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勃勃生机的辽东特区
崇祯十年,七月流火。
御前太监总管、提督东厂的王承恩,手持明黄圣旨,坐在一路略显颠簸的马车内,心中却如同这盛夏的天气一般,燥热难安。
车窗外,是山海关外略显荒凉的土地,越往北行,战争的创伤越是明显——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偶尔可见的残破墩台,无声地诉说着过往数十年的苦难。
他是奉旨钦差,名义上是代表皇帝陛下,前来辽东宣慰劳苦功高的辽国公陈明遇及镇辽军将士,并视察辽东重建情况。
但无论是崇祯皇帝,还是王承恩自己,都清楚此行的深层目的,亲眼看看,那位功高盖世的辽国公,究竟在关外做了什么?
那所谓的重建辽东二十五卫,到底进展如何?
皇帝和朝堂诸公,根据过往的经验和有限的奏报,推测陈明遇最多只是在辽南几处要地搭建起了一些卫所的架子,甚至可能只是空有名号。
毕竟,辽东历经数十年战乱,早已十室九空,赤地千里。陈家军虽能战,但毕竟只有四五万战兵,缺乏人口根基,想要在短短几个月内重建庞大复杂的卫所体系,无异于天方夜谭。
朝廷甚至已经体贴地开始商议,如何从山东、北直隶等地迁移一些流民过去,以示支持,当然,这又牵扯到复杂的利益和银钱。
王承恩也是这般想的。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如何用褒奖中带着提醒的语气,告诫陈明遇要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勿要好大喜功。
然而,当他的车队穿过残破的宁远卫,逐渐进入辽河平原南部时,眼前的景象开始让他感到了不对劲。
道路明显被拓宽和夯实过,足以并行四辆马车,路旁甚至栽种了耐寒的树木。往来其间的,不再是零星的逃难百姓,而是成群结队的商队,运送木材石料的车辆,甚至还有穿着统一号服,似乎是工坊伙计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却面色红润,毫无菜色。
越往南行,越是颠覆他的认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大片大片整齐的田垄。
虽然已是七月,错过春耕,但许多土地上依然生长着耐寒的作物,如土豆、燕麦等,长势喜人。
更有大量土地被平整出来,显然是在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田间地头,可见不少农人正在劳作,他们虽衣衫褴褛,但动作麻利。
“这里……真的是辽东?”
王承恩忍不住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掀开了车帘,仔细观望。
随行的锦衣卫南镇抚使李若琏,名义上护卫,实则负有侦缉之责,也是面露惊异,他低声道:“厂公,看情形,辽南之地,恢复之速,远超我等想象。”
等到他们的车队接近复州、盖州一带时,王承恩和李若琏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惊了。
几乎没有荒地,哪怕原本是荒芜的土地,也矗立起冒着滚滚浓烟的建筑!高耸的烟囱、庞大的厂房,连绵的工棚,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特殊气味。
巨大的造船厂内,龙骨已然铺就,数以千计的工匠如同蚂蚁般忙碌着,锯木声、锻打声、号子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旁边是规模惊人的钢厂,通过敞开的厂门,可以看到通红的铁水在沟槽中流淌,巨大的锻锤起起落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更远处,还有冒着白气的玻璃工坊,生产火砖的窑厂,甚至还有据说能纺出更细更结实棉布的纺织工坊……
工厂林立,一座座崭新的厂房正在拔地而起,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码头旁停泊着不少船只,正在紧张地装卸货物。
这哪里是什么战后重建的荒芜之地?这分明是一片蓬勃发展的工业新城,其热闹和繁忙程度,甚至超过了山东许多府城!
“这这怎么可能?”
王承恩看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才四个月!仅仅四个月!他陈明遇是孙猴子吗?能拔根毫毛变出这么多东西?他哪来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钱粮?”
陈明遇自然不是孙猴子,他与徽商合作,徽商其实不仅仅是来自徽州的商人,这其实是一个组织,大明排名前四的四大商盟之一。
就像晋商一样,晋商以晋商八大家为首,下面又吸纳了数十个中型家族,形成了晋商庞大的官商利益勾结集团,排名第二的则是以东林党为首的江南集团,第三名的其实是以郑芝龙为首的福建两广海商集团。
现在的陈明遇与徽商以及徽商控制的扬州盐商商会,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集团,陈明遇给徽商集团提供技术,替他们改造生产工厂,提高产能。在辽东这场地方,陈明遇提供土地,以及安全保障,双方结合形成了辽东的高效的商业环境。
当然,陈明遇不是开善堂的,徽商想在辽东开设工厂,必须向陈明遇缴纳沉重的赋税,高达两成的税,这个税其实比大明朝廷收得要重得多,大明一年的商业只有五六十万两银子,可问题是,大明的商人想要好好经商,向各级官员行贿的钱,可远超这两成税。
随着陈明遇打造了辽东经济特区,对于开办工厂给予一定的扶持,在徽商的带领下,徽州商人大大小小数百个工厂,迅速向辽东迁徙。他们不仅带来了工厂,还带来了大量的工人以及工人家属。
朝廷预估的陈明遇麾下只有四五万战兵,这点人守城尚且捉襟见肘,怎么可能同时完成如此规模的建设?
王承恩立刻意识到,情况远远超出了朝廷的掌控和想象。
他命令车队加快速度,赶往辽国公行辕所在的辽阳城,同时暗中吩咐李若琏:“李镇抚,立刻动用一切手段,给咱家查!彻查!辽南这数十万丁口,究竟从何而来?”
李若琏领命,立刻派出手下精干缇骑,暗中探访。
数日后,当王承恩的车队抵达更加宏伟,正在大兴土木的辽阳新城时,李若琏也带回来了一个让王承恩瞠目结舌、脊背发凉的消息。
“厂公,查清楚了。”
李若琏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辽东如今丁口,确不下二百万之众。其中来源……来源……”
王承恩急道:“快说!”
“其主要来源,并非招募流民,而是……而是来自山东、河南的各卫所!”
李若琏压低了声音:“据查,辽国公通过登州卫指挥使、莱州卫指挥使、威海卫指挥使以及睢阳卫指挥使等旧部,以……以人口买卖的方式,将山东、河南境内大量卫所军户,整家整户地,卖到了辽东!”
“什么?二百万军户?”
王承恩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这成何体统!卫所军户乃是国家根本,岂能如同商品般买卖?山东都司是干什么吃的?河南都司……朝廷为何一无所知?”
李若琏苦笑:“厂公明鉴。各地卫所糜烂已久,军户逃亡本就严重,许多军户名存实亡,甚至一卫实际兵员不足定额三成。各级军官巴不得将这些负担出手,既能吃空饷,又能从辽国公这里再得一笔安置费,上下其手,皆大欢喜。”
“而辽国公给的价码不低,足以让那些军官赚得盆满钵满。至于那些军户,在山东、河南也是食不果腹,听说辽东分田分地,供给口粮,还有工坊可做工挣钱,自然是趋之若鹜。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文书手续齐全,对外只称调剂屯垦、异地安置,山东和河南地方官和都司衙门都被打点好了,自然不会上报,朝廷……自然就被蒙在鼓里。”
王承恩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陈明遇此举,简直是挖了大明卫所制度的根!但偏偏又做得让人抓不住大的把柄!他用这种近乎挖墙脚的方式,在短短时间内,为辽东注入了最急需,有组织有纪律的人口军户及其家眷!这些人稍加整编,就是现成的屯田兵和工匠!
“不仅如此!”
李若琏继续汇报,语气更加沉重:“辽国公并未完全按照旧制恢复二十五卫。他……他修改了卫所架构。”
他拿出一份偷偷抄录的架构图:“您看,他改广宁卫为广宁都卫,并非只是一个卫城,而是统领整个辽南四卫(复、盖、金、海)及周边屯田区域的上级机构。”
“同理,设辽阳都卫,下辖辽阳左、右卫,左、右屯卫等。按其新规,这都卫一级,堪比内地的府,掌民政、屯田、工坊、商贸,其下各卫,如同大县;千户所如乡镇;百户所如村落。各级机构官员,虽仍有军职名号,但实际已不承担主要作战任务,全力负责屯田、工坊生产及地方治理。”
“而真正的防务、作战!”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全由改组后的镇辽军独揽。镇辽军分海、陆两部。陆军部下辖六个步兵师,一个炮兵师,一个骑兵师,每个步兵师,下辖五至六个团不等,每个团约一千五百人至两千人之间。”
说到这里,王承恩迅速道:“这么说,辽国公现在有十万大军?”
“应该不止!”
李若琏道:“镇辽军的海军部下辖三个舰队,据卑职探查,其水师主力战舰已逾百艘,镇江、登州、旅顺三大造船厂日夜不停,还在不断建造新舰!”
王承恩听着汇报,看着那结构清晰、权责分明、军民分离的新体制图纸,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冷汗涔涔而下。
这哪里是什么重建卫所?
这分明是另起炉灶,打造了一个国中之国,一个效率远超大明旧体制的战争机器和生产机器!
崇祯皇帝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了残酷的现实。
陈明遇,已经尾大不掉了!
不,已经不是尾大不掉,而是俨然一方雄主!
这才四个月啊!若是给他三年、五年……这辽东会变成何等模样?
王承恩还了解到,陈明遇并未停止移民步伐。
除了购买军户,他还通过各种手段,持续从山东、北直隶甚至河南等地,招募、吸引流民前来辽东。
至今迁入辽东的民户,已超过五十余万户,丁口超过二百万人,并且这个数字还在快速增长!
庞大的移民潮,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支撑起庞大的建设和生产。
而辽东产出粮食、钢铁、布匹、军械,又反过来滋养着这支日益庞大的力量。
朝廷省下的那点辽饷,与之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而且,看这情形,辽东未来非但不需要朝廷拨款,反而可能成为财赋重地,当然,这财赋是流入辽国公府,还是上缴朝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承恩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在气势恢宏,却又不失实用性的辽国公行辕内,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圣旨中充满了褒奖之词,晋封陈明遇为辽国公,加太子太傅,授辽东经略使,全权负责辽东重建。
陈明遇恭敬接旨,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
宣旨完毕后,陈明遇设宴款待王承恩一行。
席间,王承恩试探着问起辽东重建的艰难,以及是否需要朝廷进一步支援。
陈明遇举杯,淡然一笑:“有劳厂公挂心,陛下厚爱。辽东初定,百废待兴,确有不少难处。然,为国守边,乃臣子本分。如今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屯田初见成效,工坊亦可自给些许军需。暂不敢再劳朝廷费心。臣必竭尽全力,早日将辽东建成北疆铁壁,以报陛下天恩。”
话语谦恭,态度温和,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却是强大的自信和彻底的独立。
王承恩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权倾辽东的国公爷,看着他身后那些精悍忠诚,眼神锐利的将领,再想到一路所见那蓬勃发展的工厂,整齐的田垄,络绎不绝的人流,他心中明白,大明北疆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了。
朝廷失去了辽东,却也得到了一个或许更强大的屏障,以及一个更难以掌控的巨擘。
宴席结束后,王承恩站在行辕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辽阳新城和更远处漆黑广袤的辽东大地,久久无言。
他知道,他带回京师的消息,将会在朝堂上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猜忌、恐惧、拉拢、制衡种种暗流必将汹涌而至。
而这一切,似乎都早已在那位辽国公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辽东,这片曾经带来无数噩梦的土地,如今正在它的新主人陈明遇手中,焕发出一种令人不安却又充满力量的勃勃生机。
时代的车轮,在这里已然转向,发出沉重的轰鸣,碾压着旧有的秩序,驶向一个无人能够预知的未来。陈明遇并没有完全屯田,而是把辽东打造成了工业帝国。
他从后世购买了大量的技术,甚至为了完成蒸汽机,不惜花了一亿六千万元,购买了两台古董蒸汽机,就是为了带到大明进行仿制。
现在目前,辽东的动力以水力和畜力为主,等蒸汽机仿制成功,辽东将会率先进入工业时代。
历史上大明错过了大航海时代,在这个时空,陈明遇不允许大明错过大航海时代,大明必须抢先进入工业时代,继续引领世界前进。
辽国公府,苏媚拿着一份情报,迅速进来。
“国公爷,紧急情报!”
陈明遇微微一愣:“什么?”
“郑芝龙与欧罗巴在大员密议,准备以大员的利益,获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支持……”
陈明遇明白过来,在黄海大战中郑芝龙全军覆没,他损失了六百余万战舰,约三万多名水手和士兵,这其实是他真正的嫡系部队,失去这些人马,郑芝龙别说复仇,甚至连控制沿海的海盗都做不到了。郑芝龙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