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致命的陷阱
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和力量,第一舰队的官兵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炮火变得更加精准凶狠,受伤的战舰死死卡在关键位置,甚至出现了受伤战舰点燃火药库,直接冲向敌舰同归于尽的壮烈场面!
而那些学员兵和百姓组成的义勇舰队,虽然装备简陋,但他们利用熟悉水情的优势,驾驶着小船,如同灵活的蜂群,穿梭在战场边缘,用火枪、弓箭、甚至火罐、炸药包,袭扰着庞大的敌舰,专门攻击其船帆、舵轮和落水的水兵,极大地牵制了敌人的行动。
郑芝龙和西洋联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平民,甚至孩子,都变得如此悍不畏死?
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一种对家园的挚爱和守护的决心!这种力量,远比任何重赏和恐吓都要强大得多,渤海海峡,仿佛变成了一道无形的由血肉和意志铸就的钢铁壁垒!
战局,再次陷入了残酷的僵持。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着拥有坚定信念和家园守护者的一方,悄然倾斜。
郑芝龙看着这一幕,最终还是向身边的谋士施福点点头道:“答应他们,只要他们不再支援陈明遇,我给他们一面旗子!”
事实上,在开战之初,郑芝龙就非常清楚,陈明遇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和实力,离不开他的死对头,也就是徽商集团的支持,没有徽商集团给陈明遇三千多名优秀的造船工匠,没有数十万根木料,没有徽商的大量资金,陈明遇不可能拥有今天的兵强马壮。
只要徽商不再支持陈明遇,这场仗,郑芝龙会赢得非常轻松。可问题是,徽商的胃口非常大,他们要与郑芝龙平分海洋上的利益。然而事实上郑芝龙却吞不了一半的海洋贸易,因为郑芝龙最初只是荷兰人的白手套,是荷兰人试图通过支持郑芝龙消灭其他海商集团(如李魁奇、钟斌等),以此换取在中国的贸易权。
尽管郑芝龙初期实力较弱,但荷兰人迫使其签订贸易协定,并利用其对抗明朝的势力。在这个过程中,郑芝龙反客为主,与大明江南资本集团,福建以及两广海商集团达成了利益联盟。
整个海洋贸易,郑芝龙和他的郑氏家族,仅在四成份额,自然不可能分给徽商集团一半的份额。
现在郑芝龙虽然答应,当然这是在欺骗徽商集团,只要打败了陈明遇,他还是那个掌握着整个海洋贸易的海王,徽商算个屁。让他们圆,他们圆,让他们扁他们就扁。
当黄海与渤海的战事陷入惨烈僵局,钢铁与鲜血在波涛间反复拉锯之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在登州城内一座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内悄然上演。
这里是徽商巨贾,陈明遇重要盟友扬州盐商总会在登州的府邸。然而今日,主人汪文德却并未现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在徽商集团内举足轻重,却心怀异志的人物,扬州盐商总会的二把手,江春。
密室之内,灯火摇曳,气氛诡谲。
三方人物,分席而坐。
一方,是郑芝龙派出的心腹谋士施福。他代表着南方海王看似强大却已外强中干的武力。
另一方,是朝廷秘密派出的代表,两淮盐道监察御史路振飞。最后一方,便是此次密会的主导者,徽商江春。
“江先生,路大人,今日一会,实属不易。”
施福率先开口:“我家提督大人的意思,想必二位已然知晓。陈明遇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势,全赖诸位徽商朋友鼎力相助。若无徽商提供的能工巧匠、无数木料、海量银钱,他焉能在辽东建起那般基业?此乃众所周知之事。”
“如今战事胶着,陈明遇虽负隅顽抗,然其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家大人雄踞南海,友邦众多,战舰万千,此乃大势所趋。只要诸位能在此刻……稍稍收紧钱袋,暂停对辽东的物资输送,甚至……在某些环节行个方便。待我家主公扫平辽东,这海上的生意,自然有诸位天大的好处!”
路振飞轻轻吹着茶沫:“施先生这话,说得轻巧。辽国公……呵呵,陈明遇可是朝廷钦封的辽国公,平定辽东,功在社稷。岂能听你在此蛊惑,行此背信弃义之事?”
他这话看似驳斥,实则将自己和朝廷摘得干净,将皮球踢给了江春,更像是一种试探和怂恿。
江春呵呵一笑,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路大人言重了,施先生也是一片好意嘛。我们商人,求财而已。郑龙头(郑芝龙)的承诺,固然诱人。但是……空口无凭啊。谁不知道,郑龙头当初起家,靠的是给红毛番(荷兰人)当刀,帮着红毛番打其他海商。后来虽然做大了,与江南、闽粤的各位大佬们合伙,占了海贸,这里面有多少是郑家自己说了算的?多少又要分润给下面的大小头目和各路关系?真要论起来,郑家自己能完全做主的,恐怕连三成都不到吧?”
施福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对方对郑家内部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
江春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郑龙头张口就要许我徽商一半的海上利益?呵呵,不是江某不信,实在是这饼画得太大,怕噎着。除非……郑龙头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比如,先让我们的人进入南洋的几个关键埠头,或者,签订一份由各方见证的契约?”
施福心中暗骂这些徽奸商果然不见兔子不撒鹰,脸上却堆起笑容:“江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诚意自然是有!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贵方肯行方便,战后吕宋、巴达维亚、甚至倭国的平户,皆可对徽商完全开放!税率从优,至于契约,好说!好说!我家大人最重信义!”
施福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在冷笑。契约?等打败了陈明遇,收拾完残局,拳头就是契约!到时候给你们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
路振飞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道:“江先生,朝廷的意思嘛……自然是希望海疆靖平,商路通畅。至于这商路由谁来主持,自是能者居之。陛下对某些边臣尾大不掉,也是忧心忡忡啊……”
路振飞的这话,几乎是明示了朝廷对陈明遇的忌惮和默许态度。
江春听着两人的话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心中飞速盘算。
他何尝不知道郑芝龙大概率是在画饼充饥?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位置,扬州盐商总会会长的宝座!凭什么他汪文德就能凭借早早搭上陈明遇这条线,稳坐会首之位,呼风唤雨,名利双收?他江春哪点不如汪文德?就因为晚了半步?
如今,战局不明,陈明遇虽然表现强悍,但毕竟是以一隅敌全国(联合舰队),胜负难料。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局!
如果赌赢了,借助郑芝龙和朝廷的力量扳倒陈明遇,再利用朝廷对郑芝龙的制衡,他江春就能取代汪文德,成为徽商新的领袖,甚至能从郑芝龙那里咬下一大块肉!
风险固然大,但收益也惊人!
至于道义?信誉?在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徽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竞争激烈,他江春早就对汪文德一派独占辽东利益不满了。
“好!”
江春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既然郑龙头和朝廷都有此意,我江某人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这个忙,我可以帮!”
施福和路振飞眼中同时闪过喜色。
“但是,”
江春竖起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郑龙头亲笔签署的契约,列明战后分润给我个人的南洋五处主要港口的独家代理权,以及税率优惠,并由路大人代表朝廷作保!”
“第二,我需要朝廷的一份密旨,允诺事成之后,由我接任两淮盐运使司的重要职务,并支持我成为徽商总会会首!”
“第三,行动必须保密,且要快!我会利用我的渠道,暂时卡住一批运往辽东的关键物资,特别是硫磺、硝石和一批新式机床。但时间不会太长,你们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施福和路振飞对视一眼,心中皆暗骂这江春真是贪婪到了极点,既要钱又要权,还要官方背书。
但此刻,他们是求人的一方。
“没问题!江先生快人快语!这些条件,我家主公必会答应!”
施福一口应承下来,反正空头支票随便开。
一场肮脏的交易,就在这密室内达成。
三方各怀鬼胎,都想着利用对方达到自己的目的。江春想借势上位,郑芝龙想釜底抽薪,朝廷想驱虎吞狼。
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一个事实,陈明遇的崛起,固然离不开徽商初期的支持,但如今辽东的造血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其强大的军工体系、高效的农业生产和组织动员能力,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外部输入的绝对依赖。
更重要的是,陈明遇所代表的,是一种更能保障大多数人生存与发展利益的秩序,这种秩序所激发出的保卫家园的决心和力量,远非这些沉迷于密室政治的阴谋家所能想象。
然而,内部的裂痕与背叛,无疑将在最关键时刻,给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陈家军将士背后,插上致命的一刀。
密会结束,施福和路振飞悄然离去。
江春独自留在密室中,看着跳跃的灯花,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汪文德……陈明遇……哼,这海上的天,该变一变了。”
江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取代汪文德,成为徽商领袖,甚至与郑芝龙、朝廷三分海贸利益的辉煌未来。
镇江堡,原本只是辽东一座普通的堡城,这座经过扩建和加固的巨型海港城市,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紧张。
港口内,舰船林立,但仔细看去,多为运输船和少量巡逻的快艇,主力战舰的身影寥寥无几,它们正在遥远的渤海海峡与强大的联合舰队浴血厮杀。
一队悬挂着徽商汪氏旗帜的船队,共计十余艘大型沙船,正缓缓驶入镇江港的东口。船首站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正满脸堆笑地与港口守备军官交涉。
“军爷辛苦!我等是扬州汪记商行的,奉总会之命,特来输送一批紧急军需!皆是硫磺、硝石、精铁、还有上好的伤药!前线弟兄们浴血奋战,我等商贾略尽绵薄之力,还望速速放行查验!”
管事的语气焦急而诚恳,递上盖有扬州盐商总会和大明户部联合印信的文书。
守备军官仔细查验了文书,又探头看了看船上堆得满满的货箱,点了点头。汪家是辽国公的重要盟友,其船队往来辽东已是常事,手续齐全,货物也是前线急需的。
“放行!引他们去三号码头泊靠!通知巡检司,派人上船查验!”
军官挥了挥手,水寨闸门缓缓升起。
船队依次驶入港口,朝着指定的码头而去。甲板之下,阴影之中,却隐藏着截然不同的货物,这是六千余名精锐的郑家军士兵以及数百名凶悍的倭寇浪人!
他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淬毒的倭刀、锋利的长矛和已经装填完毕的火铳,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贪婪的光芒。带领他们的,是郑芝龙麾下以勇猛狡诈著称的部将施大瑄(施福之侄)。
这是郑芝龙与江春精心策划的奇袭计划!
在他们看来,陈家军主力被牢牢牵制在渤海,辽东内地必然空虚。镇江堡作为辽东与登莱,朝鲜联系的最重要枢纽,囤积着海量的物资,更是辽南防线的精神象征。
一旦攻克镇江,不仅能获得巨大补给,更能沉重打击前线陈家军的士气,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溃,而内应江春提供的准确布防图和通行文书,让他们对此行信心满满。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从他们的船队进入镇江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