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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陈明遇的新绰号

崇祯十一年的初春,黄海的海水依旧冰冷刺骨,但比海水更冷的,是弥漫在登莱水师官兵心中的凝重杀意。 水师第一舰队指挥使沈廷扬站在旗舰“宁远号”的舰桥上,浓眉紧锁,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那一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由快船送来的紧急军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军情的内容触目惊心,郑芝龙倾尽全力,并勾结荷兰、西班牙、法兰西等西洋势力,组成了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联合舰队,正浩浩****杀奔辽东而来! 其核心是超过一千三百艘各类正规战舰,而依附于这支舰队,如同蝗虫般的倭寇海盗船,数量更是多达六千余艘! 近八千艘船只,这几乎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整个联合舰队的规模,已然超越了曾经威震欧洲的西班牙无敌舰队! 更让沈廷扬怒火中烧的是随军情附上的那份悬赏令。 郑芝龙利用其在倭国的关系,重金招募了大量破产武士和浪人,并对所有海盗许以令人瞠目的重利,斩陈家军士兵一名,赏银五十两;斩千总,赏一千两;斩参将以上,赏十万两!若能刺杀辽国公陈明遇,赏银百万两! “鼠辈!国贼!” 沈廷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中气血翻涌。如此**裸地勾结外寇,以重赏诱人杀戮本国将士,郑芝龙已毫无底线可言! “大人!敌军势大,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是否……是否暂避锋芒,退往威海、旅顺基地,依托岸防炮台!” 第一舰队副将,出身东海军水师参将的陈有时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建议道。面对如此恐怖的舰队规模,任何人都难免心生畏惧。 沈廷扬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避?往哪里避?我们的身后就是辽东!是国公爷倾注心血建起的工厂、码头、城镇!是数十万移民的家园!我们退了,这些怎么办?让给那些倭寇海盗烧杀抢掠吗?”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命令传遍整个旗舰:“传令各舰!升起战旗!装填弹药!全军迎战!我陈家军只有战死的忠魂,没有后退的懦夫!今日,便让这些魑魅魍魉,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战!” “得令!” 悲壮而决绝的战斗号角在“宁远号”上响起,随即被其他战舰接力吹响。 数十艘镇海级、先登级战舰,排成攻击阵型,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迎向那铺天盖地的敌方舰队。虽然部分新舰尚未完全换装后装炮,但主力已换装完毕。 沈廷扬的决策并非全然出于愤怒,他深知,一旦退守港口,虽然可以依托岸炮获得一些优势,但也意味着将制海权拱手让人,辽东漫长的海岸线将彻底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主动出击,在广阔海域寻求决战,才有可能挫敌锐气,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然而,当双方舰队逐渐接近,进入可视范围时,沈廷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敌军的阵容,比军情描述的更加骇人。 只见海面上,桅杆如林,风帆蔽日,仿佛整个海洋都被船只所覆盖。郑芝龙旗下的七百六十艘乌尾船、三百二十艘戎克船中型战船组成了中军核心,阵型严整。 两侧翼,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五艘庞大的三级战列舰(每舰拥有数十门甚至上百门火炮),以及西班牙的五艘更加恐怖的二级战列舰(火力更强),如同移动的海上堡垒。周围还有四十九艘体型巨大、武装到牙齿的西洋武装商船游弋。 而在这支令人窒息的正规舰队外围,是数量多到无法计数的各式海盗船和倭寇船!它们大小不一,形状怪异,船上挤满了面目狰狞,挥舞着倭刀和火铳的浪人武士以及各国亡命之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发出疯狂的嚎叫。 联合舰队的总指挥,是梅迪纳卢卡尔,他是一名资深西班牙海军少将,卢卡尔现在名声不显赫,然而,问题是,他的祖父梅迪尔西多尼亚公爵,曾是西班牙无敌舰队司令,现在他的父亲则职掌西班牙海军。 卢卡尔虽然是世袭贵族公爵之子,可事实上,他却是一个另类,从原本拥有大好前程的公爵之子,哪怕放在整个欧罗巴,卢卡尔的身份,也是顶级的,非常显赫。 可问题是,他从二十岁开始,就纠集了一支舰队,前往墨西哥探险,在基层部队里摸爬滚打,从一个名海军见习少尉,升为海军将军。卢卡尔站在一艘二级战列舰的艉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迎面而来的陈家军海军舰队,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只有这么几十艘船?看来郑的情报没有夸张。命令,前锋倭寇船队,按计划行动!让这些傲慢的中国人,尝尝他们自己发明的战术!” 郑芝龙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得意。 黄海惨败之耻,他刻骨铭心。陈明遇用那种诡异的火船毁了他六百艘战舰,今天,他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虽然造不出那种鬼魅般的无人快艇,但他有得是愿意为了赏金和武士荣耀去送死的倭国浪人! 刹那间,只见联合舰队的前锋阵列中,猛地冲出了数以千计的小型快船!这些船只吃水浅,速度快,船头堆满了干柴、火油、硝石等易燃物,每艘船上都载着几名到十几名不等的倭国武士或海盗死士,他们赤着上身,头缠白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朝着登莱水师的阵列冲来! 传统火船战术!但规模之大,亡命之徒之多,前所未有! “火船!大量的火船!” 陈家军海军第一舰队警戒瞭望哨发出了凄厉的警告。 沈廷扬瞳孔一缩,立刻明白了郑芝龙的意图。 “想用这招来对付我们?笑话!各舰注意!保持阵型!后装炮准备!瞄准火船!自由射击!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登莱炮手们虽然紧张,但动作毫不慌乱。他们迅速操作着新式的后装线膛炮,通过先进的瞄准具,锁定那些高速冲来的小火船。当然,除了近防炮,还有迅雷子母铳。 “开火!” “轰……轰……轰……轰……” 第一舰队率先发出了怒吼,不同于以往滑膛炮射击时沉闷的巨响和弥漫的白烟,后装线膛炮的射击声更加清脆、爆裂,炮口焰也更短促,烟雾更少,精度和射程的优势瞬间体现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火船,在距离登莱舰队还有相当远距离的时候,就被精准地命中!炮弹往往直接钻入船体内部爆炸,或者精确地切断桅杆,摧毁舵轮!许多火船甚至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连人带船被炸成了碎片! 海面上不断腾起一团团火球和浓烟,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后装线膛炮恐怖的射速也得以展现。熟练的炮组几乎能做到一分钟两到三发的持续射击!弹幕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高效地收割着那些亡命之徒。 倭寇火船损失惨重,几乎难以越过登莱火炮构筑的死亡地带。 不过,郑芝龙并不担心,这些倭寇和海盗,都是他的炮灰,他有银子可以招募更多人,身处乱世,人命最为廉价。 他可以用一石米,甚至一匹布,在倭国换一名武士向他效忠,对于郑芝龙而言,损失最大的,反而是这些海盗船,不过这些海盗船,大都是打败巨寇刘香,缴获的船,不仅船小,而且远远不适合海战。 …… 当郑芝龙联合西洋诸国,纠集近八千艘战舰北上的恐怖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先后传到登州和北京城时,在这两座分别代表权力与财富核心的城市,引发了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刻的震撼与恐慌。 曾经的登州,作为辽国公陈明遇经营的大本营和北方海运枢纽,是何等的繁华喧嚣!码头樯橹如林,商贾云集,工坊日夜轰鸣,街道上南腔北调,银钱流转如同活水。 这里被视为北方最安全,最具活力的乐土,吸引了无数追逐财富和安宁的人们。 然而,当那支由一千三百余艘正规战舰和六千多海盗船组成的、遮天蔽日的联合舰队正在北上的消息被证实后,这座城市的繁荣景象仿佛被瞬间冰封,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淹没了大街小巷。 “快跑啊!郑芝龙带着红毛鬼和倭寇杀过来了!” “八千条船!老天爷啊,这怎么挡得住?” “辽国公的水师才几条船?这次怕是悬了!” “赶紧收拾细软,往济南府跑!往南跑!” 最先反应过来的的是消息灵通的商人。他们来不及结算账款,纷纷抛售货物、房产,虽然此时已无人接盘,携家带口,雇佣车马船只,争先恐后地向南逃亡。 码头上一片混乱,船费瞬间涨了十倍甚至百倍,依旧一船难求。 紧接着是城内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国家大势,但他们懂得八千条战船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法抗拒的毁灭力量! 登州是沿海重镇,必是首当其冲。 哭喊声、叫骂声、车辆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无数人拖家带口,涌出城门,加入逃难的人流。 昔日摩肩接踵的街道,迅速变得冷清破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少数无力逃走、面如死灰的贫民。 登莱巡抚衙门和水师留守官员试图弹压,发布安民告示,宣称辽国公必有破敌良策,但收效甚微。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一种末日来临般的绝望气氛,笼罩了这座即将面临战火洗礼的城市。 与登州直观的恐慌不同,北京紫禁城内的反应,则显得更为复杂和诡异。 消息传至朝堂,首先引发的竟不是忧虑,而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以首辅温体仁为首的许多文官,在得知郑芝龙联合舰队的庞大规模后,非但没有担忧国事,反而个个喜形于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好!太好了!郑芝龙果然不负众望!” 下朝之后,温体仁在值房内难掩激动,对几位心腹低语:“八千战舰!陈明遇那几十条船,就算有妖法,这次也必死无疑!” “首辅高见!此乃驱虎吞狼之策成矣!” 一旁官员谄媚道:“无论谁胜谁负,皆是两败俱伤之局!若郑芝龙胜,则除掉陈明遇此心腹大患,朝廷可趁机收回辽东,至于郑芝龙,一海盗耳,许以高官厚禄,便可慢慢图之;若陈明遇侥幸惨胜,其实力也必大损,再也无力威胁朝廷!” “正是此理!此乃天赐良机,助我大明铲除权臣巨患!” 众人纷纷附和,弹冠相庆。 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支舰队中包含了荷兰、西班牙等西方殖民者的力量,也不在意,引外寇入侵所带来的长远危害。 在他们狭隘的党争视野和权力算计中,能够借此削弱或消灭不受控制的陈明遇势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百姓涂炭、海疆糜烂,那都是次要的代价。 然而,与文官集团的窃喜不同,深居宫中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在得知消息后,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和更深的焦虑之中。 他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开着两份奏报,一份是郑芝龙联合舰队的详细情报,另一份是王承恩从辽东发回的,关于陈明遇最新动向的密奏。 “八千战舰……西洋巨舰……倭寇浪人!” 崇祯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诚然,他忌惮陈明遇,担忧其尾大不掉。王承恩的密奏也证实了陈明遇在辽东俨然国中之国的做法。但是,相比起陈明遇,这个与西洋诸国勾结在一起的郑芝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和厌恶。 陈明遇再怎么说,也是大明的臣子,是剿灭了建虏,收复了国土的功臣,其行为虽有僭越,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君臣纲常。 而且陈明遇经营的是陆地,主要威胁在北方。 而郑芝龙是什么?是海盗出身!是反复无常的枭雄!他如今勾结荷兰人、西班牙人,这些西洋夷人狼子野心,早在澳门、澎湖、大员等地就屡屡挑衅生事,欲壑难填。 郑芝龙与他们搅在一起,一旦得势,其危害可能远超陈明遇,他将控制整个大明的海疆,甚至可能引西洋人深入内地,后果不堪设想! “一群蠢货!” 崇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郑芝龙,还是在骂那些只顾着内斗的朝臣:“只看得见眼前的权柄,却看不见真正的豺狼!” 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既不希望陈明遇赢,因为一个彻底击败了西方联合舰队,声望达到顶峰的陈明遇,将再也无法制约。 但他更不希望郑芝龙赢,因为那意味着一个更加不可控,且与西方殖民势力深度绑定的海上巨鳄将诞生,直接威胁到大明最富庶的东南沿海。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崇祯皇帝感到无比的疲惫和无力。 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在这些手握重兵的强藩面前,竟然如此的被动和无奈。 “陛下!” 司礼太监王之心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内阁再次上本,催促陛下下旨,严令陈明遇务必倾尽全力,阻敌于国门之外,若有怠战,严惩不贷。同时……他们也建议,可暗中派遣使者,接触郑芝龙,许以……福建总督乃至靖海王之位,以示安抚,使其勿要过于侵害东南……” “够了!” 崇祯猛地打断王承恩,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让他们都闭嘴!是战是和,是剿是抚,朕自有决断!” 王之心吓得连忙跪下。 崇祯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朝堂上的暗流不会停止。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静观其变,等待黄海那一战的结果。 无论谁胜谁负,对大明朝而言,都注定是一场巨大的风暴。而他这个皇帝,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努力稳住这艘已经开始四处漏水的帝国巨舰。 “陈明遇……郑芝龙!” 崇祯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担忧功高震主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等待着未知命运的舵手。 而遥远的黄海,正酝酿着一场即将震惊整个东亚的钢铁风暴。 …… 经过三天时间的海战,数量高达六千余艘的海盗船,居然被陈家军海军第一舰队,消灭三分之一。 “那是什么炮?射程怎么可能这么远?精度怎么可能这么高?装填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卢卡尔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种火炮性能,完全颠覆了他对东方海军的认知! 别看西班牙号称日不落帝国(西班牙确实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国),荷兰人也是号称海上马夫,都是海上强国。在巅峰时期的西班牙帝国,拥有超过三万艘帆船。当初无敌舰队战败,英国的速射炮,给西班牙帝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西班牙已经换装了射速更快的火炮,可问题是,西班牙的速射炮,本质上还是佛郎机子母炮,射速虽然快,威力有限,准头更加有限。 卢卡尔的话,没有人可以回答。 卢卡尔心中甚是烦躁,他们西洋各国,不是没有想过要征服大明,可问题是,从明武宗正德十六年(1521年)8月下旬至9月间,由时任广东海道副使汪鋐指挥的在屯门地区抗击佛朗机(葡萄牙人)的战役。屯门海战是中国第一次抗击西方殖民主义者的战役,以明朝的获胜而告终。 从屯门海战开始,到料罗湾海战,大明数次对战欧洲各国,从来没有输过,在打不赢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做生意。一百多年间的时间内,他们向大明输送了多达四亿两白银。 这一次,如果不是郑芝龙挑头,无论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或者荷兰,他们真不敢北上挑衅大明。 更何况,这还是把南海王打得颜面尽失的陈明遇,现在西班牙人通过在济州岛与徽商的交易,逐渐了解了陈明遇。 此时的陈明遇,已经多了数个头衔,大明帝国海洋规则改变者,大明帝国守护神,蒙古克星,建奴的粉碎者,远东征服者,南海王郑的梦魇,大明世袭辽国公,辽东的万人期待的王…… 郑芝龙也是脸色铁青,他也没想到,陈明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又弄出了如此犀利的武器! “命令!所有战舰!全线压上!用我们的重炮轰击!荷兰战舰!西班牙战舰!前进!碾碎他们!” 卢卡尔恼羞成怒,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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