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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复仇

他们赶到孔雀舞厅时,天已经黑了。若不是舞厅门口挂着霓虹灯,怕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在叶湘西的印象里,这个季节的漠昌很少有白天,不是在夜里,就是在进入夜里的路上。 孔雀舞厅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来围观案发现场的群众。警车上的红蓝警灯交替闪烁,亮度一时间竟盖过了舞厅招牌上的霓虹灯。 赵敢先费尽力气才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把程北莹从人群最外面送到了舞厅门口。程北莹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抬手挑起警戒线,大步走上台阶。 韩法医正在现场做初步勘验工作,他看见程北莹戴上手套朝自己走来,打了声招呼:“来了?” 程北莹的脸色很难看,她盯着平躺在地上的中年男尸问:“什么情况?” “死者袁庚生,男性,五十一岁,尸斑和尸僵尚未形成,根据尸体温度以及报案的时间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七点十五分左右。”韩法医看着尸体,程序性地汇报,“嘴里有苦杏仁味,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氰化物中毒。” “看来,他是当场毒发。” 韩法医不置可否:“可以这么说,具体还要看他体内的毒药剂量。” 他说完便脱下了手套,指挥自己的徒弟拿尸袋过来。 江华这时候也朝程北莹走来,看样子有些无奈:“程队,我已经请派出所的同志配合我们,给舞厅里的人逐一做笔录了。” 舞厅外仍旧人声嘈杂,程北莹有些心烦意乱:“怎么还有人聚集在门口,把人都清一清,没看到警察在办案吗?” 派出所的姚所长连忙应道:“已经安排几个同志去疏散了,一会儿人就清了。” “报案人是谁?” “孔雀舞厅的老板。” 程北莹找了把凳子坐下,跟姚所长说:“把他们的老板叫来。” 叶湘西慢慢走出孔雀舞厅,两只手掌互相摩挲着,脑子里也乱得厉害。 袁庚生怎么就死了?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难道袁庚生真是害死张蔓青父亲的元凶,而她又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复仇不可吗? 叶湘西忍不住想,如果她是张蔓青的话,面对突然倾塌的家,面对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可以手刃的仇人,她又会怎么做呢? 她能像张蔓青一样,舍弃姓名和性命来为亲人复仇吗? 那一刻,叶湘西忽然想到了那个司机,想到了散落在山沟里的柑橘—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懦弱,竟不能像张蔓青那样痛痛快快地恨上一场。 叶湘西想事情想得出神,走到舞厅门口的台阶时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一团东西绊倒。她趔趄了两步,在台阶下站稳,这才看见舞厅门口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是谁把垃圾丢在这里了?刚才进舞厅的时候还没有呢,可别绊着别人了。叶湘西这样想着,俯身去捡那个塑料袋。 只是,她刚提起那塑料袋,一捆被烧得黢黑的电线,就从塑料袋底部的破口中哗啦一下掉出。 叶湘西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团东西,任凭手指钩着的破塑料袋随晚风轻盈地飘着。 孔雀舞厅内,舞厅老板诚惶诚恐地站在程北莹面前,听她问道:“袁庚生的酒水和酒杯都是你店里提供的?” 那老板虽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已久,但面对今天发生的事还是无法保持镇定。他擦了擦汗,说道:“杯子是我店里的,但酒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赵敢先担心老板怕影响自己的生意不敢说出实情,于是安慰道:“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案发现场的情况,不是来追究什么的,你不要有负担,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老板看了赵敢先一眼,继续对程北莹说:“这位死了的大哥我有些眼熟,但不是我这儿的常客。” 老板告诉程北莹,当时袁庚生是与他老婆,还有好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中年人一起来的,来了就是喝酒、跳舞,没有别的异常。 姚所长在旁边补充道:“程队,那女人不是死者的老婆,是他对象,俩人还没结婚呢。” 赵敢先也听见了,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是姘头呗!” 程北莹白了赵敢先一眼,对老板说:“你这里所有的杯子、酒水,我们都要拿回去化验。还有你这舞厅,暂时先别开了。” 老板叹了一口气:“我们一定配合警方工作。” 叶湘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此时的孔雀舞厅里,是别样的热闹,四周都是忙碌取证的技侦人员,还有正在做笔录的刑警和派出所民警。 嘈杂的声音汇集到叶湘西耳畔,但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径直走到程北莹跟前,把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静:“程队,有人把这个东西放在了舞厅门口。应该是刚刚趁乱放的,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 程北莹听罢,递给赵敢先一个眼色。赵敢先如往常一样立即领悟了大队长的意思,快步走出了舞厅—他要马上去找舞厅门口驻守的同事核实情况。 程北莹重新戴上手套,问叶湘西:“这是什么?” “一捆烧焦的电线。” 程北莹拨开袋子的手一顿。 叶湘西笑了笑,轻声说:“这是奖励,是她给我们找到了袁庚生的奖励。” “这不是奖励,是挑衅。”程北莹眼底寒光乍现,扬了扬下巴示意姚所长接过那团东西,然后对叶湘西说,“叶湘西,你先回去。” 叶湘西又独自一人走出了舞厅。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正歇斯底里地问旁边人:“我也喝了,那酒我也喝了,我会不会死?我会不会死啊?” 围观的人都远远地躲开了她,几个派出所民警走过去控制她:“同志,你别激动,先冷静下……” 那女人似乎绝望极了,哭得泪眼婆娑:“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报复我,不要报复我啊!” 叶湘西不忍再看,低头快步走进了夜幕中,心下忽然一阵悲凉。她走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走在人声鼎沸的人行道旁,看着头顶已然冒出新芽的树,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那一瞬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在祈祷:“张蔓青,可不可以不要是你?” ▃ ▅ ▇ 派出所的民警好不容易把那大吵大闹的女人控制住了,好说歹说把她架到了程北莹面前。 这个女人便是袁庚生的对象肖丽芬。程北莹打量了她片刻,转头问舞厅老板:“你说这酒是他们自己带来的,那除了死者,这个女人喝了吗?” 没等老板回答,肖丽芬忽然挣扎着扑到了程北莹面前。她指着自己的喉咙,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也喝了,我也喝了。” 姚所长担心肖丽芬失控,往程北莹跟前拦了拦,大声问:“说,你这酒是哪里来的?” 肖丽芬双眼通红,嗫嚅着开口:“家里酿的,这……这是我妈酿的。” 程北莹摩挲着手上的照片,举到肖丽芬的眼前:“你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 肖丽芬摇了摇头,又带着哭腔求程北莹:“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酒里有毒!救我……” 程北莹揉了揉太阳穴,知道现在问话无异于对牛弹琴。她看向姚所长:“先把她送去卫生所吧,她受刺激了。” 此时,赵敢先走了过来,程北莹便招手叫他:“她那酒瓶子记得让周致远拿上,千万别落下重要证物,还有袁庚生随身带的手帕、钥匙串,都让他们技侦拿去化验。” 周致远、周致远,又是周致远!赵敢先腹诽两句,嘴上还是痛快地答应道:“知道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案,程北莹和赵敢先又忙到夜里才收队。 二人走在深夜街灯寥落的街道上,赵敢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侧头问程北莹:“程队,你有没有觉得叶记者刚才怪怪的?” “怎么怪了?” 赵敢先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想了半天才说:“我以为她会愤怒或是伤心,可是她没有—难道是叶记者变成熟了?” “和成不成熟没关系。”程北莹抬头,瞥了一眼立在路口的路牌,“走吧,找她吃夜宵去。” 有人敲门的时候,叶湘西还没有睡。她以为是邻居,没想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程北莹和拎着饭盒的赵敢先。 “你们……” 赵敢先拎着饭盒朝叶湘西晃了晃:“找你吃夜宵啊!” 于是,三个人挤在叶湘西小小的房间里吃起了夜宵。 叶湘西的折叠餐桌很久没有用过了,她在上面铺了几张旧报纸,赵敢先把沉甸甸的饭盒放上去,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的,里面是炸藕盒、韭菜饼,还有红烧茄子—叶湘西不久前才说过自己好久没吃红烧茄子了。 她果然眼前一亮,抬头看程北莹:“谢谢程队!” 茄子油汪汪的,裹着浓郁咸香的大酱,叶湘西吃上一口,觉得全身的细胞都活了起来。 看着叶湘西吃饭,赵敢先莫名也觉得胃口大开。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什么食物,只要到了她面前,都会变得很美味,哪怕只是一碗白米饭,她都能吃出许多滋味来。 冷不丁地,程北莹拿起筷子敲了赵敢先一下:“看什么呢你。” 赵敢先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去夹自己面前的韭菜饼。他才吃了两口,就听见叶湘西问程北莹:“袁庚生是怎么死的?” “毒死的。” 叶湘西哦了一声,尽量平静地问道:“那下毒的人,是……是她吗?” 他们还不清楚袁庚生在张蔓青或是张宝昌的人生中,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们现在唯一掌握的线索,只有袁庚生可能在张宝昌的签字上动了手脚。 但赵敢先觉得形势已经十分明了了。 “这还用说吗?我们查到这儿,人就死了,这肯定是张蔓青干的……”他嚼着韭菜饼,酥脆的面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程北莹没有接赵敢先的话:“他们今天去孔雀舞厅跳舞,说是为了庆祝袁庚生的生日。那么凶手,是有意挑他生日这天下手?” 叶湘西倒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张宝昌,不也是死在他生日那天吗?” 叶湘西的话音刚落,程北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那不是悲悯或是无奈,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 程北莹把一块茄子夹进面前的小碟子里,不动声色地开口:“所以,你也觉得是张蔓青干的?” 这话并非疑问句,然而叶湘西不置可否。她对程北莹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这世上还有人比张蔓青更想他死的吗?站在张蔓青的立场上来说,袁庚生他,该死。” 袁庚生该死。 赵敢先傻眼了。这是叶湘西口中说出的话吗?她明明最害怕有人伤亡的! 程北莹放下手中的筷子,盯着叶湘西的眼睛问:“叶湘西,你也活在仇恨中吗?” 叶湘西握住筷子的手忽然抖了抖。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应该是很好回答的,可此时此刻,她却久久没有吱声。 叶湘西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茄子上,她有意回避程北莹的目光:“我妈妈也经常给我做红烧茄子吃。小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能快点长大,有能力赚钱养他们,这样他们就不用在那么冷的天去路边卖柑橘。可是等我真的长大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叶湘西顿了顿,重新看向程北莹:“难道我不能恨吗?那个撞死我爸妈的人,也像袁庚生夺走张蔓青的一切一样,夺走了我的一切。” 赵敢先第一次听叶湘西说这样的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程北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竟然笑了:“那么,你希望那个人死吗?” 叶湘西没吱声。 是啊,她有想过要杀了他吗?那一瞬间,叶湘西的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个柑橘满地的山沟。她想起了那个年轻司机的脸,想起摔得头破血流的他从侧翻的大货车下爬出来的场景。 “我希望—”叶湘西低下头,发丝柔顺地垂下来,表情隐匿在阴影中,“我希望他,能在上路之前好好睡上一觉。” 程北莹重新拿起了筷子:“叶湘西,这就是你和张蔓青的区别。” ▃ ▅ ▇ 清晨六点。 程北莹坐在叶湘西的书桌前,终于从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她转头看了看蜷缩在**、熟睡中的叶湘西,又瞥了一眼大剌剌睡在自己脚边的赵敢先,毫不客气地抬脚踢了他一下。赵敢先睁开眼,她低头说道:“动静小点,我们该走了。” 他们还有重要的会要开。 进入会议室之前,岑广胜在走廊尽头叫住了程北莹。 岑广胜已经听说了死者和张蔓青有牵扯的事,他单刀直入地问道:“人是张蔓青杀的?” “目前还不知道。” 岑广胜冷笑了一下:“我从警三十年,还从没见过如此残忍的凶手!先是杀人分尸,然后死遁逃脱追捕,好一个缜密的复仇计划!她把我们警察当什么了!” 程北莹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时候大家都顶着很大的压力,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能尽快破案!但张蔓青究竟杀没杀人、怎么杀人的都还未知,一切都要经过调查才有结果,我想岑局你,也不想再错一回吧。” 岑广胜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张蔓青!她是破案的关键,你自己也很清楚。” 程北莹侧过头:“我们需要加派人手寻找第一案发现场,不能还原吉兰雅的死亡现场,我们也就不能给任何人定罪。” 见状,岑广胜也不打算与她再争执什么,摆了摆手,最后说:“当务之急仍然是找到张蔓青,你想知道吉兰雅是在哪儿被冻死的,怎么被冻死的,人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程北莹跟随岑广胜进入会议室,刑侦和技侦大队的人都在。正在整理照片的韩法医抬头看见二人进来,很自然地把尸检报告递过去:“那我就开始说了。” 岑广胜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韩法医用食指关节敲了敲白板:“死者袁庚生,通过尸检,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七点十五分。根据死者体表的中毒特征,以及药物检测结果,确认死者死于氰化物中毒,毒发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程北莹问周致远:“毒物是在哪里被检验出来的?酒、杯子,还是随身携带的物品里?” 周致远拿起面前的一个证物袋:“是手帕。”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到证物袋上,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块崭新的蓝白拼色的格纹手帕。 赵敢先打了个哈欠:“手帕上投毒?那肯定就是冲着袁庚生一个人去的。” 可是这毒,到底是怎么投的呢? 程北莹的脸阴沉了几分:“能想到甚至做到在袁庚生的手帕上投毒,凶手比我们想象的心思更深、更缜密。” 虽然程北莹用的是“凶手”一词,但在场所有人都默认凶手是张蔓青。袁庚生也许就是张蔓青死遁的原因。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毒物的来源。”程北莹扶了扶自己酸痛的肩膀,开始分派任务,“去查有没有卫生所失窃,或者回北辰卫校看看,这都是张蔓青能获取氰化物的地方。” 既然张蔓青对袁庚生下手了,也就意味着她会留下更多的破绽。 程北莹又看了一眼周致远面前的证物袋,继续说道:“既然是新手帕,手帕的来源也要查清楚。” 赵敢先脑中灵光一闪,想到送手帕估计也和送靴子的套路一样,这是张蔓青的拿手好活儿。 程北莹又看向江华和崔浩浩:“让你们两个查吉兰雅的事情,有什么进展没有?” 二人冷不防被程北莹这么一问,先是对视一眼,随即由江华作代表回答道:“我们在排查吉兰雅的社会关系,找到了她在漠昌暂住的地方,刚和房东联系上。” 程北莹嗯了一声,坐在她身旁的刘民松,这时候不紧不慢地指着桌子上的那捆电线问道:“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应该是和机电厂当年的事故有关系。”程北莹看向刘民松,“正好,你来查吧。” 岑广胜听出了程北莹的弦外之音:“你怀疑张蔓青不会罢手?” 程北莹嘴角勾起:“既然她把这东西送上门了,没有不查的道理,她既然要玩儿,就陪她玩儿到底。” 散会后,程北莹和赵敢先决定找肖丽芬了解情况。 肖丽芬在酒醒后终于恢复了意识和冷静,二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家中清扫堆了满地的酒瓶子。在听说袁庚生是被手帕上的毒药毒害了时,她竟显得兴奋而激动,她握住一只酒瓶子站起来,咬牙开口道:“手帕,那块手帕是老袁女儿送的!那是他女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那天晚上才舍得拆,好啊,好啊,竟然敢杀自己爹,真是太有本事了!” 肖丽芬说到激动处还扬了扬酒瓶子,赵敢先皱眉制止她:“有话好好说,拿酒瓶子干什么,打人吗?” 肖丽芬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酒瓶子丢到了脚边的纸箱里。 程北莹嘴角动了动,问道:“你说手帕是袁庚生女儿送给他的?” 肖丽芬转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背包,翻出一张比巴掌大些的卡片来:“这生日贺卡就是他闺女送的,和手帕放在一起,老袁还让我给他收起来,说闺女难得给他写张贺卡,真他娘的晦气!” “这劳什子贺卡不会也有毒药吧?”说完,肖丽芬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脸一白,她踉跄了两步跑向厨房,慌乱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休想我陪你们一起死,休想!休想!” 程北莹没工夫管肖丽芬,戴上手套拿起那张生日贺卡将它放进了证物袋里。 贺卡上有一行工整的字:“生日快乐,爸爸。”落款是袁晓香。 没想到这块手帕竟然是袁庚生女儿送的。 从表面来看袁晓香存在弑父的可能,但程北莹更倾向于袁晓香和张蔓青有牵扯,或者说,张蔓青在借袁晓香的手杀人。不论是哪种情况,都要先见见袁晓香。 只是还没等他们上门,袁晓香便主动找了过来。 “你们还查什么?一定是肖丽芬那女人干的!你们把她抓起来啊,是她下的毒!一定是她!” 远远听到年轻女人的尖叫,程北莹只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赵敢先快跑两步去查看情况,心中也感到十分无奈:袁庚生周围还有没有正常女人了! “这里是公安局!你乱吼什么!”赵敢先喝止道。 见有人回应她的撒泼打滚,袁晓香找准了赵敢先这个靶子,指着他大叫:“你是警察吧?我要求你们把肖丽芬抓起来,给我爸偿命!” 赵敢先最烦袁晓香这样的家属,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保持着礼貌:“别说什么把她抓起来的话了,现在是我们要求你配合调查!” “肖丽芬不就是想要钱吗?为了钱杀人你们不管?你们还是警察吗?我要投诉你们!”袁晓香哪里听得进赵敢先的话,说到激动处竟想冲上去抓赵敢先的脸—直到有人揪住了她的胳膊。 程北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闹够了没有?你知道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妨碍公务是犯法的吗?” 袁晓香一下感受到了程北莹带来的压迫感,她的脑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恶狠狠地说道:“你是管事的?来得正好啊,你们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就不走了!” 程北莹没有说法给袁晓香,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爸生日那天,你给他送了手帕?” 袁晓香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什么?” 程北莹挑眉,示意赵敢先将证物袋拿过来。她将那张生日贺卡举到袁晓香面前,一字一顿地问她:“这贺卡是你送的吧?和那块手帕一起送给了你爸,对吧?” 袁晓香瞪大眼睛去看生日贺卡上的字,大惊失色道:“这……这不是我送的,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贺卡!” “这贺卡不是你送的?”赵敢先有些讶异,又将装着手帕的证物袋递到袁晓香面前,“这个呢,这个你见过吗?” 袁晓香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和我爸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赵敢先忽然语塞。他已经意识到,这块手帕可能和袁晓香没有任何关系,有人在借她的名义送袁庚生一份“礼物”。这份“礼物”也许是由什么人转交的,也许是直接放在了信箱里,只是袁庚生根本没有怀疑过。 看到程北莹和赵敢先都没有再出声,袁晓香在那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变得有些结巴,但仍大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肖丽芬干的吗?你们愣在这里干什么?你们快点去抓杀人凶手啊,快去啊……” 然而片刻后,袁晓香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心中那口气仿佛彻底泄了,她浑身发软,瘫坐在办事大厅的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看着面前的人,赵敢先到底有些于心不忍,突然之间就原谅了袁晓香刚才的撒泼打滚。 他不敢把那血淋淋的实情说出口,只怕会更加刺激那颗为人子女的心。 江华和崔浩浩找到了吉兰雅在漠昌暂住的民房,那地方就在她打工的饭馆后面。 房东姗姗来迟,是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看见身穿警服的二人,连忙给他们递烟:“两位警察同志,辛苦了!我刚从沈城回来,哎呀这段时间我还真挺忙的,一个领导非要叫我去他那儿吃饭……” “行了行了,”江华并不想听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也不多耽误你的时间,就是来找你问点事。” 房东听说他们是来找吉兰雅的,他一拍脑门儿:“你说那小姑娘啊,普通话说得可真不行,不过人长得还挺水灵的。” 江华又拿出另一张照片让他辨认,他咂巴了一下嘴,说道:“这个姑娘我从没见过,不是我这儿的房客!” “你想清楚了,你没见过吉兰雅和她一起?” 房东用力点头,生怕两人不信似的:“真没见过!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崔浩浩有点困惑地嘀咕了一句:“奇怪,难道吉兰雅从不跟人打交道的?” 房东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四环素牙:“谁说的,人家有相好的!我还见过有辆小汽车来这儿接过她呢……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厉害啊,来了没两天就勾搭上爷们儿了!” 另一边,刘民松拿着烧焦的电线去黑水机电厂寻找线索,没想到在那里撞见了叶湘西。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笑吟吟地把卷饼递给旁边穿着制服的工人:“呀,我买多了一个,请你吃吧!” 刘民松静悄悄地站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说话。 “你在厂里干很多年了吧?”叶湘西捧着卷饼,一边吃一边和工人闲聊,“你们这种车间作业是不是很危险?我听说九年前,还发生过爆炸呢。” “是危险,自从出了那个事,黑水开始注重作业安全了,每年都会定期检查。”卷饼做得很扎实,里面的土豆丝和煎鸡蛋把饼皮撑得鼓鼓囊囊的,工人大口大口地吃着,瞥了叶湘西一眼,“你不是我们厂的吧?” 叶湘西编起瞎话来也毫不含糊:“我来看我哥的。” 工人哦了一声,不疑有他。 叶湘西接着问道:“我听说那场事故的原因是电线老化啊,你们当时没发现吗?” 工人摇摇头:“我又不是管车间设备的,哪会知道这种事啊!” “那你知道你们用的哪种电……” 叶湘西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的手越过她直接伸到了工人面前:“你们用的是这种电线吗?这个总知道吧?” 叶湘西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是刘民松,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捆崭新的电线。工人吃完卷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从哪儿找的这东西?这种电线好多年前就不用了,因为发生过事故。别说是几年前,黑水十几年前就陆陆续续淘汰这东西了。” “叔叔,你知道袁庚生吧?” “怎么不知道,我们的袁会计嘛!”工人吃了叶湘西的卷饼,不好意思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昨天他不是死在舞厅里了吗?厂里都在说呢,消息传过来快得很!” 叶湘西刚要继续提问,工人却打开了话匣子,主动与她聊起厂里的流言蜚语:“不过袁会计也是活该,在厂里整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想着法子打我们的小报告!这人没有礼义廉耻的,真不知道当年张宝昌怎么跟他那么要好?” “他们关系很好?”叶湘西有些意外。 “是啊!关系挺好的,他和老苗经常跟袁会计走动,忙起来的时候,他还会把自家闺女放在袁会计那儿。”说到这里,工人又忍不住补充,“现在想想,张家闺女的数学成绩那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总跟着袁庚生的缘故……不过我们都担心那闺女跟着袁庚生学坏了,唉,老张的心真是大啊!” 工人走后,叶湘西和刘民松站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终于,刘民松开口打破了沉默:“已经让市局经侦大队的人过来调查了,袁庚生的账到时候会由他们拿回去看。” 刘民松虽然和叶湘西没有多少交集,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年轻记者确实有两把刷子。 ▃ ▅ ▇ 听说叶湘西也要去县公安局,刘民松便把她捎回去了。到了县公安局,叶湘西和刘民松把在黑水机电厂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了程北莹。随后,刘民松顺口问了一句:“袁庚生的死,有什么发现吗?” 在听程北莹说了手帕一事后,叶湘西突然问:“能不能给我看看手帕?” 程北莹听罢,说道:“好啊,那我叫周致远过来。” 赵敢先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道:“怎么哪儿都有他!” 待周致远把证物袋递给叶湘西,她只说了声谢谢,便盯着那块手帕陷入了沉思。 程北莹的手肘支在办公桌上,食指撑住太阳穴,问叶湘西:“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这不是流水线生产的帕子,这是手工做的。”叶湘西抬起头来,“张蔓青应该会做这个。” 程北莹认可道:“嗯,以张蔓青做窗帘的手艺,做块手帕轻而易举。” 周致远插嘴问道:“程队,袁庚生的家属今天上午不是来过吗?家属是怎么说的?” 程北莹摇了摇头:“这块帕子,袁庚生的女儿毫不知情,我们现在基本能确定,是那个人假借他女儿的名义送的礼物。” “哪有人会防备自己女儿送的礼物?可能袁庚生注定逃不过这一劫吧。”叶湘西把证物袋还给周致远,深吸一口气,“程队,我们必须要确认袁庚生在张宝昌的案子里,究竟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赵敢先不禁叹道:“现在袁庚生和张宝昌都死了,侦查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死人没有办法开口,但活着的人可以。”叶湘西那一瞬间想到了舞厅门口那个女人,“昨天晚上在孔雀舞厅门口的那个女人,是袁庚生的朋友吗?” 赵敢先纠正叶湘西:“是姘头!” 叶湘西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只说道:“当时我听见那个女人说,不关她的事,不要来报复,不要来报复……” 程北莹想了想,点头道:“当时肖丽芬不知道手帕的事情,不知道袁晓香有可能是凶手,那么她在恐惧之下说出那样的话来,确实很耐人寻味……也许她真知道点什么。” “我想,从肖丽芬这里入手未尝不可,既然她害怕被报复,那么袁庚生死了,她有可能想通过指认袁庚生来获得解脱。”周致远也赞同程北莹的看法。 赵敢先却先想到袁庚生那令人头疼的女儿:“到时候肖丽芬和袁晓香万一打起来,我们可一定要把架给拉住了。” “对了,程队,还有一件事。”周致远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程北莹说,“我们对那捆电线做了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王队说请你过去看一下。” 叶湘西听罢马上举手表示:“我也去!” 于是,给肖丽芬录口供的工作又落到了赵敢先头上。这下他看周致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他倒是轻松,带着叶记者参观实验室,而自己又要苦哈哈地去找那个“疯女人”问话。 赵敢先这一去,就是两个小时。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室的时候,他累得够呛,一边叉着腰拿起水杯,一边说:“交代了,肖丽芬交代了。” 程北莹皱眉道:“急什么,好好把水喝了再说话。” 赵敢先喝完水,喘了好几口气:“肖丽芬说袁庚生收了钱,往家里藏了真账!那些交给机电厂的账,签了张宝昌名字的账,全都是袁庚生伪造的……” 叶湘西愣了一下:“这么重要的事情,肖丽芬全招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和程队去她家里,就看到她一直在忙叨叨地收拾屋子,丁零当啷的,吵得街坊邻居都要报警了。我估计她从出事那晚就慌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看到我就跟看到救命恩人似的!” 程北莹用手敲了敲桌子:“去申请一张搜查证,带几个同志去肖丽芬家、袁庚生家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所谓的真账本。” 叶湘西喃喃道:“袁庚生他,是收了钱的吗……” 赵敢先听到叶湘西的话,接茬道:“肖丽芬说不知道袁庚生的钱是哪儿来的,只说好多年前,他往家里带回一大笔钱,然后叮嘱她不准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张宝昌。” 程北莹似笑非笑:“看来袁庚生和张宝昌的关系确实很‘好’。” 赵敢先一拍脑袋:“肖丽芬也知道当年张宝昌要举报的事,当时张宝昌还求过袁庚生和他一起举报,但袁庚生没答应,一转头竟然……唉!” 叶湘西听罢表情复杂,但还是整理好思绪,将这些内容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赵敢先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手问程北莹:“程队,你们这边有情况吗?那电线……有头绪吗?” 程北莹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发现任何有效指纹,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但王健提到的一点我觉得很值得关注,张蔓青送来的电线是新的,上面那些烧焦的痕迹是新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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