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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嚣张的嫌疑人

崔浩浩正在给程北莹汇报工作,他一边汇报,一边不断地打量面前人的脸色。 他一方面想像赵敢先一样,能受到重视,另一方面又怕出了什么差错,让程北莹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除了孔雀舞厅的酒水单,我们还在床缝里发现了几张加油站的票。” 程北莹微微蹙眉,打断了他:“加油站?” “是的!”崔浩浩点点头,“而且我和江哥在学校里询问的时候,除了听说这个张蔓青到处闯祸外,还知道她平时不怎么待在学校里,一到放假更是跑得没影儿。有好几个学生说,曾经在学校门口看见她上了一辆小轿车。” 听到这里,程北莹看了崔浩浩一眼,后者明显领悟到什么,随即补充:“我和学校门口收发室的大爷核实过了,的确有这事。而且大爷还认得那轿车的牌子,说是在电视里见过,叫桑塔纳!” 程北莹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特别张扬吗?” “张扬”这个形容词很模糊,不好界定,崔浩浩一时间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其词:“应该是吧,毕竟小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还是挺显眼的。” 程北莹指尖的梅花香烟生出袅袅的云烟,她掸了掸烟灰:“张蔓青那家庭条件能买得起一辆桑塔纳吗?” 崔浩浩连忙摇头,又试探地问:“是不是得找找这辆桑塔纳啊?” 程北莹眼神变了变:“漠昌地方小,要是查不到车牌号就一辆一辆地找,总能找得到的,何况,我们还有加油站的票。” 桑塔纳是少见的外国车型,在漠昌这样的县城里,开这种车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刑侦大队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锁定了一辆经常出入绿坝路的桑塔纳。 车主的名字叫孟秋堂,是光明灯具厂的法人代表。 查到车主后,赵敢先和江华立即去光明灯具厂找孟秋堂了解情况。 孟秋堂正在车间里视察工作。光明灯具厂的车间规模不小,工人们都在流水线前忙碌着,孟秋堂没有太靠近流水线,只是站在一侧,认真地倾听车间主任汇报工作进度。 让赵敢先和江华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孟秋堂看起来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他的脸上有几条显眼的皱纹,脑门儿光亮,正在遭受谢顶之苦。尽管他穿的是剪裁得体的西装,披着质感极好的貂皮大衣,却也掩盖不住他年迈的气质。 “孟老板,方便跟我们聊两句吗?”赵敢先可没工夫等孟秋堂听完汇报再问话,他插话进来的语气是那么自然,这让江华很是佩服。 孟秋堂回头,看见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男人,一时间脸色微变。在他们说明来意后,他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小张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这么说,孟老板你是认识张蔓青的吧?”江华问道。 赵敢先也追问道:“你就直说你和张蔓青是什么关系,她不可能真是你小姨子吧?” 孟秋堂并不想让下属看到警察质问自己,于是把车间主任支走,然后把赵敢先和江华二人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四下无人,孟秋堂总算开口回应:“我俩不是什么亲戚,其实……其实小张是我资助上学的学生,你们应该知道的,小张的家境不太好。” 虽然张蔓青并非出生于什么富贵人家,但也绝不是需要资助的贫困生。赵敢先去过张蔓青母女居住的职工大院,了解张蔓青的家境。 “张蔓青根本不需要资助。”赵敢先厉声警告,“孟老板,你最好说实话,如果不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是有权请你回县公安局接受审讯的。” 孟秋堂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眼珠子转了又转,整个人像是没了主意。支吾了半天,他终于老实交代:“蔓青她……她是我的相好。你们别看她还是个学生,但特别善解人意,跟我家那口子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有得选,真不想和我媳妇儿过了。” 赵敢先听了只觉得恶心。 江华为人也单纯,不能理解孟秋堂的心理,他硬着头皮问孟秋堂:“那你知不知道张蔓青死了?” 孟秋堂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开始我联系不上小张,后来听说天山岭死了个女的,是北辰卫校的,我就在想……我就在想……”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赵敢先和江华已不需要再听下去了,例行问了几句话便要离开。 没想到孟秋堂叫住了他们,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情,可以不告诉我媳妇儿吗?” 赵敢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说:“找你妻子了解情况是必要程序。” 孟秋堂登时慌了神:“不行不行,如温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两名警员一时间感到有些困惑。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似乎软弱得厉害,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灯具厂经营起来的,听说两三年前他这厂子还半死不活的,想必后来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吧。 赵敢先和江华去找孟秋堂了解情况的时候,叶湘西也在光明灯具厂里。叶湘西的四舅是灯具厂的一个小组长,在这厂里干了挺久了。 见叶湘西问起老板的私事,四舅一开始并不愿意说,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外甥女:“我们这个孟老板啊,三年前吧,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两人岁数差了好像二十多岁,我记得是姓谢,叫谢如温。但我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感情有什么不好的,好像孟老板还挺听这个女人的话的。” “四舅,那你知道他包二奶的事情吗?” 四舅没想到外甥女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连忙让叶湘西把声音放低,然后才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不过孟老板好像是和一个卫校的女学生走得挺近,说是他的小姨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当然是假的吧?”叶湘西感觉自己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一时间心烦意乱。 看叶湘西不说话了,四舅又找准机会苦口婆心地劝她:“湘西,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吧。你看这社会上人心险恶啊,你这一天到晚东奔西走的,总不是个事,你爸妈他们也……” 叶湘西立马打断四舅的话:“好了四舅,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再说了。” 四舅虽然闭了嘴,但还是心疼这外甥女。当年叶湘西爸妈推着三轮车在路上卖柑橘,没想到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二人被冲下山沟当场身亡。后来他们才知道,司机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的车,是疲劳驾驶。 从那以后,叶湘西一直都很怕看到大货车。 赵敢先和江华带回关于孟老板的消息后,刑侦大队的众人更觉得这个孟老板有嫌疑了。但他们这种怀疑不敢在程北莹面前过多地表现出来,毕竟他们很清楚这位大队长从来不用“有嫌疑”三个字断案,而是要“讲证据”—这才是刑侦。 看完孟秋堂的询问笔录后,程北莹决定重新分配任务,让江华继续调查孟秋堂,而她则要亲自会会他的妻子谢如温。 赵敢先不理解,还信誓旦旦地说:“程队你放心吧,孟秋堂这两口子,我和江华就能搞定。” 程北莹抄起桌上的卷宗敲了敲赵敢先的脑袋:“让你去问话,你还真是别人说什么,你就记什么,你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啊?” 赵敢先哭丧着脸问道:“程队,你到底是让我想什么啊?这不都摆在明面上了吗?” “你这榆木脑袋,要真是这么办案,以后光办冤假错案了。”程北莹倍感无奈,心想这赵敢先的脑子还没叶湘西转得快,“这个姓孟的怎么看都是个孬种,以他的本事能把灯具厂救活吗?我是不信的,但他偏偏做到了,恐怕和他在那时候娶的女人有很大的关系。那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有手段,那就是有人脉和资源,无论如何都不能小觑,懂了吗?” 赵敢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程北莹又问:“郭晓昊的嫌疑排除了吗?” “排除了。张蔓青出事那几天,他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在打工,没有作案时间。”赵敢先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郭晓昊和叶记者一起找到了孔雀舞厅,也就是江华和周致远找到的那家,我听他俩说,孟老板这条线索还是叶记者套出来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程北莹已经不再怀疑叶湘西的能力了。她思索了片刻,随即对赵敢先说:“你把叶湘西叫出来吧,让她在谢如温住的地方等我们。” ▃ ▅ ▇ 三人来到孟家时,正是孟秋堂的妻子谢如温开的门。 看到谢如温的第一眼,叶湘西便愣住了。 叶湘西原本以为,孟秋堂之所以会和一个女学生不清不楚,无非是因为家里的糟糠之妻已经人老珠黄。然而令她诧异的是,面前这个女人不仅年轻,而且美丽。 谢如温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尽显曼妙的身材。她的脸小而尖,化着精致的妆。一双眼睛温润如水,却因为眼线勾勒得偏长,显得眼神有几分凌厉,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叶湘西目不转睛地盯了她许久,发现她还烫了当下流行的鬈发。 见到警察登门,谢如温却没有过多意外:“几位是找我吗?” 程北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终停在她并不惊慌的脸上:“当然是来找你的,想必你先生已经和你说过了。” “只说了可能会有警察来问事。”谢如温笑了笑,将他们迎进家中,“进来说话吧。” 进了屋,赵敢先便急不可耐地问道:“你认识张蔓青吗?” 谢如温依次给三人倒水,似笑非笑地答道:“张蔓青吗?你是说,我家那口子资助的女学生?” 叶湘西不太相信谢如温对孟秋堂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只是她试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谢如温尖酸刻薄地嘲笑道:“怎么,嫌我男人给她的不够多吗?竟然敢报警?现在卖皮肉的也这么猖狂了吗?” 叶湘西和程北莹对视一眼,转头问谢如温:“你知道你老公在外面养女人,你难道不管?” 谢如温放下手中的水壶,语气懒懒的:“怎么没管啊?我找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甚至追到她家里让她妈好好管管她,有用吗?他们这对狗男女不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乱搞?” 蒋素兰知道? 赵敢先后背升起一丝寒意。原来学校里那么多人没有说谎,碎花窗帘也没有说谎—说谎的,可能只是那一个人。 叶湘西也有些恍惚,但心中的火很快被对蒋素兰的同情所湮灭:那个可怜的母亲是在维护自己女儿最后的体面。 程北莹的眼角微微吊起,对谢如温笑着说:“那张蔓青死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死了?”谢如温的惊讶似是一闪而过,她把水杯递给程北莹,也笑了起来,“当然,我当然高兴。” 然而,她的脸色很快又变了:“不过也有不高兴的事,你们怀疑上我了,对吧?” “凶手是谁,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程北莹注意到谢如温手指上的绷带,但她没有提起,只是把对方递过来的水杯又放在了桌子上,“你老公的灯具厂,是你救活的?” 谢如温移开自己的视线,声音冷淡:“警察同志说笑了吧,我哪里有那本事。” 三人又问了一些问题,谢如温全部答得滴水不漏,见问不出什么,程北莹便决定起身告辞。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孟家的时候,谢如温突然叫住了叶湘西:“这位女同志,你不是警察吧?” 叶湘西脑子里在想事情,下意识地回答道:“不,我是记者。” 谢如温听罢,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叶湘西:“我一直很想结识一位记者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收下我的名片,我叫谢如温。” 接过那张印有谢如温名字的卡片,叶湘西点了点头说:“我叫叶湘西。” 从小区出来后,叶湘西只顾着回想谢如温的话,渐渐落在了程北莹和赵敢先的后面。看到二人准备开门上车,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谢如温她,符合你们内心的凶手画像吗?” “怎么?”程北莹回过头看着叶湘西,“你觉得她是凶手?” 叶湘西低着头,戴着厚重手套的手还在摩挲那张名片:“说不好,我觉得她很像一个凶手,她有足够的杀人动机,有车,有能提供分尸工具和场地的灯具厂……” 程北莹不置可否:“冷静、果断,确实具备罪犯气质。但从谢如温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破绽。” “冷静且果断,心理素质强大,用来形容无头女尸案的凶手,我觉得贴切得很。”赵敢先咂巴了一下嘴,也肯定道,“这个叫谢如温的,嫌疑很大。” 叶湘西抬起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查查和她有关的事情。” 程北莹不动声色地看了叶湘西许久,最后打开车门:“上车,我送你走。” 程北莹和赵敢先回到县局,在例会上就最近的案情进展向岑广胜做汇报。 听完针对孟秋堂和谢如温所做的侦查后,岑广胜也拊掌道:“这两个人的嫌疑确实很大,尤其是这个妻子。” 程北莹继续分析道:“虽然灯具厂有切割工具,但以尸体的破坏痕迹来看,凶手应该是有医学背景的人,光有工具是不够的。据我们现有的侦查结果,谢如温没有任何医学相关背景,我注意到她包扎绷带的手法极其潦草,这点有待确定。” 岑广胜没有质疑程北莹的判断和发现,补充道:“他们这两口子共同作案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视,最近这段时间让老刘负责监视他们吧,他专业。” 提到刘民松,岑广胜又想起了些什么,问道:“对了,那些猎具,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程北莹深吸一口气,答道:“说是在找转手猎具的那个猎户了。” 岑广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北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程北莹翻了翻手头的资料,开口道:“先让技侦他们去检测一下那辆桑塔纳。如果车子运载过尸体,那指纹、血迹或毛发等生物痕迹有很大可能会残留下来。如果他们的车子进入过天山岭林区,泥土也会在车上留下痕迹的。另外,我会让江华去查查这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那就先这么办吧。”岑广胜意味深长地对程北莹说,“近三十年来,漠昌都没有出过这样的重案,一旦你破获了这起无头女尸案,你的履历一定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你不是一直想到省公安厅去吗?” 程北莹淡然一笑,没有接岑广胜的话。 等岑广胜走后,程北莹忍不住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最近,她的烟瘾真是越来越大了。 被安排了新任务的刘民松,对程北莹有诸多抱怨,心想这娘们儿想一出是一出。 他在孟家所住的小区门口支起了卖白菜的摊子,伪装成菜农来监视孟家。用来运输大白菜的是柴油三轮车,可在三公里以内对轿车进行跟踪。 带着怨气安静蹲守了许久,所幸刘民松在第三天的凌晨真的有了收获。他看见孟秋堂那辆桑塔纳,在漆黑一片的夜里驶出了小区。 他迅速用对讲机通知附近和他一起蹲守的搭档以及派出所,然后扳起三轮车的减压杆,摇车启动跟了上去。 跟了三公里后,他眼看着那辆桑塔纳左拐,慢慢悠悠往天山岭林区的方向开去了。 刘民松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即按下对讲机,低声吼道:“快!拦车!” 然而没等他和其余民警行动,一道黄色的身影径直冲向了马路中间。随着一声凄厉的刹车声响,桑塔纳停了下来,车头的远光灯照着前方的路和一个瘦小的身影。刘民松看见一个女人张开双臂,坚定地站在马路中间。 竟直接用自己的身体逼停了那辆小轿车? “哪儿来的疯女人!”刘民松才发觉,自己在这么冷的天里冒出了冷汗。他跳下三轮车,周围蹲守的民警也冲了出来。 “下车。”刘民松走到桑塔纳旁,敲窗命令驾驶座上的人。 谢如温置身于昏暗的车厢内,双手紧握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向站在轿车跟前的人。她整个人被强光包裹着,浑身褪色成苍白的影子,但谢如温依然能看清对方的眼睛,那双仿佛要看穿她内心所有秘密的眼睛。 谢如温停好车,走了下来。她看向刘民松,微笑着说:“你是想卖给我白菜吗?我们家不缺。” “车钥匙给我。”刘民松没有理会谢如温的嘲讽。 谢如温倒是挺配合,直接把手上的轻巧物件递到刘民松手里。 “把后备厢打开。” 民警打开了桑塔纳的后备厢,看见一个手提袋,拉开拉链,一团带血的衣服露了出来。民警的手有些发抖,声音颤颤地说:“民松同志,有……有发现!” 刘民松的视线没有从谢如温身上移开:“我们要请你回县局配合调查一桩凶杀案,不麻烦吧?” 谢如温笑着点头:“配合警察同志破案,是我们做老百姓的义务。” 把谢如温送上警车,刘民松才转头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女人。他已经认出了她,有些意外:“你是那个报社的记者?” 虽然叫不出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总是跟在程北莹屁股后面。 叶湘西慢慢放下已经变得僵直的双手,胸口起伏着,嘴巴里不断哈出气:“是,我是。” 刘民松走到叶湘西跟前,皱起眉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还敢去拦车?你知道你……” “她要去毁灭证据,我不能—”叶湘西终于回过神来,她打断刘民松的话,“我认得你,你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刘民松同志。” 刘民松看着四周寂静的街道,叹了口气:“你也跟我回县局吧。” ▃ ▅ ▇ 天要亮了。 早上,程北莹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发现叶湘西竟然趴在会客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她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了叶湘西身上,随后,她转身向审讯室走去。 赵敢先和江华正在审问谢如温,谢如温捧着一杯热水,表情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他们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程北莹站在审讯室后的小房间里,隔着单面玻璃,面无表情地盯着审讯室。 这时,刘民松也走了进来,见到他,程北莹问:“什么结果?” 刘民松最烦程北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他没好气地说:“查过了,都查过了,衣服已经和死者家属确认过,的确是属于张蔓青的,衣服上面的血迹也检测出来了,是O型。” 程北莹点点头,又问:“那桑塔纳的痕迹检测结果呢?” “后备厢有血迹,血迹还在鉴定中。车子洗过了,轮胎很干净,但技侦那边还是找到了林区才有的土壤,就在车子底盘下面。”说完,刘民松还有些庆幸,要不是叶湘西及时拦住了车子,保不准这会儿车上全沾了天山岭的泥,那还提取个屁。 这时候,二人听见谢如温说:“只靠这些证据,不能证明我是杀人凶手吧?” 赵敢先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对方问到语塞,他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你说说后备厢那衣服是怎么来的?你大晚上的去林区干什么?” 谢如温吐字清晰,像是在解释什么笑话:“死人的衣服放在家里多晦气?我当然害怕了,况且万一被人发现,说不定我就要被怀疑了,你们看现在这局面闹的,多浪费警力。” 赵敢先冷笑一声:“你没杀她,怎么有她带血的衣服?” 谢如温提醒道:“你忘了吗?我找人打过张蔓青的,我不扒她一次衣服,她怎么长记性?” 赵敢先愣了一下,继续问:“那你去林区做什么呢?” 谢如温反唇相讥道:“我又不是去林区放火,我开我的车出门,这不算犯法吧?” 江华咬了咬牙:“那你车上的血迹怎么说?” 就在赵敢先和江华以为谢如温还要再狡辩什么的时候,面前的人竟选择闭口不谈。 江华以为这是突破口,还要继续发问,面前这位美丽的女人却开口道:“你们就凭这些指控我吗?你们找到头了吗,找到作案工具了吗?证据都不全,你们拿什么指控我?” 这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所有警员的心,赵敢先几乎是握紧了拳头才让自己保持镇静,不陷入暴怒之中。 刘民松也被谢如温的话气得不轻,但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至少凶手有眉目了,剩下的无非就是搜集证据。” “疑罪从无,这个结论还不着急下。”程北莹站在单面玻璃的另一侧,静静地观察了谢如温许久,然后对刘民松说,“谢如温的家还有他们的灯具厂都先搜一搜,看能不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指明谢如温就是凶手,但县公安局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把她当成了凶手。 赵敢先从审讯室里出来,把袖子往手臂上一撸,还在气恼:“搞那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杀第三者,有必要吗?也不知道姓谢的她到底狂什么!” 江华也无奈地摇头:“砍头,真狠啊,女人真惹不起,尤其是漂亮又精明的女人。” 崔浩浩却大剌剌地发问:“可是谢如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啊,也没学过医,那头她能砍得那么平整?” 办公室里的众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崔浩浩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马上找补:“用的切割工具够锋利,说不定就有这效果!虽说凶手大概率有医学背景,但你看谢如温那个心理素质,一口气把头给割下来,我看也不是什么难事。程队不是说了吗?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说曹操,曹操到,程北莹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浩浩身上:“聊够了吗?聊够了你就催一下周致远,让他赶快给出后备厢血迹的鉴定结果。” 见程北莹给崔浩浩分配了任务,江华主动给自己揽活儿:“我去查一查他们那几天的行程。”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还在打鼓:可别查出谢如温有什么不在场证明。 程北莹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江华一句:“还算机灵。” 叶湘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素材,她很认真,很专注,全然没注意到程北莹走了进来。 程北莹站在叶湘西背后,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在笔记本上誊写草稿,拍了拍她的后背:“写好一点儿,别跟《联北日报》似的,那写的都是什么垃圾东西。” “程队?”叶湘西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程北莹。 程北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叶湘西旁边,对她挑了挑眉毛:“行啊叶湘西,肉身拦车,到时候要不要给你颁发一个英勇市民奖,也算给你们叶家光宗耀祖了。” 饶是叶湘西再愚笨,也明白程北莹不是在夸她,不由得努了一下嘴:“你就别笑话我了。” 程北莹无奈地扬了扬嘴角:“叶湘西,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做事情是要靠脑子的,不能光靠感情,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到底明白没有?” 叶湘西看着程北莹的眼睛,那双似乎永远充满理性的、冷静的眼睛,她苦笑着放下手中的笔,慢慢地说道:“这几天,我总梦见那幅碎花窗帘,梦见我变成了张蔓青,就坐在她的房间里,坐在那碎花窗帘旁边看书、学习……” 后来叶湘西就睡不着了,她索性从**爬起来,套上外衣,往孟家小区的方向走去。刚出门,正好看到了那辆桑塔纳。她认出了那辆车,想到谢如温可能会趁天黑去毁灭证据,她来不及犹豫便冲了上去。 “程队,我知道失去至亲的痛,我理解蒋素兰,我不想看她伤心,不想看她女儿死不瞑目。” 程北莹听出了什么,问道:“你爸妈呢?” 叶湘西笑着伸手,朝上指了指。 那一瞬间,程北莹想起了叶湘西曾经和她说过的话。当时她问叶湘西为什么要来漠昌,对方的回答是:我爸妈在这儿。 程北莹想说点什么表示安慰,然而她并不习惯直接表达情感,她轻咳一下,柔声对面前的人说:“叶湘西,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就是打击罪恶,还无辜的人一个公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实现你想要的正义的。” 尽管程北莹早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绝对的正义,但此时此刻的她,却想要维护叶湘西那颗真诚的心。 叶湘西看向程北莹,犹犹豫豫地开口:“那谢如温她……是凶手吗?” “她身上有很多疑点,是不是凶手还要我们去查,但能肯定的是,她和这桩无头女尸案有密切的关系。”程北莹站起身来,“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你不要再大半夜的到处跑了。” 令人失望的是,技侦大队对桑塔纳后备厢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那竟然是猪血。而且在天山岭林区发现无头女尸的那天,这辆桑塔纳竟然在沈城留下过一张违停罚单。除此之外,孟秋堂和谢如温的名字,也白纸黑字地登记在沈城一家招待所的访客簿上。做了笔迹鉴定后,确认是谢如温和孟秋堂的字迹。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竟然就这样断了,这让刑侦大队陷入了比从前更加低迷的情绪里。 程北莹决定亲自去会会谢如温。她一方面气谢如温竟然把刑侦大队耍得团团转,另一方面则怨自己始终没有找到死者的头颅。 谢如温本以为这次来的刑警,会像之前一样质问她、指责她,可是面前这个短发女人没有—程北莹只是用一种近乎聊天的口吻在和她对话。 程北莹无疑是强势的,但此时,谢如温听见程北莹笑着问她:“我的人没有对谢小姐不礼貌吧?他们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你别介意。” 谢如温摇头:“没有,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程北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靴子的表面沾了一些灰,于是她伸出手来掸了掸,几秒后,程北莹抬起头来看向谢如温,“那么谢小姐,为什么要干扰我们警方的视线?你在替真正的凶手拖延时间吗?” 谢如温轻轻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程大队长,没有确凿证据,你们可不能污蔑我,是你们跟错了人,怎么能反咬我一口,说我在干扰你们的视线?” “你就这么恨张蔓青吗?如果我看人没错的话,你不是那种会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程北莹盯着谢如温的脸,试图抓住她表情上的细微破绽。 “我只是—”谢如温心头动了动,“一个尽力维护自己婚姻的女人。” 程北莹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既然谢如温不打算配合,她也没必要再追问下去。更何况,她已经很清楚谢如温的态度了。 她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谢如温,孟秋堂妻子这个角色,你扮演得很好。” 当然要扮演好!谢如温对程北莹露出温和的笑。 因为那个“凶手”对她来说很重要,她要用尽一切手段来为“凶手”拖延时间。 那边,叶湘西虽然被程北莹“勒令”回去休息,但她躺在**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直思索着一个问题:谢如温是凶手吗? 如果不是谢如温,为什么她会有张蔓青的衣服?又为什么非要在半夜开车出去销毁?她有明显的杀人动机,但如果凶手真是谢如温,那她面对警察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如今的举动,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叶湘西打开台灯,下床去翻自己的笔记本。 之前她跟老齐一起做过关于漠昌轻工业的专题报道,因此她在这方面有一些人脉,再加上自己的四舅也在灯具厂工作,她很快打听到了这个光明灯具厂究竟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四舅告诉她,当时灯具厂根本接不到什么订单了,周围人来人往,都只关心漠昌的机械和金矿,怎么会看到那盏小小的灯?灯具厂面临倒闭,四舅那批工人也将下岗,不过在孟老板结了婚之后,一切竟慢慢好了起来,他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叶湘西又去联系了其他厂子的几个老板,有知情者道出了其中的蹊跷。他们告诉叶湘西,光明灯具厂的很多生意,其实都是老板娘谢如温敲定的,不过谢如温很少露面,很多事情只让自己的丈夫去办。 别看当时的谢如温只有二十岁出头,但她办事很牢靠,知道什么能妥协,什么不能让步,没有半点含糊,比起她男人不知道强多少倍。 叶湘西翻着笔记本,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这么说的话,孟秋堂的事业是靠着谢如温才得救的,而且看起来,他对自己这个妻子还有诸多依赖,那又为什么会公然背叛呢?而且听江华他们说,比起张蔓青的死,孟秋堂明显更在意谢如温的感受。 叶湘西不由得去想,像谢如温这样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女性,会拘泥于情爱,为情爱犯下杀人的罪行吗? 还有,面对丈夫的背叛,谢如温的态度也很奇怪。她,真的在乎孟秋堂吗? 可是谢如温的动机就摆在这里了,她也有杀人的能力。 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大院收发室早已锁了门。叶湘西收起笔记本,披上大衣走出大院。来到路边,她从零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了公共电话亭的投币孔。 县公安局的办公室里果然还有人,接电话的正是程北莹。 隔着电话线路,程北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哪位?”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北莹问道:“又睡不着?” 叶湘西嗯了一声:“程队,要不要去吃夜宵?” 程北莹没指望过叶湘西一个南方人能找到什么合她胃口的路边摊,但她还真找到了,还是平时自己常去的那一家。 路边摊烟熏火燎的,她们在一张折叠桌旁坐下,点了一盘烤韭菜和几串烤馒头片,默默地等待出餐。在呛人的烟气中,叶湘西竟莫名感觉生活重新变得真实而清晰起来。 烤韭菜很快上了桌。 果木炭烤出来的韭菜混杂着蒜末的焦香,汁水充足,一口咬下去,口感丰盈,叶湘西很满足—这是来自黑土地的滋味。 接着,叶湘西又破天荒地喝了一口啤酒,直窜喉咙的冰凉让她满脑子的困惑暂时消退了些。 “还在想谢如温吗?”程北莹从烟盒中敲出一根烟点上,她看得出,叶湘西一直在为谢如温身上的疑点感到困惑。 “她即使不是凶手,也一定是在替凶手打掩护吧?可是她在替谁打掩护?还有人比她更想张蔓青死吗?她又为什么要引火上身?”叶湘西放下手中的杯子,喃喃着,“我总是在想,可我一个人想不明白,我只能提出问题,我不懂分析案情,我也找不到答案。” 程北莹仰头喝光了酒,手指摩挲着杯子:“什么问题,你说来听听。” 叶湘西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木质的餐桌上写下一个“谢”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圈把这个字圈起来:“抛开谢如温不说,这个凶手杀死张蔓青的目的是什么?抛尸到天山岭林区的目的又是什么?” 程北莹一双眼睛落在餐桌上:“之前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凶手砍掉张蔓青的头是不是出于报复,但是后来我排除了这一点。凶手之所以砍掉她的头,绝对是为了隐瞒她的身份,否则又为什么要费尽力气磨掉她的指纹呢?” “查到张蔓青之后,不就很快查到谢如温了吗?谢如温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不让警察查到自己身上吗?” 程北莹摇头,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个“谢”字:“谢如温早就知道刘民松在她的住处附近监视着,可她还是大摇大摆地开车出去,还去处理张蔓青的衣物,这不符合大部分凶手的心理。” “所以说,也许是谢如温故意的?或者她有不得不让警察往自己身上查的理由,比如她想包庇真正的凶手?”叶湘西想了想,又用手掌抹掉餐桌上的字,“张蔓青有没有可能死于变态杀人狂之手?或者说是,交换杀人?这样谢如温就有切实的不在场证据了,我们再怎么查都没有用。” 程北莹扬了下眉说:“作为一名撰写社会新闻的记者,你的推理思路很开阔。但要想查出张蔓青为何被害,我们最好先把注意力放在研究张蔓青这个人身上。” “好,那我们抛开凶手不说。”叶湘西给程北莹空了的酒杯又倒满,“我们来聊聊张蔓青这个人。” “张蔓青这个人不仅矛盾,而且还很张扬。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或者说你有没有觉得张蔓青很奇怪,她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比如和郭晓昊打架,在学校里树立各种各样的敌人,向社会大哥借钱,被灯具厂老板孟秋堂包养……可是我感觉她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她做的这些事情,好像在刻意引导我们到处追查,追查她为什么和同学打架,追查她为什么借钱,追查她那混乱的男女关系……” 程北莹也蘸了点酒,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张”字。她淡淡道:“站在我的角度上来考虑,张蔓青就是高危人群。她做了这么多危险的事,引发案件的概率会很大,而且只要是线索,作为刑侦人员就必须要排查清楚。” 听到这里,叶湘西有些绝望。她盯着程北莹写的那个“张”字,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程北莹盯着叶湘西看了许久,喟叹道:“叶湘西,不要试图代入他们,这会让你痛苦,而且不值得,也没有意义。” 叶湘西有些恍惚,她不知道她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程北莹:“那她的头呢,她的头在哪儿?” 这也是程北莹想问的,她从未停止过寻找死者的头颅,但到现在为止,她依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作为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她承受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压力,来自上级的、来自下属的,还有来自社会的—甚至可以说,除开死者的亲属,没有其他人比程北莹更急于破案了。 程北莹确实很焦躁,不过叶湘西的话却在那一瞬间点醒了她—只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已经不够了,她必须回到首次发现死者的现场,寻找被她遗漏的线索。 ▃ ▅ ▇ 物证室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排铁质的置物架。周致远在明亮的灯光下清点证物,然后对着清单挨个核对、记录。 “周儿啊?致远!”江华的声音由远及近,飘进了物证室,“找你要的东西呢,找出来没有啊?” 周致远站在房间最里面,听见江华的声音,也没有停下写字的动作,只说:“就在那张桌子上,你们要的张蔓青案的证物袋。” 江华翻了翻,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谢了啊!” “记得签字。”周致远顺口提醒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们怎么又要看?” 江华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来,咂嘴道:“程队让看就得看!她要我们重新去查抛尸现场的线索,说当时天山岭下了雪,留在雪地里的鞋印很关键。” 周致远皱了皱眉:“当时不是已经筛查过好几遍了吗?” “对,我们也排除了那里所有护林员的嫌疑。”江华叹了口气,“但是程队说我们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发现尸体那天,出现在森林里的鞋印数量不对。” 周致远问:“什么不对?” 当时赵敢先也是这么问程北莹的。 不出意料,这招来了程北莹的一顿狠呲儿。程北莹抄起报纸作势要打赵敢先的脑袋,江华看了还直往旁边躲。她严肃地说:“当时在天山岭林区的三十五号巡区到四十号巡区发现了七对鞋印,但那天检查站实际只出去了五个护林员还有一个记者,那多出的一对鞋印是谁的?你们做侦查能不能细心点?” 赵敢先还想狡辩:“那些护林员天天这么巡山,谁能想到要查谁多巡了,又多巡了哪儿?” 于是,赵敢先毫不意外地被撵出了办公室,被责令即刻上山重新盘查。 “也就是说,那天有别人上过山,只是当时没有引起我们的重视?”周致远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钟喜旺今天没有被安排巡山,此时正在检查站里烧热水,准备把中午要吃的黏豆包热一热。 他还不知道,他便是无头女尸被发现那天,山上多出来的那对鞋印的主人。 赵敢先登门时,钟喜旺还热情地招呼他:“警察同志,要不要来吃一口啊?” 赵敢先赶忙摆手:“钟大哥,我想问问……就是咱们发现尸体那天,你到底有没有出去巡山?” 被他猛地一问,钟喜旺一时间也迷糊了,掐着手指往前推算,想起那天他正准备休息,突然就有同事冲进来跟他说,徐长海那边出了些状况。 “没出去啊,我当时就在这儿待着呢!” 听罢,赵敢先掏出一张照片来问钟喜旺:“这双靴子你记得不?” 钟喜旺点点头:“记得啊,这是我的,当时不就是你们把我这双靴子拿走调查了嘛!对了警察同志,靴子什么时候能还我?” 赵敢先皱起了眉头,看来他们的调查确实有疏漏:“这双靴子有被偷过吗?还是你那几天借给什么人穿过?” 钟喜旺拿起热乎乎的黏豆包,一脸不解地说:“怎么这么问啊?我这靴子好好的,还是个漂亮妹子送给我的,我可舍不得丢了。” “什么?”赵敢先记笔记的手抖了一下。 钟喜旺告诉他,这双靴子是半个多月前,有个女人在早市上送给他的,说是在报纸上看到他们护林员天天要步行几十里地,守卫天山岭的林区,所以想送双鞋表示关心。 赵敢先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那……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儿?” 钟喜旺咬了一口绵软的黏豆包,认真回忆了一下:“不太记得。大冬天的,大家都包头包脸的,我哪儿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我只记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应该是个年轻姑娘吧。” “你回忆一下是半个月前的哪一天,她是在哪个早市、什么位置把靴子给你的。” 赵敢先回到县公安局,立即向程北莹汇报了这条线索。 听完赵敢先的话,程北莹似乎早有预料地冷笑了一下:“竟然真是个女人吗?” 赵敢先迟疑道:“我们要去找这双靴子吗?凶手可能穿过的……”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凶手是故意送钟喜旺一双靴子,自己再留一双一模一样的,然后在抛尸那天穿出来伪装。 程北莹略一思索,说道:“这双靴子留着是罪证,凶手大概率是扔掉了,你通知分局和派出所的同志找找。” 赵敢先点点头,正要出去,程北莹又喊住了他:“谢如温的扣留时间已经到了,你先去给她把手续办好,孟秋堂的车子就在外面等着。” 赵敢先咂了咂嘴:“这就放谢如温走了吗?”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凶手,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和无头女尸案有关。那件血衣的来源,她也解释得很清楚了。”程北莹的视线还在地图上,面无表情地说,“时间到了,该放人就放人。” “可是她……她不是……她嫌疑很大啊,还有那双靴子,可是……”赵敢先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别忘了,抛尸那天,谢如温和孟秋堂都在沈城的招待所里!”程北莹皱了皱眉,不想再纠结什么,“我们现在要重新侦查现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先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于是,谢如温在这一天下午,重新获得了自由。 阳光和煦,她心情很好地走出县公安局,等到五月份天气再暖和一些,她就可以褪去这身臃肿的袄子了。 才走出大门,她就见到了叶湘西。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碰见她。她笑着走过去,说:“叶记者好啊。” 叶湘西笑着回应道:“看来警方对谢小姐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谢如温点了点头,看着马路对面的桑塔纳,却没有着急过去。她好像有意想和叶湘西多说两句:“叶记者平时是跟犯罪新闻的吗?” 叶湘西有些警戒,含糊地答道:“我做社会新闻,什么新闻都跟一跟。犯罪、经济、民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听罢,谢如温整理了一下袄子上的褶皱,温声道:“我一直很想请人给我先生的灯具厂做个专访,你也知道,漠昌做轻工业的厂子不多,或许对漠昌来说,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方向呢。如果叶记者你感兴趣的话,欢迎来我们的厂子看看啊。” 叶湘西做记者以来,确实也有人想借她的身份行方便。她当下客套地笑了笑,没有拒绝对方:“好啊,我也一直想为漠昌出一份力。” 刘民松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猎户。 看到警察丢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袋子,猎户立马就认出了袋子里面的几套猎具。他随即连连否认道:“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些不是我卖的,我……我不卖这些。” 见状,刘民松好言好语地劝道:“你别紧张,我现在不是来追究你倒卖猎具的事,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猎户还想抵赖:“不是,我说你们想干什么啊?” 刘民松的脸色变得难看,终于呵斥道:“听着,我就问这些猎具到底是谁找你买的!你要是再不配合,我就只能请你去公安局坐坐了,你不想留案底吧?你进去了,你女儿谁照顾?” 猎户是靠山吃饭的,常年狩猎,对生死看得很淡。但他是个鳏夫,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生活,刘民松直戳他的命脉,他只好承认:“好吧,这些玩意儿确实是从我这里转手的,都是一个女人找我买的。” “女人?”这个答案着实令刘民松感到意外。 猎户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是一个女人,所以我才印象很深。她甚至都没怎么挑,直接把我屋外头那堆猎夹猎套都买走了。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得很,一个女人买这玩意儿干啥?她也不像搞盗猎的……” 刘民松打断了他:“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猎户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摇摇头:“这大冬天的,穿那么多我怎么看得出?是胖是瘦,我都看不出来。不过我记得她的眼睛挺漂亮的。” 感觉再问不出更多的话来,刘民松便准备回去,临走前又警告了他一遍:“我盯着你呢,别让我知道你再买卖这种东西,下次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猎户连忙打哈哈:“怎么会呢?我和我女儿都是遵纪守法的老百姓。” 刘民松并不信他这一套,又瞥了一眼地上冒着烟的柴火堆,啧了一声道:“这天山岭,迟早给你们祸祸完了。” 程北莹把江华和崔浩浩叫到跟前,指着墙上的《漠昌行政地图》吩咐道:“切割尸体,一定会导致用水量激增,你们两个去水利局、自来水公司,查查这个月以来漠昌所有的民用水,有没有哪家用水量不正常。” 江华问道:“那工厂和商业用水呢?” 程北莹盯着墙壁思索片刻,说道:“先去查光明灯具厂各车间用水时间有没有异常,他们的车间小,尸体总不能在作业时间处理。” 江华和崔浩浩走后,程北莹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叶湘西。 “我看见谢如温走了。” “我放她走的。”程北莹没有多解释什么,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吧,我们也有要去的地方。” 叶湘西没想到的是,程北莹会把她重新带回天山岭。 这一次,他们没有进入林区,而是在离进山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现在天山岭林区已经进入防火期,林区里的护林员和森林警察都加大了巡山作业的力度,附近的防火横幅更是一条接一条地被拉起。 下了车,赵敢先不解地问:“我们在山里找了那么多遍也找不到张蔓青的头,还回来干什么啊?” 程北莹看着远处山腰上巡逻的森林警察,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准备抛尸的人,你打算把尸体丢到山里去,那砍下的头呢,要怎么处理?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赶快扔到一个别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叶湘西歪着头思考程北莹的问题。她正抱着老齐的相机到处取景,在程北莹说完那句话后,她一瞬间竟觉得自己手上抱着的,分明是一颗沉甸甸的头颅。 林区入口前有几间破败的民房,她看着那几间民房,忽然问道:“那些民房后面是什么?” “是暮河,源头在山里,河口在更北的地方—漠昌林场。”程北莹顿了顿,又问叶湘西,“你没去看过?” 叶湘西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听罢,程北莹瞥了叶湘西一眼,转身往民房的方向走去:“那就去看看吧。” 叶湘西和赵敢先跟着程北莹穿过民房,一直往东走,又穿过了一排光秃秃的白桦树和云杉树,终于看到了暮河。 河上搭了一座简易的人行桥,叶湘西走上桥,眺望属于暮河的一切。 两岸的树木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暮河的河面算不上宽阔,上面那层薄薄的冰还没有融化,冰上似乎还凝结着属于冬天的冷气,冰面下潺潺流淌的水却隐约有了春天的气息。 叶湘西举起相机打算拍下眼前的美景,赵敢先则在一旁发表感想:“暮河对漠昌人而言很重要,可惜每一年,这条河都要吸纳成吨的垃圾,最后在河口附近堆积成山,别提多难看了。” 听到这里,叶湘西莫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敢先:“你说什么?” 程北莹眼神一凛,她大步朝桥中央走去,盯着河面看了许久:“现在已经四月,这个季节,加上雪水融化的水量,将近一个月前丢下的垃圾,这会儿应该能到林场了。” 叶湘西不明白程北莹在想什么:“可是结冰了,结冰了怎么会……” “冰下,才是最得天独厚的藏污纳垢之处。”程北莹抬起头,“赵敢先,你现在马上去联系技侦大队的人,让附近派出所的同志都过来,我们组织一次针对下游的打捞行动。” 下午三点,王健去上游和程北莹会合,周致远和技侦大队的几位同事则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走进了垃圾成山的林场河滩。 清理垃圾是苦力活,但却是几乎所有做技侦的人都经历过的事情。 周致远还记得自己当年在县公安局实习,连续好些天都要去垃圾场里搜索证物。几天下来,他感觉鼻子都要坏了,每次洗澡都感觉身上的馊味怎么也洗不掉。 技侦大队决定采用由角位向中心的区块法进行搜索。他们排查的速度并不快,但却很见成效—四个小时后,周致远在垃圾山深处,发现了一只熟悉的靴子。 这只棉靴,县公安局的物证室里也放着一对。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重工业园区的烟囱和冷却塔,轻叹一声,把靴子装进了证物袋里,往林场外面走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实验室对这只靴子进行痕迹检验。 虽然证物已经被严重污染,但周致远没有死心,当晚,他在靴子上提取到了几枚支离破碎的指纹。 程北莹站在人行桥上,看着渔船在河上一路破开冰面,将暮河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来。冰层破碎,露出浑浊发黑的河水。 渔船上是县公安局请来的民间打捞队,两名工人正在整理装备,准备下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人在水下搜索了很长的时间,仍是没有收获,他们上来歇了一会儿,又接着下水搜索。 这个季节的漠昌,太阳西沉得很快。林区周围缺少照明设施,已经变成漆黑一片。警员们打开了数个强光手电,才勉强照亮了作业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北莹终于听见渔船上的人声音洪亮地朝她喊道:“找到了!” 她快步走到河边,看到打捞队的工人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拿上岸来。 赵敢先已经戴好了防护手套,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他从工人手中接过编织袋,和王健一起开袋检查。 腐烂的味道已经漫出。 赵敢先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慢慢拨开,让里面的东西完全露出来—那是一颗腐烂的、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人头。 “程队,终于找到了……”赵敢先的手在发抖,声音既带着恐惧又带着激动。 看到这颗高度腐烂的头颅的瞬间,程北莹也愣住了。 “这会是张蔓青吗?”程北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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