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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郑芝龙倒是舍得下本钱

崇祯九年,七月,盛京。 七月本来是盛京一年之中,天气最热的时候,最近几天,天气更是闷热。然而,皇太极独坐宫殿内,如同置身冰窖之中,他面前御案上堆叠的文书,不再是各旗报来的捷报和缴获清单,而多是令人沮丧和焦虑的坏消息。 阿巴泰两万余精锐,葬身镇江城外。 多尔衮、阿济格五万大军,折戟野狐岭,仅剩数千残兵逃回。 辽南四卫,盖州、海州、金州、复州,尽数易帜,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 七万大军啊! 几乎是八旗能动用的野战主力的一半!就这么在短短数月内,灰飞烟灭!尤其是白甲兵(巴牙喇)和红甲兵(葛布什贤)的损失,更是伤筋动骨,没有十年时间,根本难以恢复。 “噗!” 皇太极想到这里,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却更加苍白了几分。自得知野狐岭惨讯后,他已吐过好几次血,身体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但身体上的不适,远不如政治上的压力让他窒息。 盛京城内,原本那种因屡战屡胜而带来的骄狂自信的氛围消失了。街市上冷清了许多,从关内、朝鲜来的客商数量锐减,因为他们通往中原的贸易路线被辽南的明军严重威胁,甚至切断。 物资开始出现短缺,物价飞涨,人心浮动。 更可怕的是,那些依附于大金的蒙古部落,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来自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使者,虽然表面上依旧恭敬,但言辞间已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试探和疏离。甚至有小道消息传来,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部落,已经开始暗中与漠北的喀尔喀七旗甚至明朝的宣大总督眉来眼去。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皇太极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大金就像一群狼的首领,一旦露出疲态和虚弱,周围那些鬣狗和豺狼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 “汗王,喝碗参汤吧。” 大玉儿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汤药。 皇太极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她放下。 他现在哪有心情喝这个,朝会之上,代善、济尔哈朗等贝勒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眼神中的质疑和隐隐的埋怨,几乎要将他淹没。豪格等年轻一辈则多是愤懑和不甘,叫嚣着要立刻点齐兵马,去找陈明遇报仇雪恨。 报仇?拿什么报?剩下的兵力必须要用来稳固根本,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哪里还能再轻易出动? “陈明遇……陈明遇!” 皇太极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此人用兵,狠、准、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水师步骑配合无间,火器运用得出神入化,更可怕的是那种深谋远虑的战略眼光。辽南屯田,以辽制辽,这是要绝大金的根啊! 难道大金的气数,真的要在朕手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就在他心绪不宁,几乎一筹莫展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带着一丝异样兴奋的脚步声。 “汗王,汗王,大喜,天大的喜讯!” 心腹鲍承先几乎是失态地小跑着进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函。 皇太极眉头一皱,此刻还能有什么喜讯?他沉声道:“鲍承先,何事如此惊慌?” 鲍承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密函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汗王,南海……南海的郑芝龙!他派使者来了,是其族弟郑芝豹亲至!就在殿外候旨,郑芝龙愿遣麾下大将,率六百余艘战舰北上,与我大金南北夹击,共击陈明遇!” “什么?” 皇太极猛地从炕上站起,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旁的参汤碗。他一把夺过鲍承先手中的密函,飞快地展开阅读。 密函是以郑芝龙的口吻写的,语气倒是颇为客气,但意思非常明确,陈明遇在北方开设济州商埠,纵容徽商,严重侵害了郑家海上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故郑芝龙决定出兵北伐,讨伐陈明遇。听闻大金亦与此獠有深仇大恨,故愿与大金结为同盟,南北呼应。 郑家水师六百余艘战舰已开始集结,不日即将北上,攻击登莱、辽南沿海,牵制甚至消灭陈明遇的水师力量。希望大金能同时陆路出兵,两面夹击,必可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云云。 皇太极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热,心跳加速! 郑芝龙,那可是雄霸南海,拥舰数千,富可敌国的巨寇啊!其实力,甚至远超当年的毛文龙,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联盟?还要出动六百艘战舰? 这……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峰回路转!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所有阴霾,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快,快宣,不!朕亲自去迎!” 皇太极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甚至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大步就向殿外走去。 鲍承先连忙爬起来跟上,也是喜形于色:“汗王,此乃天佑大金啊!那陈明遇自作孽,不可活!竟同时得罪了南海王与我大金,合该他灭亡!” 殿外,郑芝豹一身锦衣,外罩裘袍,虽然身处敌国皇宫,却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几分海上枭雄特有的倨傲与剽悍之气。 他见到皇太极亲自出迎,倒是有些意外,依礼参见。 皇太极此刻哪里还在意这些虚礼,亲自将郑芝豹扶起,引入暖阁,奉为上宾。 “郑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郑龙头(郑芝龙)的美意,朕已知之!此真乃雪中送炭,朕与大金,感激不尽!” 皇太极的态度热情得近乎谦卑。 郑芝豹对皇太极的态度颇为受用,笑道:“大汗客气了。我家大哥常言,海上讨生活,讲究个信义,也讲究个利害。陈明遇那厮,不守规矩,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奶酪,自然要给他个教训。听闻他亦是大金的死敌,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此番合作,正在情理之中。” 郑芝龙其实与陈明遇的顾虑一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其实也不想与大明翻脸,可问题是,郑芝龙经过调查以后发现,陈明遇不仅仅是在断他的财路,还是想挑衅他这个海王的地位。 陈明遇在登州建造了登州造船厂,这个造船厂规模非常庞大,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制造了数十艘新型战舰,这引起了郑芝龙的警惕。 郑家的命脉就是大海,也是海上贸易。陈明遇如果只是在济州岛开一个商埠,郑芝龙其实还不至于动怒,只需要调一支船队北上,陈明遇只要不傻,就会把大部分利益捧上。 可问题是,陈明遇有造船厂,特别是这个登州造船厂的规模太大,大到让郑芝龙感觉到了恐惧,所以,陈明遇必须死。 然而,问题是,郑家军号称二十余万人马,当然只是号称,在大海上,他不惧陈明遇,可问题是,陈明遇还拥有庞大的地盘。陆战方面,郑家军就不太行了,对付大员的土著,或者是西班牙人,那自然没有问题。 然而,想要对付大明第一强军,就有点不够用了,所以,郑芝龙决定与皇太极结盟,当然也是相互利用。 “正是此理!” 皇太极抚掌大笑:“陈明遇乃你我共同之心腹大患!若能合力铲除,朕愿与郑龙头永结盟好,这辽东、山东乃至江南沿海的贸易之利,皆可与郑龙头共享之!” 皇太极毫不犹豫地开出了空头支票。 郑芝豹要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双方相谈甚欢,迅速敲定了合作的初步意向,郑家舰队主力北上,攻击登州、莱州、威海等水师基地,并伺机切断登莱与辽南之间的海上联系,甚至登陆袭扰。 同时,大金将集结剩余精锐,一旦确认郑家水师牵制住陈明遇的主力,便立刻从陆路南下,猛攻辽南四卫和镇江,力求收复失地,甚至反攻登莱! 送走郑芝豹后,皇太极独自站在殿门口,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方才的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警惕和杀意的复杂情绪。 郑芝龙绝非善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人野心勃勃,所求甚大。但眼下,大金需要这把来自南方的刀!需要这六百艘战舰去搅乱陈明遇的后方! “陈明遇啊陈明遇,”皇太极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凛冽,“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海上遇到如此强敌吧?朕倒要看看,你如何同时应对这南北夹击之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和斗志。 “鲍承先!” “奴才在!” “即刻传朕旨意:召集各旗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大政殿议事!告诉他们,复仇的时候到了!天,亡不了大金!” “嗻!” 冰冷的盛京城,仿佛因为这一剂突如其来的强心针,而重新开始躁动起来。战争的阴云,再次以更加浓烈和危险的态势,缓缓凝聚。 南方的海霸,北方的汗王,这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势力,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即将掀起一场波及整个北中国沿海的滔天巨浪。 扬州,盐商总会的深宅大院內,平日里算计着金山银海的徽商巨头们,此刻却齐聚一堂,面上再无往日的从容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惊慌与凝重。 “消息确凿吗?”汪文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黄花梨的桌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千真万确!” 一名刚从福建快船赶回的管事,脸色发白:“咱们埋在郑家内部的眼线拼死送出的消息!郑芝龙已决意出兵,其族弟郑芝豹甚至秘密去了盛京面见皇太极,两家已达成盟约,郑家出动大小战舰超过六百艘,精锐水手数万,不日即将北上!目的是与建虏南北夹击,共击登莱,摧毁济州商埠!” 砰! 一位性急的徽商程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狼子野心!郑芝龙这海寇头子!他这是要断我们所有人的财路!” 济州岛商埠开设时间虽不长,但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自由的政策和登莱军的潜在武力保障,已然展现出巨大的潜力,成为了徽商集团跳出郑芝龙垄断,直接参与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的黄金通道。 无数丝绸、瓷器、茶叶、乃至登莱工坊新出的玻璃器、精钢工具,正通过这里源不断地运往南洋、东瀛,换回滚滚白银。 这不仅仅是一条商路,更是他们未来数十年的财富希望所在! 而现在,郑芝龙竟要联合他们的死敌建虏,将这希望彻底掐灭! 一旦陈明遇战败,登莱沦陷,济州岛必然不保,他们前期投入的巨资将血本无归,重返海洋的梦想也将彻底破碎。 “陈总兵……陈总兵可知此事?” 另一位较为沉稳的老商人颤声问道。 “消息已经以最快速度送往登州了。但……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先前那管事面露绝望之色:“郑芝龙拥舰三千余,部曲二十余万,此次出动六百艘,皆是能远海作战的大船、战船!陈总兵麾下登莱水师,满打满算,大小战船不过数十,水师官兵一万五千余人,这,这实力悬殊……太大了!”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数字的对比是如此残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郑芝龙是称霸海洋数年的巨鳄,而陈明遇的水师,虽然有所发展,但底子太薄,主要精力似乎都放在了对陆支援和运输上,如何能与纵横四海的郑家舰队抗衡? “难道……我等就只能坐视这泼天的富贵,刚见雏形,就……就化为泡影吗?” 有人不甘地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方文渊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如死灰的同行,咬牙道:“坐以待毙,绝非我徽商作风!我等的身家性命,已与平辽伯、与登莱、与济州岛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立刻前往登州,面见伯爷,共商对策!即便倾尽家财,也要助伯爷渡过此劫!” “对,去登州!” “立刻动身!” …… 数日后,登州总镇府节堂。 陈明遇看着眼前这群风尘仆仆的徽商巨贾,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出奇。他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轻轻呷了一口。 ‘诸位掌柜的来意,本伯已知晓。” 陈明遇放下茶盏,声音温和:“郑芝龙欲与建虏联手,南北夹击于我,是吧?” 汪文德代表众人,深深一揖,语气急切:“伯爷明鉴!确是如此!那郑芝狼子野心,出动战舰六百余艘,势大难制!我等深知伯爷陆战无双,然海上争锋,非我所长,敌众我寡,悬殊甚巨!我等虽系商贾,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理!愿倾尽所能,助伯爷募壮勇、购战船、备粮械!只求伯爷能挫败郑贼,保住这海上通途!” 他身后一众徽商纷纷附和,表示愿意砸下重金,支持陈明遇备战。他们已是急病乱投医,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要拼死一搏。 然而,陈明遇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六百艘战舰?好多啊。” 陈明遇轻轻啧了一声:“郑芝龙倒是舍得下本钱。”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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