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嫌弃的名字
叶湘西三人回到办公楼时,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接待室里。
那男人的脑袋和耳朵都圆圆的,皮肤很黑,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深蓝色棉袄,胸前绣着五个白色的字:北渠酱油厂。走近他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酸味。男人看起来局促不安,两只眼睛不断打量着四周的人。
程北莹听见江华正在问那个男人:“白生财,你仔细说说你外甥女是什么时候走丢的?”
名叫白生财的男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忍不住又抬起袖子来擦眼泪:“就在上周,她跟她舅妈在炕头拌了几句嘴,就大吵大闹说要离家出走……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可怎么跟我姐交代啊!”
江华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姐和你姐夫是什么血型你知道吗?”
白生财张了张嘴,摇头说:“不知道。”
程北莹盯着他,态度还算和颜悦色:“你外甥女走丢的时候,为什么不报失踪?”
白生财惭愧地说:“我以为……我以为这姑娘回去找她妈去了,哪儿知道是失踪……”
江华看向程北莹,小声地问:“是他外甥女吧?程队,要让他填表吗?”
程北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笑着说:“填啊,填去。”
白生财松了口气,正要去拿笔的时候,又听见程北莹问他:“对了,你外甥女叫什么名字?若男?哦,你们家若男小拇指有残疾啊?是不是在流水线搞成这样的?当时你们找工厂拿赔偿没有?”
“是,是有残疾!”白生财踌躇了一会儿,忽然咬牙问道,“警察同志,现在我外甥女死了,还能去找工厂要赔偿吗?”
程北莹揉了揉眉心,一句话没说,江华的脸早已经臊得通红,他俯身抽走了白生财手中的笔,生硬地开口:“白生财,你涉嫌妨碍公务和诈骗,现在命令你接受调查。”
一会儿,江华回办公室向程北莹报告,说人已经给扣下了,据白生财交代,冒认尸体是为了骗取失踪外甥女的抚恤金。
程北莹转过身来,把白生财那张只填了几笔的表往桌上一扔:“要是我不回来,你们是不是随便签个辨认记录,就直接让人把尸体领走啊?认错了人,后面的案子怎么破?你们是猪脑袋吗?”
虽然江华很想辩解几句,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在程北莹面前,错了就该立正挨打。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冷到极点,在场的人似乎都是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程北莹环顾办公室一周,最后从口中吐出四个字:“都干活去。”
手下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办公室,她这才记起身后还坐着一个叶湘西。
她以为叶湘西会被刚才的自己吓到,可是对方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几分好奇。她问程北莹:“程队,现在辨认尸体身份的方式有很多种吗?”
“很多。”程北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死者没有指纹、没有头部,我们也没有生物技术,所以现在一切辨认方法都不具有决定性。”
“那如果差错难以避免,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犯这个错误呢?”
程北莹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挑了一下眉:“怎么,你觉得我骂错了他?”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提醒江同志。”叶湘西摇了摇头,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心软的人。
程北莹表情冷淡:“我是他的领导。”
叶湘西明白是自己的话说多了,她指了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指甲油,试图转移话题:“那么多指甲油,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堆成山的指甲油一眼看去都是粉色的。
桃粉、玫瑰粉、珊瑚粉……凡是和粉色沾亲带故的,仿佛都在这儿了。而且这些指甲油大部分都没有贴商标,瓶身也是大同小异的设计,活脱脱像一个个小秤砣。
叶湘西随便拿起一个来拧开,刺鼻的甲苯和甲醛的味道一下子从里面蹿出来。
“我让崔浩浩把近几年来漠昌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粉色指甲油都买回来了,可我前前后后地试,都没有找到死者用的同款。”
漠昌当地的小商品进货渠道单一,如果指甲油这条线也断了,目前能查的就非常有限了。
“死者指甲油的颜色很淡,说明她本身爱美但低调,也有可能是生活和工作限制,不允许她张扬。”程北莹说着,把放在抽屉里的照片取出来,指给叶湘西看,“你看,就是这个颜色。”
照片中央,正是死者那只被剥了指甲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粉色指甲闪着一丝微光,半吊在指尖旁,甲床已经没有了血色,就这么**在外。
凶手何其残忍。
叶湘西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十指发麻。明明这么爱美的女人,怎么最后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她盯着照片中的粉色指甲看了许久,忽然看向程北莹:“程队,单纯找粉色指甲油可能还不够。”
程北莹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叶湘西不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影响到程北莹的判断,但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不确定,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想,单从这张照片来看,她指甲上的那一抹亮光,很有可能是因为另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程北莹显然并不了解透明指甲油的用途,皱眉问道:“透明的指甲油?没有颜色的?涂来有什么用?”
“增加光泽和亮度,而且可以保护指甲,让下面那一层的颜色不容易脱落。”说着,叶湘西伸出自己的双手,向程北莹展示自己的手背和指甲,“就像这样。”
叶湘西有着雪白的皮肤,但手指关节却冻得通红。她的手指很纤细,指关节也很小—这真是一双只有南方的水土才能养出来的手。程北莹注意到叶湘西涂了暖杏色的指甲油,均匀、光滑,如同凝固的牛奶,上面有一层亮莹莹的光,像是糖衣,又像是湖上的涟漪。
程北莹顿了顿:“这玩意儿常见吗?”
“这种指甲油,我也是连跑了几家杂货店才买到的。”叶湘西抿了下唇,似乎在思考,“这种指甲油没有颜色,但是和普通的指甲油一个价格,大多数人通常都不愿意花同样的钱买一个没有颜色的……”
“那你为什么会买?”
叶湘西嘿嘿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也爱美。”
这番话让程北莹有了新的侦查方向,难得地夸了她一句:“叶湘西,你还是能出点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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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湘西回到大院,才把笔记本和相机放下,就听见楼下收发室大爷那气震山河的声音:“叶湘西,有人找!”
叶湘西匆忙套了件袄子就下了楼。
拿起电话,叶湘西听出是赵敢先的声音:“叶记者,你知道绿坝路在哪儿吗?朝西的路口有一家杂货店,明天我们就在那里会合!”
说罢,赵敢先快速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叶湘西感到诧异: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货源了?
叶湘西不知道,这是江华“将功补过”的结果。程北莹布置完任务后,他和崔浩浩二人就争分夺秒地走访了附近所有卖无色指甲油的杂货店,很快就问出了货源。
他们找到那家生产指甲油的小车间时,那里的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要找的这种指甲油原料可不好买了,我敢拍胸脯保证,漠昌这地方,只有我能出得了这种质量的货。”
江华可没空管指甲油的质量如何,直接把手上的笔记本和笔递给他:“都有哪些杂货店进了你们这款指甲油,把店名和地址写给我。如果你知道其他厂家也生产这种指甲油,也写下来。”
这年头在漠昌,指甲油这种小商品的进货渠道并不多。
当天下午,江华和崔浩浩就把所有生产无色指甲油的车间都跑了一遍。天黑之后,他们终于赶回了县公安局,把这份名单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程北莹。
次日清晨,叶湘西下楼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雪下得并不急,只是随着北风缓缓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南方的三月虽然也冷,但绝不是还能飘雪的天气。虽然她在这里已经目睹过五月飞雪,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去绿坝路的公交车会经过一座长桥,叶湘西向车窗外望去,便可以看到一片重工业园区。
园区中有漠昌最大的钢铁厂,隶属于北兴钢铁公司,那是漠昌首屈一指的大型企业。
隔着雾蒙蒙的玻璃以及点点雪花,叶湘西看到无数巨型冷却塔正在工作,顶端喷射出如乌云般磅礴的水汽,它们任由冷气撕扯,最后又融入冷气之中。
那是南方难以见到的景象。
车子下了桥后,远处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线,那是天山岭的山线,如同地平线一般将天地隔开来。
叶湘西很享受这种能够欣赏沿途风景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走妈妈走过的路。
她在绿坝路的西侧路口下车,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杂货店门口的二人。程北莹和赵敢先也在雪幕中看见了一边招手一边向他们跑来的叶湘西。她总是穿得很多,尤其是今天,她套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袄,敦厚得像一只小黄鸭。
赵敢先一直觉得叶湘西和漠昌是格格不入的,她好像只是偶然路过漠昌,并不属于这里。他尤其觉得,叶湘西和自己的上司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程北莹用眼睛和脑子看世界,而叶湘西用的是心和胃。
看见叶湘西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程北莹严肃地提醒道:“叶湘西,你这帽子戴得……你不知道在北方,耳朵会被冻掉的吗?”
叶湘西吐吐舌头,赶紧把帽子戴正了,紧紧包住耳朵。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程北莹身后的杂货店:“程队,就是这家店吗?”
这家杂货店看着并不大,门口放着几个劣质的红色塑料筐,里头摆了一些瘦瘦小小的人参,旁边立了一块白色牌子,上面写着“野山参”的字样。
昨天夜里,当江华把杂货店名单交给程北莹的时候,程北莹便迅速锁定了这家位于绿坝路的杂货店。但为了保险起见,她又安排崔浩浩和江华逐一排查了其余的杂货店。
程北莹的目光转向路的对面:“叶湘西,这个杂货店在这条路的路口,那路的尽头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是什么地方?”
赵敢先知道叶湘西这个假漠昌人答不上来,他有些得意地抢答道:“是北辰卫校。”
“卫校?难道……”叶湘西终于明白,为什么前几天程北莹会拜托她帮忙打听那样的事情了。
当时程北莹跟她说:“帮我打听打听,漠昌的医院、卫生所,最近有没有人闹事或是发生过什么纠纷。”
叶湘西当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不敢多问,只是模糊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和无头女尸案有关系?”
程北莹只是点头,没有解释。
现在想想,指甲油这条线大概和当时让她打听的事情有关。
赵敢先不知道这两个女人私下有“交易”,忍不住向叶湘西展示他们的调查成果:“我们怀疑凶手是学医的,当然,像护士、护工这种有专业背景的也算。叶记者,我这么说你懂吧?经过我们的调查,这家杂货店与卫校离得很近,是两条线索的交会之处,如果死者真是在这家杂货店买的指甲油,那么她和凶手很有可能都是北辰卫校的人员。”
叶湘西没想到从一具无名无姓的尸体上可以得出这样的信息,她不由得问道:“能确认吗?”
程北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毛呢衣领,将上面的雪抖落:“现在就是确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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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卫校不大,整个校区只有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和一排作为行政办公区域的平房。
教学楼看起来十分老旧,学生宿舍则在学校后面的老居民楼里,整个校区的环境绝谈不上舒适。
这学校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姑娘。虽然大多穿着学校统一发的黑色棉服,但还是能看出她们精心打扮过自己。漂亮的鬈发,鲜艳的口红—她们正是享受青春的时候。
三人来到那排平房前,找到了教导处。
教导处熊主任听说来人的身份后,自然是非常意外。虽然脸上笑着招呼程北莹,但他心里警惕得很。北辰卫校里,打架斗殴的事情并不少见,但顶天了也就惊动个派出所,刑警找上门是怎么回事啊?
没等对面的人开口发问,他就抢着说:“警察同志,我们这里是有两位学生闹了点不愉快,但我已经给她们调解好了,都还年轻嘛,我们要允许年轻人犯错误……”
程北莹根本不是为这件事来的,她打断熊主任,单刀直入地问:“学校有人失踪没有?”
熊主任愣了一下,连忙否认:“没有!”
程北莹又问:“那有人请假吗?”
熊主任觉得程北莹这话问得简直多余,笑了笑说:“学生请假嘛,肯定有,每天都有,怎么了?”
程北莹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问:“那三天没回学校的学生,你都知道吗?”
面对这位刑警的提问,熊主任感到了一丝疑惑,他开始注意自己的措辞:“这我不能保证,我们学校虽然是封闭式管理,但你知道小姑娘嘛,心思总是比较多的……”
叶湘西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程北莹皱了皱眉,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学校的广播室在哪儿?”
熊主任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指了指旁边:“就在隔壁。”
程北莹转身走出教导处,推开了隔壁广播室的门。里面有两个正在做广播的女学生,看见陌生人闯入,她们有些不知所措。
“借用一下。”程北莹指了指话筒。
两个学生立马识趣地让开了。程北莹因此暂时取得了广播台的控制权。她站在广播台前,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话筒,霎时间,学校里的所有喇叭都发出刺耳的啸叫,几乎要击穿所有人的耳膜。
北辰卫校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此集中起来。
“各位同学,”程北莹的声音铿锵有力,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学校,“凡是举报旷课超过三天的同学的人,都可以到教导处领取奖励。”
二十分钟后,看着蜂拥而至的学生,程北莹的表情仍然没有丝毫变化。她站在广播室门外,一字一顿地说道:“听着,你们要举报的人是女生的留下,会涂指甲油的留下,身高在一米六五以上、一米七以下的留下,三天以上不但没去上课、还不回宿舍的留下。”
最后,广播室里只剩下两个要举报同学的人。
其中一个要举报的,就是刚才熊主任提到的学生打架事件的一名当事人—王全芳。
叶湘西转头问熊主任:“王全芳没请假吗?人去哪儿了?”
熊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唯有坦白:“王全芳她……她回家养伤去了,她就是……就是被踢断了肋骨……”
“我说熊主任啊,你最好联系一下王全芳的监护人,让他们尽快来一趟县公安局。”程北莹眉眼微微吊起,“你说的那个学生涉嫌故意伤害,这是刑事案件,王全芳自己说私了没用。”
熊主任冷汗直流,明明听见了却还在问:“什么?”
程北莹不再搭理他,只是拍了拍手说:“好了,另一个要举报的是谁?”
站在广播室中央的短发姑娘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有些磕巴地开口:“我……我要举报我的舍友,她叫张蔓青。”
程北莹和叶湘西前往女生宿舍调查,赵敢先则留在教导处处理其他工作。
他先是借了教导处的电话联络江华,询问他们走访其他杂货店的进展,随后就两个女学生的情况对熊主任进行问话。
熊主任知道自己惹了祸,心里想的都是该怎么面对校长和书记。他心不在焉,面对警察的问话也没有心思再打马虎眼,吞了吞口水,说:“前天我还代表学校去看过王全芳,她正在家里养伤……毕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对学校的影响不好……”
赵敢先在笔记本上记下熊主任的话,又问:“那个叫张蔓青的学生呢?”
熊主任在教导处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似乎颇为烦躁:“她?她这个闯祸精,早不管她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赵敢先点了点头:“熊主任,那麻烦你联系一下张蔓青的监护人。”
另一边,在去张蔓青宿舍的途中,叶湘西小声对程北莹说:“张蔓青就读的这个临床护理专业,是北辰卫校最吃香的专业,从这里出来的优秀毕业生,不比医生的专业素养差。”
程北莹听罢没有发表意见,叶湘西却像是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紧张地补充道:“那凶手很有可能是张蔓青的同学!”
程北莹瞥了叶湘西一眼,提醒道:“死者的身份现在还没有确定,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叶湘西挠了挠头,终于停止了发表观点。
宿管阿姨早就把张蔓青的舍友都召集回来,等程北莹和叶湘西到达后,除当事人以外的七个女学生都已经在宿舍里了。
一踏进宿舍,叶湘西便感觉到气氛出奇地诡异,张蔓青的几个舍友表情都不对劲,包括先前来广播室举报的那个短发姑娘。
程北莹一边打量着这间女生宿舍,一边开口道:“同学们,不用紧张,我就问问你们的舍友张蔓青的情况。”
听到程北莹的话,短发姑娘似乎啧了一声。程北莹也没在意,只是问道:“为什么你们的舍友消失这么久,你们都没有报告给学校?也没有报警?”
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沉默了一阵,寝室长只好站出来说:“张蔓青经常不在宿舍,也不怎么来上课,所以大家就没当回事。”
寝室长的话音刚落,张蔓青的下铺就低声嘀咕起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学习成绩那么好。”
短发姑娘听见了,在旁边冷笑道:“这还用说吗?她可是作弊的惯犯了。”
叶湘西听到这些话,莫名觉得不是很舒服,但还是礼貌地询问这群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娘:“那你们知不知道,张蔓青最近去哪里了?”
听罢,寝室长和其他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冷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我们和张蔓青不是很熟。”
程北莹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伸手拨开桌子上的半块冻梨,拿起了压在下面的学生证。
翻开学生证,一张漂亮的脸蛋映入她的眼帘。鹅蛋脸,周正的五官,小巧的鼻子微翘,杏眼蛾眉,眉间还有一颗痣。照片上的人嘴角明明是勾起的,可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照片下面,正是张蔓青的名字。
程北莹放下学生证,又看见了旁边那几瓶东倒西歪的指甲油。
熊主任翻开学生档案,找到张蔓青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熊主任转头告诉赵敢先:“警察同志,我已经联系了张蔓青的母亲,她会尽快过来。另外,我还和她确认过,张蔓青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她一直以为女儿待在学校里。”
赵敢先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我让你问的事问到了吗?”
“哦,问到了,张蔓青后背是有个疤,说是前段时间不小心被开水烫到的。”
见赵敢先没有应声,熊主任把摊在办公桌上的学生档案递给他:“这是张蔓青的学生档案,里面还有她的体检表,你看吧。”
赵敢先打开档案袋,依次确认了张蔓青的身高、体重和血型。再看监护人一栏,只填写了一个名字:蒋素兰。
熊主任看赵敢先的手停留在那一页,解释道:“张蔓青的爸爸不在了。”
吸取了江华先前的教训,赵敢先抬头跟熊主任说:“既然你们是卫校,那到时候张蔓青的母亲过来,麻烦你们给她抽个血,确定一下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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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北莹召集刑侦大队所有警员回去开会。当然,她也叫上了局长岑广胜,还有技侦大队的王健和周致远。
程北莹先让江华和崔浩浩说说他们的走访发现。
江华递给崔浩浩一个眼神,崔浩浩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后开口:“我们今天走访了名单上除绿坝路以外的所有杂货店,但老板们都说来买指甲油的年轻姑娘太多了,根本记不得,拿失踪人口的照片来问,也都没有结果。”
虽然赵敢先早已知道结果,但还是替江华和崔浩浩捏了一把汗。
岑广胜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程北莹点了赵敢先的名字:“你说下绿坝路的情况。”
赵敢先连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们从绿坝路的杂货店,找到了附近的北辰卫校。因为之前推断过,凶手可能是有医学背景的……根据这条线索,我们现在初步锁定,死者是一名临床护理专业的三年级学生。”
这就锁定了?江华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赵敢先,然后又朝程北莹看去。然而程北莹从始至终神情未变,只是在认真倾听。
赵敢先继续说道:“这名学生叫张蔓青,我已经查过她的学生档案和入学时的体检报告,身高、体重和血型都与我们的死者符合,教导处也和她的监护人联系过了,确定张蔓青的肩胛骨上有一道疤痕,不过是不是和死者的一致,还需要等她的母亲过来确认。”
赵敢先说完后,崔浩浩不由得喃喃自语道:“终于找到了啊。”
江华此刻虽然没有说话,心中绷紧的弦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只有周致远提出了质疑:“监护人的血型检验出来了没有?”
赵敢先不怎么喜欢周致远。和周致远共事三年,他觉得这个搞技术的家伙不仅事多,而且不懂得变通。他没好气地说:“出来了啊,是O型。”
这时候,岑广胜的一句话为这件事敲下了定音锤:“尽快让张蔓青的监护人过来辨认吧。”
终于看到了希望,所有与会人都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想确认一具没有面容、没有指纹的尸体身份,难度可是极大的。
然而知道死者的姓名并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确认尸体的身份之后,就要着手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来锁定凶手了。
叶湘西还留在北辰卫校里,打算向张蔓青的同学和老师打听一下她的事。
张蔓青的辅导员看起来极难相处,她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描得极高的挑眉显得面相很凶。
听到面前这个女记者问起张蔓青,她指了指窗外的教学楼:“你看见教学楼那块黑疙瘩了吗?就是张蔓青干的好事。上个专业课都能把实验室给点着了。”
叶湘西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她上课把实验室烧了?”
辅导员利索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又一丝不苟地分好类,再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开口道:“这只是她被通报批评的其中一件蠢事而已。上个星期,她和隔壁专业的男同学打起来了,最后被要求在全校大会上读检讨书。”
说完,辅导员面露厌恶之色,低声补充道:“真是丢尽学校的脸。”
叶湘西忍不住问:“她还跟男同学打架?因为什么啊?”
“张蔓青说人家—”辅导员嗤笑了一声,“说人家给脸不要脸。”
叶湘西一下被噎住了,话到嘴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辅导员收拾好文件袋,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她终于正眼看向叶湘西:“你和今天早上那俩刑警是一起的?”
叶湘西点了点头。
“真是白瞎了那好脑子。”辅导员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但她挑得极高的眉毛,仍让叶湘西觉得她脸上写满了不屑,“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我就知道她天天在外面鬼混早晚得出事。”
回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叶湘西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刚才,她站在冷风中等车,心想用饥寒交迫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境遇也不为过。
听说程北莹因为忙于确认尸源也耽误了吃饭,叶湘西拉着她就往食堂去。程北莹原本没心思吃饭,但架不住叶湘西的软磨硬泡。
两个人在食堂里相对而坐。叶湘西把一小碗红烧土豆混进松软又热气腾腾的米饭里,搅拌均匀后推到程北莹面前:“吃!”
“湘西?”在食堂看见叶湘西,周致远还是感到挺意外的,尤其是,他马上注意到坐在叶湘西对面的程北莹。
周致远对她们二人之间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身为记者的叶湘西的胶片相机被讨厌记者的程北莹没收。尽管事后他知道程北莹已经把相机还给了叶湘西,但他从没想过,这两个人能够和平共处,还在一张桌上吃饭。
在他的印象里,程北莹总是揣了馒头就走,从不在食堂里过多逗留,更没见她和哪个同事一起吃过饭。
性格迥异,年龄差距差不多超过十岁的两个人面对面坐一起,周致远竟觉得这画面有几分和谐。
周致远和程北莹打招呼:“程队。”
程北莹看见是他,顺口问了一句:“下午你们和江华一起吗?”
周致远点头回答道:“是,下午我去北辰卫校做现场勘查,跟江华他们一道出发。”
交代几句后,周致远便离开了。叶湘西忽然倾过身来,神秘兮兮地问程北莹:“程队,是不是很多人给致远同志介绍对象啊?”
程北莹微笑着看她一眼:“你自己去问啊。”
叶湘西顿时红了脸,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土豆。
吃了几口饭,程北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叶湘西,那个和张蔓青打架的人,找到是谁没有?”
叶湘西嘴里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找到了,是隔壁病理专业的郭晓昊,外号耗子,今天下午病理专业没有课,郭晓昊的舍友说他不在学校,去学校后面那个自行车车棚打工去了。”
二人吃完饭,叫上赵敢先,便匆匆忙忙又去了北辰卫校,果然在学校后面找到了郭晓昊。
车棚不大,如果不是后面竖着一块显眼的自行车广告牌,还真不好找。
郭晓昊裹着一件破棉袄,薄得似乎能透风。
他这会儿正蹲在一辆自行车前,用胎撬拆卸车轮,然后伸手松开气门嘴底部的小螺母,轻车熟路地取下内胎。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哥儿,哈着冷气念叨:“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孙子扎我的胎……大兄弟,你换个车胎怎么那么磨叽啊?我还有事呢!”
面前这个年轻的修车男孩应该就是她们要找的人。她试探地叫出对方的名字:“郭晓昊?”
男孩抬起头,潦草地扫了叶湘西一眼:“先等等吧,我这儿还在修。”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叶湘西便开始翻包找笔记本:“我们不修车,我们来找你问点事。”
胖哥儿还在旁边催促:“赶紧的吧,我着急呢!”
郭晓昊好像早已习惯了,继续做自己的活儿,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胖哥儿和叶湘西的话快起来。
“那个……”
叶湘西又要说话,却骤然被那胖哥儿打断:“我说你这小娘们儿会不会看眼色啊?你问什么问,没看我这儿修车呢。懂不懂先来后到啊?你爹妈没教过你是不是?真没家教!”
叶湘西握着笔记本的手似乎抖了抖,但很快便调整了情绪,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好意思啊,那你们先……”
程北莹原本站在叶湘西身后,正在打量郭晓昊修车的动作,听到胖哥儿的话,她转过头去,冷冷开口:“你说够了没有!”
胖哥儿听到程北莹的话,气更不打一处来:“你又是哪位啊?”
程北莹冷笑了一声:“我啊,我是警察。”
胖哥儿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即将喷涌而出的脏话也囫囵地咽了回去。郭晓昊从旋转的自行车轱辘前茫然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看向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个女人。
程北莹瞥向郭晓昊:“你赶紧修。”
叶湘西在旁边踩着地上的雪,低着头没有说话。程北莹虽然不知道叶湘西家里的事,但也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情绪一下子陷入了低谷。赵敢先也发现叶湘西不如平时活跃,现场的气氛变得怪怪的。
郭晓昊终于修完了车,送走了骂骂咧咧的胖哥儿。他一边拿黑漆漆的抹布擦手,一边走向叶湘西他们:“你们找我?”
郭晓昊是一个精瘦的人,留着中等长度的头发,一缕缕的刘海从棉帽边缘露出来,显得他很阴郁,似乎藏着不少心事。
叶湘西见郭晓昊过来,抢先开口道:“我们是来问关于张蔓青的事情的。”
在听到张蔓青名字的一瞬间,郭晓昊的脸竟然变得煞白,他看起来惶恐极了:“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死在外面的女的真是她?”
叶湘西没有回答郭晓昊的话,赵敢先接过对方的话头问道:“上个周末你在哪儿呢?”
郭晓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赵敢先的问话,他反问道:“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杀了张蔓青吧?”
程北莹倒是难得地有耐心:“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
郭晓昊双手交叠,一直在搓手心里残余的轮胎皮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打工啊,我没有课的时候都会去打工……不打工我吃什么、喝什么?”
看着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叶湘西才反应过来—郭晓昊的家庭情况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拮据。叶湘西心头动了动,问他:“你和张蔓青是怎么打起来的?”
叶湘西认为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无非就是叙述一下他们之间的恩怨,没想到郭晓昊却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说:“我那天喝多了,没有控制住自己。”
叶湘西想起早上辅导员说的话,觉得不对劲:“不是吧,不是张蔓青先说难听的话挑衅你的吗?”
郭晓昊还在搓手,一些黑色的颗粒细细碎碎地落到他脚边的积雪上,在一片白色中显得突兀极了。他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膛,似是故作强硬地回了一句:“她一个小姑娘还能挑衅到我吗?是我看她不顺眼。”
赵敢先听了想笑,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虚张声势,好面子得很。可直觉却告诉叶湘西,郭晓昊似乎在刻意维护张蔓青……
赵敢先又问了郭晓昊许多问题,但郭晓昊言语间有些闪躲,明显不想多谈。
从车棚离开后,叶湘西的心里还在纠结。她难以想象,像郭晓昊这样朴实的人究竟是怎么和张蔓青打起来的。
走到马路边,叶湘西叹了口气说:“我觉得郭晓昊不像坏人,他明明有一副很好的心肠,他好像在保护张……”
“叶湘西。”
“什么?”听到程北莹喊自己,叶湘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叶湘西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如同纯净的翡翠。
程北莹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要感情用事,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
“是啊叶记者,这个人和死者的矛盾尽人皆知,而且他有专业背景,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就草率地下定论。在没有排除他的嫌疑之前,他就有可能是割掉张蔓青脑袋的凶手。”赵敢先也随声附和道。
叶湘西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着说:“是,我们得讲证据。”
北辰卫校里,和张蔓青同宿舍的几个女学生被江华全部叫走,在收发室挨个做笔录。宿舍里则来了几个技侦大队的人进行现场勘验。
周致远拿着软毛刷蘸取了少量石墨粉,均匀地撒在张蔓青的床头、课桌和水杯上,再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贴、撕下。完成指纹采集后,周致远取过几个证物袋,把张蔓青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和桌子上的指甲油都放了进去。
这时候,江华走了进来。
看见他一脸挫败的样子,虽然周致远心里已经有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了?”
江华摆了摆手,无奈地开口:“别提了,崔浩浩还在下面问呢。我说这张蔓青怎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啊,这小姑娘真是没一个人喜欢,你都不知道,听说张蔓青出事了,好几个人都在幸灾乐祸,我看啊,她们都有嫌疑!”
周致远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皱眉道:“看来死者的社会关系有些复杂,树敌不少,你们排查起来难度不小啊。”
原本大家以为,确认尸源后,案件侦查进展肯定能加快。但谁能想到,“张蔓青”这三个字如同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迎接他们的是迷茫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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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刑侦大队的刘民松把手上那兜子兽夹和兽套往柜台上一摆,开门见山道:“老板,这些东西是你这儿卖的吗?”
店老板早就听说最近有不少警察在这边走访,他一边翻看兜子里的物品,一边回答道:“我是卖渔网的,同志你问错人了吧?等等,你们是警察?”
刘民松是漠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资深刑警,只是前期发现无头女尸的时候,他本人并不在漠昌,而是在庆县,准备对抢劫信用社的罪犯实施抓捕。去之前,刘民松心里对《联北日报》那个记者的怒气不比程北莹少,但好在他们的行动很顺利,最终在一座教堂里抓捕到了准备碰头的几个抢劫犯。
刘民松的手在腰带上摸了摸:“你们少打听。”
从庆县回来后,刘民松便跟进了无头女尸这个案子。他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思想比较落后,至今仍不服气被程北莹压一头。虽然他也认可对方的刑侦能力和带队能力,但此刻他不免腹诽:怎么程北莹确认个死者身份,还这么婆婆妈妈的。
店老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一定是来查那无头女尸的吧?别以为新闻不报道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的消息可灵着呢。”
刘民松瞥了他一眼:“你灵是吧,那你跟我说说这猎具是打哪儿来的?”
“没见过,不清楚。”
见状,刘民松不想跟他废话了,他拎起装猎具的兜子,转身招呼身边的搭档离开。
老板赶紧拉了他一把:“别着急啊警察同志,我没见过,还有别人见过啊!你这些猎具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准是被倒了好几手,我知道林区里有一个猎户,他就收这个,要不你去那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