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既然如此……”
崇祯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便依卿等所议。陈明遇听封!”
“臣在!”
“尔克复辽南,力挫狂虏,斩献极多,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晋尔为平辽伯,赐诰券,岁禄八百石,子孙世袭!望卿戒骄戒躁,再立新功,勿负朕望!”
“臣,陈明遇,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明遇恭敬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
一场轰轰烈烈的封赏风波,最终以这样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落幕。
文官们维护了他们对国本教育的垄断权,崇祯皇帝暂时解决了赏功的难题,而陈明遇,则得到了一个看似尊崇无比,实则暗藏机锋的平辽伯爵位。
退朝之后,陈明遇走出皇极殿,望着北京城冬日的天空,目光幽深。
伯爵之尊,并非他所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麾下的登莱军,将被置于更耀眼的聚光灯下,也将面临更多无形的风刀霜剑。
皇极殿的朝会虽散,但那场关于封赏的激烈争执所带来的微妙张力,却依旧在紫禁城沉滞的空气中蔓延。
陈明遇刚走出殿门,一名小太监便悄步上前,低眉顺眼地道:“伯爷,皇爷在乾清宫召见,请随奴婢来。”
陈明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颔首跟上。穿过重重宫阙,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唯有靴底叩击金砖的轻微回响。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绛纱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臣,陈明遇,叩见陛下。”
陈明遇依礼参拜。
“爱卿平身,看座。”
崇祯挥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王承恩在远处垂手侍立。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良久,崇祯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坦诚:“日朝堂之事……让爱卿受委屈了。朕……朕这个皇帝,做得实在是……国库空虚至此,竟连赏功之银都拿不出,还要让爱卿受那帮迂腐之人的掣肘。”
陈明遇立刻起身:“陛下言重了。臣之本分,为国杀敌,非为赏赐。朝中诸公所虑,亦是为国体计,臣并无委屈。”
崇祯看着他诚恳的神情,心中感慨更甚。
他走到陈明遇面前,目光灼灼,忽然道:“陈卿,今日此地,仅你我君臣二人。朕只问你一句,你可愿真心助朕,中兴大明,扫清寰宇?”
陈明遇迎上皇帝的目光,毫不回避。他是一个现代灵魂,对于古人看重无比的誓言并无心理负担,更何况他本意也是借助大明这个平台实现抱负。他当即语气斩钉截铁地道:“陛下!臣陈明遇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竭尽忠诚,辅佐陛下,**平虏寇,恢复山河!臣之刀锋,只为陛下而挥,只为大明而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这番誓言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
崇祯皇帝听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
他伸手将陈明遇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好!好!得卿此言,朕心甚安!朕亦在此对天起誓:卿不负朕,朕绝不负卿!君臣一心,其利断金!”
这一刻,年轻的皇帝仿佛找到了可以完全倚仗的柱石,多日来的焦虑和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情绪稍平,崇祯请陈明遇再次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问出了那个他心中压抑已久、几乎不敢深思却又无比渴望的问题:
“陈卿,以你之见,以我登莱新军之威,趁建虏新败,人心惶惶,能否……能否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收复沈阳,彻底剿灭女真,匡复整个辽东?”
他的眼中燃烧着迫切的火焰,那是任何一个有抱负的皇帝在面对如此巨大胜利**时都会产生的渴望,毕其功于一役!
陈明遇闻言,却并没有立即附和皇帝的兴奋。他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摇头:
“陛下,恕臣直言,此时直捣沈阳,恐非良策,甚至可能招致大祸。”
“哦?”
崇祯眉头一皱:“卿何出此言?建虏连遭重创,损失五六万精锐,岂非正是虚弱之时?”
“陛下,女真虽遭重创,但其根本未失。”
陈明遇冷静地分析道:“女真其族人口虽不及我大明百分之一,却胜在全族皆兵,民风彪悍。据臣估算,其可战之丁壮,仍不下二十万之众。若皇太极被逼入绝境,行三丁抽一’甚至两丁抽一之策,短期内再集结五六万甚至十数兵马,并非难事。”
陈明遇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此其一,其二,也是最关键之处。沈阳虽是伪都,却也是枷锁。若我军此刻大举北上,逼得太急,皇太极眼见守城无望,他会如何选择?”
崇祯下意识地问:“如何?”
“他极有可能弃守沈阳!”
陈明遇叹了口气道:“皇太极已经降服蒙古诸部,他会带着他的核心部众和积累的财富,向北遁入广袤的深山老林,或是窜入蒙古草原!陛下,届时我大军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甚至可能是被焚毁的废墟!”
“而皇太极则化身为流寇,依仗其骑兵机动性,不断袭扰我辽东、蓟镇,甚至深入宣大!我大明边疆万里,何处不需设防?将永无宁日矣!剿灭之难,将十倍于今日!”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崇祯瞬间从热血上涌的状态中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股寒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是啊,如果皇太极跑了,成了流寇,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辽东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整个北疆都可能烽烟再起!
“那……那以卿之见,该当如何?”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陈明遇成竹在胸,清晰地说道:“陛下,欲灭女真,须行釜底抽薪之策,而非扬汤止沸。臣有三策。”
“第一,巩固辽南。以四卫为根基,大兴屯田,招募辽人流民,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筑城寨,修武备,将辽南打造成插入建虏肋部的坚固堡垒,使其寝食难安,却无力拔除。”
“第二,韬光养晦。给臣三年时间。三年内,臣依托登莱、辽南,招募流民,精练士卒。目标不是十万乌合之众,而是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粮饷充足的新军!”
“第三,三路并进。三年后,待时机成熟,我军可兵分三路:一路由辽南北上,直逼辽阳、沈阳;一路由辽河逆流而上,使其首尾难顾;一路或可联络朝鲜,由东面施加压力。三路大军齐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压缩其生存空间,最终将建虏主力合围于沈阳周边,一举歼灭!绝其北窜或西逃之路!”
这个计划庞大而周密,听得崇祯心潮澎湃,又深感踏实。
他虽然是好高骛远之人,自然能看出此策的稳妥与狠辣。
“三年……三年!”
崇祯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他还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等得起这三年!
“好,朕就给你三年时间!朝中若有掣肘,朕为你做主!粮饷器械,朕……朕尽量为你筹措!”
君臣二人,就在这乾清宫的暖阁内,定下了未来数年经营辽东,最终犁庭扫穴的大计。
……
几乎就在同时,远在半岛的另一端,朝鲜王京汉城。
朝鲜国王李倧,也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此前大明登莱总镇,水师提督陈明遇曾遣使而来,提出借济州岛为养马及屯兵之所,以牵制建虏。
李倧当时犹豫不决。朝鲜虽尊大明为宗主,但毕竟国力孱弱,夹在明金之间,常首鼠两端,生怕得罪了凶悍的建虏。
然而,当陈明遇野狐岭大捷、辽南四卫光复的消息接连传来时,李倧和他的臣僚们彻底震惊了!
“什么?多尔衮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阿巴泰两万人马被全歼?”
“辽南……辽南四卫都收复了?”
“这陈明遇竟是如此厉害?”
朝鲜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原先主张谨慎、不可得罪建虏的大臣们顿时哑口无言。而亲明的官员则趁机力劝:“陛下!天兵如此骁勇,建虏元气大伤,此乃天赐良机!当坚定依附天朝,借出济州岛,既可结好陈总兵这等强藩,又可借此机会缓和与天朝关系,将来若建虏报复,亦有强援可恃!”
李倧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准其所请!将济州岛借予天朝登莱总镇陈大人使用,一应所需,我朝鲜尽力配合!”
……
消息传回登州,陈明遇只是微微一笑。
济州岛,地理位置关键,但他目前的重心在辽南和登莱本地的建设,并无太多余力直接经营一个海外大岛。他的现代商业思维立刻活跃起来。
他很快接见了以扬盐商会会长汪文德为首的徽商代表。
“济州岛,地方不错,港口优良。”
陈明遇语气轻松:“本督欲在此开设商埠,与泰西诸国(欧洲)通商,然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听闻徽商信誉卓著,善于经营,不知可有意接手?”
汪文渊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们早已有这个计划,知道海外贸易利润惊人,但主要航道被郑芝龙集团把持,他们难以插足。
原本以为,陈明遇只是一个闲棋。成功固然好,失败了也不损失什么,如今竟能获得一个由朝廷背书总兵支持的天然良港作为基地,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伯爷厚爱!我等必竭尽全力,将济州商埠经营得繁荣昌盛,不负伯爷所托!”
汪文德激动地保证。
“好!”
陈明遇点头:“本督会派水师巡逻,保障航道安全。你们要做的,就是尽快组织船队,运送货物,修建货栈,码头、港口,吸引西夷商人前来贸易。所得利润,尔等与官府分成具体再议,但不会让你们吃亏。”
“谢伯爷!”
徽商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短短时间内,大批徽商船队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中国传统出口商品,以及登莱地区新出的精钢制品等,浩浩****驶往济州岛。
他们迅速在岛上修建码头、货仓、商馆。
同时派出能说佛郎机语(葡萄牙语)或红毛语(荷兰语)的伙计,携带重礼和样品,前往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等地,热情邀请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乃至法国的商人前来济州岛进行贸易,许诺关税优惠、交易自由、安全保障。
东西方商船很快被这个新出现的东北亚航线要冲的自由商埠所吸引,纷纷前来。
济州岛迅速繁荣起来,港口帆樯如林,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不同肤色、语言的商人讨价还价,金币银币叮当作响,俨然一颗迅速崛起的东方明珠。
而这颗明珠的耀眼光芒,很快就刺痛了远在福建安海镇的某人。
郑芝龙,这位掌控着东南沿海制海权、被称为海上皇帝的枭雄,接到心腹密报后,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什么?济州岛?徽商?自由贸易?他陈明遇想干什么!谁给他的胆子!”
郑芝龙赖以起家,富可敌国的根基,就是对海上贸易路线的垄断和抽成。
如今,陈明遇居然在北方另起炉灶,搞出一个自由商埠,这简直是在挖他郑家的**!而且用的是徽商!
那些该死的、无孔不入的徽商!
“好啊!好一个平辽伯!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手都伸到海上来了!”
郑芝龙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陈明遇,你这是自找麻烦!”
一场因海贸利益而起的巨大风波,已然在平静的海面下,开始暗流汹涌。
二十余万郑家军这台战争机器,也迅速启动,大量的陆战士兵和水师士兵开始集结,炮弹和火药开始装船,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