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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复仇02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张蔓青新购入的。” “我和民松同志问过黑水的人,这种电线十几年前就逐渐被淘汰了,估计现在漠昌也没几家有卖的,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调查方向。”叶湘西接过话来,继续说道,“前几天绿坝路的派出所,不是接到了卫生所失窃的报案吗?看来毒药来源也……” 听罢,赵敢先看向叶湘西,笑着说道:“跟着程队就是好,叶记者你进步很大啊。” 这时候,一名警员敲门进来:“程队,好像有情况了。” “怎么了?” “又有十几个有关张蔓青的举报电话,您要来看一下吗?” 刘民松继续去追查电线的线索,程北莹他们则去跟进那十几个举报电话。 程北莹告诉叶湘西:“每次通缉令发布后,公安局都会接到大量举报电话,但不是每条信息都有用,我们还需要进行二次筛查。” 叶湘西若有所思:“漠昌地方小,张蔓青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不被人发现也是一件难事。” 赵敢先却并不乐观:“但是以张蔓青的反侦查能力,还真说不好。” 他们把举报电话中的信息都筛了一遍,果然没有什么收获。此时,电话铃再次响起,接线员在程北莹的示意下按下免提:“喂,警察吗?我在这里看到一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的那个,你们是不是在抓她啊?” 接线员问:“是什么样的女人?” “哎呀,就是派出所门口贴着的那个,不就那一个女的吗?” 接线员迅速问道:“说一下你发现对方的地址。” “地址啊……”男人似乎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周围很嘈杂,“就北方集市啊!集市入口这儿。” 听到这里,程北莹倏地站起身朝接线员走去,她拿过接线员的话筒:“你就站在原地不要走开,听懂了吗?我们十分钟后过去。” 随后,他们三人匆忙离开了指挥中心,朝北方集市赶去。 ▃ ▅ ▇ 天气回暖,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在北方集市入口的牌子前,三人果然看见一个混子模样的男人,手揣在衣服兜里,站在一家小卖部门口。那男人很年轻,头发染成了黄色,干巴巴的像是枯草一样,脖子上面还文着劣质的文身。 赵敢先顿时觉得有些头疼:“这不是街溜子吗?咱们别被耍了。” 看见有警察朝自己走来,那男人眼睛一亮:“警察?你们是找我的不?” 程北莹单刀直入地问道:“说说,你不是看见通缉令上的女人了吗?” “可不是嘛。”那男人缩了缩脖子,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从小跟这儿长大的,哪个人我不眼熟啊?我看那女的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呢!虽然每回都包头包脸的,不过确实是长得挺漂亮的,我当然就记得了。” 叶湘西立马听出他的话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既然她包头包脸的,你怎么看出她漂不漂亮的?” 那男人的眼白很多,眼睛转的时候尤其明显,他支支吾吾的,一时间竟没有说出话来。 程北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发现他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还抖个不停。她眼睛眯了眯:“她做什么让你记住她了?还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有些心虚,他吭吭哧哧地说道:“我就是……我就是看她像是外地来的,估计在这里也不认识什么人,想找她要点钱花花,最近我手头不怎么宽裕……” 赵敢先翻了个白眼,心想要是这人知道他在打一个背了两条人命的凶犯的主意,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 程北莹很了解这种人,冷冷地问道:“你把她堵后巷了?” 男人忽然猥琐地笑了笑,但又一下收敛住:“前几天晚上她就在这儿,我看她一个人,就跟她进了后面的民房,我知道她住的地方就在后头。不过……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把她给跟丢了……” 混账东西!叶湘西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程北莹不再多说,瞥一眼那男人:“带路。” 男人松了一口气,见警察没再多问什么,连忙转身带路,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向程北莹打听:“她是黑户吗?犯了什么事啊?” 赵敢先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赶紧走,别废话。” 程北莹立即让附近派出所的同志出警,又调动了一部分县公安局的警力过来,挨家挨户排查北方集市附近的民房。 好在这次排查很快有了线索。 赵敢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程北莹汇报:“找到了,找到她住的地方了。” 叶湘西和程北莹对视了一眼,很快跟上了赵敢先。 北方集市后面的民房都是老房,集市里的小摊小贩多居于此地。民房区的道路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 与这片民房区仅一墙之隔的,是一片新建的居民区,小区里的楼房大概有五层,里面已经住满了人。叶湘西看了一眼:“如果北方集市被拆了的话,这里也会被拆吧。” 赵敢先还在想那男人的话,忍不住嘀咕道:“刚才那个街溜子,为什么要说张蔓青是个外地人?”说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叶湘西,心中不忘腹诽:明明叶湘西才一点都不像本地人。 程北莹瞥了赵敢先一眼:“你又寻思什么呢?” “没有!”赵敢先连忙否认,然后在一间民房前停下,“就是这儿了。” 门锁已经被派出所的同志破开了,赵敢先推门而入,门对面有一扇窗,透进来的光线不算充足。 叶湘西走进房间的时候,只感觉周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房间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折叠餐桌,地上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有日用品,几件棉袄,还有好几捆不同种类的电线。 程北莹注意到床边的电暖炉,那是刚上市不久的款式。她笑了一下:“这个暖炉不便宜。” 程北莹指着地面那几捆电线:“她应该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这些电线,咱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她好像很久没回来了。”叶湘西摸了摸折叠餐桌上的灰尘,打量着这间凌乱不堪的房间,忽然想到了蒋老师的家,“这么乱,她到底是怎么住下来的?” 赵敢先心想,这叶湘西真是少见多怪:“张蔓青离开家以后,一个人东躲西藏的,哪儿还有心思打扫房间?” 叶湘西避开脚下的杂物,往前走了两步,看到角落里摆着一台半人高的商用冰柜。她有些恍惚地开口:“程队……” 程北莹见叶湘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看,于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看到冰柜的那一瞬间,程北莹的脸色一变,她立马对赵敢先说:“找韩法医和技侦的人过来吧。” 叶湘西不敢靠近那台冰柜,不自觉地往窗边退了两步。这时候,一道刺眼的光射进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 等眼睛适应光线后,叶湘西发现旁边就是石墙,石墙后是新建的居民楼。她若有所思,双手撑在窗沿往隔壁楼上看。 其中一扇窗敞着,和周遭紧闭的窗户格格不入。一道人影飞快掠过,最后消失在了那扇窗边。一面巴掌大的红色塑料化妆镜,正立在窗台上。 叶湘西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声音:“程队,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没等程北莹回应,她便像只敏捷的兔子似的,拔腿就往门外跑。 “叶湘西!”程北莹喊着她的名字追了出去。 是谁在看他们?是张蔓青吗?难道从警察找到北方集市开始,她就一直在监视他们的动向吗?叶湘西那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难道说张蔓青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叶湘西不敢细想,只是凭着本能往居民楼的方向跑去。 那堵石墙上没有任何通道,她看到墙边堆放的石磨,想都没想,双手撑住那块积满豆渣和石灰的石磨,跳了上去。 叶湘西的脚蹬在墙壁粗糙的边缘上,然而墙头还是太高,她扒着厚厚的墙壁,用尽全力,也还是上不去。但这尴尬的局面很快被改变,叶湘西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上半身一下翻上了墙头。 是程北莹的手托住了她。 叶湘西借力翻过了石墙,转身去拉程北莹的手:“快。” 二人平安落地,叶湘西指着三楼那扇窗户:“在那儿。” 程北莹从口袋里抄出对讲机,发出指令:“集合,马上封锁北方大院最西边的那栋居民楼。” 她边说边跑,朝叶湘西追去。 叶湘西这时候已经到了居民楼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梯。 程北莹很快超过了她,还不忘告知落在身后的人一句:“左手边的第三间。” 叶湘西心想,等抓到了张蔓青,回去一定要锻炼!她加快速度,终于勉强跟上了程北莹,两分钟后,她们到达了三楼左手边的第三间房门前。 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窗户大开,寒风呼呼灌入,朝叶湘西和程北莹迎面吹来。 叶湘西的视线扫过窗台上那面被放倒的镜子,喘着气问:“人跑了吗?” “你看到人了?”程北莹环顾这间宽敞的房间,只觉得四周安静得过于诡异。此时,她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她让叶湘西跟在自己身后,依次查看房间的衣柜和床底,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是,我看见了。”说着,叶湘西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镜子,久久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刚才,这面红色的塑料化妆镜明明是立在窗台上的,现在怎么倒下了? 有点古怪。 叶湘西的心头敲起鼓点来,她鼓起勇气走到窗户旁边。 叶湘西微微探头向窗外看去,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她最后收回了脑袋,伸手拿起窗台上的镜子,重新把它立起来。 这种镜子是可以360°扭转的,背面是某位女明星的照片。叶湘西看了看照片,又慢慢地将镜子从下往上翻转过来,然而下一秒,她猛地把镜子摔了。 叶湘西脸一白,指着那面镜子失声叫道:“张蔓青!” 当镜子从下往上翻转的时候,镜面将窗台外上下的境况尽数照入其中。叶湘西在镜子中看见,一个女人正躲在窗台正上方的管道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她们的目光没有直接接触,她们只是通过一面镜子看到了彼此。 叶湘西认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及眉间的那一颗痣,是叶湘西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程北莹大步走到窗台边,一把推开了叶湘西,反身倚在窗台上,朝管道上的人迅速开出了第一枪。 砰! 然而张蔓青动作利索,早已顺着管道滑下,落在了自行车车棚顶上,最后轻松跃到了地面上。 程北莹也毫不犹豫,迅速收起手枪,从窗台上翻身跳了下去。 “程队!”叶湘西想要追上她们,但她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过。 只是那个时候,追上张蔓青的念头完全占据了叶湘西的心。于是她咬紧嘴唇,学着程北莹的样子翻上了窗台,双手钩住窗户边缘,最后松手跳下。 当叶湘西掉到自行车车棚顶的时候,她的恐惧感忽然全部消失,已经没有了任何会摔伤自己的顾虑。 叶湘西和程北莹追到了北方集市上。 现在正是晚市开始的时间,市场里人头攒动,叶湘西走在人群中很快迷失了方向。她心急如焚,却不熟悉这里的路,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最后不知道拐进了哪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侧是民房厚重的砖墙,和集市隔绝开来。叶湘西在其中奔跑,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而集市上的嘈杂声,只是在身后若隐若现地响起。 北方集市的尽头就是派出所,张蔓青应该不会往那边跑。于是叶湘西沿着相反的方向追去,不知道在巷子里兜转了多久,终于听到不远处传来程北莹的声音:“站住!” 随即,接二连三的巨响在旁边的巷子里响起,叶湘西被吓到了,明明双腿已经发软,但还是朝着那巨响处飞奔过去。 就在几分钟前,程北莹将张蔓青逼到了一条巷子里。 那条巷子更为狭窄,巷子里正在施工,竖立着许多脚手架。程北莹眼看着前面的人就要跑出巷子,当机立断侧身放倒了旁边的脚手架。 脚手架是临时搭建的,结构格外松散。仅仅几秒钟后,竹竿和木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倾倒,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张蔓青的头顶上倒下来。 然而在脚手架倒下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尽头。 “叶湘西!” 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巷子外传来晚市热闹的叫卖声。程北莹拼命拨开地上的竹竿和木板,朝叶湘西所在的位置跑去。在她清理这些障碍的当口,张蔓青一把推开叶湘西,逃跑了。 尽管戴着皮手套,程北莹的手还是被破裂的竹竿划伤了。她全然不顾,只担心叶湘西的安危。她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叶湘西。对方正跪坐在一摊血迹上,扶着头茫然地抬眼看她:“程队?” 看着面前的人,程北莹流血的手紧紧攥起,一字一顿地问叶湘西:“你怎么敢的?” 刚才,叶湘西和张蔓青在巷口相撞,一起摔倒在地上,那个时候的张蔓青已经头破血流。 叶湘西抬起头时,猛然看见张蔓青的头顶上,一块长木板正朝她笔直落下。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径直扑到了对方身上。 叶湘西的身体罩着身下的人,而自己的后脑勺很快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咣当一下掉在了她们身旁。 然后,叶湘西看见鲜红的**顺着自己的头发,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人的脸颊上。 当周致远赶到卫生所,慌慌张张地找到叶湘西所在的病房时,却看见脑袋上裹着几圈白纱布的病患本人,正和程北莹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冰糕。 “这个奶味的吃起来好丝滑,我好喜欢……致远同志?”叶湘西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程北莹的手心也缠着绷带,她看了周致远一眼,笑着说道:“你倒是来得挺及时。” 周致远走到叶湘西身边,低头查看她的伤势:“怎么样,严重吗?” 叶湘西摇摇头:“我没事。” 程北莹在一旁说道:“大夫说还好戴着帽子,只是有些外伤和轻微脑震**,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就行。” 周致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叶湘西抬头看向他,没事人一样笑了一下:“我们差一点点就抓住她了。” “程队,你让她跟着你去抓人了吗?” 程北莹摆了摆手:“你别问我,你知道她这丫头片子从来不听劝。” 周致远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苦笑了一下,坐在叶湘西旁边,柔声说:“下次就抓到了。” 刘民松很快收到了市公安局发来的电报,说袁庚生当年做的账目造假已经坐实,包括张宝昌的签名也是假的。而在袁庚生家中新搜出来的账本才是真的,虽然当事人已经死亡,但如果还有人证在,想以此来确定他的犯罪事实还是可行的。 刘民松拿着那份电报,并没有觉得宽心,依旧压力重重。一是以袁庚生的能力,想在账上偷天换日是不可能的,其中一定涉及更深层次的问题;二是如果没有张宝昌和袁庚生的口供,想查黑水机电厂,更是难上加难。 那么,有这个必要吗? 与此同时,民房里,韩法医和技侦大队的王健有了重大发现。 在冰柜里,他们发现了血迹,以及无数块人体皮肤组织。 经过化验,他们确定这些东西都属于吉兰雅。 一想到接下来要加班,王健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看来第一案发现场找到了。” 韩法医却乐呵呵的,拍了拍王健的肩膀说:“好好干啊,年轻人。” 程北莹和周致远把叶湘西送回家,叮嘱她赶快上床睡觉。叶湘西嘴上答应着,但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叶湘西把枕头垫高,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可闭上眼睛时,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一幕幕地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想到那个男人猥琐的笑容,想到民房窗户外刺眼的反光,又想到镜子上出现的那双眼睛。 张蔓青是土生土长的漠昌人,难道真的无依无靠吗?何况她不过是一个卫校的学生,哪里来的钱置办冰柜,置办两个能落脚的地方?是蒋素兰资助她的吗?可程北莹一直在密切监视着蒋素兰和张家的亲戚,从衣食住行到信用社的提现记录,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说张蔓青早就做足了准备,所以现在才有能力一个人逃亡?叶湘西忍不住想,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张蔓青究竟是如何撑下去的? 那么,你的复仇计划结束了吗?你的旅途到达终点了吗?你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呢? 叶湘西猛地睁开了眼睛。 要想知道张蔓青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就得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张宝昌的死必须尽快查出真相! ▃ ▅ ▇ 叶湘西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收拾好衣服,吃了一颗消炎药后,便走出了家门。 叶湘西此行的目的地是漠昌图书馆。 她去查阅了漠昌的县志,在当地工厂的介绍里,翻到了与黑水机电厂有关的资料。 黑水机电厂是漠昌首屈一指的机电大厂,县志上详细地记录了黑水机电厂的建厂历史,以及各个年份发生的大事件。随后,叶湘西又来到报刊存放区域,查找九年前各家报纸对黑水机电厂爆炸事故的报道。 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大部分内容,叶湘西和警方都已经掌握了。但其中一篇报道引起了叶湘西的注意。之前,黑水机电厂的几个工人说过,张宝昌的家属曾经在工厂门口喊冤,结果黑水的领导过去把人赶走了。据新闻报道,当时来黑水“闹事”的多达十几人,事前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巨额赔偿。 叶湘西揉了揉发痛的脑袋,不由得想,蒋老师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会是“闹事”的人吗?尤其是他们已经拿到了赔偿,又到黑水“闹事”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根本没有赔偿? 得找个机会问一问蒋老师。叶湘西这样想着,又拿出自己的图书卡,借阅了县志还有一些九年前的旧报刊,打算拿回去再研究研究。 从县图书馆出来,叶湘西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县公安局。 还没到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口,叶湘西便听见了岑广胜的声音,于是默默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既然第一案发现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工作也很明确了,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抓捕张蔓青归案!”说罢,岑广胜看向程北莹,“还是没什么线索吗?听说你们差点在北方集市抓到她!” 赵敢先支支吾吾地说:“是的,那叶记者都把头磕破了……” 听到这里,叶湘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敢用脑袋去给张蔓青挡下木板呢?她可是去抓张蔓青的啊! 岑广胜没好气地瞥了赵敢先一眼:“又不是把你头磕破了,你但凡蹭破点皮,我都得表扬你两句!” 数落完赵敢先,岑广胜又转头去看程北莹,叮嘱道:“张蔓青既然监视着自己的住所,恐怕自己的家也不会放过。狡兔还有三窟呢,这段时间,你让同志们在蒋老师所在的大院和大院附近的居民楼好好排查排查,也许还能发现什么重要线索!当然,电线来源还有毒药来源也不能忽略,都是你们侦查的重点。” 程北莹对江华说:“你跟岑局说说,吉兰雅那边有什么发现。” 江华赶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这边发现吉兰雅和张蔓青不认识,两个人也没有接触的机会。但这一点,我们还需要再排查看看。” 岑广胜摆了摆手:“张蔓青选个替死鬼,还要有什么社会关系?没有关系就是最好的关系!” “但我觉得,张蔓青选择替死鬼并非无差别的,她一定是很了解吉兰雅才会下手。”程北莹反驳道。 没等岑广胜开腔,程北莹继续冷冷地说:“何况张宝昌的案子还没有下文,我们很难判断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想要抓住她,我们必须知道她还想干什么,还打算去哪儿!” 岑广胜沉默了片刻,叹气道:“已经没有多少侦查时间留给我们了,北莹,你们尽快吧。” 随后,他走出办公室,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叶湘西。叶湘西的头上缠着几圈纱布,还戴着一个灰粉色的棉帽,整个人显得颇为滑稽。 叶湘西在岑广胜面前站得笔直,笑吟吟地叫他:“岑局!” 岑广胜原本不想教育叶湘西,但听到她主动开口,他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两句:“你呀,你是记者,不要做危险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们报社交代?” 叶湘西连忙点头,表示以后不会这么做了,一定会爱惜自己的生命。 送走了岑广胜,叶湘西松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室。 她低声问道:“你们是定案了吗?确认杀害吉兰雅和袁庚生的凶手就是张蔓青吗?” 程北莹挑眉看向她:“你还能想出别人吗?总不能是有人冒充她、陷害她吧?” 叶湘西似乎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程北莹见叶湘西神情复杂,不由喟叹一声:“按照岑局和上面的意思,张蔓青的案子是要定了,接下来就是要实施抓捕工作。” 叶湘西点了点头,却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程北莹盯着叶湘西的眼睛:“现在证据链闭合,如果一切线索和证据都指向张蔓青,这也是我的意思。” 叶湘西心中依旧不安,又试探着开口:“那张宝昌的案子呢,我们不是知道的吗?张蔓青想要的是报仇,想要告诉全天下人,她的父亲没有做违背良心的事!” 刘民松在一旁听着,也笑着问程北莹:“是啊,九年前的案子,你还打算查吗?” 赵敢先正吃着花生米,也插话进来,满不在乎地说:“还查什么啊,岑局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我们查的是凶杀案,要抓的是杀人凶手,他可不管张蔓青为什么杀人……” 叶湘西却无法认可赵敢先的话:“可是,既然涉及那么多条人命,就更要管下去!这也是为了阻止更多人死去。” 赵敢先没想到叶湘西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好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当然,叶记者你说的也有道理。” “重启张宝昌的案子是我说的,我不会让这个案子再次变成悬案—但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查到张蔓青在哪儿。”程北莹语气平淡,意欲终结二人的争论。 “接下来是抓捕工作的实施,我们必须在张蔓青再做出更骇人听闻的事情之前,把她给抓起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了。”程北莹不想与面前的人在这件事上争执不休,“你的记者工作,我想应该暂时告一段落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养养你的伤吧。” 叶湘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再说话。 其实程北莹知道叶湘西在担忧什么,不找到真相,也许永远都追查不到张蔓青的行踪,而张蔓青就藏匿在九年前的案子里。但刑侦大队有自己的办案模式,寻找真相并不是唯一的途径。 目送叶湘西离开后,程北莹拿起桌上的笔,走到了《漠昌行政地图》前—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出张蔓青。 ▃ ▅ ▇ 出了县公安局的大门,叶湘西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这些天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的路,竟然在此刻变得陌生起来。她想起程北莹最后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一些恍惚—就这么定案了? 叶湘西再次想到了死在生日那天的袁庚生。 张蔓青杀掉袁庚生,目的显而易见是为了给张宝昌报仇。可张蔓青的复仇计划仅仅止步于此吗? 袁庚生固然可恨,他用假账陷害张宝昌,是害张宝昌身败名裂的元凶不假,但叶湘西并不认为袁庚生是张蔓青舍弃姓名和人生、布下偷天换日的大局的唯一理由。 仅仅为了杀袁庚生,张蔓青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 那么,张蔓青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事到如今,这一切好像都已经不再重要。 叶湘西能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全部做完。 正如程北莹所说,她的采访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 五月将至,天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街边的树枝上,一茬又一茬的新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是春天了啊。 回到报社,叶湘西开始整理最近的采访笔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跟着刑侦大队做了那么多的事。 从在天山岭发现无头女尸,到推翻、确认死者的身份,再到查出张宝昌、查到袁庚生…… 如果,如果还能看到警方成功抓获张蔓青就好了。她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一切的落幕。 叶湘西坐在桌前,拿出稿纸,又给钢笔灌上墨水,开始写稿。原本叶湘西写文章很快,所有稿件几乎都是一气呵成。可是这一次叶湘西却怎么也下不了笔,她提起笔又放下,钢笔墨水已经洇了好几页草稿纸,却仍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 思来想去,叶湘西还是把笔放到了一旁。 她想起了之前在县图书馆借的资料,既然没有思路,不如再去翻翻那些旧报纸,于是她又把那些报纸翻出来逐一阅读。 翻着翻着,叶湘西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猛地转头看向老齐,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齐哥,我有事要问你。” 当年张宝昌涉嫌贪污的案子竟然是老齐跟的,她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会儿工夫,老齐正坐在窗台边上,调试着手里的收音机。他抬头看见叶湘西喜形于色地向自己走来,已经开始头疼了:“有事你就直说!” 叶湘西把杂志递到老齐面前,指着张宝昌的照片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齐有些意外,他收起了几分懒散,问道:“你看这些资料干啥啊?” “我在查当年张宝昌的案子。” 老齐扯了扯嘴角:“还有什么好查的,人都死了,案子都封存了。” 叶湘西意识到老齐知道些什么,不由得追问道:“齐哥你和张宝昌接触过吗?你知道他要举报的事吗……” “小叶!”老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手里的收音机,过了半晌,他终于烦躁地开口,“你别瞎猜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湘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是我唐突了,齐哥。” 看着叶湘西一脸失落地转身,老齐的眼皮子不由得颤了颤。 老齐在这报社里待了小十年,早从当年的理想青年变成了职场老油子。在他的心中,什么都没有和老婆孩子过好小日子重要。 想到这里,老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抽屉。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去蹚这趟浑水了,可是…… 这几年,老齐可以说是看着叶湘西成长起来的,尽管她平时总是给自己“找麻烦”,但能伸手帮忙的,他从不含糊。他总想帮这个年轻同事多兜着点,让她能尽快成长起来,而叶湘西也从来没有让他和杨主编失望过。 为什么他总是愿意对她施以援手呢? 好像她的初心,就是当年他的初心啊。 终于,他还是出声叫住了叶湘西:“等等,小叶。” 老齐走回自己的工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来,递给叶湘西:“拿去吧。” “这是……” “我确实也没留下什么资料,当时都处理了……这是爆炸事故后,我从一个受害者家属那里得来的,他们请求我一定要曝光张宝昌,是他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后来他们搬出了漠昌,好像去了沈城吧,我也不太记得了,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回去看吧。” 叶湘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鼻子一酸:“谢谢你,齐哥。” 老齐也不再多说什么,双手背在身后,拿着自己的收音机,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而叶湘西如获至宝般捧着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站在原地,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回到座位上,叶湘西解开档案袋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里面有张宝昌所在车间的资料、张宝昌在黑水机电厂所做的技术文件,还有他们车间所有工人的个人档案。 叶湘西一份一份地翻阅着,看着那些工人的名字和生平履历,她心里明白,那些人已经和张宝昌一样死在了那场爆炸事故中。 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夹在这些文件中间。 叶湘西一开始都没注意到这是一张照片,因为是反扣过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直到她摸到相纸光滑的表面。 她把照片抽出,翻转过来,发现这是张宝昌所在车间的全体工人与家属的合照。一眼扫过去,合照里的人仿佛都在咧着嘴笑。她莫名觉得心中一酸,低头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脸。 张蔓青也在吧。 叶湘西这样想着,用手指点住左上角的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没过半分钟,叶湘西便在照片偏中间的位置发现了那个女孩。当时的张蔓青没有笑,额头上的刘海分成两边,别在左右耳后,一双杏眼弯弯。她眉间的那一颗痣,在照片上很模糊了,但并不妨碍叶湘西认出她来。 为了验证自己没有认错,叶湘西又把合照翻过来,去看对应的人名。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名。 “苗欢。” 苗欢又是谁? 叶湘西忽然觉得头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又把合照翻回来,重新去看那女孩的脸—没错啊,虽然比现在稚嫩一些,但她不可能把张蔓青认错,那张秀气的脸庞她亲眼见过。 可苗欢又是谁? 叶湘西决定先找找张蔓青的名字。可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这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竟然没有“张蔓青”三个字! 砸坏头了,一定是砸坏头了。 叶湘西扶着额头,忽然想到了居委会阿姨,连忙挎上自己的小包,拿起照片离开了办公室。 前往蒋素兰居住的家属大院途中,叶湘西恰巧路过一家派出所。 布告栏上贴着通缉令,其中一张白纸上印着的,正是她曾经在梦中见过的脸。那张照片下面,印了张蔓青的名字、户籍所在地,以及被通缉的原因:一九八七年三月,涉嫌一起重大凶杀案。 那么苗欢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湘西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卷起的合照。 叶湘西在布告栏前站了许久,直到听见有人喊她:“叶记者?” “阿姨?”叶湘西回头看见居委会阿姨提着一兜菜,显然是刚从集市上回来,“您刚从外面回来?” “是啊,我想着多买点菜,也给蒋老师送一些去。” 这时候,阿姨注意到叶湘西面前的布告栏,也看见了通缉令上的照片和文字。 “我真是太久没见蔓青了,跟以前长得都不一样了……”阿姨摇摇头说道。 叶湘西没反应过来:“什么?” 阿姨仍在感叹:“蔓青挺好一闺女,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她爸的事……也是天意,她还是赶快找警察自首吧,不然蒋老师该多伤心……” 叶湘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姨,您印象中的张蔓青不长这个样子吗?” 阿姨显然没明白叶湘西的意思,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我太久没见到她了。” 叶湘西把手中的合照摊开,递到阿姨的面前,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您能帮我认认吗?这里面哪个是张蔓青?” 叶湘西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扭曲起来。 她终于回到了报社楼下,却发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郭晓昊?你来这里干什么?” 郭晓昊手里也拿着一张通缉令。 “叶记者,你可算回来了,你的头怎么了?你们报社的同志说你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见到叶湘西,郭晓昊喜出望外,但很快他的脸上又愁云密布起来,“叶记者,这个通缉令是怎么回事啊?蔓青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成通缉犯了?” “郭晓昊,你告诉我,她是张蔓青吗?你确定吗?”不知怎的,叶湘西那一刻忽然死死抓住郭晓昊的手,神情恍惚地问道。 郭晓昊没想到平时总是笑吟吟的叶记者,此时反应居然这么大。他也吞吞吐吐起来:“她……她是蔓青啊!” “她是蔓青?”叶湘西哑然失笑。 “叶记者,你能不能先松手……” 闻言,叶湘西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后来郭晓昊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报社。 合照上名叫苗欢的女孩,派出所门口的通缉令,还有居委会阿姨和郭晓昊的反应……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让叶湘西感到头痛欲裂。 叶湘西忽然想到了马凤琴的话。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冤枉?难道我们不冤枉吗?难道老苗他们不冤枉吗?最冤枉的,难道不是给张宝昌陪葬的我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叶湘西的心—苗欢,他们正在追查的那个杀人犯,那个杏眼蛾眉、眉间生着一颗痣的女人根本不是张蔓青,而是苗欢! 叶湘西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她早先整理好的、那场爆炸事故中的遇难者名单,终于找到了苗立伟的名字。 没错,苗立伟当年也和张宝昌一样,死在了那场爆炸事故中。 难道在这个偷天换日的局中,根本就没有张蔓青这个人,有的只是苗欢? 那一刻,叶湘西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慢慢浸入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再次见到蒋素兰的时候,叶湘西的心情已经平复了。 蒋素兰正在东和小学给学生们上课。叶湘西静悄悄地从教室后门走进去,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最后一排。 蒋素兰教的是语文,此时她正带着学生们朗读课文。她一手握住课本,念道:“姐姐的胆子真大,敢从天上跳下,蓝天上花儿朵朵,也不知道哪朵是姐姐的花……” 下课了,蒋素兰朝叶湘西点头示意了一下,缓步走出了教室。叶湘西跟了上去,蒋素兰仍保持着属于知识分子的优雅和从容:“叶记者,我还有十分钟就要接着上课了,不介意的话,陪我到楼下打个水吧。” 叶湘西没有拒绝。 到了一楼的水房,她看着冒着热气的开水,源源不断地落入蒋老师的保温杯里,开口道:“蒋老师,我听说当年事故发生后,黑水机电厂和遇难者家属达成了和解,还给了巨额的赔偿款。” 蒋素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叶湘西看着蒋素兰的脸,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您和其他家属为什么还要去黑水门口喊冤呢?您是讲道理的人,我相信您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种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以什么理由去呢?”蒋素兰关掉了水龙头,问叶湘西。 “总不会是嫌钱太少,何况我调查过,黑水的赔偿款确实给到了。” 蒋素兰面露苦涩之色,看向叶湘西:“叶记者,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叶湘西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是的,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些警察不同,他们想要的是抓住蔓青破案,而你—”蒋素兰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只是慢慢转身,朝楼梯间走去,“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告诉你也无妨。当年黑水是给了一笔赔偿款,但你觉得会是巨额的吗?也许对一个人来说是吧,但那笔所谓的‘巨款’,是分给整个车间的遇难者家属的!他们,根本没有诚意。” 叶湘西怔住了。蒋素兰回头看向她,咬着牙说道:“更何况我们张家,不要他们黑水的一分钱,我们要的,是黑水血债血偿。” 如果蒋素兰也是这样想的,那张蔓青岂不是…… 她们是以血缘纽带联结在一起的至亲! 叶湘西快步追上蒋素兰:“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张蔓青假死的事情,是不是?” 蒋素兰看着面前的人,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终于苦笑着说:“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只知道她要复仇。她很多年前问过我,‘妈妈,你不想他们死吗’,我当然想,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向她承认。” “所以您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默许了她的复仇,默许了她不顾一切地复仇?您难道就没有阻拦过她吗?”叶湘西的情绪不免有些激动。 “我怎么拦?你教教我,我怎么拦?”蒋老师的声音蓦然高了起来,她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蔓青那个性子,如果我敢拦她,她就敢死给我看!我总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 叶湘西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先前错得离谱—她是永远也无法真正站在张蔓青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的,她们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人。 片刻后,蒋素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为了不成为她的累赘,我们也减少了见面的次数。在你们来找我之前,蔓青只跟我见过一次面,那时候我看见了她后背上的疤,没多久,你们就带着我去认那个女孩的尸体—虽然我和蔓青真的很久没见了,但那个女孩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当我看到尸体上那个和蔓青相同的疤时,我就明白蔓青的复仇开始了,作为母亲,我可以为她做的,就是成全她—哪怕只是帮她拖延一点时间。” “那苗欢呢?那个替你们张家复仇的人,那个舍弃了自己的姓名也要向袁庚生和黑水复仇的苗欢又是谁?她又为什么要卷进你们的仇恨中?”蒋素兰的话对叶湘西而言是巨大的冲击,但她仍努力保持镇定,“蒋老师,我同情你们的遭遇,可是她现在是在玩火,她的所作所为,会让更多的人变成当年的你们!这是你们想看到的?蒋老师,我请您阻止她,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在刺耳的电铃声中,蒋素兰没有回应叶湘西的话,只是轻声问她:“叶记者,一团九年前就被点燃的火,今天的我们还有机会扑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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