下落,虽然这个人目前看来和案子没什么关系,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民松答应下来。
转过头,程北莹看见叶湘西还杵在那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三言两语把刚才和谢如温的谈话转述给她听。叶湘西抿了抿唇,过了半晌才问道:“你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她在说谎?”
程北莹瞥了她一眼:“叶湘西,有时候我觉得你挺机灵的,有时候又愣得可以。她说的每一句话,当然都是需要我们核实的,难道指望她上下嘴唇一碰,就领着我们破案吗?”
刘民松眼神冷冷的:“这个谢如温,恐怕比我们知道的更多,让她参与到案子里来,或许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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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敢先发现,叶湘西总是能轻易找到谁家的门牌号,这让他十分警觉,对着叶湘西一通阴阳怪气:“你真是个危险分子,应该让你像锁匠一样去派出所报个备。”
叶湘西早已经不像当初一样怕程北莹这个人高马大的跟班了,她瞪他一眼:“你少啰唆,程队还没说什么呢!”
“行了,消停会儿!”程北莹没工夫给他们俩调停矛盾,她命令两人赶紧闭嘴,然后走进了苗立伟一家所住的二河里大院。
苗立伟家在四楼,一层楼有三户人家,楼道空间十分逼仄。
叶湘西敲了好几分钟的门,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走廊里空****的回声和门上扑簌簌掉落的灰。
她不死心,伸手又要敲门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那一户传来落锁的声音。
三人转头看去,一个两三岁、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门后探出头来,对他们说:“不要敲了!你们好吵!”
三人还没开口,门后又伸出一颗脑袋来,一位大妈打量了他们一番,狐疑道:“你们找谁啊?”
赵敢先连忙说:“阿姨,我们找苗立伟的家属,他们家人呢?”
“老苗?你找老苗媳妇儿?”大妈瞥了一眼叶湘西刚才敲的那扇门,“他们早死了,全死了,没人住这儿了。”
小女孩一听,抬起头来问:“奶奶,什么是全死了?”
叶湘西愣了一下。
“小孩子不要问。”大妈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又问赵敢先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程北莹的视线从小女孩身上移到大妈身上,她笑了笑:“我们是警察啊。”
“警察?”大妈先是惊讶,随后问道,“是他们家的户籍出什么问题了吗?”
程北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问道:“你知道他们家出了什么事,对吧?”
“亚男啊,你先进去等奶奶。”大妈让小孙女先进了屋,然后推开门,露出有些肥胖的身子,站到了三人跟前,“唉,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黑水那事吗?自从老苗死后,老苗媳妇儿就一病不起了,没多久就病死了……他们家闺女从那以后就很少回来了,这几年这房子一直空着,早没人住了。”
“那你见过她吗?”
大妈看了叶湘西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废话,啧了一声道:“见过啊,苗苗,邻里邻居的怎么可能没见过?小的时候她还经常来我们家玩呢!不过老苗媳妇儿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苗苗这闺女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妈。”
那一刻,叶湘西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苗苗她……她的爸妈也都不在了。
大妈好奇的目光依次扫过走廊里的三人:“你们是来找苗苗的?”
叶湘西勉强笑了笑说:“算是吧。”
大妈哦了一声:“那我还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老苗家还剩下什么亲戚……”
程北莹找来派出所的民警,强行打开了苗家的门,进屋一看,茶几、饭桌、柜子……所有家具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果然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程北莹环顾四周,拍了拍手,说:“我们也是时候让苗欢露个面了。”
听到程北莹的话,叶湘西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苗欢的计划是给自己的父亲复仇,那用苗立伟作饵最适合不过。”说着,程北莹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块奖牌,转身对门口的几个民警说道,“进来吧,把这里所有东西都搬走。”
叶湘西隐约明白了程北莹要做什么,她不由得问道:“一定要这么做吗?”
程北莹知道叶湘西在想什么,她看着民警们搬家具的忙碌身影,笑了一下:“当然,只要能抓住那个嫌疑人。”
尽管已经到了初春,晚上的风依旧像刀子似的。苗欢早已习惯了这种冷风,但今时与往日相比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警察找到了她的落脚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了。
真希望自己也能回家啊,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当初,黑水机电厂在望北路给他们盖了安置房,苗欢还幻想过和爸妈一起住进新房后的生活,可没想到,最后他们不但没有新房,连家也没了。
如果没有黑水机电厂,没有袁庚生,没有那个人的话,也许她还能回到自己的小家,吃上爸爸做的土豆炖芸豆。
最近一次吃这道菜,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十三还是十四岁那年吧。她最喜欢吃炖得软烂的芸豆了,浸满醇香的汤汁,绵软到入口即化。
想到这里,苗欢抬头看了看天。曾经的她,又有过什么烦恼?是担心考不上高中让爸爸丢脸,还是担心在寒冷的冬天里被老师安排去学校门口扫雪?
她真想回家啊,哪怕是去张叔家也好。
记得那会儿自己也常去张叔家蹭饭吃,在张叔家里,她留下了她短暂的前半生里最美好的回忆—和张蔓青有关的回忆。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消失,苗欢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市场后面的垃圾堆里,苗欢捡到一块破镜子。
她蹲下身来,对着镜子的残片查看自己被竹竿割破的脸。
其实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也不在乎自己的脸会不会被毁掉。
苗欢又想起了那条窄窄的巷子,那个女警察像鹰一样紧追着她。最后那个女警察竟然绊倒了脚手架,想要困住她。
那些削尖的竹竿劈头盖脸地掉下来,她当然避之不及。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个突然出现在巷子尽头的女人为什么要救她?她还记得那女人替她挡了一块木板,头都砸破了。
那个女人真是个傻子。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
苗欢把镜子反扣在地上,心里念叨着,她要活下去,要替张蔓青也活下去—哪怕只能再活几天也好。从那场爆炸发生以后,她们只剩下了彼此。即使现在张蔓青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也必须活着,哪怕是这样不见天日、没有姓名地活着。
苗欢站起身来,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把围巾拉到鼻子处,低头朝药房走去。现在满城都是她的通缉令,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那张拍卖二河里大院老房子的布告单,正好贴在药房外。
布告单只是一张十六开的纸,上面印了几张黑白照片,不算很显眼,是上面熟悉的地名和照片逼停了她的脚步。
那一瞬间,苗欢的瞳孔收缩,揣在兜里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那是爸妈的房子,也是她的房子!
只是现在,那个房子里空空如也,一件家具都没有了。
为什么要卖掉她的家?为什么要卖掉她爸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东西?
一定是警察!苗欢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她。
即使知道自己这一去是羊入虎口,必定是有去无回,苗欢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家,可如果家不在了,她杀人放火又有什么意义?
趁着夜色,苗欢辗转来到了二河里大院附近。她不敢过去,只是走到大院对面的一家杂货店里,埋头在货架处,假装挑选商品。
苗欢的眼睛一直在往对面瞟。没过多久,大院门前停了一辆货车和一辆警车。
一个身穿警服的民警朝杂货店走来,苗欢赶紧把自己藏在货架之间。
“老板,来盒长白参。”
“三块。”老板看了民警一眼,又转头去看对面,“你们这是干吗呢?二河里出事了?”
民警把钱放在桌子上,随口回道:“来收拾房子。”
老板没管桌上的钱,还在向民警打听:“收拾房子还要警察来看着啊?”
民警似乎不愿多聊,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警察什么不管啊?上次你丢了货不是还找我来着?”
老板又探出身子去看那辆货车:“那些家具值不少钱吧?送哪儿去啊?”
民警提高嗓门道:“扔了呗!你想要?去咱这边最大的垃圾场翻翻,估计还在。”
老板连忙摆手,阴阳怪气地说:“别,说不定是死人的房子,死人的家具我可不敢用。”
等民警以及外面的货车、警车都扬长而去了,苗欢才慢慢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她低着头,在踏出杂货店大门的时候,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杂货店的“老板”也推门而出。他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路上,低声说:“任务执行完毕,我们去跟程队会合吧。”
“嗯,上车吧。”刚刚进店买烟的民警说。
程北莹一夜没有合眼。
她在漠昌最大的垃圾场布置了警力,不眠不休地蹲守在那里。
一开始,叶湘西质疑过程北莹:“你怎么知道苗欢会去呢?她那么聪明谨慎,怎么会看不出你们设下的局?”
程北莹看着她,冷冰冰地反问道:“如果你爸妈的遗物被我丢到了垃圾堆里,你去不去捡?”
叶湘西没想到程北莹会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对她来说,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是不需要思考的。
虽然叶湘西心中愤然,但她知道程北莹是对的。
她亦恳切地希望刑侦大队能顺利执行抓捕任务。
只要苗欢能够落网,她就还有认罪和救赎的机会。
破晓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苗欢。
她还是来了。
那个即使裹着厚实外衣也依旧瘦削的身影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北莹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只是静静地看着苗欢走进垃圾堆深处,俯身徒手去翻脚下的东西。
苗欢认出了自己家的茶几和柜子,她知道,自己家的东西已经全在这里了。
她忽然觉得荒唐又可笑。
自己因为复仇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垃圾,如今他们苗家的一切,也像她一样变成了垃圾,被丢进了垃圾堆里。
苗欢心如刀绞,徒手拨开垃圾堆,想要一件一件地捡回父母的物品。
终于,苗欢发现了一包用编织袋包裹着的熟悉的物品,里面有爸爸的收音机,妈妈的皮手套……还有那块奖牌。
奖牌方方正正,从前爸爸最爱护这个东西,苗欢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一九七八年,黑水机电厂,车间劳动楷模苗立伟。
苗欢把奖牌埋进自己的胸口,眼睛通红。
天要亮了,这里不能久待,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程北莹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抓人。”
随后,从垃圾场的三面跑出了七八个警察,朝苗欢冲过去。
苗欢听到四周传来的动静,猛地转头看见了他们。而叶湘西也在那一刹那,重新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她曾经以为是张蔓青的脸。
苗欢攥紧手中的奖牌,毫不犹豫地转身向身后的缓坡跑去。
叶湘西嘴唇发白:“程北莹,那边是铁道……”
垃圾场旁边是一条跨境铁道,是漠昌地区最重要的交通线路之一。铁道被修建在地势较高的平原上,铁道旁的碎石被层层堆成缓坡,缓坡之下便是容纳着数百吨垃圾的垃圾场。
七分钟后,一辆火车将会途经漠昌。
“给我把她抓回来!”程北莹眉头紧皱,她抓紧了手中的对讲机,朝着苗欢逃跑的方向追去。
北边传来了火车的轰鸣声。
苗欢的动作很利索,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爬上了缓坡,跑向铁轨。
她看见了太阳。
那轮镀着金边的太阳在平原的尽头缓缓升起,将大片的云和天染得斑斓。
程北莹站在缓坡上,拿着喇叭,语气冷到极点:“苗欢,下来!”
苗欢身后是震动的铁道,人站在碎石上已是摇摇欲坠。她面无表情地看向那群警察,沉默不语。
叶湘西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看见苗欢的那一刻,她不由得瞳孔震颤:“苗苗,别做傻事,快下来!”
苗苗?
在火车的鸣笛声中,苗欢听到了自己的小名—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喊过她的小名了。
苗欢侧头看向叶湘西,她认出了对方。
那一瞬间,苗欢心头强撑的那口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气松了—活着又能怎样?
如果她被发现了,如果警察抓住了她,那她岂不是成了复仇计划之中最大的障碍?苗欢心想,即便复仇失败,她也不要成为障碍—她不想看到张蔓青对自己失望。
她心甘情愿地,为张蔓青做任何事。
火车的车轮撞击着铁轨,咣当咣当的声响伴随着鸣笛的呼啸声,已经向苗欢越逼越近。她却置若罔闻,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湘西。
最后,她朝叶湘西笑了笑,迎着她生命中的最后一道朝阳,义无反顾地跳上铁轨,奔向她的末路。
“苗苗!”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叶湘西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她抬腿要往前冲,幸亏被身旁的程北莹死死地拽住。
程北莹朝周围的人喝道:“快把苗欢拉下来啊!”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回去以后,叶湘西大病了一场。
虽然她找卫生所开了一些安神的药,但是在后来的十几天里,她都没有办法彻底入睡。每天晚上,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天轰鸣的火车,想起苗欢的微笑,还有轨道上那破碎的尸体。
程北莹去看叶湘西,她坐在叶湘西的床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我已经把苗欢家重新清理归置、恢复原样了,东西都很完整,没有受到污染……叶湘西,我知道你因为苗欢的死不能释怀,再告诉你一件事吧,省局邮递了一份死亡证明过来,是张蔓青的。张蔓青已经死了,几年前她去了哈港,一边打工一边上访,结果死在了那儿……各地的派出所是不通气的,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
叶湘西侧躺着,没有对程北莹的话做出反应。
程北莹继续对叶湘西说:“现在证据链很完整了,吉兰雅的案子,袁庚生的案子……分尸工具、冰柜还有氰化物,都在苗欢那儿找到了,凶手确定是苗欢,我们准备结案了。”
叶湘西忽然翻身坐起,盯着程北莹,像是不解:“就这么简单吗?就这么结束了吗?苗苗她杀了吉兰雅,用了两个身份,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情?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讲话,叶湘西的声音极度沙哑难听。
程北莹平静地说:“叶湘西,你记住她叫苗欢,她对你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什么苗苗。”
叶湘西沉默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听到叶湘西的回应,程北莹不由得软下声音:“我知道苗欢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你同情她,可怜她和你一样无父无母,你希望她能回头,能知错就改,可是叶湘西,她是她,你是你。”
叶湘西喃喃道:“我当时以为我能救她的,我之前找过蒋老师,我有强烈的预感,她们是一定要黑水机电厂血债血偿的!如果苗欢还活着,她也一定不会罢手!”
程北莹摇了摇头:“可事实是苗欢已经死了,而蒋老师也要为自己做伪证的事承担刑事责任。叶湘西,你说的这些没有意义。”
“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这也是我一开始跟随你查案的目的,我想还吉兰雅一个公道,也想还苗欢一个公道。”说到这里,叶湘西的手不自觉地抓住程北莹的胳膊,似乎在试图说服对方,“程队,我们不是收到了那捆电线吗?你也知道当年的爆炸不是一场事故,陷害张宝昌的袁庚生是死了,可是害得张宝昌和苗立伟死无全尸的人呢?恐怕苗欢的死还不是终点。”
叶湘西从始至终都不相信,这件事会就此结束。苗欢明明还没有完成复仇计划,以她布下惊天大局的心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赴死?为什么她宁肯痛苦地死去,也不愿意回头?
叶湘西想知道真相。
从跟随程北莹查案开始,她就在追逐着这个真相。
只是让叶湘西难以接受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竟然有这么多人死去—她想起雪地里的吉兰雅,想起舞厅里的袁庚生,最后又想起了那列在她面前飞驰而过的火车。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程北莹没有回答叶湘西的问题。她只是慢慢抽出自己被叶湘西抓住的手,从床边站起身来:“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现在的你还没有做好去寻找真相的准备。我希望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以后,还是当初我在天山岭第一次见到的叶湘西。”
程北莹走后,叶湘西仍坐在**思索着她最后说的话。
她在天山岭第一次见到的自己,是怎样的自己?自己又是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还没有做好去寻找真相的准备?
真相,真相。
是啊,这是她成为记者的初心,也是程北莹第一次遇见的她的初心—她想做的,是一个记者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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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睡了几场大觉后,叶湘西终于恢复了精神。
尽管苗欢的死让她短暂地消沉了几天,但她明白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吉兰雅和苗欢的故事记录下来,形成一篇深度报道,给所有关注此案的漠昌群众一个交代。
只是她很快发现,有关张蔓青的部分她无论如何都写不下去,有关她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她不确定这是否和自己认为的、还未浮出水面的“真相”有关,于是思来想去,她决定再去收集一轮素材。
虽然程北莹说过,张蔓青早在几年前就死了,但叶湘西仍然觉得这件事和张蔓青脱不了干系,否则苗欢的第一目标不会是袁庚生。
况且,苗欢不也曾让警方以为她“死了”吗?
打定主意后,叶湘西重新去找了居委会阿姨。这次她打听到了张蔓青上的哪所保育院、哪所小学还有哪所初中,然后挨家找了过去。
可是这些地方并没有留下张蔓青的照片,叶湘西对张蔓青的模样依旧一无所知。在她试图想象张蔓青和苗欢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时,只有苗欢清晰的面容。
叶湘西没有气馁,她拿着苗欢的照片去找当年教过她们的老师,从那些人的口中打听张蔓青的消息。既然张蔓青和苗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么她们看到苗欢也许就能想到张蔓青。
很快,叶湘西的脑中对张蔓青有了画像:那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数学成绩很好,脑袋灵光。
在她拿出苗欢的照片后,几乎所有老师都在第一时间作出了类似的反应:这不是老跟在张家那孩子后面的那个姑娘吗?
这让叶湘西不由得开始分析,张蔓青死后,苗欢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顶替她的?
她决定去采访一下李德祥和马凤琴。当时他们曾经提到过“老苗”,也许他们知道什么有关苗立伟的事情。
李德祥早已出院,叶湘西又来到了他们家。看见她来了,夫妻两人都有些意外。
提到苗立伟,躺在**的李德祥慢悠悠地说:“你要是问老苗的话,他其实没什么存在感。我只记得他人不错,是张主任车间里的老好人,为人正派,做事也认真,我记得他当年还评过什么劳动模范,就是人闷闷的……”
叶湘西问:“他和张宝昌的关系很好吗?”
李德祥嗯了一声:“张宝昌带着老苗,和做财务的袁会计经常走动。”
叶湘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字,继续问:“那你们记得他们的女儿吗?两个小姑娘。”
这时,李德祥犹豫了:“这我记不住了,时间太久了,而且我也没什么印象。”
马凤琴在旁边烧好热水,把水杯递给叶湘西,开口道:“我记得,工人家属毕竟总有来往的。”
叶湘西赶忙说:“那麻烦你跟我说说。”
马凤琴眼睛往上看了看,似乎在回忆:“我就记得张主任家的孩子,一个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又聪明机灵,谁看谁喜欢,当时我还跟老李说,以后我们也生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