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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大明的症结

东海的波涛之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撕裂的风帆以及早已失去生命的浮尸。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即便经过数日海风的吹拂,似乎也未能完全散去,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的惨烈。 郑芝龙站在一艘快速广船的船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海风吹动他凌乱的发髻,却吹不散他心中那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一切都完了。 他倾尽心血打造的庞大舰队,那曾经纵横四海,令西洋夷人也忌惮三分的海上霸权,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黄海,渤海的持续消耗战,如同一个无底洞,吞噬了他无数战舰和精锐。东海伏击战,更是致命一击! 陈明遇那个恶魔,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每一步行动,在他回援大员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一战,他派出的回援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这场景,何其相似于数十年前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厄运?不,甚至比那更惨!西班牙人至少大部分战舰是毁于风暴,而他郑芝龙的舰队,是实打实地被敌人的炮火送进了海底,损失远超九成! 而更让郑芝龙魂飞魄散的是,陈明遇根本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在取得如此辉煌大胜后,仅仅休整了一天,补充弹药、维修战舰、安置伤员,随即就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全力追击! 旌旗招展,炮口森然,庞大的陈家舰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死死咬在他的身后,不顾一切地向南扑来! 逃!必须逃! 郑芝龙此刻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什么反攻,什么复仇,什么海上霸业,都成了镜花水月。他现在只想活下去,离身后那个恐怖的死神越远越好! 他不敢在莆田停留,那里虽有他的据点,但城防并不坚固。 他也不敢在泉州久留!泉州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核心地盘之一,城高池深,拥有大量的仓库和工坊。他硬着头皮上岸,找到了留守的大将洪宣。 此时的郑芝龙,早已失去了往日海上枭雄的威风,如同惊弓之鸟。 郑芝龙抓着洪宣的手,语无伦次地鼓励:“洪将军!泉州……泉州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一定要守住!只要守住泉州,我……我必定从南洋调集援军,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船给船!源源不断地给你送来!” 留下这些空洞的许诺和一口黑锅后,郑芝龙甚至不敢多待片刻,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逃回船上,继续南下。因为就在他在泉州城短暂停留的这点时间里,斥候来报,陈家军的先头舰队已经又将距离缩短了半天的航程! 追兵就在身后,死神步步紧逼! 舰队抵达厦门时,郑芝龙望着那座被他视为真正老巢的城池,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痛苦。 厦门,才是他郑氏集团的根基所在! 这里有他的家眷,有他积累多年的庞大财富,有最完善的船厂和防御工事。丢了厦门,郑家就真的完了!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留下来,与厦门共存亡! 但是……他怕啊! 陈明遇的兵锋太盛了,陆地上,那个该死的陈国栋正率领一万多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短短十数日,就横扫整个大员。随后马不停蹄,直扑厦门! 海面上,陈明遇的主力舰队更是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厦门……真的能守住吗? 每想到可能要面对陈明遇那恐怖的火力,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陈家军,郑芝龙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陆战非我所长……对,陆战非我所长!就算我留下来,也未必有用…… 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心中生成。 他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决定:“继续逃!” “传令!不去厦门了!直接南下,去金门!派人去通知芝莞(其弟郑芝莞),让他尽快率部来金门与我会合!” 郑芝龙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决:“厦门陆战非我等所长,坚守恐徒增伤亡。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与芝莞合兵一处,再图后计!” 这个命令,让身边许多忠诚的部将都惊呆了,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抛弃经营多年的老巢? 抛弃岛上的将士和家眷? 这还是一个首领该做的事吗? 但郑芝龙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郑芝龙的舰队绕过厦门,继续向南狂逃。而他临阵退缩、抛弃根据地的行为,所产生的恶果立刻显现。 厦门,顿时群龙无首,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主帅逃跑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守军士气瞬间崩溃,百姓人心惶惶,各级官吏不知所措。 强敌压境,内部却乱作一团,厦门眼看就要不战自溃!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个年轻的身影,被迫提前走上了历史的前台。 郑成功,郑芝龙的长子,此时年仅十五岁(周岁)。他原本应在父亲的羽翼下继续学习和成长,但残酷的现实没有给他时间。 看着混乱的厦门,看着惊慌失措的军民,看着海上远方那代表家族耻辱的逃遁帆影,郑成功的脸上充满了悲愤、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和责任。 他无法认同父亲的选择,家园岂能轻易抛弃?将士岂能沦为弃子? 在母亲田川氏(日裔)和一些尚未完全离心离德的旧部支持下,郑成功毅然站了出来。 郑成功迅速召集下属的军官和官吏,以惊人的冷静和魄力稳定局势。 “诸位!父帅南下,乃为联络援军,并非弃我等而去!厦门乃我郑氏根基,岂容有失?如今危难之际,正需我等上下用命,固守待援!我郑成功虽年幼,愿与诸位同生共死,誓与厦门共存亡!” 郑成功一边严厉弹压煽动恐慌和准备投降的宵小,一边积极部署防御。加固炮台,分发武器、组织民壮、清查内奸、激励士气,他以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拯救数十万军民生死存亡的重担! 郑成功在危难之际所展现出的勇气、担当和领导力,与他父亲临阵脱逃的懦弱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迅速赢得了厦门军民早已冰凉的人心,混乱的局势竟然被他奇迹般地初步稳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就连那些原本对郑芝龙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部下,也彻底心寒了。 “提督大人……他怎能如此?” “大难临头,只顾自己逃命,置我等于何地?” “少主公尚且如此英勇,提督大人却……唉!” “这样的首领,不值得我等效死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郑芝龙的时代,在他选择抛弃厦门的那一刻起,事实上已经提前落幕了。 一个能在生死存亡之际毫不犹豫抛弃部队、抛弃家人的将领,最终也必将被自己的部队所抛弃。 ……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与市井的喧嚣,掠过泉州港高耸的瞭望塔楼。海面上,千帆竞渡,桅杆如林,簇拥着庞大的福船,灵巧的鸟船,甚至还有几艘高耸着尾楼,雕刻繁复的异域商船,它们的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彩云。 码头上,扛夫们的号子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着海浪拍击石岸的轰鸣,烹出一锅令人头晕目眩的、极尽繁华的浓汤。 就在郑芝龙将泉州交给洪宣的时候,洪宣一枪未发,直接向陈明遇投降,这还打个屁?郑芝龙拥有三千余艘主力战舰,二十余万水陆军队,被陈明遇杀得几乎全军覆没,大员没了,莆田也没了,泉州拿什么抵抗? 正是因为洪宣的投降,泉州城没有经历战火,还保留着原来的繁华。袁枢站在码头边,他望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盛景,瞳孔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与如山如峦的船队,只觉得喉咙发干,胸腔里一股郁气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文牍之上,闽南偏远,民风彪悍,几近蛮荒……” 袁枢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何曾想……何曾想竟是如此……如此?” “如此富得流油?” 陈明遇脸上没有半分惊叹,只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些堆满香料、丝绸、象牙的仓库,刮过那些衣着光鲜颐指气使的大商人。 “伯应兄看到的,是泉州。而我看到的,是大明身上最大的一颗脓疮,外面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腐臭不堪。” 袁枢猛地转头看他:“陈兄何出此言?此地赋税……” “赋税?” 陈明遇嗤笑一声:“呵,你可知这泉州港一日之内,单单泊位、引水、货物堆存之费,便是多少?你可知那些挂着各家旗号的商船,一船货值几何?郑芝龙收三百万(作者估算),不过是九牛一毛!这港口的实际贸易流水,一年至少五千万两!” “五……五千万两?” 袁枢倒吸一口冷气,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 整个大明,陛下宵衣旰食,百官绞尽脑汁,加征剿饷、练饷,逼得西北民变蜂起,东南亦怨声载道,一年国库才能进账多少?也不过是数百万两!而这里,一个港口…… “那……拿这些钱!” “钱?” 陈明遇笑声更冷,抬手划了一圈,指向那繁华深处:“钱自然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里。东南士绅,海上豪强,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垄断海利,坐地分金,手指缝里漏一点给郑芝龙买平安,再漏一点打点朝中故旧,剩下的,便心安理得地揣进自己腰包。修园子,置田地,养戏子,斗奢靡!西北饿殍遍野?流寇剿而不灭?边军缺饷哗变?与他们何干!” 陈明遇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剖开繁华的表象,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现实。 袁枢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海风更冷。 “可是朝廷……朝廷不是重用士人么?养士二百余年,难道就养出了养出了这般!” 袁枢挣扎着,他自幼读圣贤书,笃信君臣大义,士大夫操守,此刻信念却摇摇欲坠。 “重用?养士?” 陈明遇讥讽道:“伯应兄,你错了,大错特错!朝廷不是重用士人,是被士人阶层绑架了,科举?如今那科举选上来的是什么?是一群只知道钻营八股,攀附门户,一心只想捞钱捞权的蠹虫!” “他们早已没了半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责任!他们形成了一个彻底腐朽的阶层,趴在大明江山的躯体上,敲骨吸髓!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快被他们掏空了!他们正在走向灭亡,还要拖着整个天下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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