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遁
因为有事情需要回报社处理,叶湘西在桥上和程北莹告别后,便匆匆赶回市区了。
走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湘西正要进去,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在焦急地徘徊。
叶湘西是天生的热心肠,以为对方是迷了路,她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你好,叔叔,你要去哪里呀?”
男人转过身来,他面上的皱纹又多又密,而且皮肤很粗糙,看起来像是常年从事户外劳动的人。男人的头上戴了一顶在漠昌不常见的帽子,帽筒上绣了一圈灰白的格纹,看样式像是内蒙古风格的棉帽。
见叶湘西向自己走来,那个男人有些激动,叽里呱啦地冲着叶湘西说了一大堆话,但她一句都没听懂。
叶湘西尝试用普通话和那个男人沟通,但根本是鸡同鸭讲。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她猛然想起老齐就是内蒙古人!她立马指了指楼梯说:“上去,你和我上去。”
男人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他看懂了叶湘西的手势,于是连连点头,跟着叶湘西往楼上走。
幸好老齐还在报社里加班,没有走。他刚沏了一壶茶,就看见叶湘西带着一个男人进来了,随口问道:“小叶,你又带回来什么人啊?这是谁啊?”
叶湘西摘下围巾,呼了一口气说:“不知道,我在楼下碰到的。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看装束像是从内蒙古来的。”
老齐啧了一声,只觉得叶湘西这丫头麻烦得很:“你真是!什么人都往报社里带啊!”
虽然满脸写着嫌弃,但老齐还是快步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用蒙古语问他:“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需要帮助吗?”
男人听到家乡话后高兴得很,他连说带比画的,跟老齐说明了来意。
老齐点了点头,把男人的话转达给叶湘西:“他说他是从新巴尔虎左旗来的,叫吉仁泰,他就是要来咱们报社的,说想登一则寻人启事。”
叶湘西听罢,连忙从抽屉里取出纸和笔,说:“齐哥,你让他尽量说详细些。”
老齐和吉仁泰沟通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老齐放下茶杯,跟叶湘西说:“他说他是来找女儿的,他女儿名叫吉兰雅,今年过完年后,来咱们漠昌讨生活。一开始还给家里打电话、写信,可在一个月前便彻底断了音讯,他担心孩子出了什么事,所以就找过来了。”
“原来是来找女儿的。”叶湘西听明白了,“齐哥,你再问问他,他女儿长什么样?最好把外貌特征说详细一点,离家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也说清楚。”
“他说他的女儿很高,比他还高,长头发,皮肤很白,很瘦,还有就是她背上有个疤。”
叶湘西飞快记着笔记,又问:“是什么样的疤?”
“说是孩子妈离家出走前用暖水瓶砸的,结果热水溅出来烫伤了,所以留下了疤……”老齐说完,又指了指叶湘西面前的草稿纸,对吉仁泰说,“大概什么样的?你画下来吧。”
叶湘西把笔和纸递给吉仁泰。
吉仁泰的手冻得有些僵了,握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笔。他颤抖着,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形似月牙的疤痕,然后递给叶湘西。
叶湘西看完之后蒙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道:“嗯?你的女儿?这是你女儿身上的疤?你是想说,张蔓青是你的女……”
不,不是的。
吉仁泰分明是在说他的女儿,不是在说张蔓青!
可是那月牙似的疤痕明明是无头女尸的,是张蔓青的,他女儿吉兰雅身上怎么也有?这个世上,难道还有连疤痕也一样的人吗?还是说—叶湘西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难道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如果吉兰雅是那具无头女尸的名字,那他们查到的张蔓青又是谁?
叶湘西猛地站了起来,拉着吉仁泰就往外跑,向着县公安局一路狂奔。
在这寒冷的、黑漆漆的夜晚,叶湘西跑得气喘吁吁的,现在她的脑子、她的呼吸道还有她的心脏,仿佛都被这爆炸性的信息填满了。
当叶湘西闯进刑侦大队会议室的时候,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程北莹就站在会议室的最前方,表情是叶湘西前所未见的冰冷,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闯入会议室的人。
岑广胜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呵斥这个明明身为外人却丝毫不懂规矩、不懂礼仪的记者的时候,却听见她开口说:“不是张蔓青,死掉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张蔓青。”
一小时前。
程北莹面色一如往常,说起他们在暮河上的发现:“我们组织了打捞,经过工人四个小时的搜索,在河里打捞到了一颗人头。根据法医的鉴定,并不属于张蔓青。”
听到这里的时候,岑广胜脸色铁青:“你是想说死者另有其人?还是想说我们又发现了新的尸体?”
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程北莹摩挲着手中的笔记本,冷静地回答道:“老韩已经鉴别过了,暮河打捞上来的人头,和三月初在天山岭林区发现的尸体属于同一个人,创面的切割轨迹吻合,也符合冻死的特征。”
此时,周致远也拿出了指纹对比结果:“我们在下游的垃圾山里,找到了钟喜旺的一只靴子—严谨地说,应该是凶手用来伪装、用于作案的靴子,我在上面提取到几枚指纹,和我们指纹库里面的记录进行对比,发现那是属于张蔓青的指纹。”
岑广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气又笑地质问道:“张蔓青的?这回她又不是死者,是凶手了?”
“是不是凶手,要由刑侦的同志们判断。”周致远的声音依旧冷静,“技侦现在能确定的是,靴子上提取到的指纹,和在北辰卫校张蔓青的宿舍中提取到的指纹,是一致的。”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差到极点,整个会议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民松觉得现在整个刑侦大队都像一个笑话。
连死者都搞错了!当时确定尸源的时候,怎么就不谨慎点?他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腹诽过程北莹在处理这件事上的婆婆妈妈。
不过幸好程北莹找到了死者的头颅,要不然后面只怕是越走越偏。
但他们迄今为止的侦查工作也没有白做。
即使已经推翻了死者的身份,但案件侦破也迎来了新的转机—他们曾经认定的“死者”张蔓青,大有问题!不管张蔓青是不是凶手,她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否则县公安局不会查到她。他们还能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侦查。
岑广胜气得发抖,他一边拍桌子一边责问在场的人:“那死者呢,死者又是谁?”
程北莹揉了揉眉心,直言道:“死者的身份,我们会重新查,毕竟现在有了头,我们能做的更多。如今当务之急是发布通缉令—我们要找到真正的张蔓青。”
叶湘西的闯入,竟然意外推动了刑侦大队确认尸源的进展。
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受欢迎,叶湘西还是带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说:“他叫吉仁泰,他是来漠昌找他女儿吉兰雅的……你们可以给他做一个笔录,他应该会比蒋素兰更清楚死者是谁!”
“是吗?”程北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赵敢先。”
赵敢先立马会意,他收起自己的笔记本,递给江华一个眼色,二人便把吉仁泰给带走了。
“叶湘西,你也出去。”
叶湘西终于恢复了理智,知道现在的场合不是自己能待的,她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程北莹他们还在开会,叶湘西只好一个人坐在县公安局的办事大厅里发呆。她把头靠在墙上,让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直以来,不是都在查杀害张蔓青的凶手吗?她曾花了那么多时间去体会张蔓青的情感,多少个午夜梦回,叶湘西总会想起她,想起那幅碎花窗帘,想起天山岭的雪地。然而,死者竟然另有其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北莹和周致远走了出来。
周致远把一杯水递到叶湘西手里,温声道:“湘西,喝口水吧。”
叶湘西接过纸杯,看着周致远,终于笑了一下:“谢谢。”
程北莹站在不远处,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她。
她的侧脸轮廓温润流畅,发丝从棉帽中散出几根,整个人显得格外柔软,只是她的脸色始终不太好。
程北莹习惯了抽离情绪,习惯了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思考、分析,这样的心态和叶湘西是截然不同的。叶湘西十分感性,她会把自己代入死者,代入张蔓青母女,代入郭晓昊甚至是谢如温。如此强烈的同理心,是她存活于世的证明,也是她感到痛苦的原因。程北莹曾经提醒过她,但现在看来,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作为一名记者,叶湘西一开始参与进来,理应是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然而,随着案件的推进,她仿佛也成了局中人。
“有什么发现吗?”叶湘西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望着程北莹。
程北莹看着叶湘西的眼睛,说起他们在暮河打捞上来的头颅,说起买猎具的女人,说起周致远在下游垃圾堆里发现的靴子。
叶湘西没想到,警方竟真在暮河里找到了死者的头颅。她急急问道:“那张蔓青呢,张蔓青是怎么回事?”
周致远离她近些,似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声音在颤抖。他看着旁边的人说:“现在,张蔓青是这桩凶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沉默半晌,叶湘西看着手里的纸杯,不知道是在反问谁:“张蔓青从受害者,变成第一嫌疑人了吗?”
程北莹点点头,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我们的通缉令已经发布了,她逃不出去的。”
叶湘西紧紧盯住程北莹,片刻后,她声音震颤地说:“不会的,张蔓青不会逃出去的,她甚至就在漠昌!她还在等,还在等着我们找到她呢!”
明明叶湘西的声音那么轻,可程北莹的心却一紧。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吉仁泰在做笔录,稍后会让他去认尸。”
叶湘西抿了抿唇,问道:“死者的身份……对你有影响吗?”
程北莹知道这个心思单纯的家伙在担心什么,她看向了另一边:“这你就别管了。”
周致远连忙安慰叶湘西:“程队的侦查方向是没有错的,她依旧是这桩案子的侦查主力,估计没什么影响,你放心。”
“那就好。”叶湘西紧握纸杯的手终于松了松。
“叶湘西,你还要跟进报道这个案子吗?”
叶湘西没想到程北莹会这么问,她下意识地回答:“当然。”
程北莹点了点头:“那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再去蒋素兰家一趟。”
叶湘西点头答应,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周致远听罢,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空了的纸杯。
看着叶湘西走远,程北莹重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她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根烟,问周致远:“你喜欢她?”
周致远没想到程北莹直接戳穿了他。他慢慢收回注视着叶湘西背影的视线,转头看向了程北莹。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面前的人:“她,知道吗?”
程北莹深吸一口气,挑了挑眉:“我没兴趣做媒。”
那天夜里,吉仁泰完成了认尸流程,在县公安局里哭了很久很久。从寻亲到认尸,吉仁泰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他人生当中最痛苦的事。
叶湘西也一直没走,她想安慰吉仁泰,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在周致远的陪同下,叶湘西把吉仁泰安置在了附近的招待所。
周致远给吉仁泰垫付了三天的房费。随后,他和叶湘西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连说带比画地告知吉仁泰楼下有热水,周围有饭店和副食店。
“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回家,警方还需要你协助办案。”末了,周致远叮嘱道。
叶湘西也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叔叔,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前台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号码。”
吉仁泰早已丢了魂,听着叶湘西和周致远左一句右一句,也只是胡乱答应着。
从招待所离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周致远还是和从前一样,把叶湘西送到了大院门口。只是这一次,周致远没有着急离开,迟疑了片刻,他对叶湘西说道:“案子已经逐渐明朗了,你不要灰心。”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叶湘西把头往大衣里缩了缩,露出一个在周致远看来有些逞强的笑容:“我从来就没有灰心过。”
周致远伸手把叶湘西的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跟着程队工作吗?”
周致远的动作是逾矩的,叶湘西本能地想躲,但终究没有。她又对周致远笑了笑:“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去后,叶湘西并没有马上睡觉。她坐在书桌前,给钢笔灌上墨水,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是父亲送给她的。笔酣墨饱,形容这支钢笔,也形容叶湘西。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如今还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杀人的是张蔓青吗?
是?
那为什么要误导警方把无头女尸错认成她?她死遁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是?
那张蔓青在这桩案子里,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她和吉兰雅是什么关系?她又去了哪里?
屋子里暖气很足,明明很温暖,可是叶湘西望着笔记本上的一切,只觉得毛骨悚然。
案子真如周致远所说,已经逐渐明朗了吗?
叶湘西起身,拉开了面前的窗帘。透过玻璃,她看向万籁俱寂的夜空,忽然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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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漠昌的雪终于小了。
程北莹远远就看见了叶湘西。
她总是穿着色调明艳的外套,看起来暖融融的,和漠昌萧索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比。程北莹时常听赵敢先评价她,说叶记者一点儿都不像个北方人,但她很会吃。
叶湘西确实很会吃。
她笑吟吟地朝程北莹走去,递给她一根还冒着热气的苞米:“吃!”
这次程北莹没有拒绝,把苞米接过来啃了一口。
“程队,你说蒋老师会不会是张蔓青的帮凶?”叶湘西忽然紧张兮兮地问道。
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苞米被牙齿咬破,香甜的汁水溢满口腔,程北莹打着官腔说:“得排查之后才知道。”
“张蔓青之所以死遁,肯定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吧?”叶湘西咽下嘴巴里的食物,一脸认真地开口,“现在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张蔓青为什么要搞坏自己的名声?她就是要干扰你们的侦查视线!所以她才故意得罪同学,还跟什么蔡哥、什么孟老板扯上关系。”
叶湘西似乎从困惑的情绪中剥离了出来。程北莹也点头肯定道:“你进步了很多。”
“当然,当然。”叶湘西显得有些得意,她从香甜软糯的苞米上抬起头来,又揉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但我们好像也浪费了许多时间……”
“不会,至少我们的侦查方向没有错。”说到这里,程北莹又啃了一口苞米,“何况张蔓青做的事情越多,留下的痕迹也越多,她其实已经暴露了很多信息给我们。”
“什么信息?”
“她在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程北莹眉眼吊起,反问叶湘西:“你觉得呢?”
“死遁无非是在利用死亡的假象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那张蔓青逃跑是为什么?欠人钱?被人追杀?”叶湘西偏过头,显然是在认真地思考,“可是躲债、躲追杀,她跑出漠昌不就好了?很明显,张蔓青并不想逃跑,否则何必对吉兰雅做出这种事?”
程北莹吃完了苞米,把苞米芯丢进旁边的垃圾车里,接着说:“做着要逃跑的事,但却没有逃跑,这又是为什么?”
叶湘西暂停了啃食苞米的动作:“张蔓青她,不是被追杀的那个?”
“我已经让刘民松去查吉兰雅和张蔓青的关系了,看她们是否有瓜葛。”
叶湘西却叹了口气:“如果张蔓青真要杀吉兰雅,犯不着要吉兰雅冒充她。”
程北莹冰冷的目光看向路边:“现在整个漠昌的出入口都已经封锁,严格排查每天进出的人员和车辆。每个街道都布置了相应的警力,如果她不打算逃跑,我们迟早会发现她的踪影。”
“那蒋老师的家呢?也许张蔓青还会投奔其他亲戚。”
“我们该监视的都会监视,但张蔓青以死遁的方式洗去自己的身份,再投奔亲戚这种可能性不大。”说罢,程北莹催促道,“不聊了,赵敢先已经提前在蒋素兰家门前等着了。”
听到敲门声,精神恍惚的蒋素兰过了好一阵才打开门。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人,一时间愣住了。
程北莹冲蒋素兰淡淡地笑了笑:“蒋老师,我们又来打扰了。”
闻言,蒋素兰也马上换上笑脸,招呼他们进了家门。
再次来到这里,程北莹毫无顾忌地打量起这个家。她走到客厅中央,视线从餐桌、椅子等物件上依次扫过,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身后的女人身上:“蒋老师,张蔓青在哪儿?”
蒋素兰像是没理解程北莹的话:“什么意思?”
叶湘西没有程北莹镇定,也不懂什么心理战术。她只是又气又急,问蒋素兰:“蒋老师,你为什么要说谎?张蔓青明明没有死,你和她为什么会卷进这桩凶杀案?”
赵敢先也开始向蒋素兰施加压力:“我告诉你,知情不报也是罪!”
“你们在说什么?”蒋素兰皱起眉头,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什么叫蔓青没死!她现在就躺在县公安局里,什么叫没死?”
程北莹挑了挑眉:“蒋老师,你女儿根本就没死,躺在县公安局的,是别人的女儿……”
蒋素兰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浑身都在颤抖。
叶湘西转头去看程北莹,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想法:“蒋老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素兰嘴唇紧抿,不愿应声。最后她干脆转身走到了窗边,仿佛只要不去看他们,就可以逃避一切。
叶湘西跟了过去,追问道:“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警察说,现在搞成这样,你知道你和张蔓青都会被指控故意杀人吗?刑事案件可不是儿戏啊!”
蒋素兰的情绪即将崩溃,然而叶湘西还在穷追不舍:“蒋老师,你告诉我,吉兰雅到底是不是张蔓青杀的?你们和吉兰雅有仇吗?你为什么要认尸?你明明知道死掉的人不是张蔓青,你到底在帮她隐瞒什么?”
叶湘西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蒋素兰答不出来的。她忽然流下泪来,咬着嘴唇摇头道:“不,我不知道!”
“蒋老师,我相信你不会拿自己女儿的性命或者是名声开玩笑,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不要包庇杀人犯—你教书育人多年,我想你不是不懂法的。”程北莹冷冷地说道。
蒋素兰猛然转身,厉声反驳道:“不,蔓青她不是杀人犯!”
“且不说张蔓青吧,蒋老师你录假口供,给警方提供虚假信息,干扰警方办案,是在妨碍公务,这也是犯法的。”程北莹对蒋素兰步步紧逼,“你女儿也不想看到她做了错事,反而连累自己的母亲进看守所吧?”
蒋素兰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女儿,没有做错事。”
看着这个极力维护自己女儿的母亲,赵敢先柔声劝说道:“我们都知道张蔓青一直很孝顺,她为了照顾你,甚至放弃了去首都上学的机会。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可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呢?蒋老师,快让她自首吧,不要再躲……”
“是啊,蔓青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蒋素兰打断赵敢先的话,擦了擦眼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你们说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是啊,你们费尽心思地安排了死遁计划,不想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也是正常的。”程北莹不以为意道。
叶湘西有些丧气了,但她不愿就此放弃:“张蔓青舍弃自己的身份和姓名,究竟想要做什么?”
蒋素兰又不说话了,目光默默地转向了墙壁,想要再次逃避问话。
顺着蒋素兰的目光看去,叶湘西重新注意到了墙上的空白相框。
相框里空****的,正如曾经幸福的一家三口已经支离破碎、消失不见了一般。事实也的确如此,整个张家只剩下了蒋素兰一人。
叶湘西盯着空白相框许久,喃喃道:“你们,难道真的是为了复仇?”
半晌,蒋素兰终于吐出一句话,是对准备离去的程北莹说的:“如果我犯了法,你们把我抓起来就是,和我女儿无关。”
程北莹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那吉兰雅呢,她就不是别人的女儿了吗?”
蒋素兰一时哑然。
走出张家后,程北莹的神情又淡了几分,她侧头对赵敢先说:“我们得再去会会谢如温了。”
赵敢先没反应过来:“找她做什么?”
程北莹嗤了一声,慢慢开口:“死的人明明不是张蔓青,可是她给我们提供的线索全都指向张蔓青—说她是张蔓青的帮凶不为过吧。”
叶湘西被主编临时叫回了报社,程北莹和赵敢先二人则前往光明灯具厂。他们才经过传达室,正撞见谢如温将桑塔纳停在厂子门口。
谢如温自然也看见了他们。她摇下车窗,笑着朝他们打了个招呼:“程大队长,你好啊,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程北莹眼睛眯了眯,挑眉看向驾驶座里的人:“是啊,我有点事情想来问问你呢。”
谢如温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巧妙地避开程北莹的视线,语气是不变的温和:“上车聊吧,外面太冷了,可别冻着了。”
和上次见到谢如温时不同,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光鲜亮丽,反而显得疲惫极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毛衣,整个人也跟着柔软起来。车里暖融融的,程北莹坐在副驾驶座上,赵敢先坐在后排,默默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谢如温从后视镜中注意到赵敢先的动作,微笑着说:“程队,你要问可得快点,厂子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办。”
程北莹的手指点了点膝盖:“我们也不想耽误你赚钱,只要你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我相信很快就结束了。”
赵敢先着急忙慌地插嘴道:“你为什么要在大半夜里去丢张蔓青的衣服?”
谢如温面不改色:“这个问题,我记得上一次已经回答过了。”
“那我们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去丢张蔓青的衣服?”程北莹盯着谢如温的眼睛,不动声色道,“死的,又不是张蔓青。”
一瞬间,车里陷入了寂静,赵敢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握笔的手也硬了几分。
谢如温此时终于苦笑了一声:“你们知道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程北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迫感,“如果你不想被指控为帮凶,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谢如温,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干扰我们的侦查?”
谢如温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我这条命是张叔救的,他女儿找我帮个忙,我想,我没有不帮的道理。”
通过谢如温的描述,程北莹得知了她和张家的渊源。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和爸妈住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那个屋子不仅小,还很冷,爸爸为了让我不挨冻,常常去山里捡树枝,有时候还到别人家门口捡一些碎煤碴儿……在那样贫困的家庭里,谈什么吃饱饭,谈什么读书?”谢如温抚摸着毛衣上的绒毛,声音低低的,“我记得那天,爸爸又出去捡树枝了,我实在是太饿了,就跑出了屋子,想自己找点东西吃。那时候我大概只有七岁,在漠昌的雪地里差点冻死,是张叔在路上发现了我,他把我带到他的家里,还给我饭吃。”
赵敢先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家住在哪儿,把我送回了家。张叔看我们家这么穷,跟我爸妈说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应该要上学,他会资助我。吃饭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他会给我做好送去,反正做一个女儿的饭是做,做两个、三个女儿的饭也是做……”谢如温笑了笑,抬头看向程北莹,“张叔和蒋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在提到张叔和蒋阿姨的时候,谢如温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程北莹的心里一动,但还是只问她所关心的:“你知道张蔓青到底想干什么吗?是复仇吗?复什么仇值得搭上她的一切?”
谢如温伸手绾了绾发,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我不知道。”
程北莹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她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继续发问:“你和张蔓青用什么联络?”
“电话。”谢如温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如果有警察来找我,就尽快帮她处理掉那包衣服,然后让我在你们面前说那些话。”
“怎么找到她?”
谢如温摇了摇头,又苦笑了一声:“找不到。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联系我的,也许还是用公共电话打给我的。”
后来,谢如温又陆陆续续交代了一些事情,但她咬定不清楚张蔓青的复仇计划。
程北莹盯着她说:“你向警方说过一次谎,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是值得信任的吗?”
闻言,谢如温笑了一下:“信不信我,那是你们的事。”
“你说得对。”程北莹的视线落在谢如温的袖子上,她自然地伸手摘掉上面那根扎眼的碎线头,朝谢如温微微倾过身,“那么,谢小姐你敢发誓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程北莹离谢如温很近,谢如温慢慢抬起头来,仿佛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影像。谢如温凝视着程北莹的眼睛,许久后她莞尔一笑:“当然,我发誓。”
程北莹自然是不信谢如温的,只是当下她也看不出谢如温的异常,唯有暂时作罢。
目送来找麻烦的警察下了车,驾驶座上的人脸上褪去了温和,眼睛深处似乎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寒冰。
她当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尽管刚才她认真发过誓。
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她的确在干扰警察的侦查视线。而她所做的一切,包括编造一个动听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帮张叔的女儿一个忙这样简单。
谢如温的手紧紧握住身前的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片天,忽然喃喃开口:“该怎么办呢?他们快要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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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局的时候,程北莹发现叶湘西正在办事大厅等他们。
看见程北莹的身影,她立即起身走过来,一脸紧张地发问:“你们见到谢如温了?她有说什么吗?有说她和张蔓青要干什么吗?”
“显然,谢如温比蒋老师聪明得多。”程北莹快步向办公室走去,“她说她不知情,只是受张蔓青所托,帮忙处理衣物,以此干扰我们的视线。”
“张蔓青确实需要人帮她,蒋老师帮她确认身份,谢如温帮她干扰警方的侦查方向。”叶湘西跟在程北莹的身后,“张蔓青只要确定蒋老师和谢如温的行动没有出错就行,并不会让她们知道自己所有的计划,以免她们说得多、错得更多,让情况失去控制……”
程北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叶湘西:“如果是这样,叶湘西,你不觉得奇怪吗?蒋老师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吧?可是蒋老师对这件事情知道的甚至不如我们多,再反观谢如温,张蔓青让她做的事情反而更多。”
叶湘西听罢努了努嘴:“可能谢如温作为她的同龄人,更有用或者是更懂她,也有可能她担心蒋老师会说漏嘴,毕竟蒋老师的内心那么脆弱……总而言之,谢如温只是张蔓青的一颗棋子不假。”
程北莹的脸阴沉下来:“这个张蔓青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什么让她精心布下这样的局,甚至不惜葬送一条人命?
省局的人又来指导工作,程北莹又要去开会了。
走出县公安局的大门,叶湘西还在回想张家挂着的那个空白相框,心里始终放不下。
思索再三,叶湘西决定再去一趟居委会。
居委会的阿姨看见叶湘西又来了,还挺高兴,问道:“叶记者,上次给你介绍的粮厂那位小秦,你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见见再说?那小伙子人挺好,长得挺精神的!”
能有周致远长得精神?
叶湘西心里想着那个人的模样,照例打了个哈哈过去,又向阿姨问起了张家的情况。叶湘西没敢和阿姨提张蔓青从死者变成凶案嫌疑人的事,她不清楚居委会收到通缉令没有,只委婉地问了问别的事情。
“还问蔓青的事?”阿姨给叶湘西倒了一杯热水,若有所思地说,“其实蔓青出事之前,我很久没见她回过家了。自从过了年,蒋老师都是一个人爬上爬下的,没想到……”
叶湘西接过热水,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开口问道:“蔓青的爸爸,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有八九年了吧。”阿姨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办公桌上的玻璃,“蔓青爸也是挺可惜的,挺好一个人,有时候厂里发点米啊,面啊的,还往我们居委会送,说感谢平时对他女儿的照顾。”
叶湘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着笔记。
桌子擦着擦着,阿姨又停下来,颇为怅然地说:“当年吧,蔓青爸在黑水机电厂工作,就是凌云路那儿的厂,听说已经是其中一个车间的主任了,和领导们关系都不错,大家都很看重他。”
“后来呢?”叶湘西屏住了呼吸,直觉告诉她,阿姨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阿姨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是外地来的吧?哪年来的漠昌啊?你估计是不知道,当年黑水机电厂发生了一场爆炸,就是蔓青爸待的那个车间,当时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叶湘西瞪大了眼睛:“爆炸?是爆炸?”
她之前听说过,张蔓青的父亲是在一场工厂事故中丧生的,但她没想到会是爆炸—那该是多么惨烈的事故啊。
“那场爆炸是意外吗?”
阿姨没想到叶湘西会问这个,她哎哟了一声:“不是意外还能是啥?机电厂的工作本来就危险,漠昌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
叶湘西点了点头。
阿姨捧起自己的茶缸,慢慢呷了一口,又把茶沫子往脚边的垃圾桶里一吐:“虽然后来机电厂赔了张家很多钱,但自己男人没了,对蒋老师可是个致命打击。如果不是因为老张—蔓青爸没了,蒋老师的身体也不会一下子垮掉,蔓青这孩子也就不会……”
说到这里,阿姨话锋一转:“也都怪蔓青爸,要不是他走错了路,怎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我听蒋老师说,机电厂出事那天,还是蔓青爸的生日!”
叶湘西努力不让自己陷入张蔓青的情绪里,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又问:“那蔓青和她爸爸关系好吗?”
阿姨似乎觉得叶湘西问了句废话,她眉毛一挑,仿佛在说自家闺女似的:“当然好了,蔓青从小就爱跟在她爸的屁股后头,他们父女俩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特别是蔓青爸身上那股子倔劲儿,蔓青全学去了,有时候犟起来,蒋老师都拉不住。”
“不过我也很久没见过蔓青了……”说完,阿姨又颇为惆怅地看向叶湘西,“叶记者,你可不能学蔓青,那性子可不好谈对象。”
叶湘西尴尬地笑了笑:“放心,阿姨。”
与此同时,刘民松正在办公室里向程北莹汇报工作:“都查了,吉兰雅是过完春节,二月份到的漠昌,来了就找活儿干,我查到她在凌云路一家餐馆干了没多久就没再去了。问餐馆老板娘,说是连工钱都没拿,直接就没信儿了。”
程北莹问道:“应该就是她出事那几天?”
刘民松又说:“老板娘还有餐馆里的几个服务员都说和吉兰雅不熟,因为她性格内向,汉语也不太好,所以不怎么跟人说话,也没交什么朋友。我拿张蔓青的照片给他们辨认,他们都说没见过。”
吉兰雅在漠昌的人际关系已经一目了然,没有能跟进的、有价值的线索。程北莹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又问刘民松:“吉仁泰找过了吧,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就说吉兰雅是家里的小女儿,心思细腻敏感,人乖得很,不会跟人结仇的,他也想象不出什么人会想杀了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