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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赶上大航海时代的末班车

崇祯十一年,深秋。 南方的战事尘埃落定,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皇帝郑芝龙集团土崩瓦解,其残部在其子郑成功的带领下,困守厦门、金门等零星岛屿,虽得朝廷册封勉力支撑,却再也无力挑战新的海洋秩序。 郑成功却没有像朝中大臣想象的那样,继续带着郑氏集团的残部,与陈明遇斗争,崇祯十一年的九月份,郑成功率领郑氏集团海陆步骑,共计三万三千余人马,正式向陈明遇投降。 从此,大明的万里海疆,浩瀚的南洋之上,取代郑家旗帜的,是黑底金字的“陈”字大纛和镇辽海军猎猎作响的战旗。 陈明遇,这位崛起于归德府的大明辽国公,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跨海远征和一连串雷霆万钧的打击,彻底肃清了郑芝龙的主力,一跃成为东亚乃至整个西太平洋地区无可争议的新任海王。 如何处理战后事宜,考验着这位新海王的智慧。 十数万郑家军的俘虏,并未被简单地处决或奴役。陈明遇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将这些经历过风浪,熟悉海洋却也厌倦了厮杀的俘虏,以及部分愿意归顺的郑氏旧部,连同他们的家眷,分批运往遥远的红河平原(越南北部,此时为大明藩属安南国实际控制)。 陈明遇像在辽东一样,将富饶的红河平原,设立了河内前卫、河内后卫、河内左卫、海防左卫、海防右卫,永福卫,河西卫,北宁卫,海阳卫,兴安卫,河南后卫,南定卫,太平卫、宁平卫共十四卫。 这十四卫,分别由河内都卫和南定都卫分别管辖,与辽东的管辖模式一样,都卫直属红河都督府,都督府属于辽东经略使府管辖,当然,也归陈明遇管辖。 对于红河都督府,则由陈明遇的心腹大将陈国栋担任。 红河都督府可不仅仅管辖着整个红河平原,而是包括整个南洋诸国。 “红河平原,沃野千里,却开发不足。尔等皆是我华夏子弟,于此地开荒屯垦,种植稻米、甘蔗、棉花,非为囚徒,实为拓边之民!所产之物,皆可经由海贸出售,所得之利,足以安身立命,富足家室!” 陈明遇颁布了详细的屯垦条例,提供种子、农具和技术指导,许诺数年后可授予土地所有权。 这一举措,既安置了降卒,避免了社会动**,又为将来获取一个重要的海外粮仓和原料产地打下了基础,更将华夏文明的影响力实质性地向南拓展。 陈国栋在担任红河都督府以后,远南征军团,同样也一分为三,刘体纯驻大员,李双喜驻守吕宋,而李定国所部则驻守红河平原。 当然,这个南征军团三个师的规模,也进行了扩编,首先刘体纯部,从一个师,扩充为两个步兵师,外加一个大员舰队,全体大员军共计两万六千余人。 吕宋军团则不一样,直接扩充为三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一个海军舰队,全军共计四万八万余人。 李定国的远三师扩编为四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一支海军舰队,全军共计五万六千余人。 其中,这些所缺兵源,几乎清一色来到云贵川各地的土司青壮,仅仅红河都督府,就下辖九个步兵又一个骑兵师,共计十个师的陆军部队。一旦安南出现叛乱,红河都督府的十四个卫,也可以随时拉起十数万大军。 这些可不是良善百姓,他们都是郑芝龙麾下的海盗和水手,随着红河都督府组建完毕,陈明遇开始以强大的海军和陆军实力为后盾,重新制定海洋贸易的规则。 首先是,针对大员被西班牙帝国和荷兰联合王国攻占,陈明遇向西班牙帝国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索赔。 当然,陈明遇相信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荷兰人,都不会轻易服软,他对麾下的力量朝廷整编部署,原实力最强的南洋舰队被一分为三,第一分舰队,驻扎吕宋岛马尼拉湾,以协助防御为名,实则监控西班牙人,控制北大洋航线。 第二分舰队,驻扎在(原大员岛,台湾)的安平港,扼守东海与南海咽喉,第三分舰队,驻扎在苏门答腊岛旧港(巨港),震慑马六甲海峡,辐射南洋西部。 三大分舰队,暂时以缴获的郑氏战舰为主力战舰,当然,在整合郑芝龙麾下的造船工匠和船厂以后,陈明遇手底下拥有六大造船厂(分别是登州、镇江、旅顺、泉州、福州、厦门),这六大造船厂,造船速度将提升至少一倍。 陈明遇拥有着一年打造一支南洋舰队的能力,最多一年时间,就可以完成南洋舰队三大分舰队的更新换代工作。 三大分舰队呈品字形分布,相互呼应,宛如三把巨大的铁锁,彻底将广袤的南洋变成了大明的内海。 任何商船,无论来自东西方,若想在这片海域安全通行贸易,都必须向辽国公府申请令旗,缴纳护航费用,并遵守陈明遇制定的新贸易章程。 章程规定了公平的交易价格,打击海盗、以及必须使用由辽国公府担保的银元结算等条款。 这套体系,看似比郑芝龙时期更加严格,但却减少了过往的混乱和随意盘剥,实际上降低了贸易风险和法律成本,很快得到了大多数渴望稳定环境的商人的拥护(除了那些企图浑水摸鱼者和西方殖民公司)。 海上丝绸之路,在武力的保障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期,然而,就在陈明遇致力于经营他的海上帝国,大明北方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之中。 小冰河期的气候异常在这一年达到了顶峰。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等广大地区,自春至秋,连续六个月滴雨未下! 赤地千里,河渠干涸,就连奔腾的海河、维系帝国命脉的大运河、乃至一向水量充沛的拒马河,都出现了大段的河床**! 一场空前的大旱灾,席卷了中国北方。 粮食绝收,草木枯死,人畜饮水都变得极其困难。饥荒如同瘟疫般蔓延,数以百万计的灾民挣扎在死亡线上,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流民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北京城,这座帝国的首都,也陷入了缺粮缺水的困境之中。市场米价腾贵,犹如天价,且有价无市。紫禁城内,连皇帝的膳食都不得不大幅缩减。 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请求赈灾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但国库早已空空如也,根本无力应对如此巨灾。 甚至,开始有大臣公然上奏,言辞恳切(或别有用意)地请求皇帝考虑就食南都,以待天时,说白了,就是建议迁都南京,放弃北方!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听着殿下臣工们或悲泣或惶恐的奏报,看着窗外昏黄无日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将他彻底吞噬。 天灾人祸,内忧外患,难道大明气数真的已尽? 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崇祯皇帝终于颁布了《罪己诏》,公告天下,将一切灾异归咎于自己德不配位,获罪于天,恳求上天降罪己身,饶恕黎民。 诏书悲切沉痛,却于缓解旱情无半点益处。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北方。 就在这帝国似乎即将倾覆的至暗时刻,南方海路上,却出现了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船队。 数以百计的大型海船,在镇辽海军战舰的护卫下,正劈波斩浪,全速向北航行。船上装载的,不是丝绸瓷器,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救命的粮食! 堆积如山的稻米、小麦、番薯,总数超过四百万石! 这是陈明遇在得知北方惨状后,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他动用了新近整合的海上力量,从南洋的吕宋、暹罗、占城乃至更远的爪哇,紧急采购,调集了这批巨量的粮食,不惜一切代价北上赈灾。 船队一路经山东,入渤海,最终抵达天津卫。 消息传来,整个北方为之震动! 粮食!源源不断的粮食正在运来,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无数濒死之人的心。 崇祯皇帝在得知这一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明遇?那个他日夜忌惮、甚至暗中算计的辽国公?竟然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崇祯皇帝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力排众议(主要是担心陈明遇趁机提兵入京),决定亲自前往天津,迎接并犒劳运粮船队,他要亲眼看看,陈明遇到底想干什么。 天津码头,人山人海。 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和士兵,眼巴巴地望着那逐渐靠岸的巨舰。 当崇祯的銮驾与陈明遇的旗舰几乎同时抵达时,气氛变得异常微妙而紧张。 君臣二人,时隔数年,再次相见。 崇祯看到的陈明遇,一身风尘扑扑的戎装,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上带着长期海上奔波留下的痕迹,却并无多少骄矜之色,反而在看到灾民的惨状时,眉头紧锁,面露沉痛。 而陈明遇眼中的崇祯,则比几年前更加消瘦憔悴,眉宇间充满了化不开的忧愁和疲惫,虽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焦虑。 “臣,陈明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明遇依礼参拜,动作一丝不苟。 “爱卿……平身。”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明遇:“爱卿……雪中送炭,解朕与万民于倒悬,此功……此德,朕……不知该如何!” “陛下言重了。” 陈明遇语气平静:“臣乃大明之臣,百姓乃陛下之子民,亦是我华夏同胞。同胞有难,臣略尽绵薄,分内之事,岂敢居功?此四百万石粮食,乃臣从南洋各地紧急购得,虽杯水车薪,亦可暂解燃眉之急。后续臣已命人继续筹措,必助陛下渡过难关。” 没有居功自傲,没有盛气凌人,甚至没有提及任何要求。这让原本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崇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遇亲自指挥调度,将粮食迅速有序地分发下去,优先保障京师和灾情最严重的地区,其效率远超臃肿腐败的朝廷官僚系统。 看着灾民们领到粮食时那感激涕零的样子,崇祯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在一次仅有君臣二人的短暂会谈中,崇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抑在他心底最深的问题。 他屏退左右,看着陈明遇,目光灼灼:“陈卿,你告诉朕,你……到底想要什么?辽东,你已经营得铁桶一般!海军,你已无敌于天下!海贸,规则由你制定!财富,你富可敌国!如今你又携救民之大功,声望如日中天!你若要这皇位……朕……朕或许也只能!” “陛下!” 陈明遇打断了崇祯的话,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臣从未想过皇位。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把椅子。” “那你要什么?” 崇祯几乎是在低吼,他无法理解。 陈明遇缓缓说道:“陛下,您可知如今泰西诸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其舰船正航行于四海之上?其商人遍布寰宇?其枪炮征服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国度?他们正在瓜分整个世界!” “而我大明,虽有郑和七下西洋之壮举,却自废武功,闭关锁国,错失了大航海的最好时代!如今,我们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若再不觉醒,恐将来……恐将来华夏大地,亦会成为他人砧板之上的鱼肉!” “臣所做的一切,练兵、造舰、开拓海疆、重整贸易,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权,更非为了觊觎神器。臣只是想,为我大明,为我华夏,赶上这大航海时代的末班车!” “臣要的,是让我汉家儿郎的帆影,再次遍布七海!让我华夏的文明、物产、律法,能影响远邦!让我神州大地,不再因闭塞而落后,因落后而挨打!让我大明,能真正屹立于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之巅,而不是困在这片逐渐干涸的土地上,内耗至死!” 陈明遇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崇祯的耳边。 大航海? 末班车? 世界瓜分? 华夏落后? 这些概念,对于一生都困在紫禁城、困在奏章和党争中的崇祯来说,太过遥远,太过震撼,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但他从陈明遇那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使命感的眼神中,看出这绝非虚言。 原来他想要的,竟然是这个? 不是皇位,不是称霸一方,而是带着整个大明,去拥抱那片他完全陌生的蓝色海洋? 崇祯皇帝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陈明遇,久久无言。 海风吹拂着码头,带来粮船卸货的号子声和灾民隐隐的哭泣声。 一个困守在逐渐枯萎的黄土之上,挣扎于内部的倾轧与灾荒。 一个放眼于浩瀚无垠的碧海之间,致力于外部的开拓与竞争。 两种截然不同的视野和格局,在这特殊的时空节点,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崇祯最终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明遇一眼,转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陈明遇的野心,但他知道,眼前这个臣子,已经走上了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道路。 而大明王朝的命运,也仿佛在这一刻,被分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路:一条是继续在固有的轨道上滑向深渊。 另一条,则是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强行拖拽着,冲向了那片未知的蓝色世界。 大航海时代的末班车,汽笛已然鸣响,大明,是否还能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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