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头裸尸
一九八七年正月初七,正好是立春。
过完年,叶湘西没有在老宅待太久,就坐着绿皮火车从凤凰古城辗转回到了漠昌。
这是她在漠昌生活的第四年,但她仍不能完全习惯北方的寒冷。她在气候温润的南方小城长大,所以对漠昌的冷毫不了解,即使她的母亲就在那儿出生。
四年前,叶湘西把双亲的骨灰带回漠昌安葬,办完所有事情后,疲惫的她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个饭包:绵软的黄心土豆混杂着饱满的米粒,被浓郁咸鲜的大酱和菜叶包裹着,热腾腾的,冒出粮食独有的香气,过油的花生米炸得焦香酥脆,又加了新鲜的芫荽和嫩葱段来提香—这是妈妈的味道。
这一刻,叶湘西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北方人的血。她站在路边,流着泪吃完了一整个饭包。
叶湘西决定留在漠昌了,留在这个还有些陌生的家乡。
因着对文字、摄影的热爱,她在漠昌晚报社找了一份工作。在这家报社就职的几年时间里,她写的新闻少说也有成百上千条了,但一直以来只能捡些“边角料”来做。以叶湘西现在的资历,想做大新闻,还是欠缺火候的。
过完年,报社安排了一项去漠昌林区进行新闻采编的工作,想到这是一个绝佳的锻炼机会,叶湘西便向领导主动请缨。
报社领导原本觉得她的经验尚不足以承担这样的任务,但看她如此坚持,且社里很多老记者拖家带口的,都不愿意离家太久,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叶湘西满心欢喜地开始准备行装,她觉得除了收集文字资料,还应该拍些珍禽异兽的照片当素材。但社里的相机都是摄影记者在用,且比较笨重,于是,她想到了同事老齐—他有一台很高级的小型相机。
“你是怎么说动杨主编给你做担保的?真有能耐啊……”老齐显然是肉痛得厉害。
叶湘西连声道谢,并保证,一定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老齐的相机。
漠昌有将近五十座检查站,是为了守护漠昌林区而设立的。徐长海是老护林员了,他没料到报社竟会叫一个女记者进山。要知道现在天寒地冻的,山里条件又差,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南方姑娘怎么可能挨得下去。
可是叶湘西挨下去了。
她很快成了巡护员,跟着徐长海等人检查盗伐盗猎问题、检查防火情况……休整时,她会用相机拍照,拍护林员巡山作业,拍植物和动物,还有各式各样的防火标语。
叶湘西印象最深的就是检查站外挂着的那一幅标语: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叶湘西跟护林员们同进同出,同吃同喝,没有过半句怨言。
今天是叶湘西最后一次和徐长海去巡山了。明天,她就要带着收集到的素材出山了。
徐长海照常穿着一身厚重的巡护服,裹了一件旧得有些发灰的军大衣,手臂上的红色袖章上写着“防火”二字,十分醒目。叶湘西同样穿着厚重的棉服,背着相机,和另一名护林员张超紧随其后。
林区里有上百种树,它们在凛冽的寒风中挺立着,如同瘦骨嶙峋的巨人。
大雪连续下了两天两夜,仿佛要将整个漠昌林区都覆盖。山路上堆了半尺多高的雪,三个人走在僻静的树林中,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气冷得厉害,叶湘西戴着棉帽,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来看路。
今天依旧走了很多路,叶湘西勉强才跟上两个护林员的速度。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徐长海把酒壶递给叶湘西,并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喝两口。叶湘西冷得厉害,因此,从不喝酒的她伸手接过酒壶,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高度的高粱酒,顺着叶湘西的口腔灌入冰凉的食道,她被辣得直掉眼泪,但她的五脏六腑总算是活了过来。
看到叶湘西被一星半点儿的酒呛得脸颊通红,徐长海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说,你一个南方姑娘,怎么跑到北方来了?”
叶湘西抹了把嘴,随口答道:“待哪儿不是待。”
一旁的张超插话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姐,这漠昌多冷啊!干吗想不开来这儿待着……”
张超没比叶湘西早来几天。他年纪不大,只有十九岁,是天生的自来熟,和叶湘西认识没多久,就已经姐姐长、姐姐短的了。这小伙子没心没肺的,平日里话又多,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受得了深山里的寂寞。
叶湘西苦笑着说:“是啊,太冷了。”
三人正聊着天,西边瞭望塔方向忽然传来了刺耳的鸣笛声。
张超被这鸣笛声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他连忙扭头问徐长海:“师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长海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腰间的对讲机也发出了响声。
伴随着电流的刺啦声,对讲机内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长海,收到请回答……三十九号巡区发现猎具,疑似有盗猎者闯入,请速去查看……”
前段时间检查站规范了对讲机用语,大家觉得新鲜,配合得很。徐长海按下按键,也有板有眼地回应对方:“收到,马上从三十七号巡区前往。”
“超儿,我们去看看。”放下对讲机,徐长海收起酒壶,从石头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转头瞥了一眼叶湘西,“你在这里等我们,或者先回站里。”
盗猎者?叶湘西想起几天前,自己也差点踩中一只猎夹,又想起徐长海包里的手枪,她的心里打起了鼓。
明明已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叶湘西的回答却是:“我跟你们一起去。”
然而,待三人匆匆赶到后,却发现三十九号巡区内并无异常,万籁俱寂,林中只有雪被风吹落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看来没有危险的闯入者。张超松了口气,转头提醒叶湘西:“姐,你可要小心了,别再踩到什么兽夹、兽套啊!”
叶湘西没有接张超的话,她一手抱着相机,一手指着某处的雪堆,面露惧色地说:“那里有脚印。”
厚厚的雪堆里,几串凌乱的脚印提示着那里曾经有人到访过。
徐长海的太阳穴不由得跳了两下,顺着叶湘西手指的方向上前查看。他拨开雪堆,皱着眉头看了许久,最后开口道:“应该是老丁他们的脚印,他们今天也来过这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下山吧。”
叶湘西点了点头,跟上了徐长海。
这会儿,张超也找到了隐藏在雪地中的兽夹,听徐长海说要下山,他提着刚缴获的玩意儿,赶忙跟上队伍。
三十九号巡区距离出山口不远,快到的时候,徐长海看了看前面的路,指向旁边的一条小径:“往这边走吧,前面的大路估摸着被雪封了。”
徐长海话音刚落,叶湘西忽然看见雪地里蹿出一只近乎纯白色的野生雪貂。
纯色的雪貂极其少见,常见的多是黑色或褐色的杂毛雪貂。叶湘西喜出望外,眼看那只雪貂敏捷地攀上一棵红松树,向下探出头来,她慌忙举起了相机。
“我拍张照就来!”她冲徐长海轻声说道。
叶湘西怕惊吓到雪貂,没有向前挪步,只是端起相机,把镜头对准树上那只白色的小家伙。
原本走在前面的徐长海停下脚步来等她。
这个把月的光景,让徐长海对叶湘西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毕竟肯留在林区吃苦的年轻人少之又少,而叶湘西明明生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人却一点儿也不娇气。
徐长海对叶湘西笑着说:“你运气还挺好,这白貂平时可不容易见着。”
说话间,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张超已经跑到了前头,早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了。
意外就发生在这转眼之间。
当叶湘西和徐长海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只雪貂身上时,前方传来张超的惨叫声:“啊!啊—”
那是充满恐惧的叫声。
像不曾拥有过语言能力、尚未学说话的幼童,只凭本能驱使,从喉咙里发出的近似野兽的声音。
徐长海当即神情大变,踉跄几步往张超的方向跑去。雪貂被张超的声音吓到,飞快地从相机取景框中逃走了。叶湘西的脸也跟着白了,她转头跟上徐长海,朝着声音追去。
今天走了太多路,此时叶湘西双脚发软,走在松软的雪地里更是举步维艰。但她强撑着,直到找到了徐长海和张超。
徐长海背对叶湘西跪在雪堆里,双手扶着摔倒在地的张超。由于视线被遮挡,叶湘西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们面前的东西。
终于,叶湘西听到徐长海那已经嘶哑变调的声音:“是死人,小叶,快报警!”
▃ ▅ ▇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森林警察,然后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刑警。
叶湘西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看到几辆警车陆续开了进来,车胎在积雪中碾出一道道印迹,最后停在了出山口处。警戒带很快被拉了起来,刑警和技侦人员以尸体为中心,在周围开始了侦查和勘验工作。
作为报警人和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叶湘西三人被带去公安局做笔录。
张超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说话都不利索。
负责做笔录的江华很是同情这个男孩,换作是他冷不防地被尸体绊倒,估计也会被吓个半死。但工作还是要做的,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和护林员,问道:“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具尸体的?”
叶湘西恍惚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还在安抚张超的徐长海,开口道:“一个小时前……”
一个小时前,在听到张超惊恐的惨叫后,叶湘西追着徐长海的脚步,趔趄着一路小跑过去。
随后,徐长海对她说:“是死人,小叶,快报警!”
那时,叶湘西的目光越过徐长海的肩头,终于看见了雪地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蜷缩在一片雪白之中,如同子宫中汲取母体养分的婴儿。她的皮肤也很白,白到发粉、发灰。她的身上没有衣物,赤条条的,露出漂亮的**和平坦的小腹。她淹没在雪地里,好像和森林、雪地融为了一体,仿佛天生就生长在这里。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没有任何美感—因为这个女人没有头。
叶湘西做新闻记者的这几年,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可当她的视线落到女人那空****的脖子上时,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然而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在听完叶湘西言简意赅的描述后,张超终于缓过神来,磕磕巴巴地回忆起一小时前的噩梦。
张超比叶湘西和徐长海更早发现这个女人。
因为着急下山开饭,他不知不觉中就把叶湘西和徐长海甩在了身后。他没听到徐长海说要抄近路的话,径直就往大路走去,可没走多远,他就被什么横放着的东西给绊倒了。当时,张超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他连忙闭上眼睛,举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
然而,他却没有像意料之中的那样栽进雪里,在触底的刹那,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摔到了一个起伏不平的东西上,胸口还被底下的东西硌得生疼。张超以为自己摔在了石头上,正准备大呼倒霉,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忘记了呼吸,那骇人的画面,生生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中。
张超十几年来建立起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由于极度恐慌,他一边惊叫,一边手脚并用地爬离了那具尸体。
江华听完这两个人的讲述,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叶湘西那巴掌大的脸上毫无血色,人却一直在强装镇定。江华无法忽视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如同含了一汪水,像是会说话。
江华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徐长海回答道:“我们当时在巡山。”
这时,不远处传来咣的一声。叶湘西转头看去,只见公安局外的警车上,走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耳朵。她的眼神疏离而冷淡,唇角紧抿,自带强势的气场。虽然她穿着厚重的警用大衣,人却依旧精神而挺拔。
叶湘西一下就认出了她。
她是漠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程北莹。名字中有南则温婉,带北则爽利,程北莹的名字听上去就很飒爽。叶湘西对她的印象很深刻—《漠昌晚报》登过几次她破获重大刑事犯罪案件的新闻。
程北莹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下午的时候,她的前夫高振良又到她办公室来撒泼打滚了。
半年前,程北莹发现前夫高振良和婆婆在谋划以她的名义收受贿赂,为了自己的良心以及前途,她当机立断上报情况,然后坚决地选择了离婚。离婚后,那对母子三天两头到县公安局来闹,虽然多数时候被门卫拦在外头,但总归是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现在,程北莹黑着脸出现在这里,整个现场的气氛越发不妙。
赵敢先要汇报工作,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程北莹现在这副面孔,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和她打招呼:“程队,那什么……”
程北莹冷冷地瞥向他:“以后不许再把高振良放进单位,否则你赵敢先和他一起滚蛋!”
虽然不是第一回被“滚蛋”二字所恐吓,但赵敢先还是吓得一哆嗦。紧接着,他又听见程北莹发问:“现场什么情况?”
赵敢先连忙汇报道:“技侦正在尸体发现地做现场勘验,初步判定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是被丢弃在那里的,除此之外,还没有其他的重大发现。报警的是个姑娘,另有两名男性目击者,江华正在给他们做笔录呢。”
“他们?”程北莹转头朝江华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江华面前坐着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蹲在角落,看起来神情呆滞。
赵敢先解释道:“不过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出了些状况,那个小伙子,就是旁边蹲着的那个,不小心摔在死者身上了……总之,还不确定有没有对尸体造成破坏。”
“你们从出警到现在都多久了!就这么点儿发现?”程北莹极力压着火气,“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赵敢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吞吞吐吐地说道:“死者她,她没有……没有头啊……需要时间去确认。”
听到这里,程北莹皱眉问道:“那死者身上有衣物吗?”
赵敢先愣了一下:“没有。”
“尽快找法医过来确认,死者头颅缺失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要是定性为恶性凶杀案,这麻烦就大了。”没有头颅和衣物,意味着有人在刻意隐藏死者的身份,程北莹很清楚这一点。
交代完毕,程北莹又转头看向江华。她听见江华问他面前的年轻女子:“巡山?你也是这儿的护林员?”
女子摇头否认道:“不,我不是,我是进山采访的记者。”
记者?
程北莹眼睛微眯,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胸前挂着的那台相机上。
“可是韩法医他……”
没听赵敢先把话说完,程北莹便大步流星地朝江华走去。见状,赵敢先连忙住口,也跟了上去。
程北莹没理跟自己打招呼的江华,只是盯住那个自称是记者的女子,单刀直入地问她:“你好,记者是吧?相机给我。”
叶湘西当即掩住相机,下意识地拒绝道:“不行!”
“记者同志,你有义务配合调查。”程北莹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叶湘西的脸,只是叫身后人的名字,“赵敢先。”
赵敢先当然明白领导的意思,接到命令,他立马朝叶湘西走去。
叶湘西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动真格的,看着那人高马大的警察走过来,她抿了抿唇,明白自己只有“配合”交出相机这一条路可以选。
看见叶湘西主动取下相机,赵敢先松了口气,他把相机递给程北莹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程北莹的手按在暗盒的顶端,她盯着叶湘西问:“叶记者,请你如实告诉我,你拍到抛尸现场的照片了吗?”
程北莹的手明明放在暗盒上,叶湘西却觉得她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命脉。尽管今天是阴天,但胶卷怕光,如果暗盒被打开,恐怕里面的底片会全部报废—胶卷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毁。
叶湘西惶恐至极,在这样的压力下,她只得咬牙承认:“是。”
“你们这些记者挺厉害啊。”程北莹随即松开了暗盒,掂了掂相机,挑眉看向叶湘西,“听着,这是重要证物,公安局没收了。”
叶湘西一想到老齐那张委屈脸,不自觉地抗议道:“不能没收!”
程北莹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把相机递给赵敢先,在转身之前,冷冷地冲叶湘西以及两位护林员丢下一句话:“警方会随时传唤你们配合调查,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离开漠昌。”
▃ ▅ ▇
相机被没收之后,叶湘西魂不守舍地跟着徐长海出了山。她在检查站收拾完自己的行李,便乘坐大巴车回到了漠昌城区。
虽然她手里还保留了两三卷完整的胶卷,素材没有损失很多,但没了相机,该怎么面对老齐?要知道当初求他借相机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而且自己还向他承诺过,拍完素材就会马上归还相机……
想到这里,叶湘西苦恼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拍下尸体的照片完全是职业本能。
无头女尸?漠昌多年以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奇闻。凭着自己的职业敏感,叶湘西当时已经意识到,这起凶案也许会成为一个轰动全城的重大新闻。
可万万没想到,程北莹居然会如此敏锐,竟马上发现了她相机中的端倪。
她只是拍了照片,顶多是被勒令处理掉可能有问题的胶卷,怎么就被直接没收了相机?叶湘西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之前在哪里得罪过程北莹。
思来想去,叶湘西决定先不回报社报到了,毕竟还没想好怎么跟老齐交代,那就让他以为她还在深山里吧。
叶湘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得在老齐发现之前把相机拿回来。
下了大巴车,叶湘西看着路口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忽然想到了周致远。
三年前,报社对基层警员进行了一次采访,周致远是县公安局技侦大队的警察,叶湘西就是在采访中认识他的。也许周致远了解情况呢?说不定他能帮忙想想办法?
叶湘西心里仿佛忽然亮起了一盏明灯,她想,无论如何都要先去找周致远问一下。
回到大院,叶湘西立即用收发室的电话打给周致远,约他晚上见面。
然而周致远却说晚上要开会,不能那么早下班。闻言,叶湘西连忙表示:“没事没事,我不着急的!我去县局食堂等你好了。”
晚上十点多,困得睁不开眼的叶湘西终于等到了周致远。看见周致远出现在食堂门口,她揉了揉眼睛朝对方招手:“致远同志,我在这儿。”
周致远比叶湘西大几岁,在县公安局工作已经有四五年了。
他生得十分周正,薄唇,鼻梁高挺,平日里戴一副细框眼镜,待人温和,工作也认真细致,因此人缘不错。前段时间升职后,身边已经有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看见睡眼惺忪的叶湘西,周致远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大晚上的,你总不会是来找我拿料的吧?”
叶湘西摇了摇头:“我的相机被刑侦大队的程队长没收了。”
“程队?”周致远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叶湘西简单讲了讲白天发生在林区的事,周致远全程蹙眉听着。直到叶湘西说完,他才开口:“这事是不好处理。”
叶湘西愣了愣,又听见周致远说:“程队最不喜欢记者了,这事县局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你记得几个月前县里的信用社发生的那桩抢劫案吧?涉案金额数十万,《联北日报》一个记者在公安局拿料后,竟然直接在当天的报纸上大肆报道,结果当然是打草惊蛇,劫匪逃出了省,至今都没能抓捕归案,为此程队受到了局里的通报批评。”
叶湘西喃喃自语道:“怪不得程队会讨厌记者……”
“以前讨厌,现在更讨厌。”周致远叹了叹气,“所以你的相机,一时半会儿怕是要不回来了。”
叶湘西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半天没有说话。看到她情绪低落没有应声,周致远转而安慰她道:“你今天也吓坏了吧?”
再次想起那躺在雪地上的女人,她确实有点好奇这背后的一切,她问道:“现在无头女尸这案子是什么情况?”
周致远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今天没出警,但会参与接下来的现场勘验和证物鉴别工作,目前还不能提供给你太多信息。不过死者没有头、没有衣物,甚至连指纹都被破坏了,想要确认尸源非常困难,听说他们在比对失踪人口档案,但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发现,目前已经加派警力在林区附近走访调查了。”
“还不知道死者是谁吗?”
看来这是一桩棘手的凶杀案,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周致远点头道:“而且这几天下大雪,现场勘验工作的难度也增加了。”
“尸体解剖了吗?有什么结果?”
周致远无奈地笑了笑:“县里唯一一个法医到省里参加学习研讨会了,解剖工作目前恐怕也无法开展。”
看见叶湘西低头思索着什么,周致远温声道:“办案是警察的工作,你一个记者就别瞎操心了,相机的事情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我先送你回去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叶湘西住的是隶属于漠昌冶金厂的职工大院。
夜里的风尤其大,叶湘西裹了裹身上的棉服,低头准备往居民楼的方向走,谁料转头就碰上了老齐。
“哟,小叶回来了?刚才那是谁啊,是你对象吗?”老齐提着一个暖水壶,神情暧昧地看着叶湘西。
叶湘西怕老齐问起相机,只好顺着他的话头打起了哈哈:“不不不,不是啦。”
老齐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我说你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感情生活打算打算了。”
叶湘西连连点头:“是是,齐哥说的是。”
老齐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这个年轻人愿意听自己说教。他摆了摆手说:“行了,赶快回去吧,明儿还上班呢。”
叶湘西正在庆幸自己躲过一劫,老齐就一拍脑袋说:“欸,对了小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那相机呢?你都从林区回来了,相机应该用完了吧?”
叶湘西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唯有向老齐坦白实情。
后来,叶湘西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只记得进了家门以后,脑袋里还一直嗡嗡地响,老齐的声音还回**在她乱成一团的脑袋里。
老齐站在大院的路灯下,一脸痛心疾首,唾沫横飞地训斥叶湘西。她也不敢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挨训。毕竟说到底,相机被没收的责任在她。
已经是深夜了,但叶湘西抱着被子躺在**,横竖睡不着,还在思考白天发生的事。
红松树上的白色雪貂,雪地里的无头女尸,红蓝相映的警车警灯和县公安局的深夜食堂……
这无头女尸不仅没有头和衣服,连指纹都没有,这是有人在破坏能识别出她身份的证据啊!是有人不想她被认出吗?可是又为什么要把她扔在出山口附近?林区的护林员们每天进进出出,迟早会发现她的。这到底是想还是不想让人发现尸体呢?
叶湘西用手蹭了蹭鼻子,决定不再想无头女尸的案子。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拿回老齐的相机!
可是怎么才能把相机要回来呢?
叶湘西翻身从**坐起,又仔细回忆起周致远和她说过的话。
漠昌县只有一个法医,还去了省里开学习研讨会,解剖工作自然没法展开。被害者的死因一天不确认,刑侦大队的侦查工作就寸步难行。
“法医,县局的法医……”叶湘西正咬着手指发愁,忽然一拍枕头,“县局没有法医,省局有啊!”
叶湘西在电话簿里找到了龙永贵的联系方式,第二天一早就到楼下的收发室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叶湘西深吸了一口气:“您好,请问是龙法医吗?是我,记者叶湘西……”
龙永贵是省局的资深法医,之前《漠昌晚报》做过一期龙永贵的专访,原本这是老齐负责的采访对象,但那时候老齐不得不去参加儿子的家长会,就把采访任务丢给叶湘西了。
叶湘西又一次体会到,当记者,多跑些新闻总是没错的。若能帮她解决眼下难题,那程北莹还好意思扣着老齐的相机不还吗?
程北莹没有想到,即将内退、正在漠昌休假的龙永贵会出手相助。
当时她正在和手下的刑警,还有技侦部门的同事开会。
法医不在,现场的勘验目前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至今身份不明的死者,仍然找不到的第一案发现场……刑侦大队自然压力重重。
会议现场的气氛压抑极了,要不是技侦的队长王健还在,必须得顾忌着刑侦大队的脸面,程北莹恨不得把会议室的桌子给掀了。
正是龙永贵的电话解救了会议上的所有人。
电话那头的龙永贵自然不知道会议室的状况,免提一开启,他那像唱歌似的抑扬顿挫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是程大队长吗?我是龙永贵,我听说你们缺个法医?”
程北莹第一时间瞥向赵敢先,赵敢先却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毫不知情。
程北莹放缓了声音:“是,龙处长,老韩去了省里学习,还要好几天才回来。”
龙永贵的声音敞亮:“那你找我啊倒是,你看我行不行啊?”
“您现在在漠昌?”程北莹此时也顾不上客气,“那龙处长您下午可以过来吗?我们马上去办手续。”
“好好好……”
挂掉电话后,程北莹迅速分配了任务:“江华,你去给龙处长办交接手续;赵敢先,你带人继续走访林区的检查站,看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证人……对了,你和技侦的人一起出发吧,他们还有很多现场勘验的工作要做。”
程北莹自己则亲自去接龙永贵,跟他一起进了解剖室。
两人穿防护服的时候,龙永贵乐呵呵地说:“你呀,需要帮忙也不跟我开口,非要等报社那小姑娘打电话来找我。”
程北莹内心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我以为您还在省里呢,要是早知道您回漠昌了,我也不麻烦别人去请了。”
龙永贵在省局干了快三十年的法医,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但当视线落到无头女尸的颈部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变了。程北莹自然注意到了龙永贵的表情变化,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龙永贵进行尸检。
“尸体尸僵已经解除,背部、臀部和四肢都有明显的尸斑,呈鲜红色,按压不褪色,死亡时间预计超过二十四小时。”龙永贵仔细查看死者的皮肤后,判断道,“以死者目前的状况,测量尸温对判断死亡时间的用处不大了,准备开胃取内容物吧,顺便做药物检测。”
龙永贵接过程北莹递来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划开死者腹腔的皮肤,随即,他又检查了她的断头创口:“颈部创面整齐,应该是用工具一次性切割而成的。
“创面无伸缩现象,无明显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的。
“没有性侵痕迹。
“死者有多处冻伤,皮肤表面没有明显瘀青,没有暴力造成的致命外伤。
“另外,死者的指纹严重磨损,上面附着细微的颗粒状物,初步判断是砂纸残留,指甲有撕裂痕迹,是由外力破坏造成的。”
龙永贵用镊子慢慢取下死者指甲和指缝里残留的纤维,转头对程北莹说:“这些,也找人送去实验室化验吧。”
解剖工作结束后,程北莹代表县公安局再三向龙永贵表示感谢。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她心里已经有谱儿了。
“行了,我不来还有谁能来?”龙永贵摆摆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程队,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案子破了。”
程北莹不动声色地说道:“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她虽然这么说,但她很清楚这个案子的难度远远超过之前经历过的所有案子。
目送龙永贵走远后,程北莹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到头脑终于清醒了,才走回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她指尖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皱着眉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刚冲洗出来的无头女尸的现场照片,正是叶湘西拍的那张。
程北莹摩挲着手上的照片,思索道:“斩首,死后处决吗?”
正当她沉浸于案子的细节时,岑广胜走了进来,他问道:“无头女尸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岑广胜是漠昌县公安局局长,四十多岁,已经到了中年发福的年纪。他一生顺遂,没遇到过什么特别大的案子,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很看重程北莹,当年也是他力排众议,将她提拔上来的。
“岑局。”程北莹的视线终于从笔记本上挪开了,“我们正在等尸检报告。”
岑广胜沉吟了片刻,又问:“我听说龙处长来了?”
程北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的相机上:“是,龙处长下午来了,《漠昌晚报》一个女记者请他来的。”
“竟然能请动在休假的龙处长,这个姑娘本事不小。”岑广胜不由得笑道,他顿了顿,又说,“咱们漠昌的记者,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程北莹知道岑广胜是在提醒她信用社抢劫案的事情。
她的食指和中指敲点着桌子,看向岑广胜:“岑局,你放宽心吧,我不会让那伙儿劫匪从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潜逃方向和路线,这两天就会实施跨省抓捕。”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岑广胜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不紧不慢地交代程北莹几句,便离开了。而程北莹则在思索片刻后,伸手拿起了那台相机。
▃ ▅ ▇
办公室里足够暖和,叶湘西在堆积如山的稿件中埋头写作,她写得太专心,杨主编叫了她好几声,她才茫然地抬起头来。
把叶湘西叫到办公室后,杨主编严肃地盯着她的脸说:“有个姓赵的警官往咱们这儿来了电话,说是让你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一趟。”
叶湘西愣了一下,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刑侦大队?”
杨主编是叶湘西的领导,身居《漠昌晚报》主编的位置,自然有过人的洞察力。她听叶湘西提起过在林区发生的事,此刻也看出这个小姑娘表情的异样,于是提醒道:“没什么事吧,湘西?有情况要及时跟我汇报。”
“我……”叶湘西锁眉回忆,姓赵的警官?应该就是和程北莹一起的那个警察吧,找她干什么?
想起来了,当时程北莹说过,警方会随时传唤,让她不准离开漠昌。
叶湘西回答得很谨慎:“大概还是来找我问凶杀案的事情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既然这样,你配合警察的工作就好。”杨主编接着嘱咐道,“你也别着急拿料,这个阶段你先保护好自己。”
叶湘西点头答应。
这几天化雪融冰,天冷得更厉害了,道路也变得泥泞了不少。县公安局离县政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所处地段还算繁华,只是街道两旁没有什么绿植,在冬天显得尤为萧索。
叶湘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县公安局,经由门卫指路,终于摸到了刑侦大队办公室的门口。
她连门都没敲,就听见豁亮的女声从里面传出:“进来。”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叶湘西还是头一回进。办公室不大,错落放着七八张老旧的板式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杂物。
那位打电话找她的赵警官并不在,只有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程北莹和其他几个她没见过的警员。
叶湘西小心翼翼地进去,还算机灵地往程北莹跟前一站:“程队,是你找我吧?”
程北莹没有回答叶湘西的问话,只是冷淡地看向她:“行啊,你认识的人挺多啊。”说着,把手上的相机往叶湘西的手里一塞。
叶湘西喜出望外,一把搂住失而复得的相机,还不忘谦虚两句:“不多不多,能帮上忙就行!”
“你是《漠昌晚报》的?”
叶湘西赶忙收起了相机,像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如捣蒜般点头:“嗯嗯,程队,我是那个报社的记者,叫叶湘西。”
程北莹翻文件的手顿了顿:“听这名字……你从南方来的?跑到漠昌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
叶湘西摸了摸鼻子,朝程北莹莞尔一笑:“我爸妈在这儿。”
话音刚落,就见赵敢先抱了一摞文件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嗓门奇大,抬头便喊道:“程队,东西我都给你拿……哟,这不是那什么报的记者吗?”
叶湘西从容地接话:“你好,我是《漠昌晚报》的记者叶湘西。”
只是叶湘西的一双眼睛虽然盯着赵敢先的脸,余光却扫过他才放到桌上的那些牛皮纸档案袋。她一时间思绪万千,忽然想起周致远曾经和她说过,刑侦大队目前在比对失踪人口。
要是知道他们现在进展如何就好了。但她马上就提醒自己,现在打听还不是时候,她可不想再被没收一次相机。
待叶湘西离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程北莹便把手下的人都喊了回来。她扭了扭脖颈处的关节,吩咐赵敢先:“准备开会吧,尸检报告出来了。”
没过十分钟,赵敢先便把队里的人召集齐了。
大伙儿还在窃窃私语,赵敢先就坐在会议室的前排,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程北莹的脸。其实一直以来,赵敢先都琢磨不透自己这位上司的脾气,在她手下,总担心脑子转不过来弯会挨骂。可是跟着她却又莫名觉得安定,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带怕的,因为有她顶着。
程北莹面前的卷宗,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了。
此刻她的神情波澜不惊,她竖起手上的圆珠笔,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我来说说死者的死因。”
程北莹的声音不大,但底下的人都听见了,在一秒之内他们全部噤了声。程北莹接着说:“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出毒药、安眠药和酒精的成分,胃黏膜下出现了弥漫性斑点状出血,尸斑呈鲜红色,血管内氧合血红蛋白偏高,也就是说—”
那女人是被冻死的!
听到结论的那一刻,赵敢先眼睛瞪了瞪。
要知道在漠昌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冻死太常见了,而能冻死人的地方又太多太多。赵敢先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也就是说,头是在女人死了之后才没的。
程北莹的声音冷静且平淡,伴随着手中圆珠笔的敲击声:“死者颈部创口平滑整齐,可以判断凶手或是处理尸体的人使用了专业的切割工具进行分尸。也就是说,犯罪分子很可能有医学背景,而且心理素质极高,是个危险人物。”
赵敢先喃喃道:“从处理尸体的手法来看,他到底是男是女,目前也很难推断……”
江华提问道:“咋不可能是屠夫呢?”
程北莹的眼睛还停留在卷宗上,她用圆珠笔尾端点了点太阳穴:“创口干净,没有发现除死者以外的生物组织。”
屠夫的刀和切割机常年切割肉块,如果真是屠夫干的,创口很难不留下其他的生物组织。
但程北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排除屠夫使用新的刀具或者切割机,我们还要进行排查,重点查一下有没有新购入这些器具的屠户。”
“明白。”
“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推断,死者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超过一米六五,体重五十公斤,血型为O型。据肛温测量和胃内容物的鉴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说着,程北莹把面前那摞档案往外一推,“你们最好把这些失踪人口再筛查一遍。”
江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程队,上午有几个人过来认尸……”
“嗯,那就认认看,也不耽误你们筛查人。”程北莹快速将面前的卷宗翻了一页,继续说道,“死者涂了指甲油,指甲缝隙里残留了一些腈纶纤维组织,还有砂纸的碎屑……”
这些可供侦查的方向追溯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却不能不做。
程北莹扫视了两圈,目光终于落到了一个青涩的面孔上。
崔浩浩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员,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看着崔浩浩那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表情,程北莹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江华:“你带着崔浩浩去查吧。”
分配完大部分警员的工作,程北莹转着圆珠笔,又转头问起赵敢先:“你们这几天走访,有什么发现没有?”
终于问到了自己头上,赵敢先赶紧说:“这两天我们去了好几个检查站,护林员都说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员。”
程北莹点了点头:“根据技侦提供的调查结果,目前抛尸现场只发现了几个护林员和叶湘西的足迹,叶湘西就不说了,那几个护林员一定要排查清楚。”
赵敢先连忙答应,又说道:“那几个护林员还说起了一件事,说是最近林区发现了不少猎具……程队,猎具这事不能和咱们的案子有关系吧?”
“猎具在哪儿发现的?都带回来了吗?”程北莹这一连串的发问,让赵敢先哑口无言。
“……”
“赵敢先,你说说你能知道什么?”程北莹揉了揉眉心,直接丢下手里的笔,“算了,你跟我再进一趟山吧。”
▃ ▅ ▇
回到报社后,叶湘西第一件事是把失而复得的相机还给老齐,然后就拿着那卷胶卷直奔暗房。
她站在暗房里,熟练地用药水洗起了底片。完成主要的步骤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夹起底片,挂起,晾干。
半小时后,叶湘西终于在相纸上重新看到了落雪的树、巡山的护林员、山间灵动可爱的貂……
原本还有躺在雪地里的那个女人,但相关的胶片已经被程北莹没收了。
握住照片的那一刻,她的睫毛抖了抖,忽然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到办公室,趁着自己头脑发热去找杨主编,诚恳地表示自己想要跟进无头女尸案的报道。
杨主编其实并不想答应。只是,她很快又考虑到这起案子性质恶劣、危险系数高,还要跟着刑警早出晚归、多次进山,恐怕除了叶湘西,没人愿意跟了。经过再三思索,杨主编还是答应了叶湘西:“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会帮你给县公安局的宣传科打电话的。”
“好,麻烦杨姐了!”叶湘西自然没有杨主编想得多,只顾着高兴,心想自己终于能做个大新闻了。
可是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着手呢?
叶湘西回到工位,习惯性地拿出草稿纸来勾勾画画,仔细分析。她并不是什么有推理能力的人,她有的,大概只是这份职业培养出来的敏感和细心。想要办成一件事情,只能靠笨鸟先飞。
她并不知道警方对无头女尸的调查进展,只能根据自己当时在林区目睹的情况来推断。
这个月以来,她每天都和检查站的护林员进山巡山,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要说异常的话,就是他们缴获的猎具比之前多了。最近这几天下大雪,等到雪后才抛尸恐怕是有预谋的,这说明抛尸的人不怕留下痕迹,而且熟悉林区和检查站的作业情况……是本地人的可能性很大。
叶湘西忽然想起,那天徐长海的对讲机里传来的老丁的声音:“疑似有盗猎者闯入,请速去查看……”
抛尸,会不会就发生在那时候?
她实在想不出更多的内容了,其中的细节,只能先去找徐长海和老丁他们问问。
“杨主编说你要跟进报道无头女尸案?”叶湘西再次动身进山之前,老齐破天荒地走过来,关心她的工作,没等叶湘西回答,老齐竟然把她刚还回的相机放在了桌上,“拿去用吧。”
叶湘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谢谢齐哥!”
老齐这个人面冷心热,虽然嘴上总是挤对她,但实际上是在帮她。叶湘西心想,等忙完了这个新闻,一定要去给老齐买两饼子好茶叶!
于是,叶湘西先回了自己曾经待过一个月的检查站,去找徐长海和张超。她正好也想去探望一下那个爱说话的小伙子,毕竟当时他看起来魂都要吓没了。
好在张超如今一切正常,精神状况也在慢慢恢复,只是不知道他以后还愿不愿意在这林区待着了。
看望过张超后,叶湘西向徐长海提出想去瞭望塔找老丁。
听到这个请求,徐长海沉吟了一会儿,问叶湘西:“找老丁干什么?是不是和那案子有关系?”
叶湘西点头道:“是,我想找老丁了解点情况。”
三月,林区仍旧是天寒地冻,偌大的森林如往常般万籁俱寂,天空灰白,不见日光,如同处在太阳不会再升起的末日边缘。
瞭望塔的尖顶建得极高,仿佛悬挂在半空,因此能从连绵不绝的树冠中露出头来。可是望山跑死马,叶湘西和徐长海追着那尖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瞭望塔下。
老丁常年在瞭望塔值班,叶湘西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当时她一口气爬上那曲曲折折的楼梯,差点趴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只是叶湘西没想到,他们竟然撞见了两个熟面孔。
距离瞭望塔还有五十多米的时候,她看见了穿着厚重警服大衣的程北莹和赵敢先,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准备往楼梯上走。
“程队?”叶湘西眼睛一亮,小步往前跑了起来。
看着跑向自己的叶湘西,程北莹笑笑说道:“还真是哪儿都有你,你挺会找地方啊。”
赵敢先跟在程北莹身后,也打趣道:“叶记者,你不当警察可惜了。”
叶湘西干笑两声,嘴巴里哈出白色的雾气:“不可惜不可惜。”
程北莹没有再理叶湘西,抬腿就迈上了楼梯。叶湘西见状,立马紧跟了上去,险些把赵敢先挤下去。
程北莹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挎着的相机包时,语气变得有些重了:“叶湘西,你不会拿料拿到我眼皮底下吧?”
叶湘西听罢连忙表态:“我们报社已经跟县局的宣传科打过招呼了,我来拿料不违规,而且,我懂规矩的!不会坏你事!”
看到叶湘西信誓旦旦的样子,程北莹皱了皱眉,转头继续往楼梯上走,生硬地冲叶湘西丢下一句话:“该写的、不该写的都别乱写。”
叶湘西笑眯眯地跟上去:“怎么会呢?程队,相信我,我可老实了。”
赵敢先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四人前后走上瞭望塔,越接近塔顶,四人的距离就拉得越大。程北莹和赵敢先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爬十五层楼也只是小喘,而徐长海长年累月在这山里行走,自然也不带虚的。只有叶湘西又差点折在了半路,气喘吁吁不说,最后还热得脱下了棉帽。不过山间的冷风实在刺骨,她只吹了一会儿,又赶紧把帽子给戴上了。
终于来到了塔顶,他们四人进来后,逼仄的监控室里显得愈加拥挤了。程北莹环顾四面透光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板式办公桌,旧得似乎有些摇摇晃晃,上面放着通信仪器和设备,还有一些报纸和杂物。办公桌旁有一张行军床,上面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的。
徐长海向老丁介绍了一下程北莹和赵敢先,说他们是从县公安局来的。
老丁常年和森林警察打交道,在听说两人的身份后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反倒是在看见叶湘西的时候,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是我说,你还没采访完吗?怎么还搁这儿待着?”
徐长海轻车熟路地走上前,往茶缸里倒上热水:“本来回去了,这不又回来了,谁知道小叶是怎么想的,我看是一个月待得还不够,干脆跟站长说说,把她收编得了。”
“一大姑娘在林区里陪你耗着像话吗?”老丁啐了徐长海一口,转头对叶湘西说,“小叶,你别听这老头儿瞎白话。”
眼见话题扯远,叶湘西忙说:“我们这次来是想询问一些事。”
程北莹看向身旁的叶湘西,只见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弯弯的,是在笑。程北莹心想,自己大概是小看了这个记者,她和在场的护林员关系都很好,而且还能请得动龙永贵这样的人,说明她性情不错,门路也不少。最难得的是,她能为了工作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坚持着,心性也比寻常人要坚定。
程北莹开口道:“我听手下的人说,你们这儿最近盗猎挺猖獗的。”
老丁听程北莹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他说:“这几天确实缴获了不少猎具,小叶前段时间不也差点儿踩到一个吗?这次是挺怪的,你们想啊,这种天气,猎物怎么会出来?现在根本不是打猎的时候!但那些盗猎的为什么现在过来呢?”
叶湘西想了想,转头对程北莹说:“发现尸体前,我们在三十九号巡区也发现了猎具。”
程北莹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丁同志,林区的地图有吗?借我一张看看。”
“有的,有的。”老丁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卷地图,递给程北莹。程北莹接过来后,顺势把地图在办公桌上摊开。
叶湘西很有眼力见儿地伸手把桌上的杂物往里推了推,又帮忙压住地图卷起的边角。
“说说,你们都在什么地方发现的猎具?”程北莹拿出随身携带的圆珠笔,把老丁他们发现猎具的地方一一标记在地图上。
圆珠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留下了几个蓝圈。
叶湘西在旁边看着,发现了疏漏,于是伸手指了指:“这里,我在这里差点踩过一个,对了,还有那里。”
程北莹依次标记,继而皱眉思考。这个时候,也是她最容易犯烟瘾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拿烟,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林区,于是又收回了手。
看着地图上的几个地点,程北莹发现了端倪,猎具的位置很分散,而且基本都在出山口附近,没有再深入林区里—这并不符合一般猎人布置狩猎场所的行为习惯。连叶湘西和赵敢先也看出了问题:这猎具分明是把护林员引开用的!这是一场筹划精密的谋杀!
必须找到猎具的来源。
程北莹把地图一甩,卷起来递给了赵敢先:“丁同志、徐同志,不介意我把你们最近缴获的猎具都带走吧?”
“行,行!配合警方查案,应该的!”
徐长海还留在瞭望塔上,叶湘西则跟随程北莹和赵敢先先行离开。
三人全程都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回到塔下。程北莹看了一眼还跟在自己身后的叶湘西,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赵敢先抢先道:“叶记者,你跟我们走吧,我们送你出山。”
叶湘西生怕程北莹否决赵敢先的提议,连忙答应:“那就劳烦了!”
警车就停在离瞭望塔不远的地方,赵敢先负责开车,程北莹坐在副驾驶座上,叶湘西一个人坐在后面。
叶湘西长这么大都没坐过小汽车,更别说是警车了,自然觉得新鲜极了。
赵敢先开着车,瞥了后视镜里的叶湘西一眼:“我说叶记者,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叶湘西的兴趣还在观察车子上,她摸摸车顶,又摸摸座椅靠背和车窗把手:“也不是一个人,我跟着老徐他们,不敢在这林区乱走的。”
从后视镜看见叶湘西一系列的小动作,程北莹有点想笑。她提醒叶湘西:“喂,那把手是摇的,不是拔的。”
“哦哦。”叶湘西握住车窗把手,往后一摇,果真看见车窗从顶端移开一条小缝来,她终于心满意足,把车窗摇回原处后,又转头看向程北莹,“程队,也许我可以回报社登个尸体的认领启事,这样说不定能让更多人看到……有什么信息是我能写的?”
赵敢先眼皮跳了跳,心想这记者真是什么枪口都敢往上撞啊。然而程北莹的眼睛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路况,声音淡淡地叫了一声旁边的人:“赵敢先。”
赵敢先心领神会,报出了死者的身高、体重、血型和年龄,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死者右侧肩膀后面有一道像月牙的疤。”
叶湘西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出了山,车子又开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回到了报社的楼下。
回到办公室,叶湘西仔细撰写好认领启事,交给杨主编审核。
剩下的也许只有等待了。虽说等着有人上门来认领尸体无疑是被动的,也有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但这是叶湘西现在唯一能帮忙做的。
▃ ▅ ▇
程北莹开了一上午的会。会议上,除了程北莹和王健两个基层的大队长,还有县公安局局长岑广胜,以及省局下来指导工作的两位专家。
明明是个简单的汇报会,却搞出了一种被审问、被追责的氛围,所以程北莹很不喜欢,全程都板着个脸,没怎么说话。
除了质问死者的头颅以及第一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找到外,省局的人果然也问起了猎具。
然而程北莹还没有开口,岑广胜先替她回答了:“我们刑侦大队已经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全省,着重关注近期售卖、购买过猎具的人,当然还有本身是猎人的,问询且调查他们最近有没有丢失或转手过猎具。”
省局的人看出了程北莹面上的不悦,不客气地提醒道:“漠昌警力毕竟有限,如果排除死者是本地人的话,你们可以联合其他县一起侦查,或者直接把案子交到市里来,你们是需要帮助的。”
这是在给程北莹施加压力。
在场的人当然明白这点,但她只是淡淡回应道:“漠昌的侦查工作还没结束,两位同志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吧?”
会议结束时已是下午一点半,程北莹忽然想起叶湘西说要来找自己,赶紧去了会客室。
因为睡眠不足,叶湘西的脑袋一上午都是昏昏沉沉的,等程北莹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椅子上打瞌睡。程北莹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程队,认领启事已经刊登在报纸的头版了,后续……”
话没说完,程北莹便挥手打断了叶湘西:“先去吃饭吧。”
程北莹带着叶湘西去了食堂,她抬手撩起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走进去,叶湘西终于闻到了扑鼻的饭香味,暖气也扑面而来。
此时,食堂只剩下豆腐包子和清汤面了,她们打了饭,捧着碗和碟子找位置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程北莹还在想刚开的会。
叶湘西的声音让还在思考案子的程北莹回过神来:“程队,我先吃了啊。”
此刻的叶湘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毫不客气地用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虽然只是工序简单的清汤面,但叶湘西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胃被瞬间激活了,刚才的昏昏沉沉还有消极情绪,都被这一口热乎乎的面条给清扫干净了。
程北莹看着叶湘西,忽然问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个案子的?”
叶湘西没想到程北莹竟然会问她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放下筷子,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我觉得吧,这个尸源一天不确定,案子就一天没办法推进。龙法医跟我说过,找到尸源,案子就算破了一半。但眼下凶手好像在极力隐瞒死者的身份,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究竟是谁死了,那这是不是说明,一旦我们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个人就会马上暴露?又或者说……死者掌握了他的秘密,如果死者的身份被曝光,那么他的秘密也会因此公之于众?”
听罢,程北莹没有接话,只说:“叶湘西,你帮我打听个事。”
叶湘西反应很快:“公事私事?”
“你很聪明。”程北莹笑了一下,从碟子里夹起一个豆腐包子边吃边说,“你不是想拿料吗?你帮我打听消息,我给你新闻,很合理。”
听程北莹说完,叶湘西竟不由自主地重复道:“是很合理。”
程北莹看了叶湘西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周致远是你什么人?”
“你说周致远?算是朋友吧,以前我采访过他。”叶湘西有些不解,“怎么了?”
程北莹的嘴角微微一挑:“没什么,他跟我问起过你的相机。”
二人的饭还没吃两口,赵敢先掀开棉布帘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看见赵敢先,程北莹赶紧问道:“怎么样?女尸的头,他们找到没有?”
赵敢先叹气道:“没呢,技侦和我们的人还在找。”
没有任何能识别死者身份的线索,调查起来困难重重,即使尸身完整都不好确定身份,更何况现在连头都没有。赵敢先真怕这案子会成为真正的“无头案”,但他也了解程北莹这位大队长,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输、不会放弃的。
这会儿工夫,赵敢先也饿了,他低头看到碟子里的豆腐包子,便摘下两只棉手套,直接从筷子桶里抽出一双来,开始边吃边说。
他告诉程北莹和叶湘西,崔浩浩根据死者身上发现的腈纶纤维,找了好几家生产厂家了解情况,结果厂家说这面料太常见了,满大街都是,根本不好找。屠夫的线索也排查过了,派出所的同志们收集了目前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切割工具,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程北莹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缘:“这么看来,这些线索没有太大价值,让崔浩浩他们先放一放。”
赵敢先点头,接着说道:“对了,刚才有个酱油厂的工人过来认尸,说他外甥女的身高体重和死者都匹配,江华他们正在问话呢。”
叶湘西眼前一亮:“这么说,能确认死者身份了?”
“行了,赶紧吃你的面。”程北莹瞥了叶湘西一眼,表情变都没变。
听罢,叶湘西连忙低头去挑自己碗里的面条。
此刻,周致远正逐一叫停驶进检查站的货车和小汽车。
从发现尸体的第一天开始,他和森林警察,还有刑侦、技侦的同事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找头。
这是程北莹给的指示,带着警犬搜索林区,同时戒严所有进出漠昌的路口和通道。
早前布置任务的时候,程北莹就和技侦的人交代过:“凶手有交通工具的可能性很大,毕竟想赤手空拳弄一具无头女尸进山不太现实,尤其是从市区里,所以所有能载人的交通工具你们尽量都查查。”
听罢,技侦队长王健忽然问道:“你说她会不会是山里的人?”
当时程北莹像看二愣子一样看向王健:“你的意思是,死者是个细皮嫩肉的野人?”
周致远站在冷风呼啸的公路上,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让弥漫在镜片上的雾气能散得更快一些。
作为最基层的任务执行者,周致远比王健更快也更深刻地意识到,这场仗是硬仗,不好打。这样想着,周致远又抬手拦下一辆满载白菜的小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