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辽东王陈明遇
崇祯十年,三月。
凛冽的北风依旧在广袤的漠北荒原上呼啸,但风中已带上了些许贝加尔湖解冻的湿润气息。这片被中原史书称为瀚海的苦寒之地,此刻却见证了一场足以铭刻史册的终局。
冰封的湖面边缘,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新城巍然矗立,城头瀚海二字大旗在风中猎作响。城墙之上,陈明遇披着厚重的毛皮大氅,远眺着浩渺无垠蓝如翡翠的湖面,神情平静,无喜无悲。
历时五个月的数千里追击,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自陈家军在广宁卫大破皇太极主力后,陈家军步骑并进,一路向北,摧枯拉朽。
辽阳、沈阳、抚顺、铁岭、开原……一座座曾经沦陷,象征着屈辱的城池被接连光复。皇太极一路溃逃,试图收拢残部,退往更深的老林故地,以期东山再起。
皇太极其实非常清楚,中原王朝面对游牧民族的危害,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因为游牧民族可以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千里远遁草原,中原王朝就无法深入,一旦粮草耗尽,必须撤退。
然而,问题是,皇太极遇到了陈明遇,陈明遇是一个有挂的男人,他随时可以利用之前打下的基础,在后世采购大量的粮草和各种物资补给,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庞大的补给运输队。
从辽阳之战开始,汉军八旗眼看女真已经不行,接连反正,重新投降大明,陈明遇随即将反正的汉军八旗收编,充当辎重部队。
正是因为陈明遇有充足的补给,皇太极理想中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当然,最重要的是,陈明遇不打算给皇太极任何机会。
从科尔沁草原开始,陈家军不降反增,越打越多,特别是蒙古八旗,看着女真人不行了,今天投降一千,明天投降三千,有了蒙古骑兵的加持,陈家军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死死咬住溃兵的尾巴,连续击破其数次试图建立的防线。
最终,在这遥远的瀚海(贝加尔湖)之畔,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前有冰湖拦路,后有追兵如虎。
绝望之下,皇太极这位曾经雄心万丈,意图取明朝而代之的后金天聪汗,在目睹长子豪格为断后战死沙场后,于一个寒冷的清晨,在自己的金帐内拔刀自刎,结束了他充满争议与征战的一生。
主帅身亡,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镶白旗旗主贝勒多尔衮,这位努尔哈赤最杰出的儿子之一,审时度势,率领剩余的所有宗室,将领以及六千余名残兵,向陈明遇无条件投降。
至此,祸乱大明辽东近三十年、一度成为帝国心腹大患的女真(后金)政权,宣告彻底覆灭。
陈明遇接受了投降,妥善安置了降俘(其中大量精壮将被充作开发辽东的劳力),并在贝加尔湖南岸选择要冲之地,下令修筑了这座瀚海城,留下部分兵力驻守,以此为大明北疆树立一座新的界碑,也作为未来经略漠北,羁縻蒙古的前哨。
消息传回关内,举国沸腾!
自万历末年以来,压在整个大明头顶上的辽东阴云,一朝散尽!
京师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欢呼雀跃,如同过年一般。酒楼茶肆间,到处都在传诵着平辽伯陈明遇的赫赫武功,将其比作卫青、霍去病再世。
……
紫禁城,乾清宫。
与外面的普天同庆相比,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他手里拿着那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细捷报,在捷报中陈明遇将皇太极自刎,多尔衮写得非常详细。
赢了!真的赢了!
困扰三朝耗竭国力,让无数将士埋骨异乡的辽事,竟然真的在他手中彻底解决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成就感冲击着崇祯皇帝的心房,让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就是惶恐与不安。
陈明遇的功劳太大了!
陈明遇的功劳,已经大到超越了赏赐的范畴,大到让皇帝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地步。
若说之前野狐岭、辽南之功,是功高震主,那个时候,真是抬举陈明遇了。
可如今呢?收复辽东二十五卫,犁庭扫穴,灭国擒王,拓土数千里,虽多是苦寒之地,但意义重大,这是足以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旷世奇功!
古之名将,能达到此成就者,寥寥无几。
如何封赏?
赏什么?
钱?
国库依旧空空如也,之前欠下的巨额赏银还没着落。
更何况,如今辽患已平,那笔每年加征数百万两,压得天下喘不过气来的辽饷,似乎终于可以取消了。
想到这一点,崇祯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或许是这场胜利带给他的最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旋即,他又是一阵心烦。
辽饷可不仅仅是用来打建虏的。
这笔巨款,从征收开始,就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漩涡,尚未出京城,各级衙门、官吏的飘没,火耗就能先去一半;运到边镇,又要经过层层克扣;最终能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十不存一。
无数人的利益缠绕在这条线上,一旦辽饷取消,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官位?
陈明遇已是左都督、平辽伯、登莱总兵、水师提督,实权在握,荣宠已极。难道要封公爵?甚至……王爵?祖宗家法何在?非朱姓不王啊!
兵权?
更是不能动。
辽东初定,百废待兴,蒙古诸部虽被打服,却仍心怀叵测,广阔的新领土需要强军坐镇。除了陈明遇和他的陈家军,眼下还有谁能镇得住?
崇祯第一次发现,臣子功劳太大,竟能让皇帝如此为难。他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御案旁的那把宝剑。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心情同样复杂。
一方面,他们不得不为这场伟大的胜利歌功颂德,这是政治正确。另一方面,许多人的小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尤其是那些与辽饷利益链息息相关的大臣,以及一些惯于以制衡权术来维护自身地位的文官领袖。
几日后的常朝,歌功颂德的喧嚣过后,首辅温体仁出列,一副为国举贤、深谋远虑的模样,朗声道:“陛下!平辽伯陈明遇建此不世之功,**平虏廷,拓土千里,实乃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殊勋!”
“然,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辽东新复,百废待兴,女真虽灭,其地犹存,数十万流民待抚,蒙古诸部需羁縻,边防仍需巩固。此非大才、大威望者不能镇抚也!”
温体仁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崇祯的神色,继续道:“臣等愚见,当晋封平辽伯为辽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傅衔,并授辽东经略使,总督辽东一切军政要务,全权负责重建辽东都司二十五卫所,开府设衙,便宜行事!如此,既可酬其天功,彰陛下恩宠,又可借陈国公之威望与能力,迅速安定辽东,为我大明永镇北疆!此乃两全其美之策也!”
温体仁虽然与陈明遇的关系不错,陈明遇也确实是给温体仁行贿了,然而,这些贿赂,都不足以让温体仁这么替陈明遇说话。
温体仁这么做的真正原因,还是为了维持每年五六百万两银子的辽饷,女真既灭,辽饷必然会停,可一旦停了辽饷,这让那些从辽饷上吸血的官员怎么办?
温体仁是文官之前,他必须考虑整体文官的利益,至于说,陈明遇会不会尾大不掉,会不会有造反的心思,则不在温体仁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能够做的,就是保证他在首辅任内,可以平安落地。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陈国公正是经营辽东的不二人选!”
“辽东地处偏远,情况复杂,非重臣无以镇之!”
“如此安排,可谓人尽其才,地尽其利!”
听起来冠冕堂皇,一片公心。
然而,龙椅上的崇祯,以及一些洞察世情的官员,却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潜台词。
辽国公!
辽东经略使!
总督辽东军政!
重建二十五卫!
这将意味着,陈明遇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辽东王,拥有近乎独立的财政、军事、人事任免权!其权势和地盘,将远超当年的李成梁,甚至比未曾覆灭时的后金更为强大和名正言顺!
这些文官,哪里是想酬功?
他们分明是想把陈明遇高高架起来,捧到辽东那个巨大而麻烦的烂摊子上去,一方面,用这个巨大的爵位和虚职堵住天下人的嘴,显得朝廷厚待功臣。
另一方面,将陈明遇和他的精锐部队长久地隔离在关外,避免其功高震主,威胁中枢。同时,辽东重建必然需要海量钱粮,这又给了他们运作盘剥的机会,甚至可能变相保留一部分辽饷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潜意识里,试图培养下一个需要朝廷全力防备的边患,以此来维持文武制衡的格局,维持他们文官集团超然的地位。
崇祯皇帝瞬间明白了这些心思,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怒意,但随即,却又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方案,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将陈明遇放在辽东,既安抚了功臣,又解决了辽东的善后难题,还避免了他回朝之后可能带来的种种尴尬和不确定性。
虽然尾大不掉的隐患依然存在,但总比立刻面对功高不赏的僵局要好。毕竟,陈明遇是发过誓的……
“卿等所议,甚合朕意。”
崇祯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便依此办理。拟旨,晋封平辽伯陈明遇为辽国公,加太子太傅,授辽东经略使,总督辽东军政,全权负责重建事宜!一应章程,着内阁与兵部、户部详细议定,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正在班师回朝路上的陈明遇军中。
当钦差宣读完圣旨后,麾下诸将如高杰、马洪建、陈国栋等人,无不面露兴奋之色!
正所谓,一个得道鸡犬升天。
陈明遇封为辽国公!经略使!总督辽东!这是何等的荣宠与权势!
然而,陈明遇接过圣旨,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谢恩。
夜间,军帐之中,只剩下几位核心心腹。
“国公爷,朝廷这封赏……”
茅元仪沉吟着,欲言又止。
陈明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嘲讽:“怎么,觉得封赏太重了?本督当不起?”
茅元仪皱眉道:“重是重,可……把咱们永远放在辽东这苦寒之地,重建二十五卫?这得花多少钱粮心血?朝中那些老爷,怕是没安好心!”
“他们当然没安好心。”
陈明遇淡淡道:“他们是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李成梁,甚至……第二个努尔哈赤。用一个辽国公的爵位和辽东的烂摊子,把我困在关外,既用我来守边,又防着我回朝碍眼。”
帐内一阵沉默。
“那……国公爷,我们……”
高杰试探地问。
陈明遇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连绵的军营和远处漆黑的关东大地,缓缓道:“但是,他们忘了两点。”
“第一,我陈明遇,不是李成梁,更不是努尔哈赤。第二,他们这阴谋,正好撞在了我的需求上。”
别看这一次,陈家军以非常小的代价,消灭了女真,可问题是,这一次北伐,陈家军损失也不轻,仅仅非战斗伤亡就多达八千余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是小冰河时期,天气寒冷,虽然冬天北伐困难大,但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担心水源问题,到处都可以找到积雪。
从陈明遇成立睢阳军开始,一路数次作战,睢阳军,不陈家军将士伤残士兵也有两万余人,这些人需要安置,更何况,陈家军现在有更多的将士家属。
陈明遇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麾下爱将:“辽东,历经战乱,十室九空,百废待兴,确实是个巨大的烂摊子。但同样,它也是一张白纸!可以任由我们描绘最新的蓝图!我们有多少退役的将士需要安置?有多少流民需要土地?登莱的工坊需要更大的市场和原料产地?我们的未来,需要一块稳固的、不受朝廷那些蠢货掣肘的根据地!”
“他们想用辽东拴住我,却不知道,我本来就想要辽东!”
陈明遇的声音坚定起来:“重建二十五卫?很好!我就用新式的方法,重建这二十五卫!让它变成真正的鱼米之乡,强军之地!变成我华夏民族向北开拓的坚实堡垒!”
“至于朝廷的猜忌……”
陈明遇冷哼一声:“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们连猜忌的念头都不敢有,那便够了。”
众将闻言,眼中纷纷燃起火焰,之前的些许疑虑一扫而空。
“末将等,誓死追随国公爷!”
陈明遇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加快班师速度。回京受封后,我们还有太多事情要做。辽东,将是我们新的开始。”
大军继续向南开拔,旌旗招展,凯歌高奏。
但陈明遇知道,真正的征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朝堂的明枪暗箭,辽东的千头万绪,未来的波澜壮阔,都在这条回归之路的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