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雀舞厅
叶湘西手里握着一张纸条,抽出随身携带的地图来规划路线。纸条上是她早上从张蔓青的辅导员那里抄来的张蔓青家的住址。
张蔓青的家属这会儿在县公安局认尸,所以她打算先去打听一下张蔓青母女的情况。挖掘不为人知的信息正是记者所擅长的。
到达张蔓青母女居住的职工大院时,叶湘西轻车熟路地往居委会的办公室走去。叶湘西的母亲曾经在居委会工作过,记得年幼时,她放学后也是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写作业,打发课后的时光。
叶湘西的母亲善于跟人打交道,也经常鼓励她多和别人说说话,因此,在和别人交流这件事上,叶湘西一直都很得心应手。
仅用三言两语,叶湘西就从在居委会工作的阿姨那里得知了一些事。
“你是不知道蔓青这姑娘有多孝顺,学习有多好,听说当时她要参加什么高考,要考到首都去呢!没想到后来又不去了,说是妈妈身体不好,她得留在漠昌陪着。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蒋老师说的,老张出事以后,蔓青就住校了,我也没怎么见过她了。哎呀,这闺女真是……”
叶湘西略感意外:“张蔓青很孝顺吗?”
“是啊。”阿姨眼睛一瞪,不明白这话有什么好被质疑的,“而且蔓青这个孩子也很机灵,跟外面那些到处野的小姑娘可不一样!”
闻言,叶湘西陷入了沉思,又听见那阿姨笑眯眯地说:“叶记者啊,你谈对象没有?”
回到县公安局的时候,程北莹正好看见韩法医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
听说天山岭的林区发生了无头命案,韩法医在学习结束的当天下午就赶了回来。刚才,他把前来认尸的蒋素兰送到会议室休息后,转身就去了程北莹的办公室。
“确定了。”见到程北莹,韩法医都没来得及打招呼,便激动地告诉她认尸结果,“蒋素兰确认死者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体特征描述一致。”
赵敢先听到这句话,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敢松下半口。
程北莹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证据链完整,赵敢先,你给死者家属办一下辨认手续吧。”
蒋素兰签字的手在发抖,落到纸上的笔画也歪歪扭扭的,程北莹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赵敢先把遗体辨认记录拿走,她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蒋老师,节哀。”
张蔓青的母亲是一名即将退休的小学老师,就在县城里的东和小学任教。尽管此刻她的眼睛已经通红,却还在强撑着,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
蒋素兰哽咽着问道:“我女儿的头……还没找到吗?”
程北莹的声音沉了沉:“还没有,我们的同事正在尽力找。”
听到程北莹的回答后,蒋素兰眼中的光终于消失殆尽。她瞬间泪如雨下:“到底是谁要杀她?到底是什么人恨我们蔓青恨到非要砍了她的头不可?如果真的是蔓青做错了什么,可以冲着我来,是我没教好她,我可以替她赎罪!为什么非要夺走我女儿的性命……”
赵敢先在旁边一直听着,内心也被触动了,一时间分外同情这个没了丈夫又没了女儿的中年女人。
最后,蒋素兰咬着牙,对程北莹说:“警察同志,我请求你,我请求你一定要抓住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当程北莹提出想去张蔓青生活过的地方看看的时候,蒋素兰立马点头答应了。
叶湘西早在蒋素兰的家门口等着了。她站在楼道里,仰头看着有些脏污的墙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程北莹和赵敢先过来了。
蒋素兰的家虽然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程北莹背着手走进去,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漠昌的纬度很高,即使窗子朝南,也没有多少阳光照射进来。
叶湘西注意到客厅的墙上面挂着一个空白的木质相框。她不由得想,相框里之前放的是张什么样的照片?是全家福吗?
叶湘西来之前,已经从街坊邻里那里听说了不少张家的事。张蔓青的父亲在机电厂的一场事故中丧生,只留下了蒋素兰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好在他们是双职工家庭,张家才没有完全垮下来。
她盯住那个空白相框,许久才慢慢移开自己的视线。
蒋素兰低头擦干净眼角又溢出的泪水,伸手指了指前面说:“那个就是蔓青的房间。”
程北莹听罢,转身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被收拾得非常整洁的房间,尽管东西很多,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柔和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照在素雅的白底蓝碎花图案的窗帘上。
窗帘的款式叶湘西没有见过,她走上前去抚摸那窗帘的一角:“这是……桔梗花?”
“这是蔓青自己缝的,她一直都喜欢做这些手工活。”蒋素兰走到女儿床边,伸出手去抚摸那只小小的枕头,“家里的枕头套、被单也都是蔓青一个人弄的。”
叶湘西又环视四周,书桌上放的课本、笔记本和文具都用得很旧了,摊在桌子正中间的是一本俄语单词书,已经被翻得卷边了。
显然,这是一个好学生的房间。
身处其中,叶湘西仿佛能看见这个女孩子在房间里做过的所有事情—她在书桌前伏案学习、背俄语单词的样子,她坐在床沿,用针线缝制窗帘和枕头套的样子……
赵敢先问蒋素兰:“你女儿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蒋素兰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许久:“半个月前吧。”
怎会如此?叶湘西心里暗想,明明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听起来很好,张蔓青怎么会半个月都不联系母亲?
心下这样想着,叶湘西不自觉地问出了口:“你们不常联系吗?”
蒋素兰沿着床边慢慢坐下来,轻声回答:“蔓青她学习忙,又住校,自从她爸走了以后,她就很少回来了,我们有时候联系多,有时候联系少。”
程北莹不习惯拐弯抹角,直言道:“蒋老师,你知道张蔓青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蒋素兰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北莹轻描淡写道:“字面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蒋素兰似乎是在揣测程北莹的用意,半晌,她哽咽道:“你想说蔓青是个坏孩子?不,不可能。”
从蒋素兰家出来,叶湘西一眼就看到路边有卖冻梨和冰糕的,于是她小跑几步到那三轮车跟前,直接把程北莹和赵敢先丢在了身后。
叶湘西喜欢吃冻梨,乌黑色的果子上凝了一层白霜,那种绵密冰凉的口感,更能激发出果肉的清甜。
叶湘西买了三个,正要把其中一个分给程北莹的时候,却被对方冷眼拒绝。叶湘西只好强行把冻梨塞到她的手里:“吃!”
程北莹无奈地笑了笑。
三人站在路边吃着冻梨,聊起了刚才的事,叶湘西感叹道:“张蔓青在学校和在家里真是两个样子,在学校里打架、闯祸,在家里却寒窗苦读、勤俭持家。”
赵敢先捧着冻梨,配合地应道:“叶记者说得很对。”
冻梨成功“收买”了赵敢先,除了妈妈和姥姥,再没人给他买过冻梨了。
程北莹咬了一口冻梨,瞄了瞄叶湘西:“你继续说,我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叶湘西像是受到鼓励了,竟真的一板一眼地分析起来:“皮肤养得光滑细腻,而且会涂指甲油,说明张蔓青不仅爱美,还舍得在这种事情上花心思和下功夫。可她又当众与男生打架,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这也太奇怪了。而且张蔓青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很规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桌上的每本书都是按尺寸大小、种类以及颜色区分的,说明她是一个注重条理、内心世界清晰明了的人,但是她宿舍里的杂物却很多,似乎什么东西都往桌子上堆……
“我能看出来蒋素兰对张蔓青的要求很高,张蔓青自己也是在按照她母亲的想法生活。她应该很在意母亲,也很在意其他人对她的看法,可是她在学校里却恶评如潮,好像根本不把这些目光放在心上……张蔓青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要我说,要么张蔓青有两副面孔,要么是她妈妈或者学校里的人在说谎。”
赵敢先立即否认了其中一个“要么”:“学校里那么多人,总不可能都在说谎。”
听罢,叶湘西若有所思:“但我觉得那碎花窗帘也不会说谎。”
三人吃完了冻梨,叶湘西就先回报社了。等她走后,程北莹对赵敢先说:“回去以后,你和江华好好查一下郭晓昊和蒋素兰的底细,我倒是希望叶湘西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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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报社的路上,叶湘西意外地见到了郭晓昊,他已经换回了北辰卫校的棉校服。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叶湘西不免有些惊讶。
郭晓昊挠了挠额前的刘海:“漠昌这地方小,转转就找到了。”
二人一起往报社走去,郭晓昊主动跟叶湘西说起了张蔓青的事:“你们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其实张蔓青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好。我并不想她死。”
叶湘西正在思索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又听见郭晓昊问她:“警察会抓住杀死她的凶手吗?”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早在林区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案件的重大,却没有意识到像这样的刑事案件到底有多难侦破。直到跟随程北莹一路采访记录至今,她才真正感受到,找出死者的名字有多难,抓住杀人凶手有多难。
想当初她还在饭桌上和程北莹侃侃而谈,说只要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就会窥见死者和凶手的秘密,可现在,好不容易解开了被害者的身份之谜,等待他们的,却是混乱不清的人物关系和线索。
好像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死张蔓青的凶手……
叶湘西从程北莹想到了周致远,又想到了其他默默忙碌的警察,最后终于对郭晓昊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我相信你。”听罢,郭晓昊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死者为大,但张蔓青不光是和同学们处得不好,她在外面也……我是在舞厅打工的时候碰巧撞见的,蔓青向一个姓蔡的大哥借了很多钱。当时我想把她拉走,但她不肯跟我走,我们还在舞池里吵了一架,我也因为这事被舞厅开除了,连工钱都没拿到……”
还有这种事?叶湘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张蔓青的社会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郭晓昊自嘲地笑了笑:“回到学校之后,她就一直躲着我了,谁知道那天她突然在学校里拦住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还说了很难听的话……所以我们就打起来了,现在想想,我当时和她计较什么呢?”
听到这里,叶湘西忽然抓住了郭晓昊的手:“带我去,带我去那家舞厅!”
到舞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家舞厅名叫孔雀舞厅,开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这里有数不清的防空洞,多修建于二三十年代,是战时存放战备物资和紧急避难用的。到了和平年代,很多防空洞就闲置了,有一些经过商业开发便成了生意红火的娱乐场所。孔雀舞厅就是这样,在鳌山路很出名。
天黑以后,正是这些舞厅开始营业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叶湘西便听见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
“如果没有你给我爱的滋润,我的生命将会失去意义……”那是邓丽君唱的《北国之春》,叶湘西的磁带里也有这首歌。
郭晓昊正要推门,叶湘西猛地拉住他:“别,你别进去了。”
郭晓昊眼睛瞪了瞪:“为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最近真是忙昏了头,她摇了摇头,和郭晓昊前后脚踏进了舞厅。
这是叶湘西第二次进这种地方,上次是跟着报社的同事一起去玩。叶湘西不会跳舞,她的舞姿简直可以用四肢不协调来形容。不会跳舞的话,在舞厅只能坐冷板凳,所以她索性再也不去了。
舞厅很热闹,跳舞的人很多。叶湘西在人群中穿梭,看到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随着音乐轻快地摆动着身体,竟有些羡慕了。
上哪儿找蔡哥呢?
叶湘西正准备回头问郭晓昊一句,她的余光中掠过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毛衣的年轻姑娘,她微笑着和同行的男性朋友说了些什么,接着起身离开。男青年等姑娘走远后,居然从腰包里掏出一片药,迅速放进姑娘的酒杯里。小小的药片在落入玻璃杯后,很快就化开了,了无痕迹地溶进粉色的酒中。
见此,叶湘西顾不上那么多,径直走向了那张桌子。
她身后的郭晓昊眼看着她越走越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她,然后他看到叶湘西伸手按住了一个男青年的胳膊。
虽然叶湘西比对方矮上一大截,但气势却不输人:“给人下药?你还是人吗?垃圾!”
那人留着寸头,脖子上文着一条有些走形的龙,看着就十分不好惹。他自然没想到会有人撞破他刚才做的事,当即甩开叶湘西的手,气急败坏地吼道:“臭娘们儿你说什么呢?可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叶湘西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亲眼看见的!你往别人的酒里下药了。”
两个人就这么当众吵了起来。舞厅里原本在跳舞、聊天的客人都被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围观。
寸头青年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要去推搡叶湘西,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了。
那是周致远的手。
叶湘西愣在原地,周致远冷冷地对寸头说:“别动,警察。”
“警察,警察,后退。”江华这个时候也从沸腾的人群中挤了进来,看见叶湘西,他有些惊讶,“叶记者,怎么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他们,叶湘西像见到亲人一样,一下子觉得腰杆子硬了。她指着寸头说道:“这个人渣往别人的酒里下药。”
闻言,江华立刻叫人把寸头下了药的酒带走,然后叫来孔雀舞厅的老板,让他通知街道派出所出警。
周遭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叶湘西终于松了口气,这才侧头问起站在身边的人:“志远同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周致远盯了叶湘西半晌,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该他问叶湘西才对:“我们在张蔓青的个人物品里发现了一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夹了一张孔雀舞厅的酒水单。”
叶湘西当下了然,不再说话。
此时,郭晓昊终于也挤了进来,看见叶湘西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叶记者,你刚才怎么敢……”
郭晓昊的话还没说完,去报警的舞厅老板就回来了,他对叶湘西热情地说:“这位女同志,有人要请你喝杯水,说非常欣赏你刚才见义勇为的勇敢,请你务必赏光!”
“请我?是谁啊?”叶湘西有点发蒙,但出于职业习惯还是顺口问了一句。
老板忙说:“是蔡哥。”
蔡哥?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吗?
叶湘西没有犹豫,马上点头答应:“那就去喝一杯吧。”
周致远并不知道叶湘西是为了追查线索,他下意识地拉住她:“湘西。”
叶湘西回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笑着说:“没事的,你和我一起去。”紧接着,叶湘西又让郭晓昊赶快回学校,以免错过学校宿舍的门禁时间。
周致远没想到叶湘西竟然有这般能耐,一杯苏打水进肚,她就把蔡哥聊得红光满面,还真是“真人不露相”。等聊得差不多了,叶湘西便不再废话,直入主题:“蔡哥,你认识张蔓青吗?”
蔡哥迷糊了,不知道叶湘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蔓青?”
旁边的黄毛小弟连忙提醒道:“就是那个卫校的女学生,长头发,长得贼清纯,额头上有一颗痣的那个!”
“你说那小娘们儿啊,记得记得。”蔡哥一拍大腿,又转头问黄毛小弟,“她是不是找咱们借过钱来着?”
没等黄毛小弟出声,叶湘西就插嘴问道:“她一个小姑娘来借什么钱啊?蔡哥,难道你还真借给她?她是个学生,有能力还你钱吗?”
蔡哥见叶湘西的饮料见底,连忙招呼舞厅老板给她续上,接着说道:“她为什么借钱,这我倒是没问,我就是看这姑娘说话办事不磨叽,欠条写得门儿清,借了也就借了。”
“蔡哥,看你这话说的,孟老板不就是稀罕她那不磨叽的劲儿嘛。”
舞厅老板过来续水,听见他们的谈话,笑眯眯地说:“你们说的那女的,不会是孟老板的小姨子吧?”
话音刚落,在场除了叶湘西和周致远以外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即使舞厅内喧嚣吵闹,叶湘西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鼓点,她看向蔡哥:“孟老板是谁?他的小姨子又是谁?”
“孟老板是孔雀舞厅的一个生意伙伴。”蔡哥忽然笑得暧昧,“至于其他的嘛,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别打听了。”
直觉告诉叶湘西,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和蔡哥一行人告别后,叶湘西和周致远出了舞厅,去和江华会合。
江华把那下药的寸头交给派出所的同事后,已经站在门口抽了两三根烟,看见他们出来,可算是安下了心,问道:“你俩跟人家聊什么了?聊那么老半天。”
没等二人回答,江华抬头打量了一下防空洞外面挂着的舞厅招牌,他又沉下声音说道:“要是张蔓青和这个孔雀舞厅有关系,恐怕排查难度更大。”
“什么小姨子?真当我是傻子吗?张蔓青是独生女,哪有什么姐妹,这中间分明是有什么腌臜事!”叶湘西没有接江华的话,“我看是孟老板欺负女学生吧?回头我得让程队好好查查他!”
周致远却摇了摇头,看着叶湘西:“你怎么知道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索的春夜里,霓虹灯上闪烁的“孔雀舞厅”四个大字格外抢眼,照花了叶湘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