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全武士最后尊严的时刻
帅帐之内,那块写着血色狂言的木牌,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李成梁的手指,在那粗糙的木头上缓缓摩挲,他能感受到刻下这些字迹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与疯狂。
一万个惊喜。
这不是战书,这是来自地狱的请柬。
“大人,倭寇化整为零,遁入山林,我军长于野战,精于火器,却短于搜山剿匪。”
蓟州总兵张承业的嗓音,因为忧虑而变得有些沙哑。
“若任由其袭扰我军后路与补给,我大军虽有十五万,不出三月,必将不战自溃。”
“末将请命,愿率本部五千人马,分兵清剿,纵使掘地三尺,也要将这群倭寇的藏身之处,一一找出。”
“不可。”
顾尘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为何不可。”
“因为这正是我那个好伯父,想让我们做的。”
顾尘终于转过身,他走到那群焦躁不安的将领面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用汉城为饵,是想让我们在坚城之下,流尽鲜血。”
“如今他让岛津义弘化身鬼魅,是想让我们在这朝鲜八道的深山老林里,耗尽最后一丝锐气。”
“你们以为你们去搜山,找的是倭寇吗。”
“不,你们找到的只会是一个个为你们量身定做的陷阱,一场场必败的伏击。”
“顾长风把整个朝鲜北部,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棋盘,而我们,就是被他算计得死死的棋子。”
李成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依大人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军将士,被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蚕食殆尽吗。”
“不。”
顾尘摇了摇头,他走回舆图前,拿起了一支朱笔。
他没有在舆图上圈出任何一处军事要地,反而在那些代表着村庄与城镇的空白处,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他想跟我玩捉迷藏,我偏不跟他玩。”
“他想跟我打仗,我偏要跟他,谈生意。”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顾尘。
谈生意?
跟一群已经杀红了眼的倭寇,谈什么生意。
“李将军,我问你,如今这朝鲜境内,什么人最多。”
“自然是流离失所的朝鲜百姓。”
“说得好。”
顾尘将朱笔重重往桌上一拍。
“那我们就跟这百万朝鲜百姓,谈一笔生意。”
“传我将令。”
“立刻将我军中所有储备的白银,当场融掉,铸成一两一锭的银块。”
“再以我大明征朝元帅府的名义,昭告朝鲜全境。”
“凡朝鲜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提倭寇首级一颗者,赏银十两。”
“能活捉者,赏银三十两。”
“能提供岛津军主力藏匿之地的准确消息者,赏银百两。”
“若有人能取下岛津义弘,或是顾长风的首级。”
顾尘的声音顿了顿,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遍体生寒的弧度。
“赏黄金千两,封大明从三品指挥使,世袭罔替。”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真正的炸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疯了。
这个顾尘,彻底疯了。
他竟然要用钱,去发动一场针对倭寇的人民战争。
他要把整个朝鲜,变成一个巨大的猎场。
把每一个手无寸铁的朝鲜百姓,都变成最贪婪的赏金猎人。
“大人,此举,有伤天和。”
张承业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不是害怕,而是被这种闻所未聞的歹毒计策,惊得魂不附体。
“天和?”
顾尘冷笑一声。
“当倭寇的屠刀,砍在朝鲜百姓脖子上的时候,天和在哪里。”
“当他们将这座锦绣江山,变成一片焦土的时候,天和又在哪里。”
“我顾尘的规矩很简单,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不是要跟我玩游击战吗。”
“那我就让他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汪洋大海。”
“我找不到你,但那些被你屠戮了家园,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的朝鲜百姓,他们能找到你。”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山林。”
“他们会像地里的老鼠一样,无孔不入。”
“他们会为了那十两银子,出卖你们的踪迹,会在你们喝的水里下毒,会在你们睡觉的时候,割下你们的脑袋。”
“我要让岛津义弘和他麾下的每一个倭寇都明白。”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朝鲜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他们的敌人。”
“我要让他们,连闭上眼睛睡觉,都变成一种奢侈。”
李成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顾尘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手中的火器,不在于他那超越时代的战舰。
而在于他这颗,能够将人心算计到极致,将人性中最原始的贪婪与仇恨,都化为最锋利武器的魔鬼之心。
“传令下去。”
顾尘没有理会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将领,他对着帐外的亲兵,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将我们从仁川缴获的所有粮草,分发出去。”
“在朝鲜全境,设立一百个粥棚,告诉那些快要饿死的朝鲜百姓。”
“我大明不仅能给他们复仇的银子。”
“还能给他们,活下去的粮食。”
杀人,还要诛心。
他不仅要用利益,去收买人心。
他还要用最直接的恩惠,去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他要让所有朝鲜人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救世主,谁,又是该被千刀万剐的侵略者。
一个月后。
朝鲜北部的深山里。
一支由二十名萨摩武士组成的斥候小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密林之中。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踏上这片土地时的骄横与狂妄,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警惕。
这一个月,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总能被那些神出鬼没的朝鲜人找到。
上一秒还对他们点头哈腰的村民,下一秒,就会在他们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
昨晚,他们驻扎的营地,就遭到了数百名手持农具的朝鲜百姓的围攻。
虽然那些人最终都被他们杀光了,可他们也付出了七个同伴的生命。
“队长,我们还剩多少干粮。”
一个年轻的武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问道。
队长摸了摸空空如也的米袋,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肉香,忽然从林子的深处,飘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循着香味,拨开灌木,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林中的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朝鲜老妇人,正在篝火上,烤着一只野兔。
而在她的身边,堆着三颗早已腐烂发臭的倭寇首级。
她似乎没有看到这些不速之客,只是专心致志地翻动着烤兔,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老太婆。”
队长按着刀,走了上去。
“你,不怕我们吗。”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怕?”
“为什么要怕。”
“你们的脑袋,在我眼里,跟这只兔子,没什么区别。”
她指了指那三颗首级。
“看见了吗,那是前天来我这里讨水喝的三个蠢货。”
“这只兔子,就是用他们的人头,跟明国的大人,换的。”
她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很干净的棉衣。
“这件衣服,也是换的。”
“明国的大人说了,一个倭寇的人头,可以换十两银子,或者一百斤大米。”
“你们说,我为什么要怕你们这些,会走路的米袋子呢。”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又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萨摩武士,如坠冰窟。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敌人。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个,被金钱和仇恨,武装到了牙齿的疯狂的民族。
“杀了她。”
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然而,就在他拔出太刀的瞬间。
老妇人笑了。
她猛地将那只烤兔,扔进了篝火之中。
下一秒。
隐藏在篝火之下的火药,轰然爆炸。
与此同时,在他们四周的密林里,响起了无数声,属于“先登”步枪的清脆的轰鸣。
这是顾尘,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惊喜。
他用赏金和粮食,将整个朝鲜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
任何一支倭寇小队的位置,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那些渴望着赏金的朝鲜百姓,送到明军的指挥部。
然后,一支由最精锐的神射手组成的猎杀小队,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身边,送他们上路。
当岛津义弘得到他派出的最后一支斥候小队也全军覆没的消息时,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那支曾经战无不胜的万人大军,在一个月之内,竟然被这种阴损无比的战术,活活地耗死了近三成。
最可怕的不是伤亡,而是士气的彻底瓦解。
现在的军中,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甚至出现了因为怀疑同伴是朝鲜人的奸细,而自相残杀的惨剧。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那个,连面都没有见过,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明国将领。
“顾长风先生。”
岛津义弘看着身边那个,同样面色惨白的疯子,声音沙哑。
“你不是说,你有上万个惊喜,在等着他吗。”
“现在,惊喜呢。”
顾长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那张写满了溃败信息的军报,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合道理。”
“人心,怎么可能,被算计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响。
紧接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
“明军,明军主力,打过来了。”
岛津义弘和顾长风,猛地冲出大帐。
只见远处的天边,一面绣着“顾”字的黑色大纛,正朝着他们的本阵,缓缓压来。
在大纛之下,是数以万计的,身着黑色铁甲,手持统一制式火铳的大明新军。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只是排着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块一般的方阵,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百步,前排的士兵,便会整齐划一地举起火铳,朝着他们的军阵,进行一次齐射。
那密集的弹雨,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将他们阵前所有试图发起冲锋的武士,都撕成了碎片。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退。”
岛津义弘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他一生之中,最不愿意说出的字。
然而,当他调转马头,准备向后方突围时,却看到了让他彻底绝望的一幕。
在他们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却更加精良的骑兵。
那支骑兵的旗帜,他认得。
那是李成梁的辽东铁骑。
而那些骑兵的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弓弩,而是一种,可以单手持握,快速射击的短火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顾尘,用一个月的时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先是用赏金,耗尽了他们的锐气。
然后,用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钳形攻势,彻底断绝了他们所有的生路。
他要的不是击败。
他要的是,全歼。
就在岛津义弘准备拔刀自尽,以全武士最后尊严的时刻。
一个传令兵,却举着白旗,从明军的阵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传令兵带来的,是顾尘的亲笔信。