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紫禁城,皇极殿(也是俗称的金銮殿)。
昔日因大捷而带来的欢欣鼓舞,早已被一种更为沉闷的争执所取代。丹陛之下,不再是群臣恭贺的祥和,而是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争论的焦点,正是如何赏赐功勋盖世的登莱总镇、沿海水师提督陈明遇。陈明遇不仅收复了旅顺,收复了镇江,收复了辽南四州,更是几乎全歼灭了多尔衮麾下的五万大军,这个大功,不赏绝对说不过去。
崇祯皇帝朱由检高踞龙椅,面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的边缘。他已经连续数日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国库空虚的残酷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初的狂喜。
二百多万两的赏银?把他这个皇帝卖了也凑不出来。
在户部尚书侯恂几乎要哭出来的诉苦和兵部关于激励军心重要的反复陈述中,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来,既然无钱厚赏,那便给予极致的荣宠——赐爵。
然而,就是这个荣宠,在文官集团中引发了巨大的反弹。
“陛下!万万不可!”
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我朝祖制,非社稷军功不得封爵!然爵位何其尊贵,岂可轻授?陈总兵之功,虽彪炳显赫,然赏以金银、加官进禄即可,贸然封爵,恐开幸进之門,坏祖宗法度!”
“臣附议!”
另一位科道官立刻跟进:“文臣纵有安邦定国之功,如张居正者,亦不过身后追赠,未见生前封爵,今以武臣而封伯,置天下文臣于何地?且爵位有俸禄,有特权,恩荫子孙,国库本就空虚,岂可再添此等负担?”
“陛下,三思啊!武人权重,非国家之福!今日封伯,明日若再立新功,又当如何?莫非封侯封公?届时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文官们引经据典,慷慨陈词,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爵位是文官集团潜意识里维护自身清贵地位,压制武臣的一道无形壁垒,绝不能轻易让一个武将跨过去。
即便他功高盖世也不行,赏钱可以商量。反正也没钱,升官也可以考虑,毕竟快到顶了,但爵位,涉及的是根本性的地位和体统问题。
朝堂之上,以内阁首辅温体仁为首的几位大佬,虽未直接激烈反对,但态度暧昧,显然也不乐见其成。
勋贵集团则大多沉默,他们乐得见到武将中出一位爵爷,但又不敢公然得罪把持朝议的文官集团。
崇祯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臣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这些文臣,平日里高谈阔论,临事却束手无策,如今有人能打胜仗了,他们却又死抱着所谓的体统不放!
“够了!”
崇祯皇帝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喝,打断了朝臣的争吵。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陈卿之功,旷古烁今,若不重赏,天下将士寒心,将来谁还为朝廷效死?国库空虚,朕岂不知?然赏功之事,岂能因噎废食?尔等既反对赐爵,那便拿出一个能抵二百三十万两赏银的法子来!”
一句话,将难题又抛了回去。
文官们顿时语塞,面面相觑。
钱?他们哪里变得出钱?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登莱总镇、沿海水师提督、平虏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陈明遇,殿外候旨!”
他回来了!正主来了!
崇祯精神微微一振,或许可以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宣!”
片刻后,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的陈明遇,大步走入殿中。
陈明遇目不斜视,走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武将觐见常礼),声如洪钟:“臣,陈明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崇祯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爱卿一路辛苦,快起来说话。”
“谢陛下!”
陈明遇起身,垂手恭立。
看着眼前这位为自己,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再想想朝堂上这群只会争吵的官员,崇祯心中感慨万千,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他温言抚慰了几句,询问了前线情况和将士辛苦,最终,还是将难题摆了出来,只是语气极为委婉:“陈卿啊,尔与麾下将士之功,朕与朝廷,铭感五内。只是如今国库确实艰难,一时之间,难以筹措足额赏银,朕与诸位大臣,正在商议,欲以爵位酬卿之大功,不知爱卿……”
话未说完,底下文官群里又是一阵轻微的**。
陈明遇何等聪明,入殿前早已通过相熟官员了解了朝堂争议。
陈明遇立刻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至极:“陛下!臣乃武夫,为国杀敌,分所当为,岂敢奢求封赏?麾下将士用命,皆因忠义之心,感念陛下天恩,亦非为赏银而战。国库艰难,臣深知之!所有赏银,臣代将士们,恳请陛下暂缓,待国用稍裕,再行发放亦不迟!至于爵位……臣年少德薄,万万不敢受此殊荣,恐折臣之福寿,亦非国家之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陈明遇非常清楚,朝廷没钱,崇祯更没有钱,至于爵位,他真不稀罕,陈明遇真心想要的,其实是从他手中收复的辽南四州。
随着辽南四州的收复,陈明遇实际控制的区域,就是后世的大连市、营口市、盘锦、丹东市的大部分区域,实际控制面积约合四万平方公里。
陈明遇很想让崇祯皇帝同意他开发辽南,当然,这些话需要在私下里说。
陈明遇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诚,又体恤了朝廷难处,更是将烫手的爵位直接推开,给足了皇帝和文官面子。
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此子虽位高权重,倒还知进退。
崇祯皇帝闻言,却是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多好的臣子啊,立下如此大功,却如此谦逊体国!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能寒了功臣之心。
钱,没有。
爵,他不要。
那还能赏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突然划过崇祯的脑海。他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爵位是荣宠,但还有一种荣宠,比爵位更重要,更关乎未来,更能体现皇帝的绝对信任和托付之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明遇,缓缓开口道:“陈卿体国之心,朕心甚慰。然赏功罚过,乃朝廷纲纪,岂可废弛?既然卿与诸位大臣皆觉爵位不妥,朕……另有一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太子年已渐长,正值进学修德之关键时期。陈卿文武兼资,忠勇无双,实为国之栋梁。朕意,请陈卿兼任太子少保,为东宫讲师,闲暇时可为太子讲授兵事武略,教导太子忠君爱国,砥砺奋进之志。如此,卿之才学可传于储君,卿之忠义可佑我大明国本,将来太子继位,卿亦可为辅弼之臣。此乃朕之厚望,亦是无上之恩遇,陈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文官,包括首辅温体仁在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情!
太子师?
让一个武将,去当太子的老师?
这已经不是赏功的问题了,这是触碰到了文官集团最敏感、最核心、绝不容他人染指的禁区,储君的教育权!
也就是所谓的国本之争的延伸!
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谁掌握了太子的教育,谁就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未来的皇帝,影响着未来的朝局!
这是文官集团千百年来不容动摇的特权和底线,是他们用以制约皇权,贯彻文治理念的根本所在!
现在,皇帝竟然要让一个武将,一个刚刚他们还极力反对其封爵的武将,去插手东宫讲学?
哪怕只是讲授兵事,那也是开了极其危险的先例,今天可以讲兵事,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讲政事?
后天是不是就要左右储君的意志了?
绝对不行!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温体仁第一个扑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首辅的沉稳:“东宫讲学,关乎国本,历来由翰林学士,饱学鸿儒担任,岂能由武臣插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臣死谏!”
“臣死谏!”
“臣附议!绝不可行!”
“陛下三思,此非赏功,实乃祸国之始也!”
刚才还在为是否封爵争吵不休的文官们,此刻空前团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反对之声如同海啸般扑向御座,比之前反对封爵要激烈十倍、百倍!不少人甚至以头抢地,做出死谏的姿态。
崇祯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对浪潮给弄懵了。
他本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不用花钱,又能给陈明遇极高的荣誉和未来的保障,更能让太子亲近贤臣良将,可谓一举多得。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引来文官集团如此剧烈的反弹!
陈明遇本人也愣住了,随即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陈明遇连忙道:“陛下厚爱,臣万死不敢承受,臣一介武夫,虽粗通文墨,岂敢妄为人师,玷辱东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崇祯看着底下几乎要暴动的文官,又看看惶恐请辞的陈明遇,终于明白了过来。他触及了一个他原本并未意识到的禁忌。
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
赏钱,没钱。
赏爵,不行。
赏太子师,更不行。
那到底要怎么样?
就在这僵持不下,几乎无法收场之际,文官集团内部迅速交换了眼色。
首辅温体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开口,语气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陛下!臣等臣等方才思之,确有过激之处。陈总兵之功,实乃不赏不足以安天下军心。既然国库艰难,赏银可暂缓,而东宫讲学之职又干系重大,那么,赐爵一事,虽于制稍有逾越,然值此非常之时,或可权宜行之。”
他这话一出,身后刚才还喊打喊杀要死谏的众文官,竟然齐声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为安军心,权宜之计,可也!”
“赐爵虽重,犹胜于乱东宫典制!”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让武官插手储君教育,破坏文官清流千百年的根基,还不如捏着鼻子认了,给他一个空头爵位!
反正爵位只是荣誉和俸禄,并无实权,总比将来出现一个武将帝师要强得多!
这戏剧性的反转,让崇祯皇帝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明遇低着头,这些文官的心思,他岂能不知?
崇祯看着底下突然变得深明大义的文臣们,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五味杂陈。罢了,罢了,总算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