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遁02
程北莹想了想,说:“吉兰雅的社会关系让江华和崔浩浩去查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进。”
这时候,赵敢先走了进来,他拿着两份档案,扬了扬手说:“程队,张蔓青父亲的案子调过来了。”
程北莹接过来,把卷宗在自己的桌面上摊开。
“这是爆炸案的卷宗。”赵敢先凑了过去,在旁边充当解说员,“事故原因是线路老化,电机严重过载,发生爆炸的那个火力,相当于两万根炸药棒同时被引爆。”
程北莹对那场爆炸的印象太深刻。
那一年,她还是派出所的一位民警。午后,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打破了漠昌的宁静。紧接着大火绵延,漠昌所有的消防力量全部出动了。所有人都知道,漠昌背靠天山岭,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她全程参与了救火。那场火直到半夜才被灭掉,而她的手臂上也永远留下了烫伤的疤痕。
程北莹敲了敲桌子:“意外?”
赵敢先指了指卷宗上的某处:“当时是这么定性的,技侦所有人都过去了,一致排除是人为的。”
程北莹皱着眉翻动手上的卷宗,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技侦的报告就这么几页?他们是怎么做的?有这么一笔带过的吗?”
说罢,程北莹把这份档案丢到一旁,叫赵敢先把另一份档案递过来。
“这是黑水机电厂贪污案的卷宗,之前已经移交到省检察院,这份是市里留存的,找它可费劲了。”赵敢先有些得意地说。
程北莹仔细看着卷宗上的字,赵敢先还在旁边滔滔不绝:“这张宝昌啊,就是张蔓青的爹,临近退休了,结果死在厂里了,还是爆炸,简直是死无全尸。不过张宝昌死得不算冤枉吧,竟然敢贪污国家的钱!那可是机电厂两千多人的口粮啊,那不是活该……”
“赵敢先!”程北莹厉声呵斥他,“你说够了没?”
赵敢先终于闭嘴了。
“成语学得够多的啊。要不跟叶湘西干记者去?”
刘民松坐在对面看笑话,他也知道程北莹在烦什么,问了一句:“怎么,觉得案子有古怪?”
程北莹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她把卷宗往前一推,身体往椅背上一仰:“死无对证,没有张宝昌的口供,卷宗上能得到的信息有限。”
“查呗!”刘民松推开手头的文件找烟盒,笑道,“反正父女俩查一个是查,查两个也是查。”
叶湘西一个人去了黑水机电厂。她感觉,那里隐藏着秘密,天大的秘密。
她到黑水机电厂的时候,正好赶上工人们中午放工休息。她在工厂门口的红薯摊旁站了没多久,便看到有不少工人陆陆续续出来寻摸吃的。
这些工人几乎都是男人,他们穿着有些脏污的制服。一些工人走到红薯摊旁买红薯,那种甜蜜和焦香结合的滋味,仿佛在往叶湘西的五脏六腑里钻,她还没吃午饭,于是也买了一个烤红薯。
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叶湘西站在路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有两个工人直接就蹲在路边吃起了红薯,见状,叶湘西也走了过去,一边吃一边和他们搭话。从机电厂的工作和福利,聊到上下班路程的远近,工人们果然向她抱怨起来:“前几年机电厂还发点粮油米面,现在都不发了,而且工钱经常不按时结,几个老板也只顾着电机的出产量,哪管工人的死活啊!”
见时机差不多,叶湘西问起了当年的爆炸案。
在这个年代,工人们几乎很少有工作上的变动,都是在一家厂子干到退休。九年前的事情,这几个工人应该都经历过。
然而提起这件事,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工人们却沉默了,竟是三缄其口,不肯多谈。
叶湘西眼珠转了转,忽然低下了头:“其实我爸也在你们厂子里干过,当年在爆炸事故中受伤了,这么多年都下不了床……”
其中一个年长的工人果然起了同情心,问道:“小姑娘,当时你们家拿到了多少赔偿款?”
叶湘西哪里知道这个,她低着头,不确定要说拿到还是没拿到的时候,又听见那工人说:“你这还算好的了,从事故中活了下来。你想想当年车间死了多少人啊,家属们都到工厂来哭天喊地,我记得那是张主任吧,他的家属拉了横幅在工厂门口喊冤,结果老板叫派出所的人来赶,那娘们儿死活不走,就在雪地里晕倒了,全身冻伤,要不是被人发现,说不定也没了。”
“也许,家属们要的不是钱。”叶湘西小声说道。
听了这话,另一个年轻工人义愤填膺道:“赔他们钱就不错了!是张主任对不起厂子、对不起我们在先,厂里不追究他的责任已是仁至义尽了,还敢来闹?你又不是不知道望北路那栋烂尾楼,原本是厂里给张主任他们的安置房!”
年长工人冷哼一声说:“你也知道那是烂尾楼?何况张主任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和那老弱妇孺有什么关系?一码归一码好吧?你难道想说什么天道好轮回?”
叶湘西不想再听他们的争执,只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程北莹。
回到县公安局,叶湘西轻车熟路地摸到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口。刘民松和程北莹相对而坐,正在那里翻看卷宗和档案。
叶湘西敲了敲门,探头进来,笑嘻嘻地叫程北莹:“程队?”
程北莹坐在办公桌前,连眼皮子都没抬:“你最好带点有用的消息来。”
“有用有用。”叶湘西走进来,见赵敢先没在,很自然地把他的椅子搬到了程北莹身边,激动地说出她在黑水机电厂打听到的消息。
刘民松也听见了,忍不住冷笑:“呵呵,叶记者,这只言片语不能说明什么吧?”
叶湘西不知道该怎么和刘民松解释这些“只言片语”的重要性。她思考了片刻,回答刘民松:“他们作为车间工人,代表着机电厂底层的一种声音,可能有些片面,但能向我们传达一些平常我们很难注意到的情况。”
刘民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看刘民松吃瘪,程北莹竟觉得十分有意思。平时她还真没发现叶湘西有这么一张利嘴。她看向叶湘西:“你怎么看?”
“现在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叶湘西顿了顿,试探地说了一句,“也许张宝昌的案子是有隐情的?”
程北莹沉吟片刻:“如果当年的事故不是一场意外,那张蔓青的动机就很有问题了。”
听到程北莹这么说,叶湘西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这么说,还会有人死吗?”
程北莹没有回答,只说:“我们现在必须要找到张蔓青不得不死遁的原因,事态不能再恶化了。”
事实上,省局已经派专家下来干预了,还要求他们尽快破案。但这些,程北莹还不想让叶湘西知道。
见叶湘西没有再搭话,程北莹突然抬头对刘民松说:“张宝昌的案子,我们重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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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县公安局的人来调查,黑水机电厂的书记龚学明亲自接待。
把程北莹请进办公室,龚书记给他们用白瓷杯泡上热茶,热情地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和蔼地问道:“警察同志,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赵敢先向龚书记说明来意,没想到龚书记先是一愣,随即笑着问道:“张宝昌的案子不是早就结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程北莹一脸严肃地开口:“记得没错的话,当时也是龚书记你亲自协助警方办案侦查的。”
龚书记推了推老花眼镜,一脸诚恳地点头:“是我没错,当时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程北莹并没有反驳龚书记的话:“但是你也很清楚,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最后是以悬案的形式封存的。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些细节,还请龚书记再和我们说详细些,关于张宝昌贪污国有资产这事,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最后又是怎么处理的?”
龚书记有些无奈,不情不愿地和他们说起当年的事情。
当年张宝昌是黑水机电厂的技术主任,是车间一把手,厂里的领导都很器重他。九年前,国家批下来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资金,用于黑水机电厂的生产建设,其中当然也包括机电厂工人未来一年的工酬。这笔资金,厂里决定由张宝昌和财政共同分配、调动,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那时候,黑水机电厂正深陷贪污腐败的旋涡之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
叶湘西插嘴问道:“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张宝昌贪污的?”
龚书记看了叶湘西一眼,回答道:“当时根本没有人知道张宝昌吞下了那笔钱,直到省里检察院的同志下来,在我们这里成立了专案组。”
叶湘西显然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她追问道:“据我们所知,省检察院成立黑水专案组,不只是为这一百二十万的事,过去的七八年时间里,黑水机电厂涉及上百万资金的贪污,难道都是张宝昌一个人做的?”
叶湘西的问题很尖锐,但龚书记显然已经准备了一套说辞。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作为厂里的领导,没能及时发现张宝昌长期侵蚀国有资产的问题,是我们的责任。当时的财务账本,我们机电厂都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如果你们还有什么疑虑,可以再查查看。”
程北莹点头:“我们会的。”
龚书记一脸痛心疾首地放下茶杯:“黑水出了这样的事,大家的心里都很难受,老张真是罔顾厂里的重视和栽培啊。”
谈话结束,三人离开龚学明的办公室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机电厂的操场上。几个工人正在操场上打篮球,空旷的场地上时不时传来咚咚的声音。
赵敢先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龚书记的车轱辘话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官腔倒是打得一套一套的。”
“这些领导们都是统一了口径的。”叶湘西见怪不怪地说道,她和这些人是打惯了交道的,说罢,她又看向一旁的程北莹,“我们找他是问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信息了,当年的案子虽然悬而未决,但那些人也不可能因为被问两句,就跟咱们掏心掏肺。”
赵敢先叹了口气:“留给我们的书面资料实在是太少了,不然谁愿意挨个问,再挨个核查!”
看着篮球以一个漂亮的弧线进筐,程北莹平静地说:“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要调查当年的事情,总要见一下当年的人,接下来我们还会见到更多这样不愿意配合的人。”
叶湘西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在当年的报纸上找到了几个当时爆炸事故的幸存者,或许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打探打探?”
说着,叶湘西飞快地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程北莹,纸条上面写着一名工人的姓名和住址。
赵敢先有点惊讶:“这你都找得到?厉害啊!”
“当然了,我可是专业的记者!”叶湘西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对赵敢先说,“喂,以后你可不准再说我是假漠昌人了。”
赵敢先顿时语塞。
上车前,叶湘西转头看见程北莹又在口袋里摸香烟和打火机,不由得眉头一皱:“你少抽点。”她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伸手把烟盒夺了过来,塞给了赵敢先。
赵敢先看着手中的梅花烟盒,张了张嘴,有话也不敢说了。
他们开了很长时间的车,才找到李德祥家所在的村子。
村子里有一大片苞米地。现在不是种植和收获的季节,地里的苞米秆子枯黄,但依旧挺立得比人还高,一眼望去,竟莫名的壮观。
苞米地的尽头耸立着重工业园区的现代工厂和冷却塔,与眼前这番景象有几分说不出的割裂感。
赵敢先注意到叶湘西一直看着那边,随口说道:“那都是北兴钢铁公司的产业,可了不得,要不是他们,漠昌这些个工厂估计还得晚几年才有。”
“北兴钢铁公司是省里人过来建的吗?”
“是咱们当地的,你不知道吗?北兴的老板可是土生土长的漠昌人。”
叶湘西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土路上。
据说,李德祥在当年的爆炸事故中受了重伤,失去了行动能力,至今仍卧床不起,性格也变得孤僻,十分排斥和外人打交道。
三人终于找到了李德祥家。一个女人正在门前用锄头凿冰,正是李德祥的妻子马凤琴。看见有人走过来,她满脸狐疑地问:“你们找谁?”
在程北莹和赵敢先说明自己是警察后,马凤琴当即脸色大变,竟猛地举起锄头,厉声道:“走,快走!这里没人欢迎你们!”
叶湘西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她试着上前安慰道:“李德祥他……他在九年前不是发生意外了吗?我们今天来,是因为当年的案子重……”
听叶湘西提起当年的事,马凤琴更是怒不可遏。她又扬了扬手上的锄头,骂道:“一群狗东西,当时怎么不来?现在来有什么用?我不想看到你们,死了那么多人,我男人也变成废人了,你们现在来是干什么?走,都走!”
赵敢先只觉得这女人不可理喻,他上前准备与她理论一番,叶湘西忽然意识到让马凤琴情绪激动的原因,连忙拉着赵敢先后退一步,和马凤琴保持距离,然后柔声道:“好吧好吧,我们会走的,但请你相信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恶意,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三人离开了李德祥家,但并没有直接返回,而是在不远处的水渠旁观察马凤琴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走后,马凤琴丢下了手中的锄头,蹲在凿了一半的冰块旁掩面哭了起来。
赵敢先挠挠头,这样反应激烈的家属他确实有点招架不住:“这叫什么事啊?配合警方问话是她的义务!”
“这事先缓缓吧,马凤琴的情绪还不稳定,就算强行和李德祥对上话,俩人也不会配合的。”程北莹淡淡地说道。
看着眼前的一幕,叶湘西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有时候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她喃喃自语道。
“什么?”
“蒋老师和张蔓青,她们也是这么痛苦吧?”叶湘西抬头看向程北莹。
但程北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目光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我们该回去了。”
虽然猎户极不情愿,但刘民松还是把他请回了县公安局。
程北莹让刘民松尽快确认买卖猎具的那个女人的特征,刘民松便往市公安局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的发小回漠昌一趟。他发小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模拟画像师,是东北公安系统里少见的技术型人才。
两人约在饭馆里碰面。
见到发小,刘民松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只认得局部五官行吗?”
发小好久没吃上家门口的炖菜了,他一边用筷子翻着锅里炖得软烂的粉条,一边答应着:“行,我都能给你画下来。”
吃完饭,发小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回到县公安局,他拿出纸笔来便准备开工。刘民松坐在旁边,对猎户说:“既然你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就好好给我们说一下。”
一个小时后,发小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递给刘民松:“拿去吧。”
纸上,杏眼蛾眉画得惟妙惟肖,眉间那一颗痣是显眼的,却不喧宾夺主。刘民松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这双眼睛在眨,是活生生的。
他正要夸奖自己的发小两句,便听见他说:“对了老刘,咱们晚上吃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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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凤琴照例打了一盆热水给李德祥擦身子。
当年为了逃出火场,李德祥慌不择路,不小心被电缆绊倒,脑袋砸在了车**,从此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已经卧床九年了。幸好有马凤琴悉心照顾,这九年来,李德祥身上甚至连一个褥疮都没有生过。
今天,李德祥发现自己的妻子眼睛红红的,不由得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吵?你和别人吵架了吗?”
马凤琴帮李德祥翻过身,把毛巾拧干后给他擦拭后背。她轻描淡写地开口:“有几个警察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德祥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黯淡下来:“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把他们赶走了。”
李德祥凝视着家中光秃秃的四壁,露出一丝苦笑来:“如果不是当年发生那样的事,说不定我们也住上敞亮的楼房了……”
马凤琴的手顿了顿,不屑地哼了一声:“望北路离菜市场那么远,住那儿有什么好。”
李德祥注意到妻子的脸色:“我听说……那儿的房子停工了。”
“早烂尾了,出了事以后没多久就烂尾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咚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傍晚里格外响亮。马凤琴朝窗外看了看,放下毛巾对李德祥说:“我出去看一下。”
马凤琴推开门,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正拿着自己家的锄头在凿门口的冰。
“你……你是今天那个?”马凤琴看了又看,才把叶湘西给认出来,她诧异道,“你怎么又来了?”
叶湘西停下手中的动作,握住锄头,紧张地解释道:“我看见门口的冰没有清理完,所以我就……”
听罢,马凤琴只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她恼火地说:“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湘西连忙放下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我是想给你送药的!今天下午我看到你的手上长了冻疮,就想着给你送点药膏来,我又看到了你家门口的冰才……才……你别误会。”
马凤琴愕然,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但她并不打算接受叶湘西的好意,依旧横眉冷眼地对她说:“我不需要,你赶紧走吧。”
叶湘西只好把药膏放在李家门前的大酱缸上,又指了指旁边的水桶:“我给你们送了水,我看这里不是很好打水。”
说完这些话,叶湘西就掉头走了。
看着叶湘西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马凤琴心情复杂。村里只有一口水井,离他们家还很远,她只能每次尽量多打一些水回来,长此以往,她的腰也不太好了。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注意到了这点。
更让马凤琴没想到的是,这个女人竟然一连三天都过来送水,有一次甚至还送来了棉被。但她一次都没进过门,也从没有表露出想进门的意思。
这天叶湘西又来了,马凤琴终于忍无可忍,她直接站在门口把人一拦,冷笑着对叶湘西说:“你还有完没完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和警察、和机电厂的人是一伙的!你不用在我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会让你进来的,别再做这些事了,没用!”
叶湘西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打动马凤琴,好获得和李德祥对话的机会,还是出于对事故幸存者的同情。
“我……”叶湘西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马凤琴和叶湘西站在门外,都被吓了一跳。
“德祥!”马凤琴的心猛地一跳,转身跑进屋,见状,叶湘西也赶紧跟着进去。
屋子里,李德祥全身抽搐着躺在炕上,他的腰部上挺,形成了夸张的角弓反张。他的脸上已经口歪眼斜,嘴巴里咕噜噜地冒出分泌物来。
眼前的景象甚是骇人,马凤琴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她向李德祥扑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德祥,德祥你怎么了?”
“是突发性癫痫,这很危险!”叶湘西看着李德祥,脸也白了。
她大步走上前,正要去查看李德祥的状况,却被马凤琴一把推开:“干什么!你不要碰他!”
叶湘西踉跄几步,心下一沉,板起脸来,厉声开口:“让开!你难道想看他死吗?”
马凤琴愣了一下,终于从炕头旁起身。叶湘西伸手拿过炕桌上的毛巾,利落地把它拧成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李德祥的嘴里。接着,叶湘西费劲地给李德祥翻身,让他侧躺着,转头对马凤琴说:“去找电话,快打电话!”
马凤琴早吓没了魂,只是喃喃道:“电话,电话在村口……”
这里离村口很远,可叶湘西看李德祥的样子,已经耽误不起了。于是她当机立断,对马凤琴说:“你马上去村口打电话,让卫生所的人赶快来接人,我现在背他出去,不能再等了。”
说着,她背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李德祥,一路走向了村口。
村里灯火稀疏,照不亮叶湘西和马凤琴脚下的路。直到他们身后有一辆牛车经过,马凤琴才如梦初醒般地跑去拦车。
得救了—那一刻,叶湘西喜极而泣。
程北莹和周致远赶到卫生所的时候,叶湘西正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发呆。她驼着背,用手揉着自己的肩膀,眼神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湘西。”
听到周致远的声音,叶湘西转过头,看见程北莹和周致远向自己走来,终于露出了微笑,轻声道:“你们来了?”
程北莹看了一眼叶湘西身后的病房,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叶湘西低声回答道:“李德祥突发癫痫,我和马凤琴把他送了过来……大夫说还得观察二十四小时,大概明天或者后天能醒过来。”
程北莹皱眉道:“你怎么会在李德祥那儿?”
叶湘西正要说话,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
程北莹拍拍叶湘西:“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李德祥还在昏迷中,马凤琴坐在床头的椅子上,那并不宽厚的背影一动不动。她一直盯着自己的丈夫,即使此刻有人进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叶湘西他们也静静地站在马凤琴身后。过了许久,病房里终于响起马凤琴那略显疲惫的声音,她苦笑一声:“我真的,好累。”
叶湘西微微一愣,意识到马凤琴的心防终于全部瓦解。
马凤琴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轻声说:“德祥大概也不想让我再提当年的事,但是这九年来,我们俩过得实在是太苦了,凭什么……凭什么要让那些畜生好过?”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凤琴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思绪回到了九年前。
那是九年前的一个夜晚,李德祥从单位下班回到宿舍后,就神色慌张地对马凤琴说:“出事了。”
马凤琴从没见过丈夫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心中一下子也乱了:“怎么了?”
李德祥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半晌才咬牙说道:“老张,你知道吧?他准备给专案组写举报信,打算举报厂里的领导!”
当时的马凤琴并不理解李德祥口中所说的举报的意义,但她知道老张。李德祥和张宝昌虽然不在一个车间作业,但关系一直很好。
“德祥一直很敬重张宝昌,说他品德好、技术好,跟他走在一处总是没错的。但是德祥一直不肯告诉我,张宝昌到底要举报什么,不过后来我还是知道了。”马凤琴看向叶湘西,哽咽着说道,“我翻到了德祥和张宝昌来往的信件,我不认得什么字,信上的内容我也是一知半解,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理解了上面的话。”
“你是想说……”叶湘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猜到了马凤琴接下来要说什么。
马凤琴咬了咬下唇:“张宝昌当年发现机电厂的账面上出现了极大的亏空,所以他要举报,举报黑水高层贪污腐败!”
程北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亲耳听见马凤琴说出这些事,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凤琴缓了缓,接着说道:“那个时候,省检察院已经派人下来查了,张宝昌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是专案组到漠昌没几天,车间就出事了。”
虽然马凤琴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叶湘西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杀人灭口吗……”
程北莹脸色一凛,对马凤琴说:“这话,你不能乱说。”
“乱说?我和德祥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乱说的?”马凤琴突然激动地站起身,用怨恨的表情看着三人,眼泪已经夺眶而出,“难道你们想说这是巧合吗?我问你,你信吗?他们贪了那么多钱,害死那么多人,多少个家庭被他们毁了?可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惩罚,直到现在还在漠昌混得风生水起!”
程北莹的语气依旧强硬:“马凤琴,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希望你冷静一下。”
叶湘西看向马凤琴:“所以,你认为张宝昌是被冤枉的?”
“冤枉?难道我们不冤枉吗?难道老苗他们不冤枉吗?最冤枉的,难道不是给张宝昌陪葬的我们?”马凤琴转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头给李德祥掖好被子,“现在想想,张宝昌死了也是活该,为什么要和他们斗呢?他哪里斗得过他们?”
从病房里出来,叶湘西一直沉默着。待三人出了卫生所的大门,程北莹才转头看她:“叶湘西,你先别胡思乱想了。”
从刚才开始,周致远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他才开口:“程队,让老刘过来给他们录个口供吧?”
周致远在转移话题,程北莹心里清楚,但她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叶湘西,继续说道:“关于案子的事情,有我们警方在查,你别忘了你的工作是观察、记录,而不是介入—叶湘西,你知道吗?你真的做得太多了。”
叶湘西无法否认程北莹的话,她愣了一下,但随即便笑着对她说:“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当初是你说的,我帮得上忙。”
程北莹盯着叶湘西,久久没有出声。终于,她叹了口气:“老刘那边有了新进展,买猎具的人就是张蔓青,那个把猎具转手给张蔓青的猎户,通过警方模拟画像的技术,指认出了她的眼睛。”
“那确实是一双很漂亮的、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叶湘西点点头,她甚至还记得张蔓青的眉间有一颗痣。
“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赵敢先已经连夜开车去了市里,我让他去市局、市检察院申请调看黑水机电厂的账目了。”程北莹拍拍叶湘西的肩,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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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敢先回到漠昌时,已经临近中午,他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补觉,没有察觉到屋里来了人。
“赵敢先。”
听到熟悉的声音,尽管声音不算大,赵敢先还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了?”
程北莹用手指点了点卷宗的其中一页:“这就是我们目前能调动的全部档案了,对吧?”
赵敢先揉了揉眼睛:“是,是!”
程北莹点点头:“这是九年前黑水那笔资金的调拨记录,里面还有当时留存的单据。这些东西你看得懂吗?”
赵敢先挠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不是很懂,程队,你指点指点我?”
程北莹把其中的单据和合同从卷宗当中抽出来,指给赵敢先看:“这些是当时张宝昌经手的,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他的签字……”
赵敢先接过来,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都是机电厂买办车间生产设备的预付款项目凭证,还有验收凭证,那张宝昌虽然是车间的技术主任,他能直接签字敲定吗?按理说还要经过会计之手审核吧,否则怎么能批款?如果我是厂里的高层,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可的。”
程北莹接过赵敢先的话头:“而且一旦预付款长时间挂账又无法收回的话,会形成不良资产,后续也会给工厂的财务状况带来一系列的不良影响。”
赵敢先两手一摊:“是啊,那他们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
程北莹用指关节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神色凝重:“正是如此,他们才有更多的操作空间。他们使用的资产类别是买办生产设备,但事实上那年黑水根本没有这些设备入库,虚构支出,却有张宝昌签字的验收凭证,如此一来,预付款顺利冲销,资产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洗白了。”
赵敢先深吸了一口气:“这……检察院会发现不了?”
“已经死无对证。”
听了程北莹的话,赵敢先不由得汗毛倒竖:“如果不是因为张蔓青,恐怕这些事……”
程北莹挑眉问他:“你想说什么?”
“没有。”赵敢先连忙摆手,“我没有忘记我们查张宝昌案的目的。”
他知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张蔓青死遁的原因,而不是翻案。
“无论这假账是谁做的,我们现在先要搞清楚,为什么这些账、这些凭证上面会是张宝昌的签字。”程北莹再次伸出手,在张宝昌的名字上点了点,正色道,“我们得找他们的会计聊聊了。”
腊月的时候,林会计在院子里酿了一缸大酱,算算时间,已经发酵得差不多了。
林会计张罗着开缸取酱,十岁的孙子小志拿着大碗站在旁边:“爷爷,这个熟了吧?可以吃了吗?”
林会计笑呵呵地摸摸小孙子的头:“熟了熟了,今天晚上爷爷就给你做红烧茄子吃好不好?”
小志也笑了起来:“好啊好啊,爷爷做的红烧茄子最好吃了!”
正说着,他看见自家院子外站着三个陌生人,他有些狐疑:“你们找谁?”
赵敢先站在栅栏外,笑呵呵地说:“林老爷子,我们就是来找您的。”
“警察叔叔?是警察叔叔!”小志眼睛一亮,忙放下大碗去开那栅栏的门。
叶湘西笑着摸了摸小志的头:“小朋友,谢谢你帮忙开门。”
林会计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儿,一脸疑惑地看向那三人:“你们有事吗?”
程北莹踏入院子里,直接说明来意:“来找您问问张宝昌的事。”
林会计脸一沉,转头招呼自己的孙子:“小志,回来!”
九年了。九年没有人再提起那桩事了。
当年,林会计几乎没有犹豫,便向厂里申请了内退。从事故中逃生后,他已经清楚,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要紧的事了。
赵敢先的话将林会计从回忆中拉回来:“据我们了解,当初您和张宝昌是同事吧?关于他参与……”
没想到赵敢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会计给打断了:“哎呀,我跟他不是很熟,你们怎么会想到找我问张主任的事呢?而且都那么久的事了,我早不记得了。”
“不熟吗?”叶湘西围着林会计的大酱缸走了一圈,“我问过黑水的人,都说当年您和张主任的关系不错。”
林会计打了个哈哈:“毕竟一起共事过嘛,面上总得过得去啊!”
赵敢先对林会计这人很快有了初步判断,他知道迂回策略玩不过这老爷子,于是清了清嗓子:“张宝昌当年可在您的账上签过字,您对他的事情难道一点都不了解?”
林会计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抹布,低头给小志擦了擦脏兮兮的手,嘴上说着:“哎呀,我只是个会计,每天在厂里做做账,能了解到什么事?几位警察同志,我敢用生命担保,我这辈子没做过一次假账!”
程北莹挑了挑眉,问道:“那张宝昌做过吗?”
林会计又哎哟一声:“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程北莹没心思和林会计这种老油条兜圈子,她逼问道:“张宝昌一个技术主任,怎么能在你们的账目上签字?即使他有这权力,但那几笔资金是他这个职位无论如何都调动不了的。”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你们问错人了。”林会计依旧不打算向他们吐露实情。
叶湘西看着林会计一下一下搓着小志的手心,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林会计,做人不能没良心。我听街坊说,当年小志重病,如果不是张宝昌伸出援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借给您,您现在还能和他一起在这院子里酿大酱吗?明明知道些什么,您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出来?”
听到面前的人说起当年的事,林会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又跳。他的脸一下垮了下来,转身看向叶湘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湘西见林会计有了反应,继续冷笑着说:“我什么意思?我看张主任真是救了一家的白眼狼!”
一旁的小志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怪怪的,怯生生地抬头问:“爷爷,怎么了?”
林会计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他冒着雪,挨家挨户借钱的情景。
其实走到张宝昌家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绝望了,但他仍带着哭腔苦苦哀求:“宝昌,我求你,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林会计握住小志的手,慢慢扶着石桌坐下来。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北莹知道林会计已经松了口,她喟叹一声:“林老爷子,我们这次过来也不是要为难您,您只要告诉我,到底是谁把张宝昌签字的凭证交到厂里去的就行。”
“是厂长,还是龚书记?”赵敢先猜测道。
林会计摇了摇头,说出了另外一个名字:“是袁会计。”
“袁会计?”叶湘西愣了愣,她在了解黑水机电厂的组织架构时,对这个姓氏是有印象的,“袁庚生?”
林会计摸了摸小志的脑袋,冷哼了一声:“当时买办车间设备的账,一开始是袁会计做的,后来他就撒手没管了,直到省里的专案组下来,他才把账拿了回去,说要再看看。”
他们三人沉默着,等林会计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看账。”林会计想了想,接着说道,“那些买办预付款一旦长时间挂账,会出大问题的。但是袁会计说没有关系,他能处理好,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试过阻止他,但是……”
赵敢先忙问:“但是什么?”
林会计移开自己的视线,打量起自己的院子,接着冷冷地说道:“但是他说,如果他不这么做,黑水就完了。”
“可是您一生的名誉也随他完了!”叶湘西说道。
林会计紧紧抱住孙子,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苦笑着说:“是啊,是完了。”
从林会计家出来后,程北莹看了看还算晴朗的天,转身对赵敢先说:“你马上去联系这个姓袁的,他估计会比林会计知道得多。”
赵敢先挠了挠头,像是十分苦恼:“看来张宝昌这个案子还真的有隐情……”
他找了一家小卖部,准备往县公安局拨电话,程北莹和叶湘西站在马路牙子边等他。
叶湘西的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跺着脚驱寒:“这冬天什么时候才算过去啊?”
程北莹看了看远处天山岭的山:“还早。”
叶湘西眼珠转了转,凑近程北莹:“程队,你看到林会计家那缸大酱没有?看起来发酵得真好,舀一勺出来做红烧茄子,一定特别香!好久没吃红烧茄子了!”
程北莹瞥了她一眼:“一天到晚,脑子里净想着吃。”
“什么!你再说一遍!”有关红烧茄子的对话,被赵敢先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
马路边的俩人一怔,转身看向赵敢先。
只见赵敢先失魂落魄地放下话筒,向程北莹和叶湘西走来。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过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程队,局里接到报警电话,说是孔雀舞厅发生了命案,死者……死者是袁庚生。”
袁庚生死了?
叶湘西茫然地看向程北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